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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我愛你,這不是索要而是一種勇氣

愛囚 · ·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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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是上午十點。辦手續的是嚴高,貝迪薇兒手裡拿著藥袋和兩頁出院小結,重新核對了一遍劑量和復查時間,把單子折好放進文件夾最前面那一格。徐縈下頜那圈肉沒了,臉窄下去一小塊,顯得眼睛更大,下巴更尖。手腕上的住院手環摘掉了,留下一圈淺淺的白印。西捷然走過去,把她從肩到腰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我才出門上班多久,回來你都瘦了。」徐縈一下紅了眼,把臉埋進他胸口。「對不起嘛,老公。」西捷然的手臂從她背後面收攏,掌心貼著那塊突出的肩胛骨,他心裡那根繃了很多天的弦在她貼過來這一刻開始鬆弛,同時又難受。「不許說對不起。」「嗯。」「也不許往我懷裡鑽。」「為甚麼。」「一鑽我就不想放開你了。」他把下巴擱在她頭頂,聞她頭髮上那點消毒水味,「這兒人多。」嚴高把行李放進後備箱,繞到駕駛位。貝迪薇兒替徐縈拉開車門,一隻手護在車門框上緣,等她坐進去,才把門合上。車從坡道往下走。後座很寬,徐縈坐在西捷然旁邊,一會兒就被他拽過來,靠著他的肩。他側過去,讓她整個人陷進他胳膊和車門中間的那塊位置里。這樣一來,她頭頂正好頂到他的下頜。西捷然那半張臉正對著車窗。午後的光從玻璃外面斜進來,先落到他額前那一小撮碎發上,把那幾根照得透亮,再往下走到鼻梁和眼瞼。她仰著頭,看得見他下眼瞼那兩道臥蠶,眼尾底下浮著一層很淡的紅。光在他臉上一點也不刺,只是把他的輪廓一點點地描出來。「老公。」「嗯。」「你這次巡演好不好玩。」「好玩。」他想了想,「也就一般好玩。」「你去了哪些地方。」「洛杉磯那站你先看新聞了吧,場館外面堵滿了人。」他的手繞過少女纖細的腰肢,「那天晚上我下場卸妝,後台有人送了一整箱橘子,經紀人以為是粉絲送的,當場拆了。結果發現是贊助商塞的,標籤上印著他家的牌子。」「那你吃了嗎。」「吃了兩個,剩下的全塞車里了。」「然後呢。」「然後第二天換城市,我在一個不太安全的街區吃到一個大漢堡。」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注意看自己比的那個大小,「多大呢,得兩只手托著。肉餅兩層,芝士是那種化開往下淌的,酸黃瓜片切得薄。旁邊桌坐著一車人,胳膊上都是紋身。我進去的時候他們抬眼看了我一下,我把帽子壓了壓,他們就沒再看。」「你不怕嗎。」「你老公又沒乾壞事。」徐縈笑出聲來,笑到一半被自己的氣噎了一下,捂著胸口咳了兩聲。西捷然的眉頭立刻皺起來,伸手順著她的後背,從上往下撫了幾遍。「別笑。」「是你說的。」「我說的是事實。」他還在順著她的背,「後來還吃到了塔可。那家是個小攤,晚上十一點還開著,前面排了十幾個人。老闆看我一眼,說我眼熟,問我是不是哪個樂隊的。」「你怎麼答的。」「我說我是修水管的。」「我還在多倫多那邊吃到一家印度菜。特別乾淨。」「乾淨到甚麼程度。」「我進去之前先看了一眼廚房。後廚門開著,一個年輕的師傅正在處理羊肉,手套戴得規規矩矩,香料盒一個挨一個擺著,擦得發亮。我當時就坐下來了。」「好吃嗎。」「好吃到我想把那家的老闆挖走。」他停了停,「我在那兒坐了一個多小時。」「一個人?」「一個人。演出完了,酒店不想回,就在店裡坐著。」徐縈安靜了一會兒,把臉又往他胸口貼了貼。車子走過一段彎道,靠他這邊的那條胳膊一直沒動過,就搭在她肩上。他能摸到她那層只剩骨頭的肩頭,指腹往下按,會壓出一點空。西捷然低頭去瞧她,徐縈也正仰著臉看他。他抬眼時,臥蠶把那對圓眼睛墊得更滿,像剛睡醒,故意輕聲說,「啊。」「甚麼。」「別動。」西捷然伸出手指,拇指壓在她唇角,輕輕抹了一下。抹完自己看著自己的指腹,很認真地點頭,嘴角天生帶一點上揚,不笑也像在笑,「口水流出來了,小絲寶」徐縈愣了一秒,趕緊把上半身往後縮,抬手去擦嘴角,來回擦了兩遍,甚麼都沒擦到。她轉頭看他,他正面笑眼彎彎著。少女攥起拳頭,在他胳膊上捶了一下。「你怎麼這樣。」西捷然沒躲,任她捶。她的手很小,沒甚麼力氣,捶在袖子上跟拍一下差不多。他當場笑出來,肩膀一抖,笑到一半,他反手把她那只拳頭攥住了。五指一收,她的拳頭整個沒進他掌心裡。他把她那只手拉到嘴邊,嘴唇落在她手背骨節上,一下一下地親,從食指親到小指。親完翻過來,又在她掌心裡碰了一下。「再捶一下。」「不要。」「捶,我站著讓你捶。」「你壞死了。」「嗯,我壞。」他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胸口按住,指尖扣著她的指縫,「我壞,所以我出個門能把你餓成這樣。」徐縈的睫毛垂下一點。「不怪你。」「我知道不怪我。」他停了一下,「可我還是想到了。」「想甚麼。」「想你那根管子。」他說,「電話里貝迪薇兒女爵跟我說你嘴裡插著管子,說不出話。我這十三個小時一直在想,那個東西插著難受不難受。」「難受。」她老實點頭,「第一天特別難受,想吐,他們拿那個管子往我喉嚨里伸,我一直在掉眼淚。」西捷然摟著她,長長嘆了一口氣,他不能苛求一個年輕的妻子必須有成熟的心智去處理事情,「不許有下次。」「嗯。」車過了棲雲湖的橋,進了園區的路。兩側的樹一株挨著一株,光被割成一條一條地掠過去。到家門口那一段,貝迪薇兒從副駕偏過頭,說了句:「夫人,廚房今天中午備的是清魚湯、稀釋蘋果汁和藕粉,法羅蘭德殿下定的菜單,分量小,您先吃一半。」「好。」「另外那份出院小結我看過,您從今天起要按表吃藥,早晚各一次,飯後半小時。第一周抽血兩次,週三上午法羅蘭德殿下不出門診,在院裡等您。」「知道了。」車停在威尼斯門廊底下,嚴高熄了火。西捷然先推門下去,回過身,彎腰進車里。「來。」徐縈被他一把從座墊上抱起來。「抱好。」她只好把兩條手臂繞在他脖子上,臉貼著他的頸窩,被抱著一路走上台階。門開的時候,屋裡已經有湯的味道飄出來了。餐桌上的東西都裝在小只的碗碟里。清魚湯上一層薄薄的油光,兩片去刺的魚肉浮著。藕粉也是一百毫升,衝得稀,微稠。旁邊一隻小玻璃杯,五十毫升稀釋過的蘋果汁,顏色淡得接近透明。西捷然把這三樣從托盤上一樣一樣端下來,擺到她面前。他自己那份是正常的,可他沒有先動,先把椅子拉近,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聲。徐縈坐下,看了看眼前這三樣東西,拿勺子的手停了停。第一勺,湯,喝下去。第二勺,藕粉,咽下去。第三勺,她放慢了。第四勺的時候她把碗推開了一指寬,「我不太想吃了。」胃里像有一層膜,甚麼都進不去。喉嚨在管子拔出來之後一直有點緊,咽東西的時候總要先鼓一次氣。她心裡也清楚這三樣東西加起來才兩百五十毫升,可她就是不想再往下嚥。西捷然把勺子放下,先把自己的那份推開。「大小姐。」「嗯。」「這就忘了答應過我們甚麼了?」他手肘搭在桌上,垂著眼看她,語氣里那點慣常的跳脫收起來了。徐縈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我吃。」西捷然嗯了一聲,端起那只小碗。他不讓她自己拿勺子,把勺子換到自己手裡,盛了小半勺,吹了吹才抬手送到她嘴邊。「張嘴。」徐縈照做了。勺子很輕地碰到她下唇,抿了一下,咽下去。他一勺一勺地餵,每次只盛小半勺。第三勺之後他放下勺子,用手指在碗沿磕了一下,把勺子上的水刮回碗里。「慢慢來。」「嗯。」她抬眼看他的時候,他臉上沒有任何責怪,只有專注。「再一口。」湯喝到一半,藕粉也動了小半碗。西捷然把那只小杯子端起來遞到她唇邊,餵她喝了兩小口蘋果汁。西捷然把最後一口藕粉餵完,放到一邊。湯還剩一口,他一勺送過去,她咽完,他自己看了一眼碗底——見了底。三個小碗一隻小杯,全空了。他心裡那根弦松了一截。徐縈舔了一下下唇,把嘴裡的味道咽下去,忽然開口。「老公。」「嗯?」「我愛你。」她又說了一遍,「我好愛你。」勺子停在了半空。西捷然的動作斷了一下,他沒有立刻接話,愣了兩秒,把那只勺子輕輕擱在碟子上。她平時說抱歉、說謝謝、說「好」的次數比「我愛你」多太多。上一次她主動說這三個字,是他們剛在一起沒多久的一個雨天,她被他按在琴房裡,說到一半被自己嚇到,捂著嘴不肯再說第二次。西捷然把她從椅子上抱過來,少女整個人被他托起來,膝蓋彎折,落到他大腿上,背靠著他的胸口。他一隻手從她腋下繞過去,兜在她的腰上,另一隻手抬起來,托住她的後頸,把她的臉固定在自己面前。他先吻了一下她的額頭,吻到一半停住,把額頭頂在那裡,呼吸落在她的發際線上。他睜開眼,視線從她左邊眉尾滑到右邊,落到她眼睛上。「再說一遍。」「我愛你。」「再來。」「我愛你。」她伸手抓住他胸前的衣服,一字一字,「老公,我愛你。」西捷然聽見自己心跳猛地一下,接下來那一陣急,急得他不得不用胳膊圈緊她。他低頭,把嘴唇落在她眼皮上,睫毛全被他壓下去。落到她唇上的時候他停了一秒才貼下去,含著她的下唇沒有往深里去,吻到她喘了一次才退出來,額頭抵著她。「徐縈。」西捷然很少連名帶姓叫她,徐縈被這兩個字叫得一怔。他把下巴擱在她頭頂,「以後你要天天說。」「我說不出來……」「說得出來。」他說,「你剛剛說了。」少女的臉頰貼在他領口上,那兒有洗衣液的味道。她把額頭抵在他鎖骨上,聲音悶在那兒,「我覺得很沒出息。」「哪裡沒出息。」「就是……」她的手在他胸前抓了抓,抓出一道褶,「我每次說這三個字,都覺得自己在伸手要東西。你們已經給我太多了,我還要再伸手。」「里爾克在給一個年輕詩人的信里寫過一句話。」他的呼吸落在她發頂上,「他說,也許我們生命里所有的龍,都是公主。她們在那裡等著,只是想看我們有沒有勇氣,哪怕只有一次,做得漂亮。」徐縈沒出聲,長睫在他領口上掃了一下。他自己的聲音慢慢地低下去,「‘我愛你’是把最軟的地方遞出去,讓對方拿著。」「這是你的勇氣,你說這個不是討要。」他低下頭,嘴唇落在她眼角,把那裡一點晶瑩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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