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為了妻子願意做任何事
愛囚 · · 1 / 1
安海市第一人民醫院國際醫療保健中心,八層。東側盡頭那間套房兩萬一天。兩室一廳一衛,獨立的起居區域鋪著淺灰地毯,沙發是米色的,茶几上擺著一小盆白色蝴蝶蘭,是貝迪薇兒第一天從樓下花房端上來的。只有這一間不設探視時間。病房裡的床是一張可以升降的電動床,床墊上鋪著防壓的軟墊,左邊一面牆嵌著一排嵌牆櫃,櫃門上是監護儀的屏。屏幕上三條波形一直在走,最上面一條是心電,綠色,間隔里夾著兩根不該出現的尖峰。中間一條是血氧,98上下。最下面一條是血壓,數字安靜地跳。徐縈躺在床上。嘴裡那根最粗的管子從齒間伸出來,兩側用固定的膠布貼在臉頰上,另一端接著床頭那台呼吸機的管路。機器每送一次氣,她的胸口就機械地抬起來一次,停兩秒,再落下去。脖子右側的深靜脈置管分出三條細管,三條分別接在三個輸液泵上。泵屏上的數字在跳,一個補鉀,一個硫酸鎂,一個維持液。輸液架上的袋子換過兩輪,第一袋是淡黃的,第二袋是透明的。左手腕下面是動脈置管,一根細線連出去,長長的,垂到床沿。右胳膊上綁著血壓袖帶,間隔十分鐘自動充一次。右鼻孔里塞著胃管,管口用膠布固定在她臉頰上,往下走,接到床邊的引流袋。袋子里有半袋暗綠色的胃液,是昨夜的東西。今天早上,嚴高把袋子換過一次。下面還有一根。一根細軟的管從身體里伸出來,接著床邊的透明袋子,裡面是一點淺黃色的液體。貝迪薇兒坐在靠窗那把椅子上,背很直。她手裡拿著一本硬殼的冊子,翻開放在膝上,每隔一會兒抬頭看一眼泵屏,再看一眼監護儀。嚴高在起居區那邊,正把一小瓶藥從冰箱里取出來,核對標籤、時間、劑量,用簽字筆在記錄表上落字。她做這套動作沒有任何多餘的停頓,一筆一划。門外的走廊里傳來鞋底壓過地毯的聲音。隨後是敲門。兩下,很輕。法羅蘭進來了,他今天穿的是白大褂,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金色頭髮在腦後束得很整齊,袖口卷到手肘,腕上只戴一隻表。手裡拿著一個平板和一支筆,進門前先在門邊的消毒液上按了兩下。他走到床邊,先把平板放下,伸手把床頭抬高一格。「感覺好點沒。」徐縈眨了一下眼。「嗯,知道了。」他順手把吸痰管和手套都推到了床頭櫃靠內的一側,方便夜班用。又按下平板上的一頁,把屏幕轉過來,讓她也能看到曲線。「鉀今天上午三點一,鎂補上來了,QT縮短了一小段。室早從每分鐘九次降到四次。」「下午再抽一次,明天如果穩,我們就考慮把嘴裡這根拔了,改成鼻導管。」徐縈的眼睛往旁邊移了一點。「我知道你想問我甚麼時候能吃東西?」他把平板收回,語氣放輕,「先別想這個。想吃的東西,從今天起你說得出來,我就記下來。寫在本子上,出院那天一樣一樣買給你。」她眨了兩下眼,眼淚從眼角滑進鬢角。「別哭。」他伸手,把她鬢角那縷頭髮從膠布邊上輕輕撥開,「哭了對痰不好,待會兒幫你吸會難受。」「這裡我白天十點、下午四點各來一趟。」「今晚我不值班,但我就住在三樓的值班公寓。」貝迪薇兒站起來,把椅子往旁邊挪了半寸,把最靠床的位置讓出來。他看了看表,對貝迪薇兒說了句:「她今天情緒比昨天差一點,如果她抓導管,你就把手套給她握。」「是。」門合上。十三個小時之前,西捷然在洛杉磯的酒店房間里。巡演的倒數第二站剛散場,他坐在洗手台邊上卸妝,卸到一半,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貝迪薇兒。那頭第一句話是:夫人住院了。他站起來的時候手肘撞在洗手台的邊角上,撞出一塊青,他自己沒感覺到。貝迪薇兒說得很快,也很有條理。昨夜夫人肚子睡在主臥,她值夜,聽見樓上有響動,上去看見夫人趴在洗手間門口那塊墊子上,手腳都在抖,她把人抱起來的時候,摸到的心跳快得按不住。她當場給法羅蘭德殿下打了電話,殿下二十分鐘內趕到,安排進的一院國際部。現在是住院第二天。人清醒,嘴裡插著管,不能說話。鉀低得厲害,心律不齊,已經壓下來了。他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的時候,心慌得不行,推掉剩下兩場,助理攔不住,主辦方追著打電話,唱片公司半夜連發七封郵件。他一封都沒回,只讓經紀人訂包機。飛機上十三個小時他沒能睡著,那天夜裡,他在酒店床上三點多醒過一次,心口悶得像被誰按住,坐了好一會兒才又躺回去。落地是下午三點,他從貨運通道出去,路邊停著自己那輛車,狗仔堵在正門,誰也沒堵到他。從機場一路開到醫院。門合上的十分鐘後,走廊盡頭傳來又重又快的腳步聲。門被推開的時候,站在門口的人沒有立刻進來。西捷然站在門框里,他身上還是剛從飛機上下來的樣子,一件黑色的衛衣,袖子推到手肘,頭髮壓得塌了,棕發在走廊燈光下顯得很淺。肩上挎著一隻帆布包,他很高,站在那兒,把門口的光擋了一半。房間里所有的聲音一下湧到他耳朵里。呼吸機送氣的風箱聲,監護儀每半分鐘跳一次,泵屏上的提示音,還有輸液管里液體往下滴的節拍。西捷然在門口站了很久,他沒有立刻走近,先走去洗手池,認真洗了兩遍手,從指尖到手肘,洗到發紅。腦子里過的第一個念頭是先別哭,哭了她會跟著哭。他十幾歲就學會在鏡頭前收表情,現在這項本事派上了最不想派上用場的用場。回到床邊,他彎下腰,站著的時候整個人罩下來。先把她那只沒有動脈置管的右手從被子里拿出來,握在自己手裡。「大小姐。」她的眼睛一下睜大,心跳在屏幕上跟著跳出兩三個高尖。「別激動。」西捷然說,「你一動,這四個東西就都跟著你動。」他他低頭抿了一下嘴角,把心底的難過壓回去。「我落地了,就過來了。狗仔堵在出口,我從貨運那邊繞的。你別笑我啊,我這回真像做賊。」徐縈眨了兩下眼。「帕奇沒帶來。它在你那兒那套房子門口趴了兩天,我以為它要找那條毯子。」「等你好了,我把它接過來。」西捷然把她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看了一會兒。她的手腕細,他一隻手就能整個圈住。他把嘴唇壓在她的手背上,停在那裡很久,呼吸落在她皮膚上。她輕輕抽離手,指尖在他掌心寫著三個字。對不起。西捷然的下頜線繃緊了,他張開嘴,想說「你哪有甚麼對不起的」,話到喉嚨里卡住了,他改成「沒事的」的時候,聲音已經不聽他的了。他低下頭,把臉埋進她掌心裡。徐縈感覺到了他的睫毛在抖,濕的東西一滴一滴落在她手心。他肩膀上一根筋一直繃著,怎麼都沒松。徐縈的眼淚也下來了,一大顆一大顆,從眼角往枕頭上淌。她想說話,說不出。她想抬手摸他的頭髮,手腕上的動脈置管被嚴高先一步按住了。「別動。」西捷然攥住她那只手,一個指頭一個指頭地握住。他抬起頭,眼圈是紅的,「我把歌都停了,我不唱了。」「我哪兒都不去。」「你要是再來一次——」他說到這兒停住自己,把後面那半句咽了回去,深呼吸兩次,肩膀落下去,重新低下來貼著她的額頭。他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到臂下。貝迪薇兒從門口進來,把椅子挪到他旁邊,一隻腳踏住椅子腿,讓它別再往後滑。「西先生,坐。」「這一層沒有探視時間,您想待多久待多久。」「夫人要是困了自己會睡。」她補了一句,「您別怕吵著夫人。」「嗯。」西捷然坐下去,腳踝搭在椅子橫桿上,視線一直沒從她臉上挪開。「夫人今天比昨天好。」貝迪薇兒把手裡那本冊子合上,「法羅蘭德殿下剛來看過,說鉀升上來了。」「電解質誰在盯。」「我。」嚴高從起居區那邊過來,把手裡的記錄表遞給他,「三小時抽一次血,泵速按單子調。」「一有變化我按鈴,醫生兩分鐘到。」西捷然接過去,一頁一頁翻。幾點抽的血,抽了多少,泵速調到幾,誰簽的字。每一格都填著,中間沒有空行。「尿量也記。」「出入量一小時核一次。」嚴高說,「表是法羅醫生定的,我照著走。」西捷然把記錄表遞回去,指腹在紙角上停了一下。他重新看回床上。徐縈側仰著,呼吸機的管路跟著機器的節奏輕輕起伏。她眼睛睜著,視線一直落在他身上,眼淚乾在鬢角,一條一條地留著。他伸手把那些乾掉的水痕一點一點擦下來,「寶寶。」他忽然換了稱呼,聲音低下去,「你說甚麼我都聽。」西捷然把手放在她額頭上,掌心蓋著她的發際線。她的手在被子下面,慢慢往他的方向挪了一寸。呼吸機送了一口氣,她的胸口跟著抬了一下,又慢慢落下去。夜裡十一點四十,起居區的燈只開了一半。茶几上那盆白色蝴蝶蘭還在開著,杯子擺在上面,一隻沒人動過。病房的門帶上了,留了一道縫。縫里能看見床尾那一小塊地方,監護儀的綠光在牆上晃,一下一下。嚴高在裡面守著,坐在靠床頭那把椅子上,一動不動。五個人在起居區。秦澤坐在單人沙發里,是他最先挑的位置,背光,能看見所有人。他解了西裝外套,只穿著襯衫,袖口的扣子松了一顆。法羅蘭穿著私服,柔順的金色頭髮在此刻有些凌亂。周執玉坐在沙發那兒,兩條長腿伸開交疊著。路馳把餐椅反過來騎著,兩只手搭在椅背上。西捷然在沙發最邊上,人陷進靠墊里,帽子扣在膝上,一直沒說話。是秦澤先開的口。「前幾天,小縈說了幾句話。」他把那個塗指甲油下午,徐縈說過的話復述了一遍。沒有加任何評價,一字不落,說完停了下來。「她說,我們只是做了正確的選擇,所以這不算背叛。」起居區里靜了幾秒。法羅蘭把袖口往上推了一截,往沙發里坐了點,兩腿分開,右手搭在膝上,眼睫掀起,把在場每個人看過去。「從醫學這邊說,小縈情緒波動一下,心律就可能再亂。」「她把‘丈夫愛她’這件事,理解成了一種我們對她施捨的東西。既然我們只能靠施捨來維持這段婚姻,那麼她欠我們一筆債。她要用甚麼還債,她自己也想不出來,所以她提出一個在她看來最‘好’的方案。」「她把自己摘出去了,換成一個我們‘該有的女人’。」周執玉把眼睛垂下去,他拒絕得很乾脆,「不行。」「做這件事,等於替她把話說實了。她就更信自己是對的。」「你現在跟她說一百遍‘不是’,她一句都不信。」路馳的臉上沒有表情,陰沈沈的,「你們又不是不知道她哭成甚麼樣。」「那你打算怎麼讓她信。」「我不知道。」路馳說,「但我知道我不乾。」秦澤也說,「我不能答應。她要說我們不該選她,我可以給她講一百遍道理。她要我去碰別人,這個我不做。」「然後呢。」法羅蘭說,「她明天不吃早飯。」「她明天不吃早飯我就坐在她床邊餵她。」秦澤說,「餵到她吃完為止。」「週二她也是這樣。」法羅蘭說,「你餵了三勺。她吐了兩勺。」秦澤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緊了。「你現在是在替她說話?」「我在說她目前的生理狀態。」法羅蘭看他一眼,「我也不同意這件事本身。這是我的立場,我不會改。」這時候西捷然說話了,坐直了一點,聲音沙啞。「你們說的我都聽懂了。」「回來時候我一直想一件事。」「如果落地我見的不是她躺在床上,我要怎麼活。」「我想不出來。」他抬起頭,眼睛是紅的,那裡面沒有眼淚,只有燃燒的火,「我同意……」路馳先把椅子往後一推。「你瘋了。」「我沒瘋。」「你他媽——」「路馳。」秦澤出聲。路馳的手臂抬到一半,停在半空,反手插回口袋里。他轉身走到窗邊,站了兩秒,抬起手把窗框上的灰抹了一道。「我做不到。」他背對著他們,聲音低下去,「要我出去——我做不到。」「可是她要是再來一次,」他停了一下,「那我連做不到的資格都沒有了。」「你們說吧。怎麼說,我怎麼照著做。」起居區就這樣談到了兩點。法羅蘭先寫了紙。他從白大褂內袋里翻出一支筆,把平板翻到空白頁,一條一條往下打。他打字的時候速度很快,中間沒有停頓。第一條,她必須配合治療。三餐要報數,藥一頓不落,每周抽血三次,復診按他的表走。任一項斷掉,這件事立刻停。第二條,她全程知情。第三條,不許把它當懲罰。第四條,不許留下可以被查到的痕跡。第五條,體檢、避孕、血檢一個季度一次。第六條,每次結束後由周執玉做一次心理評估。第七條,她想停,隨時停。法羅蘭打完最後一條,把平板放在茶几上。「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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