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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琥珀區的初次登演

琴房夜曲:薔薇與黑白鍵的契約 ·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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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的黃昏,塞倫提亞被一種極為做作的金粉色籠罩。

湛藍河自西向東切割整座帝都,河面將琥珀區沿岸宅邸的燈火揉成一條晃動的緞帶。

煤煙在這個季節已經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從每一扇敞開的窗戶里洩出的香水與松脂味,還有馬車輪輾過石板路時規律的喀嗒聲。

社交季的第一場正式舞會,向來不在水晶宮舉行,而是在琥珀區最年長的哈布斯伯爵府。

那是一座以淡黃色大理石砌成的三層宅邸,正面十二根科林斯柱直抵屋頂,柱頭雕刻的葡萄藤蔓在暮色里像活物一樣纏繞。

哈布斯家族以恪守傳統著稱,他們的舞會便是整座帝都的試金石,誰能在這裡站穩,誰就能在接下來的三個月里被允許進入更核心的沙龍。

瑟蘭公爵府的馬車在七點整準時停於哈布斯府邸的迴廊前。

車門被侍從拉開的瞬間,細碎的交談聲如潮水般短暫停歇,隨後以更低、更快速的頻率重新湧動。

伊莎貝拉·瑟蘭率先踏下踏板。

她今晚穿了一襲深紅薔薇色的絲絨禮服,極為大膽的剪裁將她穠纖合度的曲線完全釋放。

束腰收得極緊,珍珠馬甲在胸前托起飽滿的酥胸,乳房的雪白與深紅絲絨形成近乎挑釁的對比,乳溝在領口蕾絲的半遮半掩下若隱若現,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裙擺極為蓬大,卻在腰臀處刻意收窄,行走時布料摩擦著腿根,隱約透出底下奶白色絲襪的光澤。

薔薇金色的長捲髮被高高輓起,僅留兩縷垂於雪白頸側,耳後點了一滴以玫瑰與麝香調和的香精,體溫一蒸,便化作一種甜膩而高貴的氣味。

她的碧綠眼眸掃過迴廊上每一張注視她的臉,唇角維持著那種經過精准計算的微笑,傲慢而無懈可擊。

而輓著她手臂的男人,讓那股竊竊私語瞬間變得尖銳。

艾利安·諾爾穿著一身全新的黑色燕尾服。

那不是他霧港閣樓里那件磨得發白的舊衣,而是瑟蘭府裁縫連夜趕制的,羊毛料挺括,緞面翻領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鉑金色微卷長髮依舊束於頸後,幾縷碎發垂在光潔的額前,灰藍色眼眸在琥珀燈海中顯得格外淡漠,像一層薄薄的霧。

他的指節修長蒼白,輕輕搭在伊莎貝拉的手背上,指腹的薄繭與她戴著蕾絲手套的肌膚隔紗相觸。

那枚瑟蘭家徽的銀質袖扣扣在他的腕間,在眾人眼中無異於一紙宣言。

【瑟蘭家的丫頭居然真的把那個抄襲琴師帶來了。】人群里有夫人以扇面掩口,聲音卻刻意讓鄰座聽見,【聽說是在霧港酒館用一杯白蘭地就換來的私人伴侶,倒也符合她母親早逝後無人教導的品味。】

【可憐的公爵還在床上喘氣,姪女就急著找個男人撐場面。下議院那群鐵路商人怕是要笑掉牙了。】

【噓,小聲點,哈布斯夫人今晚請了皇后。】

艾利安聽得一清二楚。

絕對音感讓他在嘈雜的舞會樂聲與數十道壓低的耳語中,仍能精准捕捉每一句帶著惡意的音節,甚至能分辨出說話者扇子開合的節奏與語調里的顫抖。

他沒有回應,只是將指尖在伊莎貝拉的手背上極輕地敲了一下。

那是他們在琴房裡約定的暗號,三下短促的輕叩,意思是聽見了,不必理會。

伊莎貝拉回以一個更緊的按壓,指尖隔著手套掐了一下他的虎口,示意他忍耐。

這場舞會從來不是為了跳舞,而是為了讓所有人看見,瑟蘭公爵的繼承人是否還能像過去那樣,精准地操弄流言。

大廳中央,樂隊正在演奏一首中規中矩的宮廷進行曲,十二人的弦樂與一架施坦威平台鋼琴合奏,琴聲被刻意壓在弦樂之下,像個恭順的伴奏者。

哈布斯伯爵夫人挺著高聳的胸脯在人群中穿梭,面帶得體的笑,卻不忘將每一對新出現的伴侶引向大廳北側那片被帷幔半圍住的區域。

那裡坐著今晚真正的仲裁者。

黛安娜·馮·奧斯提亞。

帝國皇后今年三十七歲,卻比任何二十歲的千金都更讓人不敢直視。

她鉑金色的盤發高聳如冠,發間僅簪一枚細小的鑽石羽飾,冰藍色眼眸在燈光下近乎透明,身著一襲白色綴滿細鑽的宮廷禮服,裙擺層層疊疊,卻沒有一絲多餘的褶皺。

她端坐在絲絨扶手椅中,手中托著一杯幾乎未動的香檳,身後立著兩名沈默的女官,像兩尊雕像。

她不需要起身迎接任何人,因為所有人都會主動走向她,等待她的一句評語。

伊莎貝拉輓著艾利安,踩著舞曲的節拍,不疾不徐地走向那片區域。

每一步都踩在節拍的重音上,裙擺擺動的幅度與音樂的起伏完全一致,這是沙龍女主最基礎的功課,讓自己的出現本身就成為一種演奏。

【皇后陛下。】伊莎貝拉屈膝行禮,姿態完美得讓周圍的貴婦挑不出任何毛病,【感謝您今晚賞光。瑟蘭家久未在社交季露面,今晚特地帶了我的伴侶,諾爾先生,向您致意。】

黛安娜的視線緩緩從伊莎貝拉的深紅禮服移到艾利安的臉上。那目光不帶任何溫度,像在鑒定一件器物的成色。

【伊莎貝拉,你的禮服選得很大膽。】黛安娜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周圍三步之內的所有交談都自動靜止,【深紅薔薇在初春穿,需要很強的氣勢才壓得住。看來公爵病榻上的時日,倒讓你學會了不少。】

這是贊美,也是試探,將公爵重病與她的野心直接掛鈎。

【陛下過獎。】伊莎貝拉微笑不變,【瑟蘭家的薔薇從來不挑季節,只挑場合。今晚哈布斯夫人的燈光如此溫暖,正適合讓它綻放。】

黛安娜輕輕頷首,隨後將目光轉向艾利安,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諾爾先生,久仰。】她的語調依舊輕描淡寫,卻像一把薄刀,【兩年前國家音樂廳的甄選,我也在場。那時的蕭邦夜曲彈得極好,可惜後來的事讓人遺憾。今晚的琴聲倒比緋聞誠實,不如請你為我們彈一曲,讓大家聽聽,瑟蘭家的品味究竟落在了哪裡。】

全場的空氣在這一句話後繃緊。

這不是邀請,是當眾的考驗。

宮廷進行曲的樂譜就擺在鋼琴上,任何一個懂禮儀的伴侶都該彈得中規中矩,證明自己馴服、無害、適合被貴族豢養。

而黛安娜刻意點出緋聞與抄襲,等於將艾利安推上審判台,若他彈得平庸,便坐實了落魄天才不過是千金小姐的玩物,若他彈得太過張揚,則會被視為對哈布斯家族與皇室品味的挑釁。

數十道視線同時落在艾利安身上,有好奇,有輕蔑,有等著看笑話的興奮。

艾利安沒有立刻走向鋼琴。

他低頭看了伊莎貝拉一眼,後者碧綠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極快的緊張,卻迅速被信任取代。

她沒有說話,只是將手從他的臂彎中抽出,指尖在他掌心划過一個極小的圈。

那是放手去做的意思。

艾利安向前一步,對著黛安娜微微鞠躬,隨後走向那架施坦威。

樂隊的首席小提琴手識趣地停下,其餘樂手也隨之收弓,大廳里只剩下進行曲最後一個和弦的余響在穹頂回蕩。

他掀開琴蓋,指尖懸於黑白鍵之上,卻沒有立刻落下。

他的灰藍色眼眸掃過琴譜,那首平庸的宮廷進行曲每小節都寫得四平八穩,像一篇官僚的頌詞。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極淡,卻帶著在霧港酒館裡從未有過的鋒芒。

第一個音落下時,所有人都皺了眉。

他沒有彈原曲的主旋律,而是以左手極重地敲出一串低沈的切分和弦,將原本莊嚴的進行曲硬生生拽入一種近乎挑釁的節奏。

右手隨即跟上,卻不是乖順地復述旋律,而是將那段旋律拆解、倒置、以三連音的形式重新拼貼,每一個重音都落在最不該落的地方,像一個優雅的賓客故意用刀叉敲擊餐盤。

琴聲在安靜的大廳里顯得格外刺耳,卻又奇異地流暢,狂放中帶著絕對精准的控制。

更讓人驚愕的是,他在變奏的間隙,精准地插入了方才那些竊竊私語的節奏。

扇子開合的喀嚓聲、夫人掩口輕笑的氣音、甚至有人低聲說抄襲二字時的顫音,都被他轉化為裝飾音與不協和和弦,嵌進進行曲的骨架里。

那些曾經嘲笑他的人,忽然在琴聲里聽見了自己的聲音被放大、被扭曲、被當眾譏諷,卻又找不到任何可以指責他失禮的理由,因為每一個音都落在和聲的邏輯之內。

黛安娜冰藍色的眼眸微微瞇起,指尖在香檳杯壁上輕輕敲擊,竟與艾利安左手的切分節奏隱隱呼應。

她聽懂了,這不是失誤,是密碼,是琴房政治學在舞會大廳的延伸。

一曲終了,最後一個和弦被艾利安以極輕的觸鍵收尾,餘音在穹頂盤旋許久才散去。

大廳里有短暫的死寂,隨後哈布斯伯爵夫人率先鼓掌,掌聲才稀稀落落地跟上,卻比方才熱烈得多。

【彈得很好。】黛安娜放下香檳杯,聲音依舊平淡,卻讓所有人都聽見,【指法很乾淨,挑釁也很乾淨。瑟蘭家的確找了一位有趣的伴侶。伊莎貝拉,你的眼光比你叔父好。】

這一句話,等於當眾為瑟蘭家的選擇背書,卻也將克洛維斯·瑟蘭直接點名拉入戰場。

伊莎貝拉心中一凜,面上卻笑得更加燦爛,她再次屈膝,聲音甜美而沈穩。

【能得陛下一句有趣,是諾爾先生今晚最大的榮幸。瑟蘭家向來敬重真正的才華,無論它來自哪個街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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