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痛失家人,我隱忍六年回來復仇 · · 1 / 2
玻璃房裡沒有鐘,也沒有窗戶。
傑明是被冷氣激醒的。
後腦勺貼著冰涼的地面,手腕和腳踝都被金屬銬死,整個人只能以一個彆扭的姿勢側躺著。
他先是愣了兩秒,然後猛地抬起頭。
玻璃另一邊空蕩蕩的,只有幾盞白熾燈照著空地。
「餵!有人嗎?!」他掙扎著跪起來,用肩膀去撞玻璃,「我母親呢?!我母親在哪裡?!」
沒有回應。
他開始用手掌瘋狂拍打玻璃,指節很快就紅了,掌心發麻。
「回答我!露西呢?!你們把她弄到哪裡去了?!東西呢?!我的東西呢?!」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羅恩走了進來,手裡還拿著手機,表情有些不耐煩。他看了傑明一眼,嘆了口氣,對身後的人抬了抬下巴。
兩個穿著黑色工作服的人抬著一隻長方形的大箱子走了進來。箱子很沈,被放在玻璃房正對面的地面上。
傑明的動作停住了。
箱子的蓋子被打開。
裡面是他的母親。
露西被蒙著眼,一頭黑色的長髮散開,一直垂到腰際,有些凌亂地鋪在箱子里。
她的面孔依然美麗,只是蒼白得近乎透明。
小腿和前臂已經全部被截去,只剩下大腿和上臂的殘肢。
乳房比記憶中明顯大了一圈,顏色更深,頂端正緩慢地滲出奶水,順著弧度往下滴。
她還活著。胸口在極淺地起伏。
傑明的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他先是看見那頭黑髮,下意識地想:母親從來不會把頭髮弄成這樣。然後看見那張臉……蒙著眼,卻依然安靜而美麗。下一秒,視線往下移。
小腿沒有了。
前臂沒有了。
只剩下殘肢,斷面被處理得很乾淨。奶水還在往下滴。
腦子里第一個念頭是:「這不是她。」
第二個念頭是:「這一定是假的。」
他死死盯著那個殘缺的身體,試圖從裡面找出任何不對的地方……假髮、道具、燈光造成的錯覺。
可越看越清楚。
皮膚的紋理是真的,鎖骨的形狀是真的,就連乳尖的顏色,都和記憶里某一天清晨他無意間看見的一模一樣。
「媽媽……」
他聽見自己用氣聲叫了一聲,聲音輕得幾乎不存在。
羅恩把手機調到擴音,聲音清楚地傳進玻璃房。
「醒得挺早。」他語氣平淡,「你母親我給她做了個手術,把前額葉切了一部分。切完之後她反應變得特別遲鈍,連最基本的動作都做不好。用起來太沒意思了,所以乾脆把小腿和前臂也一起處理掉了。」
他頓了頓,看著傑明的臉。
「現在她就是個整天被乾的飛機杯。甚麼都知道,卻甚麼都做不了。」
傑明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甲嵌進掌心。
痛感很清晰,卻遠不夠把人拉回現實。
他的視線始終釘在母親的胸口上,看著那滴奶水滑過弧度,落在箱子的內壁上,留下一個小小的濕痕。
「她還活著。」
這個認知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甚麼。
她還活著。
她知道發生了甚麼。
她甚麼都做不了。
玻璃另一邊,箱子開始被合上。母親的頭在最後一秒微微偏轉,準確地對著他所在的方向。蒙著眼,卻知道他在看。
那一刻,傑明腦子里所有的「這不是真的」,「一定會醒過來」,「一定有辦法」全部同時碎掉了。
他聽見自己發出一聲完全不像自己的吼叫。
「不……!!!」
額頭重重撞上玻璃。
劇痛炸開,眼前發黑,耳鳴尖銳得幾乎刺穿顱骨。
他的身體還在往前衝,肩膀、胸口、膝蓋一遍遍撞擊著透明的障礙,發出沈悶而絕望的聲響。
可玻璃紋絲不動。
母親已經被抬走了。
走廊重新變得空曠。
傑明的膝蓋一軟,整個人跪倒在地。
喉嚨里還在發出破碎的聲音,卻已經組織不成任何完整的詞句。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不是悲傷,更像是某種徹底的、生理性的崩潰。
意識在劇痛、耳鳴和淚水里迅速遠去。
最後殘留的畫面,是母親被蒙著眼、卻依然朝他轉過來的那一下。
然後,徹底黑了下去。
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少年看守所的鐵門。
鐵門關上的聲音很沈,像有人把一整塊鉛砸進了他的耳朵里。
傑明坐在一張窄床上,手腕上的銬痕還沒消,紅得發紫。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床、一個馬桶、一扇高得夠不著的窗。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甚麼也看不清。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剛才撞玻璃時,指節破了,現在已經結了薄痂。血是自己的,痛也是自己的。可那些都輕得可笑。
腦子里反復回放的,只有那一幕。
箱子打開。
黑色的長髮。
蒼白的臉。
殘缺的肢體。
還在往下滴的奶水。
還有母親在最後一秒轉過來的那個動作。
蒙著眼,卻準確地對著他。
傑明把臉埋進掌心,用力到指節發白。他想把那畫面從腦子里擠出去,可越擠,它就越清晰。羅恩的聲音也一遍遍地響:
「甚麼都知道,卻甚麼都做不了。」
「你老老實實進監獄,把你剩下的日子慢慢過完就行。」
他突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笑完又很快停住,因為喉嚨里湧上來的不是笑,是乾嘔。他彎下腰,對著地面乾嘔了好幾下,甚麼也沒吐出來,只有酸水燒得食管發疼。
門外有人經過,鐵靴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很規律。有人在遠處喊號,有人在罵髒話,有人在笑。世界還在正常運轉,就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可他的母親已經被做成了那樣。
傑明慢慢躺下去,盯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灰色的,有一道細長的裂縫,像一隻閉不攏的眼睛。
他開始數。
從一數到一百,再從一百數回一。
數到第三遍的時候,門突然被打開。
兩個看守走了進來,一句話沒說,直接把他從床上拽起來。
他沒有反抗,也沒有問為甚麼。
身體被拖出房間,走廊里的燈白得刺眼,兩邊的鐵欄桿一根根往後退。
他們把他推進另一間更大的屋子。
裡面已經有七八個少年,年齡和他差不多,或者再大一點。有人靠牆站著,有人蹲在地上抽煙。空氣里有股廉價煙草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新來的。」看守把傑明往前一推,轉身就走,鐵門重新鎖上。
屋子里安靜了兩秒。
然後有人吹了聲口哨。
「喲,長得挺白。」
傑明沒有抬頭。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地面的某個點上,像在看一件和自己無關的東西。
第一個人走過來的時候,他沒有躲。
拳頭砸在小腹上,力道不重,卻足夠讓人彎下腰。第二拳接在下巴上,第三拳打在後腰。他被推搡著往後退,後背撞上鐵欄桿,發出一聲悶響。
有人在笑,有人在起哄。
「打啊,還手啊。」
傑明的嘴角破了,血順著下巴往下淌。他抬起頭,看了那個動手的人一眼。那人大概十六七歲,眉骨很高,眼神里帶著點習慣性的輕蔑。
傑明沒有說話。
也沒有還手。
拳頭繼續落下來。
有人踢他的小腿,有人揪他的頭髮把他往地上按。
他的身體很快就軟了,跪在地上,一隻手撐著地面,另一隻手護著頭。
疼痛是清晰的,卻遠沒有玻璃房裡的那一下來得狠。
不知道過了多久,打他的人停了。
有人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臉。
「記住,這裡誰說了算。」
傑明沒有回答。血從嘴角滴到地上,開出很小的一朵。他只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重新把自己撐起來,靠著鐵欄桿坐下。
那些人看他一眼,覺得沒意思,便散開了。
屋子重新變得嘈雜。有人繼續抽煙,有人開始打牌,有人靠著牆打瞌睡。沒有人再理會他。
傑明靠著鐵欄桿坐下的時候,後腰的鈍痛正一下一下往上頂。
那一下踢得很准,力道不重,卻專挑軟的地方。
疼痛先是沈悶地炸開,隨後變成一種持續的、像有甚麼東西在裡面緩慢攪動的脹痛。
他試著輕輕調整坐姿,腰側的肌肉立刻繃緊,連帶小腹也跟著抽了一下。
剛才被拳頭砸過的地方還在隱隱發熱,呼吸稍深一點,就會牽出細密的刺痛。
嘴角的傷口隨著每一次說話和吞咽裂開。
血的味道很淡,混著鐵鏽味,慢慢往喉嚨里滲。
他沒有吐,只是把滲出來的血和唾液一起咽下去。
胃里因此泛起一陣輕微的惡心,卻很快被壓了回去。
他閉上眼睛。
箱子打開的瞬間再次出現。
這一次比剛才更慢,也更清楚。
他先看見的是頭髮。
黑色,很長,散得有些亂。
母親以前從不會把頭髮弄成這樣。
她總是在起床後把長髮仔細梳順,要麼扎起來,要麼披著,卻絕不會像現在這樣,像是被隨意扔進箱子里的某種物品。
然後是臉。
蒙著眼,卻依然美。
蒼白,安靜,像是睡著了。
可他知道她沒有睡。
她的頭在最後一秒轉了過來。
那個動作很小,幾乎可以被忽略,卻準確得可怕。
她知道他在。
她甚麼都知道。
卻甚麼都做不了。
傑明的手指在褲腿上慢慢收緊。
指節上的痂因為用力又裂開了一點,新鮮的血滲出來,順著指縫往下淌,滴在地面上。
他感覺到了,卻沒有松開。
羅恩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不是通過擴音器,而是直接在腦子里回放。每一句都清楚得像是剛說完。
「把前額葉切了一部分。」
「用起來太沒意思了。」
「乾脆把小腿和前臂也一起處理掉了。」
「現在她就是個整天被乾的飛機杯。」
飛機杯。
這三個字像一根燒紅的鐵絲,從耳道里一直燙進腦子最深處。
傑明的呼吸停了一拍。
停住的瞬間,後腰的鈍痛趁機加重,像有人用指節狠狠按進了那塊已經淤血的肌肉里。
他的肩背微微繃緊,冷汗從額角滲出來,順著太陽穴往下爬。
他沒有乾嘔,也沒有再哭。眼淚在剛才已經流過一次,再流也沒有意義。
他開始想別的。
剛才那幾個打他的人。
他們的表情、力度、說話的方式。
誰是真的想立威,誰只是跟著起哄,誰在動手的時候其實有點猶豫。
這些信息被他一點一點拆開,放進腦子里的某個角落。
不是為了記仇,而是為了判斷。
這個地方有規矩。
有規矩,就有能說了算的人。
他慢慢站起來。腿還有點軟,後腰被踢過的地方一抽一抽地疼。他沒有去管那些傷,只是用袖子抹了把臉,把嘴角的血擦掉。
然後他走了過去。
那幾個動手的人正靠在對面的牆上抽煙,看見他過來,有人立刻笑出聲。
「還沒挨夠?」
傑明在他們面前站住,沒有說話。他先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頭,目光落在剛才帶頭打他的那個人臉上。
接著,他彎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動作很慢,也很標準。
像是在某種正式的場合里,把腰折到最低。
後腰的傷處猛地抽緊,疼痛順著脊椎往上竄,眼前甚至閃過一瞬間的發黑。
他在心裡數了三秒,才把那股眩暈壓下去。
惡心感再次泛上來,比剛才更明顯,像有甚麼東西堵在胸口和胃之間,既想吐,又吐不出來。
屋子里瞬間安靜了幾秒。
「……你他媽有病?」帶頭的那人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皺著眉看他。
傑明直起身,聲音不大,卻很清楚:
「我想見你們老大。」
沒有人立刻接話。
有人嗤笑了一聲,有人互相對視一眼,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
帶頭的那人盯著傑明看了幾秒,突然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把他往牆上按。
「再說一遍?」
「我想見你們老大。」傑明重復,語氣沒有起伏,「我可以幫忙。算賬、記賬、對流水,都可以。我不貪錢,也不想在這裡出頭。我只想見他一面。」
揪著他衣領的手緊了緊。
「你以為這裡是甚麼地方?想見老大就見?」
「所以我才先來找你們。」傑明看著他的眼睛,「你們要是覺得我說的話沒有價值,現在就可以繼續打。打完之後,麻煩告訴我,怎麼才能見到他。」
那人盯著他,眼神里的輕蔑慢慢變成一種探究。
「你腦子壞了?」
「沒有。」
「那你為甚麼不還手?」
「還手沒有用。」傑明說,「我現在需要的不是贏一場架,是見到能真正說了算的人。」
沈默持續了大概十秒。
最後,那人松開手,把傑明往後推了一把。
「行。你膽子不小。」他重新把煙叼回嘴裡,含糊地說,「今晚先忍著。明天有人會來帶你。」
傑明點了點頭,沒有道謝,也沒有多說一句。他轉身走回原來的位置,靠著鐵欄桿重新坐下。
後腰的鈍痛還在一下一下往上頂,嘴角也還在滲血。可這些都不重要。
他閉上眼睛,腦子里又一次浮現出玻璃房裡的畫面。
箱子打開。
黑色的長髮。
殘缺的肢體。
還在往下滴的奶水。
還有母親在最後一秒轉過來的那個動作。
「我一定會把你帶回來。」
他在心裡又說了一遍。
這一次,他沒有感受到憤怒,也沒有感受到悲傷。
只剩下一種近乎冰冷的確定。而身體各處的疼痛,成了這種確定最直接的證明。
第二天早上,有人來帶他。
不是昨天動手的那幾個,而是一個更年長一些的少年。對方只說了一句「跟我走」,便轉過身。傑明沒有多問,起身跟上。
後腰的傷在走動時隱隱作痛,每邁一步都像有細針在肌肉里輕輕攪動。他沒有表現出來,步伐保持平穩。
他們穿過兩條走廊,又下了一段樓梯。
空氣逐漸變得潮濕,帶著水泥和鐵鏽混在一起的味道。
最後停在一扇厚重的鐵門前。
帶路的人敲了三下,門從裡面打開。
屋子不大,卻比外面的公共牢房乾淨許多。一張舊辦公桌,兩把椅子,牆上貼著幾張發黃的紙。桌後坐著一個男人。
看起來四十出頭,臉有些瘦,眼神很穩。他沒有立刻抬頭,只是手裡轉著一支筆,像在想別的事。
帶路的人低聲說了句甚麼,便退了出去,鐵門重新關上。
傑明在門口站了兩秒,然後走進去,在桌子對面站定。
他先深深鞠了一躬,腰折得很低,動作標準而緩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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