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痛失家人,我隱忍六年回來復仇 · · 2 / 2
後腰的傷處因此猛地抽緊,疼痛順著脊椎往上竄,他在心裡數了兩秒,才把那股眩暈壓下去。
「劉老大。」
劉老大這才抬起眼皮。
目光在傑明臉上停了兩秒,又緩緩下移,掃過他略顯單薄的肩膀、還有些紅腫的嘴角、以及袖口隱約露出的指節傷。最後重新落回他的眼睛。
16歲。
個子不算高,臉還有點嫩,可眼神已經不太像這個年齡該有的樣子。
不是狠,也不是怕,而是一種壓得很低的平靜。
這種平靜在少年看守所里並不常見。
常見的是哭、是罵、是逞強,或者是被打怕了之後的縮。
這個孩子不一樣。
「坐。」
傑明沒有立刻坐下。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用雙手遞過去。
劉老大接過,先看了看字跡。
字寫得很端正,力道均勻,沒有一筆是漂的。
在這種地方,能把字寫到這個程度的少年不多。
要麼是家裡管得嚴,要麼是心裡有事,需要用這種近乎偏執的規矩來抓住自己。
他快速掃完上面的內容:初二、數學連續前三、校級競賽一等獎、能做基礎分錄和流水核對。
有點意思。
他從抽屜里抽出一張空白的記賬紙和一支筆,推過去。
「算。」
傑明坐下,拿起筆。筆尖滑動的聲音很輕,也很快。不到三分鐘,紙就推了回來。
劉老大低頭核對。數字沒有錯,分錄也乾淨。他在心裡默默點了下頭,卻沒有立刻把滿意表現在臉上。
賬算得清楚的人,在這裡確實有用。
可有用和能用,是兩回事。
更何況這個孩子才16歲,進來的第一天就被打了一頓,第二天就主動要求見他,還準備了簡歷一樣的東西。
要麼是真的腦子清楚,要麼是已經急到不顧後果。
兩種可能都需要再試。
「字寫得不錯,賬也對。」劉老大靠進椅背,語氣聽不出情緒,「怎麼進來的?」
傑明抬起頭,聲音平靜:
「我和羅恩那邊有仇。」
劉老大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
羅恩。
這個名字他當然知道。
外面的人,手段乾淨,也髒。
能把一個16歲的少年直接送進少年看守所,說明兩邊已經徹底撕破臉。
而這個孩子現在坐在他面前,居然只說「有仇」兩個字,後面一個字都不多解釋。
要麼是真的不想講,要麼是講了怕對自己不利。
劉老大沒有追問細節。他見過太多急著把自己故事講完整的人,越講越像在求同情,或者在鋪墊甚麼。這個孩子不講,反而讓他多看了一眼。
「就這樣?」
「就這樣。」傑明說,「具體的事,不方便在這裡細講。但我可以保證,我進來之後,不會給這裡添麻煩。我只想活下去,做點有用的事。」
劉老大盯著他。
「只想活下去」這句話,在這裡太普通了。
幾乎每個人剛進來都會這麼說。
可「做點有用的事」四個字,分量不一樣。
有用,意味著他清楚自己現在的位置,也清楚自己能拿甚麼出來交換。
不是哭著求保護,不是逞強說要報仇,而是直接把「有用」兩個字放在桌上。
這種態度,要麼是裝的,要麼是已經把別的路都想死了。
劉老大在心裡把兩種可能又過了一遍。
如果是裝的,後面很快就會露出破綻……貪錢、搶東西、或者忍不住去惹不該惹的人。
如果是真的,那這個孩子或許真能用。
算賬的人從來都不嫌多,尤其是手穩、嘴嚴、又不太會給自己惹事的。
當然,風險也有。
和羅恩有仇。
這個仇要是太大,以後會不會把麻煩帶進來,現在還說不准。
但至少從目前來看,這個孩子懂得把事情按住,而不是一進來就到處嚷嚷。
這一點,加分。
劉老大把筆放下,身體微微前傾。
「這裡的規矩你大概已經體驗過一點。想見真正能說了算的人,得先過前面幾道。挨打是必備的流程,每個人都一樣。你昨天已經過了一道,後面還有。」
他看著傑明的眼睛,把話說得很慢。
「你要是能一直保持現在這樣……不哭不鬧、不貪不搶、腦子清楚、手還穩……那以後或許用得上你。」
這句話既是提醒,也是試探。
傑明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再次站起來,彎腰。
「是,劉老大。」
腰折下去的時候,劉老大注意到他後背有一瞬間的僵硬,像是傷到了甚麼地方。可他沒有出聲,也沒有用手去扶。痛就痛著,把禮數走到位。
劉老大在心裡又記了一筆。
「先回去。有事會叫你。」
傑明點頭,轉身往外走。鐵門在身後關上的時候,劉老大沒有立刻低頭看手裡的賬頁,而是看著那扇門,又坐了幾秒。
16歲。
和羅恩有仇。
字寫得穩,賬算得清,說話知道分寸。
值得再看看。
他最終把那張寫著傑明基本情況的紙,折好,放進了抽屜里靠里的位置。
劉老大讓他回去之後,並沒有立刻再叫他。
中間又過了幾天。
幾天里,傑明又被帶到兩個管事的人面前。
流程幾乎一樣:問幾句話,看他的反應,然後是一頓不輕不重的打。
他每一次都是先鞠躬,再回答,被打的時候不還手,打完之後自己撐起來,道一聲「是」。
沒有人再多問他和羅恩的事。
那些打他的人漸漸也不再專門針對他。
不是因為同情,而是因為他太沒意思……不還嘴,不求饒,打完之後也只是默默把血擦掉,繼續坐回原來的位置。
真正讓他開始被用上的,是一張折疊的紙。
有人在晚上把紙塞進他手裡,上面只有幾行進出賬和兩處對不上的差額。
沒有署名,也沒有說明。
傑明當晚就在床角,借著走廊透進來的一點光,把賬重新過了一遍。
第二天交上去。
沒有人說「乾得好」,也沒有人告訴他這是誰的賬。
只是從那天起,類似的紙開始不定期出現。
有時隔兩天,有時隔一個星期。
內容從簡單的流水,慢慢變成需要分攤的費用、需要核對的舊賬。
他每一次都算得很乾淨。
字跡端正,步驟清楚。錯的地方用細線划掉,旁邊重新寫上正確的數字。交上去之後,從來不多問一句。
直到有一次,交賬的時候,管事的人沒有立刻把紙收下。
對方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臉上有道舊傷疤,平時話不多,但眼睛很尖。他當著傑明的面把賬頁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突然抬頭:
「你確定沒錯?」
傑明站在原地,點了點頭。
「我重新算過三遍。」
管事把紙往桌上一扔,聲音平淡,卻帶著點試探:
「有人說,你和外面那個羅恩有仇。算賬的人要是心裡有事,手容易抖。你現在手還穩嗎?」
屋子里一時沒人說話。
傑明沒有立刻回答。他先看了看那張被扔在桌上的賬頁,又抬起眼,對上對方的視線。
「我手穩。」他說,語氣很輕,「心裡有事和把賬算錯,是兩回事。劉老大要用的是後面那個,不是前面那個。」
管事盯著他看了幾秒。
疤痕因為表情的變化微微扯動了一下。最後,他重新把紙拿起來,折好,塞進抽屜。
「行。回去吧。」
傑明點了下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身後又傳來一句:
「以後賬交過來,直接放桌上。不用等我點頭。」
門在身後關上。
傑明沿著走廊往回走,步伐平穩。剛才那幾句話像一小塊冰,在胸口待了片刻,很快就化了。他沒有放在心上,也沒有覺得自己贏了甚麼。
他只是把該做的事做完了。
日子繼續重復。
傷慢慢消退。
嘴角的痂掉了,後腰的淤血從深紫變成青黃,最後只在陰天時還會隱隱作痛。
公共牢房裡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
有人出獄,有人被轉走,有人因為打架被單獨關禁閉。
傑明還在原來的位置,靠著同一截鐵欄桿,偶爾抬頭看一眼那扇高得夠不著的窗。
窗外的光會變。
有時白得刺眼,有時陰得發灰,有時會在傍晚變成很淡的橙紅色,很快又暗下去。
他分不清那是季節在變,還是只是天氣。
對他來說,區別不大。
他很少說話。
不是因為怕,而是真的沒有甚麼好說的。
這裡的閒聊大多圍繞著誰被誰打了、誰家裡送了東西、誰可能先出去。
這些和他要做的事無關。
他需要做的,只有兩件:把交到手裡的賬算對,以及讓自己不要死在某個無聊的衝突里。
夜裡是最難的。
白天還有賬可以算,還有疼痛可以感覺,夜裡只剩下那一幕。
箱子打開的聲音。
黑色的長髮。
殘缺的肢體。
還在往下滴的奶水。
還有母親最後轉過來的那個動作。
這些畫面不會因為他白天做了多少事就變淡。
它們只是變得更安靜,更沈,像一枚已經嵌進骨頭裡的釘子。
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它在,卻怎麼也拔不出來。
他不會在夜裡哭。
哭過一次就夠了。再哭也改變不了任何事。他只是把臉埋在臂彎里,很輕地、幾乎不出聲地對自己說:
「還在。她還在。」
說完之後,便重新閉上眼睛,等睡眠或者天亮,哪一個先來都行。
他不知道自己要在這裡待多久。
也不知道外面的羅恩現在在做甚麼,母親現在被放在甚麼地方,有沒有人還在用她。
這些問題他想過,但想多了只會讓胸口發緊,於是他學會把它們按下去。
按得越深,白天就越能把賬算得更穩。
機會不會自己找上門。
他現在能做的,只有讓自己一直有用,一直安靜,一直活著。
等到有縫隙出現的時候,至少他還在。
時間就這樣往前走。
沒有倒計時,也沒有明確的終點。
只有重復的賬、重復的光、重復的夜間,以及那枚永遠拔不掉的釘子。
受傷後的幾天,傑明把大部分時間都花在同一件事上:讓疼痛變得不那麼重要。
左臂上的口子不深,但刀口鋒利,縫針的地方稍一用力就會扯出細密的刺痛。
白天算賬的時候,他會下意識把左手抬得高一點,避免壓到傷口。
鉛筆握在右手,字跡依舊端正,只是寫到後半段時,左手的指尖會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而發麻。
他停下來活動一下手指,血就會從紗布邊緣滲出一點新的。
他看了一眼,然後把紗布重新按緊。
疼是真的。
可這種疼和他已經習慣的那種不一樣。
後腰的舊傷是鈍的、沈的,像有人用指節一直按著;嘴角的裂傷是淺的、反復的,說話時才會提醒他它還在。
而這條新傷是銳的,每一次心跳都能感覺到它在跳,像有一根很細的線,把注意力強行拽回去。
他不喜歡這種被強行拽回去的感覺。
夜裡躺下的時候,傷口會比白天更明顯。
他側著睡,盡量不壓到左臂,可只要稍微動一下,紗布下的針腳就會提醒他:你今天擋了一下,你流血了,你被看見了。
被看見。
這才是他真正在消化的東西。
以前他只是算賬的人,安靜、有用、不怎麼說話。
現在多了一層……關鍵時刻還在的人。
這層東西不重,卻比傷口本身更讓他在意。
他不需要被感謝,也不需要被另眼看待。
被另眼看待意味著被記住,被記住意味著以後可能會有更多人把目光停在他身上。
目光是麻煩。
他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麻煩。
所以他比之前更少說話。
有人經過時多看他一眼,他低著頭繼續算;有人問傷口好了沒,他只簡短回一句「沒事」;有人在飯堂里把位置讓得稍開一點,他像沒看見,坐到原來的地方。
所有輕微的、因那一晚而產生的變化,都被他用同樣的方式按下去:不回應,不放大,不讓它變成故事。
可按是按不住的。
真正按不住的,是夜裡。
夜裡最難的從來不是疼。
疼是清楚的,知道從哪裡來,也知道大概甚麼時候會輕一點。真正難的是那種沒有來處的、反復出現的空白。
有的晚上,畫面來得很完整。
箱子打開的聲音先到,緊接著是黑色的長髮,然後是那張蒙著眼的臉。
母親轉過來的動作會被放得很慢,慢到他能看清她下巴的線條,能看清奶水滴落時在空氣里拉出的那一小截弧。
整段記憶像被人按了慢放,每一幀都清晰得過分。
這種時候,他通常會睜著眼,盯著天花板那道細長的裂縫,直到眼睛發酸。
發酸之後,畫面會稍微退一點,但不會消失。
它只是從眼前退到胸口,變成一種持續的、沈甸甸的壓迫感。
他不說話。
連心裡那句「還在」有時都懶得說。說多了會顯得自己在乞求甚麼,而他現在已經不太需要乞求。
有的晚上,畫面碎。
不是完整的一幕,而是片段。
有時只有頭髮,有時只有殘肢的斷面,有時只是奶水滴在箱子內壁上的那個很小的濕痕。
這些碎片會突然跳出來,停留一兩秒,又迅速被別的東西蓋住……白天算過的某一筆賬,管事問話時的語氣,左臂傷口跳動的頻率。
碎片來得快,去得也快。可正因為快,更難防。
他會在這種夜裡側過身,把臉埋進臂彎,呼吸壓得很淺。
不是為了哭,而是為了讓自己的存在感變輕一點。
輕到好像自己也不過是牢房裡另一件會呼吸的東西。
還有的晚上,甚麼都沒有。
真正的空白。
他躺在那裡,聽得到自己的心跳,聽得到遠處鐵門偶爾的響動,聽得到同屋有人翻身的聲音。
可腦子里乾淨得可怕。
沒有母親,沒有羅恩,沒有賬,沒有疼。
乾淨到他會突然生出一種很淡的恐慌……如果連那一幕都不出現了,他還能靠甚麼確認自己還在堅持?
這種恐慌比疼痛更讓他警惕。
所以他會主動去想。
想箱子,想長髮,想母親最後轉過來的那個動作。把釘子重新按回原來的位置,確認它還在,確認自己還沒有把它弄丟。
確認完之後,才能重新閉上眼睛。
睡眠從來不是休息。
更像是一種短暫的、被迫的斷電。
醒來的時候,左臂的傷口會先提醒他身體還在,然後是後腰的舊傷,然後是口腔里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這些細小的、屬於現在的感覺,會一點點把他從夜裡拽出來。
他坐起來,活動一下手指,檢查紗布有沒有滲血。
然後開始新的一天。
賬還是那些賬。
人還是那些人。
而夜裡攢下來的東西,被他一點一點壓回骨頭裡,壓到幾乎感覺不到的地方。
直到下一次它們再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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