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佛心如鐵
毫末生 · 蛋傷 · 1 / 2
夜色如墨,雲深月隱。循著腥冷陰氣,五人隱去身形,不疾不徐地出了蓮華關,一路向北。
冒充黑白無常的妖邪身影飄忽不定,鎖鏈勾著的孩童魂魄淒淒慘慘,無聲哭泣。無為僧合十垂首,嘴裡默念經文,足下卻在五人當先。
三兄弟中,無為僧年紀最長,修為境界一向最高。
齊開陽出山後屢得奇遇,又似掙脫了曲寒山的束縛,正突飛猛進。
饒是如此,無為僧眼下的境界仍比他要高。
同行的柳霜綾更覺佩服,當年於曲寒山初見,無為僧與自家差不太多。
待修行紫府天羅經跨入清心境,修為大漲,此番再見,無為僧似乎已入清心境多年。
看他足下步伐,竟然是清心中期的修為?
洛湘瑤早年時常遊歷凡間,熟知大梁地理。
想起蓮華關向北三十里有座不起眼的荒山,名為伏虎嶺。
山谷曾有小寺院一座,僧人十餘。
後大梁國建立,舉國崇佛,這座小寺院香火日漸興旺,於是擇寬闊地重修寺院,再塑金身,原本狹小的舊寺因此荒棄。
安村舊事,美婦人從小情郎嘴裡聽過無數次。見兩個妖邪去處,料想這座荒棄的舊寺正是個藏污納垢的絕佳所在。
洛湘瑤外剛內柔,性子溫順,從不自重身份。
自打跟了齊開陽之後,一顆芳心全撲在情郎身上。
陰素凝要她喊姐姐,她就喊。
見了無為僧,心下不自覺就拿他當【大哥】看待。
媚目在無為僧身上一轉,美婦人知這位大哥敬佛之心甚誠,唯恐猜測不准惹他不快,遂傳音三人將推測一說。
齊開陽微微點頭。
妖邪之輩,最愛藏身於標榜正氣之所,出山後已見識甚多。
他與洛湘瑤一般心思,不忍無為僧的佛心遭受褻瀆,只傳音道:「大哥,前方似有些妖邪聚集,小心在意。」
無為僧回以阿彌陀佛的佛號,足下不停。
三十里的路程不過一轉眼。
【黑白無常】勾著孩童魂魄,順山道拾級而上,正是洛湘瑤推測的伏虎嶺。這條山道,還是那舊寺座於山谷中時所修建。
五人飛上空中,居高臨下打量地勢,見一座不知名的小村落蜷縮在山坳之中,隱約見幾處靈星燈火。
山坳往上十餘丈的半山腰,似山體塌陷,現出一座山谷。
谷中立著座三五進的小寺廟,廟中燃著幾盞油燈。
無為僧眉頭深鎖,那燈火並非寺廟中長明的佛前燈尋常的暖黃,而是一種泛著慘白,令人不安的亮。
不多時【黑白無常】轉過山腳石階,果向寺廟行去。
齊開陽忽然輕笑,這一笑又喜又恨,道:「大哥!斷不能放走此間妖邪。」
他悄悄放出神念探查,寺中一道氣息甚是相熟,刻骨銘心!
「阿彌陀佛……」無為僧閉目合十,合十的雙臂隱隱顫抖,似在壓抑著憤怒。
眼見【黑白無常】步入寺院,洛湘瑤展開法陣將五人籠入,悄無聲息的落在山谷。
三五進的寺廟,規模不大,建造得頗為工整。
青瓦白牆,飛檐翹角,檐下懸掛著銅鈴,隨風發出清脆聲響。
山門緊閉,從門縫里透出幾縷燈火,以及燈火照映著佛像金光。
門上牌匾上書「伏虎禪寺」四個大字,筆力雄健,竟有幾分名家風範。
即使是深夜,誦經聲從山寺里若有若無地隨風送出。
看上去就是一座普通的鄉間寺院,被荒棄之後仍有些老僧駐守,在此看護佛像,供奉佛祖菩薩。
可煞氣深重的血腥,誦經聲里詭異的誘惑之意,哪裡瞞得過五人?
「是他……」柳霜綾深吸一口氣。
曾於安村的邪魔,不想藏在此地。
女郎又是怒火熊熊,又是柔情蜜意。
若無安村一行,怎會與齊開陽情投意合?
齊開陽見無為僧上前推門,向三女遞個眼神。
大哥此番是下定了決心要金剛怒目,親手鎮壓邪魔。
他不明邪魔就里,未必能手到擒來。
此番修為大進,又有洛湘瑤押陣,絕不可又叫他走脫!
無為僧推開寺門。
沈重的木門打開時吱呀連聲,竟無人應答。
五人大喇喇地步入寺中,穿過佛堂與大雄寶殿,無為僧遇佛合十躬身,口念佛號。
直入後院,循著誦經之聲來到一座寬敞的禪房。
十幾個婦人或坐或臥,懷抱嬰兒,正在聽經。
那經聲從隔壁傳來,語調模徬彿門課誦,內容卻顛三倒四,夾雜著大量催人昏沈、麻痹神魂的邪咒。
婦人們神情呆滯,眼神空洞,木然地搖晃著懷中的孩子,徬彿只是會呼吸的木偶。
無為僧將頸間掛著一串紫檀念珠合十在掌心。
那雙微微低垂的眼眸深處,此刻正有金色的光芒隱隱流動,徬彿平靜海面下即將噴湧的熔岩。
他看向隔壁,看向那些呆滯的婦人,最後目光落在禪房的一尊佛像上。
佛像眉眼低垂,本該慈悲,此刻卻徬彿在無聲悲泣。
「阿彌陀佛——」
低沈的佛號,如晨鐘暮鼓,捶打在婦人們的心田。
婦人們的目光循聲抬起,不明所以,卻終於不再木然,開始驚恐,慌亂。
有三兩婦人更是掙扎爬起,向牆角縮去。
無為僧低誦經文,佛音浩蕩,將隔壁傳來的邪咒聲淹沒。婦人們漸漸寧定,不多時沈沈睡去。可看她們懷中的孩子,一個個都已僅是軀殼。
無為僧誦完了經,睜開眼來。
他的眼神依舊清澈,甚至依舊慈悲,但那份慈悲之中,燃著金色的、不可動搖的火焰。
此刻眾人都覺眼前站著的,徬彿不是一位二十來歲的年輕僧人,而是一尊從古佛經中走出的護法明王。
齊開陽看著大哥的背影,心頭一凜。
他與無為僧,卓亦常三人結義,雖各修道法,情同手足。
大哥年長不算多,但那份沈靜如海的修為與心性,常讓他這個修道之人都暗自欽佩。
此刻,他清晰地察覺,這位一向平和的大哥第一次動了真怒。
「哪裡來的小和尚,毛都沒長齊,也敢來本座面前念經?」隔壁的聲音很是焦躁不耐,一片紅慘慘的血影飄過院牆落在禪房裡。
來人左右打量,似未將五人放在眼裡。
從他不耐的聲音里,齊開陽覺得他只是在等待著甚麼。
「施主。」 無為僧率先露出身形,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
他指著禪房中詭異的佛像道:「貧僧問你,此間佛像,可是你所立?」
血影左右逡巡兩步,驀然停下,打量著無為僧道:「有趣,有趣。你身懷舍利子?正好,本座正要嘗嘗,所謂高僧的佛骨舍利,與這些嬰兒的魂魄滋味有何不同。」
無為僧沒抬起手,輕輕將頸間念珠取下,纏於左腕。
那串再普通不過的紫檀念珠,在他腕上竟泛起一層柔和的金色光暈,道:「施主以佛寺鑄凶巢;以佛法為幌,惑百姓;以嬰兒為祭,奪先天之炁。貧僧問你,可知此三樁,是何等罪業?」
「甚麼罪業?這小廟是本座的,這些愚民是本座的,先天之炁,也是本座的。至於佛?哈哈哈哈。」血影狂笑不止,道:「不過是騙人的泥胎木偶,本座借它一用,是抬舉它!咦,小和尚,你怎知先天之炁?」
話音剛落,一股浩瀚的威壓驟然從天而降,血影的笑聲戛然而止。
無為僧雙手合十,默念經文。
他身上發出的並非殺意,甚至不是怒意。
洛湘瑤見識最高,察覺這是正法之威。
年輕的僧人,周身竟浮現出一層淡淡的金色佛光,那光不刺眼,卻厚重如山,徬彿有千百年佛法加持於一身。
「唵——」
六字真言的起首音,如同太古鐘聲,震得整座禪房都在顫抖。
那聲音里沒有憤怒,只有如金剛般不可動搖的堅定。
金色佛光從無為僧周身湧出,瞬間照亮整間禪房,照映出百餘條猙獰的怨魂。
怨魂呼號著,哭泣著,怨懟著朝無為僧撲來。
無為僧左手結施無畏印——象徵佛之慈悲,能使眾生心安。
怨魂們忽然停住,面露迷茫之色,然一個個地似都安寧下來,如老僧般平實。
無為僧身上金光數度閃爍,怨魂在佛光中如同積雪遇陽,瞬間消融。
「你!混賬!」血影大怒,淒厲道:「竟敢將本座的禮物毀去!」
「貧僧修的是淨土,行的是慈悲,守的是戒律,護的是正法。 平日與人無爭,與世無求,但!」無為僧聲音陡然拔高,左臂上的念珠結作一塊,化為根金剛杵!
道:「但凡有辱佛門、誑惑眾生、殘害幼弱者,貧僧便是拼卻此身被佛祖責罰,化作飛灰,也要將其鎮壓於九幽之下,永世不得超脫!」
「哼。」血影一雙血瞳里射出凶厲之光,大手一揮,地面上忽現一片血海,道:「毀了本座的禮物,就將你做禮物!」
無為僧足踏血海,隨浪翻騰。
齊開陽曾見此招,比起安村之時,血影的修為進境甚大,不知又坑害了多少人。
他嘴唇動了動,硬生生地忍住。
一來大哥已下定決心,二來唯恐再讓邪魔逃去,只將其牢牢鎖定。
血海驟然裂分,一隻一人多高的骨手從血浪中伸出,帶著滔天怨氣拍向無為僧。
無為僧左手結期克印——忿怒尊象徵降伏一切魔障。
一道佛光湧出骨手觸及佛光的剎那,竟生生停在半空,無數被困其中的怨魂發出解脫般的嘆息,化作光點消散。
「南無喝囉怛那哆囉夜耶……」無為僧口中誦出《大悲心陀羅尼》。每一個音節吐出,都化作金色文字,旋轉著飛向血影。
血影似未料到他佛法如此精深,翻騰的血海竟不能沾染他一身樸素的灰布僧袍半點。
那些金色文字在他迅捷靈動的身法下全數落了空,卻凌空結成一部佛經。
金光照耀,血影慘呼聲中現出真容。
面目猙獰如骷髏,臉頰斑斑血紋,竟是個厲鬼之身。
齊開陽大吃一驚,道隕窟就在昏莽山,吞噬世間魂魄。
哪裡來的厲鬼不僅未被吸入,還能在昏莽山作亂?
不僅如此,這厲鬼修為精深,他再不能忍耐,道:「大哥當心!」
話音剛落,厲鬼手掌一翻握了柄黃光燦燦的寶劍在手,朝佛書橫劈過去!
至陰之體,至邪修法,此刻施展至正的法訣。
黃光浩蕩,天罡正氣,金色文字龜裂,粉碎。
血海翻湧,一瞬間將無為僧吞沒。
「是你!是你!」厲鬼赫然抬頭,穿透虛空看向隱沒身形的齊開陽。
齊開陽翻手取出銀裝鐧,正欲撲上。血海中轟然巨響,一座巨佛虛影破海浪而出,如頂天立地。
「二弟且慢……」血海之中佛光茫茫,無為僧盤膝而坐,口誦真經:「南無喝囉怛那哆囉夜耶,南無阿唎耶,婆盧羯帝爍鉢囉耶,菩提薩埵婆耶……」
誦經聲莊嚴不可侵犯,遠非血影的邪魔之音可以比擬。
齊開陽聽得誦經聲,竟然心生寧靜之意。
無為僧所誦的這篇經文竟是超度,他在嘗試度化這只厲鬼的最後一絲善念。
經聲如黃鐘大呂,血影捂著耳朵嘶聲慘嚎,渾身湧起腥濃黑霧,在經聲中掙扎。
「施主還不醒悟?」血海正在侵蝕無為僧周身佛光,僧袍已見斑斑點點的鏽蝕。他眉眼低垂,慈悲而不可動搖。
「人敬佛,佛何嘗度人?」血影嘶吼著,道:「本座就是例子!狗屁的佛法,隨本座一同下地獄!」
血影掌心一轉,一顆米粒大小的玄黃小珠如天威煌煌。
小珠鑲嵌在黃光燦燦的寶劍劍柄,劍光暴漲,一瞬間刺入血海,破開無為僧護體佛光,在他肩頭一穿而過。
齊開陽正要動手。只見無為僧的法相抬起頭來,眉目清晰,竟不是護法金剛,而是一尊佛陀。面相與無為僧全無二致:慈悲,而不可動搖。
「以佛之名,行魔之實者,不可度,則當伏。」無為僧眸中金色火焰熾盛如日,他雙手合十夾住寶劍,口念真言:「唵嘛呢叭咪吽!」
六字真言完整吐出,每一個字都化作金色音浪,聲如雷震,轟然向血影滾落。
與此同時,那尊佛陀虛影輕輕抬手,一掌按下——掌心中,是一個巨大的金色卍字,緩緩旋轉,如同佛法之沈。
「啊……」血影被真言所鎮,跪伏在血海裡,持寶劍連連反擊,卻難耐佛陀的怒火。
眼見佛音寸寸壓落,他將先天之炁拍入血海,慘嚎道:「禿驢受死!」
這厲鬼修行之奇,齊開陽生平僅見。
血海吸納先天之炁,翻騰出滔天巨浪,竟將佛音反著推高。
那血浪之中又現出無數小小的骷髏頭,密布如蜂群,哭泣之聲卻是襁褓中的嬰孩。
成片的啼哭聲,聞之令人毛骨悚然。
先天之炁在血海中化去,融入骷髏頭中。哭鬧的嬰孩純真無邪地咯咯憨笑,只見佛光一暗,無為僧的心智竟然為之動搖。
「孽畜!孽畜!」無為僧悲憤地咒罵,黯淡的佛光數息之後猛然一漲,比前更加輝煌。
無為僧低聲誦念:「佛祖保佑,貧僧願以身度化冤魂……」
小骷髏頭撲在無為僧身上,空洞的眼窩里閃著異光,尚未長牙的小嘴張開,大口大口地吸食無為僧身上的血肉。
齊開陽心痛如絞,他雖習得一些度化怨魂之法,對此無能為力。
無為僧已發宏願,更不敢橫插一手。
被小骷髏頭淹沒的無為僧,身形肉眼可見地乾癟下去,短短幾瞬,年輕的僧人枯槁如行將就木的老人。
只是那法相散髮出的佛光絲毫不改,仍凜然輝煌。
法相的眉眼裡慈悲無限,正以一身佛法,一身血肉化去嬰孩魂魄中被邪法侵染的污濁。
柳霜綾,洛湘瑤,洛芸茵肅然起敬,同時躬身。她們敬的是一位真正的高僧,敬的是那顆永志不渝的慈悲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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