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痛失家人,我隱忍六年回來復仇 ·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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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部幾乎不動,肩膀也盡量保持上車時的放鬆弧度。

可橫膈膜下方還是有甚麼東西在輕輕發緊。

為了不讓這股緊繃感表現在肩線上,他微微後靠,把一部分重量交給椅背,讓緊繃感被椅背的支撐遮住。

左臂上那道舊刀傷忽然有了存在感。

傷口早就愈合,只剩淺色的痕跡,可在情緒被強行按下去的瞬間,那條痕跡下方的肌肉會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動。

抽動很輕,卻精准地落在當年縫針的位置。

他不能讓抽動變成可見的動作,於是把左臂更緊地貼向身體側面,用袖子和自己的體溫把那一點異常按住。

後腰的舊傷也跟著醒了,沈悶的酸脹順著脊椎往上爬。

他沒有調整坐姿去緩解它……任何明顯的挪動在這個安靜的車廂里都太顯眼。

他只是把後腰更用力地抵住椅背,用壓力把酸脹壓回原處。

牙關咬緊了。

不是故意的。

下頜的肌肉自己收緊,力道大到太陽穴兩側隱隱跳起來。

他花了大概兩秒,才一點一點把咬合松開。

松開的時候,他順便用舌尖抵住上顎,把口腔里那點淡淡的鐵鏽味壓下去,不讓自己因為味道而做出吞咽或皺眉的動作。

最難處理的是後頸。

那裡的肌肉繃得像一塊冷鐵。

只要他稍微低頭,或者側臉,緊繃感就會沿著頭皮往上蔓延。

他不能轉頭,也不能抬手去按。

於是他選擇把視線固定在窗外某一個快速後退的點上,用專注看東西的姿態,把後頸的僵硬解釋成「只是在看外面」。

車廂里很安靜。

劉成靠著窗,劉婉的手指還在捻衣角,劉老大沒有說話。沒有人注意到他。

或者說,他必須讓他們繼續注意不到。

傑明維持著這個幾乎沒有破綻的姿勢,一動不動。

心跳還在偏快,呼吸還在偏淺,舊傷還在隱隱發響,可所有可能被看見的出口,都被他一一堵上了。

他像是把自己重新裝回了一個剛好合適的殼里。

殼的表面平靜,殼的裡面,那些細小的、被強行按住的震動,正一層一層往骨頭裡滲。

車繼續往前開。

窗外的光依舊很白。

而他知道,真正的路,才剛剛開始。

出獄後的最初一段時間,傑明被安置在劉老大身邊繼續做事。

內容變化不大,依舊是賬、核對、偶爾的數字異常。

只是地點從鐵欄桿換成了真正的桌子,光線好了很多。

他適應得很快,快到幾乎看不出適應的痕跡。

真正的變化來自劉老大的身體。

不是突然垮掉,而是一種緩慢的、明顯的衰退。

開會時會中途停下來喘氣,有時手會不受控制地微微發顫。

旁人不敢多問,傑明更不會問。

他只是把該交的賬交得更乾淨,把該標的異常標得更清楚。

有一天,劉老大把他叫到屋裡。

「我打算把位置讓給成哥。」他說,語氣很平,「人得提前布好。我手裡幾個能用的,會分一部分過去。」

傑明站在原地,等下文。

「你也去。」劉老大看著他,「成哥做事衝,大大咧咧,細節上容易漏。你不一樣。你小心,穩,該看的地方會看到底。他那邊需要你這種人幫他盯著點。」

傑明點頭。

「是。」

他沒有多問自己會被放到甚麼位置,也沒有表任何態度。只是在退出去之前,又問了一句:

「需要我提前準備甚麼?」

劉老大看了他一眼,像是滿意這反應。

「不用。到了自然知道。」

……

轉到劉成手下的最初幾周,並不順利。

劉成顯然對這個被父親塞過來的人提不起興趣。第一次見面時,他只是上下打量了傑明幾秒,說了句「先跟著跑腿」,便沒再多看。

傑明也沒解釋甚麼。

他依舊按以前的方式做事:交代下來的賬,算清楚;交代下來的核對,對乾淨;沒有交代的,絕不主動伸手。話少,動作穩,存在感低。

這種低存在感在最初被解讀成了畏縮。

直到他開始經手借條和利息。

組織里對外放的賬,向來粗放。

借條格式不統一,利息有時寫得含糊,有時直接踩在法律邊緣。

傑明在核對的時候,會把每一張借條的條款、簽署方式、利率計算都過一遍。

發現問題,不聲張,只把有風險的地方標出來,連同自己建議的微調方案一起交上去。

有幾筆利息被他往下壓了一點,表面上少收,實際上避開了可能被盯上的紅線。

劉成起初不以為然,覺得多此一舉。

直到後來有兩起類似的賬在別的環節出了問題,差點和外面的執法扯上關係,他才回頭看了看傑明之前交上去的那些標注。

從那以後,涉及借條和利息的東西,開始優先過傑明的手。

真正讓劉成重新認識他的,是幾次行動。

黑道的事不可能永遠停在賬本上。有時需要查槍、清點彈藥,有時需要跑港口、盯走私的貨。這些事情傑明並不熟練,卻做得異常仔細。

檢查槍支的時候,他會一支一支過,確認保險、彈匣、膛線有沒有被動過;清點彈藥的時候,數字和批次都要對應上。

看貨的時候更甚。

別人習慣抽檢,打開幾箱看看成色就過,他卻會把抽樣比例拉高,連封條、批次號、甚至外包裝的細微差異都不放過。

有一次走私的貨到港,現場的人已經開始卸了。

傑明在例行檢查時,發現其中兩箱的封條邊緣有極細的二次粘貼痕跡。

他沒有大聲提醒,只是把這件事連同自己的判斷一起,極低地告訴了負責現場的人。

現場的人起初不耐煩。

直到他們按他標出的位置把貨重新過了一遍,才發現那兩箱里的東西被動過手腳。假貨被提前截住,沒有流進後續環節。

事後回頭看,同一批貨里,經他手檢查的部分始終乾淨;其他人經手、只做了抽檢的部分,後來陸續查出了問題。

劉成把傑明叫到車上。

車里只有他們兩個人。

「你怎麼敢確定?」

「不敢確定。」傑明說,「只是封條和時間對不上。對不上就有問題。」

劉成靠在座椅里,看了他很久。

「我以前覺得你縮。」

傑明沒有接話。

「現在不這麼覺得了。」劉成把煙掐滅,語氣很淡,「以後有些事,你直接跟我報。」

從那天起,傑明在組織里的位置開始明顯不同。

不再只是記賬的人。

賬還是他算,借條和利息還是他過,可更多需要仔細、需要穩、需要在關鍵節點不出錯的事,也開始往他手裡送。

他依舊話少,依舊不貪,依舊把所有可能被情緒影響的部分按得很死。

也是從那段時間開始,有人開始叫他「鬼子」。

不是正式的封號,只是私下裡轉開的叫法。

不抽煙,不喝酒,不嫖,不碰那些會讓人飄的東西。

做事卻比誰都認真,連借條的條款和貨箱的封條都不放過。

一身正氣得近乎違和,完全不像在這個圈子里混的人。

有人叫得帶點嘲諷,有人叫得帶點無奈,後來慢慢變成了默認的稱呼。

傑明聽到過。

他沒有接,也沒有否認。

只是在下一次清點貨物的時候,依舊把每一箱該看的地方看到底。

手依然穩。

而穩,正是他現在被需要的原因。

位置抬高之後,麻煩也跟著來了。

不是外面的麻煩,是劉成自己心裡的。

傑明知道的東西越來越多。

賬、借條、貨路、港口的關係、哪些人真正能用、哪些環節曾經出過問題……這些信息一層層疊在他手裡,已經遠超一個普通管事該掌握的範圍。

劉成不是沒想過風險。

知道得太多的人,一旦離心,傷害會很大。

他私下讓人查過傑明。

查了不止一次。

錢的流向、私下接觸的人、有沒有在外面留後手、有沒有和別的組織暗通款曲。

查回來的結果每次都乾淨。

乾淨到幾乎讓人挑不出刺。

不抽煙,不喝酒,不嫖,不碰那些會讓人飄的東西。

賬目清楚,做事認真,沒有把柄,也沒有明顯的慾望可以拿來卡他。

劉成把這些結果看完,坐了很久。

乾掉?

動手的理由其實很容易找。可真要下這個決心,又處處不順。

第一,這人是他親手帶著起來的。

從最初的記賬,到後來盯貨、查槍、過借條,每一步都是在自己眼皮底下走出來的。

真要動手,自己先過不去。

第二,傑明沒有犯錯。做事認真,結果乾淨,整個組織里都看在眼裡。這種時候突然讓他消失,下面的人不會服,閒話也會起來。

第三,沒有好用的點可以控制他。不貪錢,不好色,不沾習氣,連把柄都找不出來。想用利益綁,綁不住;想用把柄壓,壓不了。

第四,也是最實在的一點……這人確實靠譜。靠譜到劉成自己都有些捨不得。

查了幾次,想了很久,最後他換了另一個方向。

與其一直防著一個沒有把柄、又確實有用的人,不如把人徹底拉進自己的體系里。

最乾淨的辦法,是聯姻。

他把傑明叫到車上。

車里只有他們兩個人。引擎沒有熄,空調開得很低。劉成把煙點上,吸了一口,才開口:

「我有個想法。你跟婉姐成家。」

傑明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抬眼看了劉成一眼。目光很穩,卻聽不出情緒。

「我考慮一下。」

說完,便沒有下文。

這句話落下之後,車里安靜了幾秒。劉成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最終只是「嗯」了一聲,讓他先下去。

……

「考慮一下」這三個字,很快就變成了問題。

劉成把經過告訴了劉老大。

老人聽完,臉色沈了沈,沒有立刻發作,只是讓人再去旁敲側擊了一次。

結果還是一樣……傑明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只是把「考慮一下」重復了一遍,之後便不再主動提起。

兩人都覺得不對勁。

過了幾天,劉成把傑明單獨叫到了劉老大面前。

屋裡只有三個人。空氣有些沈。

劉成先開口,語氣已經不似平時那般隨意:

「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傑明站在原地,回答依舊簡單:

「還在想。」

劉成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自己差點被我處理掉,現在是看不起我們?」

傑明抬起頭,聲音平靜:

「沒有。」

劉老大盯著他,沈默了幾秒,突然開口,聲音比剛才沈:

「我查過你的底細。你那些事,我知道。」

屋裡瞬間更靜了。

傑明的手指在身側極輕地動了一下,隨即又停住。他沒有抬頭。

劉老大繼續說,語氣甚至算得上直接:

「你放心。有我們罩著,你那個仇人羅恩,傷不到我們。」

傑明還是低著頭。

過了兩秒,他才開口,聲音很低,卻聽得清楚:

「不是這個。」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

「是我自己過不了心裡那一關。」

屋裡再次安靜下來。

劉老大看著他低著的腦袋,眼神複雜,最後只是冷冷地哼了一聲。

他沒有再逼。

可這件事,顯然沒有結束。

……

消息很快傳到了劉婉耳朵里。

具體是誰說的,已經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知道了父親和哥哥因為這件事不痛快,也知道傑明用一句「過不了心裡那一關」把聯姻的事拖了下來。

當天晚上,她進了劉老大的屋。

「爸。」她把文件放下,語氣很直接,「這事我來處理。你們不用再為這個煩。」

劉老大抬眼看她。

「你打算怎麼處理?」

「我自己去談。」劉婉說,「他怕甚麼,我心裡有數。你們越壓,他越不會松。換我來,反而簡單。」

劉老大盯著女兒看了幾秒,最後點了點頭。

「去吧。」

「別把事情搞大。」

劉婉應了一聲,轉身出去。

門關上之後,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劉老大靠在椅背上,輕輕咳了兩聲,眼神卻比剛才松了一點。

至少,這件事終於有人願意往前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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