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痛失家人,我隱忍六年回來復仇 · · 1 / 2
受傷後的幾天,傑明把大部分時間都花在同一件事上:讓疼痛變得不那麼重要。
左臂上的口子不深,但刀口鋒利,縫針的地方稍一用力就會扯出細密的刺痛。
白天算賬的時候,他會下意識把左手抬得高一點,避免壓到傷口。
鉛筆握在右手,字跡依舊端正,只是寫到後半段時,左手的指尖會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而發麻。
他停下來活動一下手指,血就會從紗布邊緣滲出一點新的。
他看了一眼,然後把紗布重新按緊。
疼是真的。
可這種疼和他已經習慣的那種不一樣。
後腰的舊傷是鈍的、沈的,像有人用指節一直按著;嘴角的裂傷是淺的、反復的,說話時才會提醒他它還在。
而這條新傷是銳的,每一次心跳都能感覺到它在跳,像有一根很細的線,把注意力強行拽回去。
他不喜歡這種被強行拽回去的感覺。
夜裡躺下的時候,傷口會比白天更明顯。
他側著睡,盡量不壓到左臂,可只要稍微動一下,紗布下的針腳就會提醒他:你今天擋了一下,你流血了,你被看見了。
被看見。
這才是他真正在消化的東西。
以前他只是算賬的人,安靜、有用、不怎麼說話。
現在多了一層……關鍵時刻還在的人。
這層東西不重,卻比傷口本身更讓他在意。
他不需要被感謝,也不需要被另眼看待。
被另眼看待意味著被記住,被記住意味著以後可能會有更多人把目光停在他身上。
目光是麻煩。
他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麻煩。
所以他比之前更少說話。
有人經過時多看他一眼,他低著頭繼續算;有人問傷口好了沒,他只簡短回一句「沒事」;有人在飯堂里把位置讓得稍開一點,他像沒看見,坐到原來的地方。
所有輕微的、因那一晚而產生的變化,都被他用同樣的方式按下去:不回應,不放大,不讓它變成故事。
可按是按不住的。
真正按不住的,是夜裡。
夜裡最難的從來不是疼。
疼是清楚的,知道從哪裡來,也知道大概甚麼時候會輕一點。真正難的是那種沒有來處的、反復出現的空白。
有的晚上,畫面來得很完整。
箱子打開的聲音先到,緊接著是黑色的長髮,然後是那張蒙著眼的臉。
母親轉過來的動作會被放得很慢,慢到他能看清她下巴的線條,能看清奶水滴落時在空氣里拉出的那一小截弧。
整段記憶像被人按了慢放,每一幀都清晰得過分。
這種時候,他通常會睜著眼,盯著天花板那道細長的裂縫,直到眼睛發酸。
發酸之後,畫面會稍微退一點,但不會消失。
它只是從眼前退到胸口,變成一種持續的、沈甸甸的壓迫感。
他不說話。
連心裡那句「還在」有時都懶得說。說多了會顯得自己在乞求甚麼,而他現在已經不太需要乞求。
有的晚上,畫面碎。
不是完整的一幕,而是片段。
有時只有頭髮,有時只有殘肢的斷面,有時只是奶水滴在箱子內壁上的那個很小的濕痕。
這些碎片會突然跳出來,停留一兩秒,又迅速被別的東西蓋住……白天算過的某一筆賬,管事問話時的語氣,左臂傷口跳動的頻率。
碎片來得快,去得也快。可正因為快,更難防。
他會在這種夜裡側過身,把臉埋進臂彎,呼吸壓得很淺。
不是為了哭,而是為了讓自己的存在感變輕一點。
輕到好像自己也不過是牢房裡另一件會呼吸的東西。
還有的晚上,甚麼都沒有。
真正的空白。
他躺在那裡,聽得到自己的心跳,聽得到遠處鐵門偶爾的響動,聽得到同屋有人翻身的聲音。
可腦子里乾淨得可怕。
沒有母親,沒有羅恩,沒有賬,沒有疼。
乾淨到他會突然生出一種很淡的恐慌……如果連那一幕都不出現了,他還能靠甚麼確認自己還在堅持?
這種恐慌比疼痛更讓他警惕。
所以他會主動去想。
想箱子,想長髮,想母親最後轉過來的那個動作。把釘子重新按回原來的位置,確認它還在,確認自己還沒有把它弄丟。
確認完之後,才能重新閉上眼睛。
睡眠從來不是休息。
更像是一種短暫的、被迫的斷電。
醒來的時候,左臂的傷口會先提醒他身體還在,然後是後腰的舊傷,然後是口腔里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這些細小的、屬於現在的感覺,會一點點把他從夜裡拽出來。
他坐起來,活動一下手指,檢查紗布有沒有滲血。
然後開始新的一天。
賬還是那些賬。
人還是那些人。
而夜裡攢下來的東西,被他一點一點壓回骨頭裡,壓到幾乎感覺不到的地方。
直到下一次它們再冒出來。
時間開始變得模糊。
不是因為它過得快,而是因為它變得重復。
賬還是那些賬,人還是那些人,鐵欄桿還是同一截。
窗外的光從白變成灰,再從灰變成白,循環往復,卻很少留下能被記住的痕跡。
傑明不再刻意去分辨季節。
他只知道,左臂上的刀傷褪成了一道淺色的舊痕,後腰陰天時還會隱隱作痛,但已經輕到可以忽略。
算賬的手更穩了,字跡卻比最初更冷……少了少年人寫字時那種用力的規矩,多了一種近乎機械的準確。
交給他的東西也在變。
不再只是零碎的流水,開始出現需要連續跟蹤幾個月的賬目,有時甚至會有人把兩三個月前的舊冊子一並扔給他,讓他對著新賬往回查。
他不問原因,只把該對的對清楚,該標的地方用極細的線標出來。
交上去之後,依然不多說一句。
偶爾,劉老大會讓人把他叫去。
不是每次都有新任務。
有時只是讓他站在那裡,把某幾筆數目重新解釋一遍;有時問他最近睡得怎麼樣,話音落下後卻並不等他回答。
傑明能感覺到,對方看他的眼神和最初不同了。
少了試探,多了一點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在確認,這根釘子是否還釘得夠穩。
他每次都只回答該回答的。
「賬沒有問題。」
「我還在。」
說完便退回去,繼續過自己的日子。
中間有過一次很短的異常。
有人在夜裡低聲說,外面不太平。
具體甚麼事,沒有人講清楚。
只是連續幾周,交到他手裡的賬里,開始頻繁出現幾組被反復塗改又重寫的數目。
傑明把它們逐一對上,發現有些支出的方向,和他之前見過的完全不同。
他標出來,交上去,沒有人再就這件事問他。
異常很快又平息了。
像從來沒有發生過。
可他記住了。
不是因為好奇,而是因為那是他第一次清楚感覺到……監獄外面的世界並沒有靜止。
羅恩還在某個地方,母親也還在某個地方。
時間在這裡轉,在外面同樣在轉。
只是兩邊轉的內容不同。
夜裡的畫面沒有變淡。
它們只是變得更沈,更少完整出現。
更多的時候,是碎片。
有時是頭髮,有時是殘肢的斷面,有時只是奶水滴落時那一下極輕的聲響。
他已經很少主動去回憶,卻也很少能真正躲開。
釘子還在原來的位置,被他按得很深,深到白天幾乎感覺不到,可只要夜一靜,它就會重新顯出形狀。
他不再對它說「還在」。
那三個字被他說得太多次,已經失去了最初的力道。現在他只是躺著,聽自己的呼吸,等天亮,或者等下一次畫面自己冒出來。
有時他會想,自己是不是正在變得不像人。
這個念頭出現的次數不多,卻一次比一次清晰。
他會在算賬的間隙突然停筆,看著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因為常年握筆而在某一處磨出了薄繭。
這雙手還是他自己的,可有時他會覺得,它們更像是兩件被妥善保養的工具。
工具不會累。
工具也不會問「還要多久」。
他重新拿起筆,把剩下的數字算完。
就這樣,時間一層一層疊上去。
中間具體過了多少個夏天,多少個陰天,他已經記不清了。
只知道有一天,他聽見旁邊新來的少年在聊天,隨口說自己今年十四。
傑明抬起頭,看了對方一眼,沒有說話。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比對方大了。
不是大很多,卻已經明顯不是剛進來時的那個16歲。
個子抽高了一些,肩膀比最初寬了一點,臉上的稚氣退得差不多,只剩下一種很淡的、被時間磨出來的冷。
沒有人再叫他「小會計」。
更多的時候,他們只是把賬放在他手裡,然後等。
他也只是接過,算,交回去。
日子還在重復。
可重復本身,已經成了他活著的方式。
直到有一天,重復被打斷了。
有人把他從公共牢房裡叫出來。
不是交賬,也不是問話,而是直接帶他去見劉老大。
對方坐在原來的位置,臉色比記憶中更差一些,眼神卻比以前更沈。
「我要出去了。」劉老大說,聲音不大,「上面的事定了。手續這兩天就會下來。」
傑明站在桌前,沒有立刻接話。
劉老大看著他,看了幾秒。
「你也一起。」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屋裡很靜。
傑明的手指在身側輕輕動了一下,隨即又停住。他沒有問為甚麼,也沒有問去哪裡。他只是抬起眼,對上劉老大的視線。
「是。」
劉老大點了點頭,像是早就料到他會這樣回答。
「準備一下。東西不用多帶,外面會有人接。」
傑明應了聲,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停,沒有回頭。
三年。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長到他幾乎已經習慣了鐵欄桿和重復的光,短到玻璃房裡的那一幕,依然清晰得像是昨天才發生。
他即將離開這裡。
可他很清楚,真正要離開的,從來不是這扇鐵門。
手續比預想中快。
兩天後,傑明被帶出少年看守所。
外面的光比記憶中刺眼許多,空氣里有灰塵和燃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一輛黑色的車停在不遠處,車門打開,劉老大已經坐在後座。
車上還有兩個人。
一個是年輕男人,看起來二十出頭,眉眼和劉老大有幾分相似,只是更鋒利一些。
他靠在座椅里,目光在傑明身上停了兩秒,沒有說話,只是極輕地點了下頭。
另一個是女孩。
年齡看起來和他差不多,或者稍大一點。
長髮,臉型乾淨,皮膚偏白。
她沒有立刻看傑明,只是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衣角。
等傑明上車、車門關上之後,她才側過臉,很快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
卻讓傑明的呼吸停了半拍。
不是因為別的。
而是她的眉眼,和記憶里某個人有一點像。不是完全一樣,只是輪廓和神情里有種熟悉的淡。那種淡,讓他胸口那根釘子輕輕動了一下。
車啓動了。
劉老大沒有做多餘的介紹,只是簡短地說:
「我兒子,劉成。我女兒,劉婉。」
傑明側過身,分別朝兩人點了下頭。
「傑明。」
劉成應了一聲,算是應答。劉婉沒有說話,只是重新把視線轉向窗外。
車里一時只剩下引擎的低鳴。
傑明看著窗外快速後退的街景,臉上沒有甚麼表情。可身體比意識更先做出了反應。
胸口那一下被拽動的感覺還沒有完全退下去,心臟已經開始用更高的頻率撞擊肋骨。
不是劇烈的狂跳,而是一種持續的、偏快的、像有人在裡面用指節一下一下敲打的節奏。
他能清楚地感覺到血液被快速泵向四肢,指尖因此微微發脹,帶上一點細密的麻。
他立刻做了第一件事:把雙手的姿勢微調了半釐米。
原本平放在膝蓋上的手指,此刻指節已經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不能讓任何人看見這種用力。
於是他極慢地、幾乎看不出動作地松開一點點力道,讓指尖重新輕輕觸碰褲料,做出「只是隨意擱著」的假象。
掌心那層薄汗還在,涼意透過布料滲上來,他沒有去擦,只是任由它待在那裡,用體溫慢慢把它捂熱。
呼吸亂了半拍。
他馬上改成只走上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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