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佛心如鐵
毫末生 · 蛋傷 · 2 / 2
「噗……」一顆骷髏頭炸裂化作飛灰,嬰孩的笑聲頓止,哭泣聲又響,片刻後無聲無息地散去。
第二顆,第三顆……厲鬼驚恐地瞪大浮凸的雙目,見一顆顆骷髏頭相繼炸裂,無為僧的身形緩緩重現。
「主人救我……」厲鬼拋下一切想逃,卻憑空撞上一面無形的氣牆跌落血海。
佛陀法相捏著印,像將他掐在掌中。他厲聲嘶號,聲音卻越來越小。
佛光籠罩中的一切,都在緩緩化作柔和的光點,回歸本源天地。
無論是小小的骷髏頭,還是罪孽深重的血海。
待骷髏頭散盡,血海乾枯,連同厲鬼都消失不見。
佛光斂去,無為僧依舊枯坐。面色蒼白如紙,一身血肉坑坑窪窪,慘不忍睹。
身後的佛陀虛影轟然消散,周身佛光也黯淡得幾不可見。他身形微微一晃,齊開陽已搶步上前扶住。
「大哥!」觸手之處,只覺無為僧身軀滾燙如火,生機在急速流逝。那是強行催動超越自身境界的佛法,燃燒本源所致。
「無妨……」無為僧形容枯槁,目光卻落在禪房隔壁。他勉強露出個極淡的笑容,道:「總算未讓我佛蒙羞。」
洛湘瑤快步上前,翻手取出一枚丹藥便要遞過去,卻被無為僧輕輕搖頭制止。
「不必了,洛宗主。貧僧修的是淨土,講的是念佛往生。今日能為護持正法而傷,是貧僧的福緣。」他喘息片刻,聲音微弱卻清晰,道:「貧僧今日殺孽太重,雖為降魔,亦有過失。該當受此責罰!」
見他佛心堅忍,眾人默默無言,只余感佩。
洛芸茵與卓亦常更加相熟,情郎的三弟就是個犟驢,忠孝二字大過天,即使眼見皇帝入魔,仍抱著一絲希望。
今日又見無為僧如出一轍,為護佛宗清譽,不惜以血肉飼怨魂。
這三兄弟一個佛,一個道,一個儒,各有各的偏執,各個都是人中龍鳳。
少女不由嘟了嘟唇瓣,不知該說甚麼的好。
無為僧搖搖晃晃地起身,撩開隔壁的簾子,見【黑白無常】瑟縮於地。
他嘆息一聲道:「我佛慈悲。」佛光到處,黑白無常灰飛煙滅。
他拉起蓮華關中的孩童魂魄道:「小施主勿怕,貧僧這就帶你回去。」
看著他蹣跚的步伐,齊開陽與眾女隨後默默跟隨。眼看蓮華關就在眼前,無為僧恢復了些生氣,止步道:「二弟,此來可有他事?」
「沒有,就是想見見大哥。小弟還有要事在身,不日就要離去。」齊開陽忍不住道:「大哥,那邪魔來歷古怪,或與三千年前作亂天地者有關。大哥孤身在大梁國,萬萬小心在意。」
無為僧罕見地笑了笑。
那笑容淡然,人人皆知他佛心堅定,至死不渝,就算是魔尊親臨,他一樣會這麼做。
無為僧想想道:「聽聞三弟駐守大宋國邊關?」
「正是,三弟考取文武雙狀元,現為大宋兵部侍郎。」
「阿彌陀佛,世人爭權奪利,空造無端殺孽,可嘆,可嘆。」
所修道統不同,齊開陽難以為卓亦常分辨,更說不通無為僧,只得道:「多國裂土一方,連年徵戰。三弟若能讓天下大一統,亦是無邊功德一件。」
「或許吧……」無為僧沈默片刻,道:「此番事了,貧僧前往與三弟一聚。」
將小孩的魂魄送回家裡,助他還陽。
無為僧誦了篇消弭罪業的經文,自回蓮華寺。
此後兩日,齊開陽前往寺中拜訪,見無為僧生氣漸復,血肉重生。
且經此一難,他身上佛光更烈,似乎佛法大有進境。
這才安下心來,兄弟倆灑淚拜別,與三女同回新鄭。
來時興衝衝,去時心忡忡。
大梁國可不是昏莽山,蓮華關更不是安村。
可伏虎禪院裡邪魔囂張跋扈,膽大妄為,眾人心裡都覺天地大變隨時將至。
這一場浩劫將走向何方,誰都不知道。
回到新鄭已是午後,下了朝的女帝在宮中批閱奏章,正提著御筆沈思。見眾人返回,道:「回來這麼早?」
齊開陽搖搖頭,道:「陛下在想甚麼?」
陰素凝屏退左右,道:「在想一件有趣的奇案,該怎麼批的好。說給你們聽聽。」
一月前,中州下轄富嶺縣有名婦人當街毆打老嫗,那老嫗哀嚎連連,哭聲震天。
百姓見狀眾怒,將婦人扭送縣衙,方知老嫗乃婦人生母。
大宋國推行忠孝之道,婦人當街毆打生母,不孝已極。
縣令本欲加以重罪,細問之下才覺蹊蹺。
婦人並非富嶺縣人氏,原籍二百里之外松山縣。
縣令更見那老嫗筋骨強健,卻是痴痴呆呆,行事狀如孩童。
原來老嫗年事已高,患痴呆之症,年紀越大,越如孩童。
婦人是她女兒,平日事母至孝,母親日漸痴呆仍不離不棄。
難的是老嫗如孩童般行事,就像孩童一樣越來越【不聽話】。
在松山縣時就莫名跑出家門,婦人不捨母親,常尋至半夜才找著老嫗。
這還是在松山縣內,處處都是熟人。
有些鄰居看不過去,勸她將老嫗鎖於家中,以免走失。
婦人左右為難。
恐母親當真走失尋不回,她如今與一二歲的幼童無異,哪能照料自己?
將母親鎖了數日,老嫗終日哭鬧,撒潑打滾要出門去玩。
婦人又不忍,於是每日如帶自家孩兒一般照料,陪同玩耍。
一月前,婦人困倦午睡,醒來母親不見蹤影。
原本防止她走失,用以堵門的大缸被搬在一旁。
婦人唬得魂飛魄散,忙出門去尋。
待尋到夜間,聽有熟人到母親出城而去。
婦人連夜收拾些行裝,出門去尋,直尋了半月,將方圓二百里都尋了個遍,這才在富嶺縣內尋著母親。
絕望之下尋著母親,婦人又氣又急,老嫗痴呆以來,她已視之如自家孩兒,這一對母女的身份像掉了個個兒。
孩童若是調皮跑出門去,母親尋著了定是氣得打罵兩句。
那婦人雖氣,終於苦心不負尋著母親,就在她肩上拍了一下。
老嫗行為如孩童,挨了打當即在街上大哭,還鬧著說甚麼不孝女,好凶,好疼之言……於是連累婦人被見了官。
縣令明白事情原委之後,也是又好氣又好笑,讓穩婆查看老嫗身體,哪有甚麼傷痕?
連個紅印都無。
難為老嫗【逃出】家門半月,竟沿途有些好心人見她可憐,餵以些許吃食。
她身板又好,硬生生走出兩百里未死,已是不易。
婦人孝心更是感天動地,對老母親不離不棄。
於是縣令具呈文書,稟報州郡。州郡以此案為例,上報朝堂,陰素凝閱過之後正在斟酌。
「當真好笑。」四人聽得都樂了,齊開陽打量著陰素凝道:「路人見婦人【毆打】老嫗,便犯眾怒,可見民風向善,陛下施政有效地很。」
「這是重點。」陰素凝得意一笑,這一笑甜入人心。
齊開陽暗自感慨,佛道儒都罷,百姓若是向善,國家若是富強,哪種法門又有甚麼區別?
「金銀甚麼的不算。這樣的好女子,好女兒,當賜她一個無病無災,頤養天年才對。」陰素凝下了決斷,御筆朱批。
南天池裹寒宮,自鳳棲煙重開山門以來,裹寒宮不再如前冷冷清清,但名稱未變。
仙家們來來往往,山頂的大殿里一日到晚不得閒。
鳳棲煙慵懶三千年,積下數不清的擱置事務。
這一日見一疊旨意都已定下,這才舒了舒筋骨。
每日伏案,就是聖尊都難免腰酸背痛,心浮氣躁。
每到此時,鳳棲煙就拿起遠自聖心谷傳來的折子。
齊開陽一去二十餘日,聖心谷傳來的折子不過三封。
看來看去,已是任一筆畫都熟極而流,卻仍愛不釋手。
齊開陽在聖心谷的遭遇被詳實記錄,甚至他的疑惑,書寫者都以猜測之言如實抱上。
鳳棲煙並不擔心齊開陽會迷茫,深信他一定會尋找到自己的答案。
她樂在其中的是,想看一看齊開陽解開疑惑的過程。
裹寒宮絕頂,窗外千里雲山,雲山之下的南天池萬頃碧波。
此刻正值黃昏,落日熔金,將整片雲山與池水染成一片流動的橙紅,時有仙禽掠過,翅尖點破一池碎光。
鳳棲煙閱覽數變,起身舒展藕臂,伸了個長長的懶腰。一襲天水碧宮裝更加貼身,曲線玲瓏的身姿由此胸挺臀翹,盡顯妖嬈。
「聖尊。」南樛木步入大殿,入殿前腳步甚急,入後放緩。
南天池聖子帶著壓抑許久的激動。
甚至來不及換下那件略顯褶皺的長衫,只在腰間重新束緊了那根鳳棲煙當年親手賜予的墨玉腰帶,便匆匆趕來。
他跪地行禮道:「弟子幸不辱命。」
「出關了?」鳳棲煙回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一頓,浮起淡淡笑意道:
「凝丹境……根基穩固,氣息純正,很好。」
南樛木自幼被南天池收養,五歲起修行被鳳棲煙收為弟子。
數十年來,他所見到的鳳棲煙待所有人都是這樣淡淡的,偶有笑意,也是蜻蜓點水,稍縱即逝。
但他還是忍不住失望,沒有想象中的驚喜,甚至沒有多問一句閉關的艱辛。
南樛木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只道:「弟子幸不辱命,已凝成上品金丹。此番閉關,感悟良多,值此變亂之際,定為聖尊效死命。」
「嗯。」鳳棲煙點點頭,目光已移回窗外,道:「你向來勤勉,為師從不擔心。既然凝丹已成,這幾日好生休養,穩固境界。再過數月便是百宗大會,到時少不得要你出面應酬。」
南樛木垂眸,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凝丹的驚喜被輕輕截斷,如同投入湖中的石子,只泛起一圈極小的漣漪,便歸於平靜。
師傅今日還像往常一樣疏淡,對誰都這麼疏淡,並無區別。
可是今時不同往日。
南樛木往常不覺,自齊開陽來了以後,師傅對他人還是一般般,唯獨對齊開陽不同。
南樛木不願深想,感受著黃昏的余溫與心底漸生的涼意交織,如同窗外的天池水表面的暖色與深處的幽暗。
「聖尊。」他又開口,這一次,聲音里多了幾分斟酌,「弟子閉關時,常思及南天池如今局面。百廢待興,百宗大會在即,中天池那邊……當真值得如此托付?」
「你想說甚麼?」鳳棲煙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他臉上,平靜如水。
南樛木深吸一口氣,壓下那股因她目光注視而驟然加速的心跳,道:「弟子只是擔憂。中天池此番重出,固然聲勢不小。當今天地不比從前,中天池舉世皆敵。那齊開陽……弟子觀之,年歲尚輕,能否成事,尚未可知。若他惹出甚麼禍端,牽連到我南天池,弟子,弟子不願見……」
「你有這份心,很好。」鳳棲煙依舊平和,道:「中天池與南天池歷代交好,就算是我,往年多受他們恩惠。至於小……小齊開陽,為師既已決意聯手,便是信任。你是聖子,更應大局為重,以身作則。這些年來,為師對你寄望甚深,你可明白?」
聲音平和,但南樛木耳廓微微一顫——那語氣里,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涼意。
他太熟悉師傅,以至於每一個音調的細微變化,他都能敏銳捕捉。那「寄望甚深」
四字,本應是最大的褒獎,此刻卻讓他五味雜陳。
師傅對他,從來都是信任,是師徒,是傳承,是培養南天池的未來。
可是沒有看重,絕沒有……她對齊開陽的那份奇異,更不會有自己夜間思之欲狂的情感。
南猛地打住思緒,垂下眼簾,遮掩住那一瞬間幾乎要溢出眼眶的情緒,生澀著咽喉,道:「弟子明白。弟子只是……只是擔心師父操勞過甚,弟子身為聖子,不得不為聖尊考慮,為南天池思慮。」
他說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光明正大。
他不敢抬起頭,卻能察覺到遠遠的,高高在上的鳳棲煙目光轉冷。
南樛木心中酸澀,鳳棲煙對齊開陽,連一句質疑都聽不得!
無論是為誰考慮,為甚麼考慮都不行!
南樛木甚至懷疑,若是真心實意全為了鳳棲煙一人考慮而質疑齊開陽,仍會承受南天池聖尊的無邊怒火。
「你為南天池考慮,是好事。中天池自有中天池的路要走,南天池有南天池的局要布。」轉冷的目光發出寒意,又被刻意抑制著。
良久後的一聲悠悠嘆息,露出淡淡的疲憊,道:「我信齊開陽,如同信你。你去吧,穩固境界要緊。百宗大會前,還有許多事要你打理。」
南樛木嘴唇翕動,終究沒有再說甚麼。只躬身行禮,欲走前又在殿門頓住。
那英俊的輪廓上,分明有一瞬間的掙扎與渴望——他回過頭,見鳳棲煙又在注視著窗外。
南樛木甚是失落,只得輕輕合上殿門,腳步聲漸行漸遠。
鳳棲煙依舊立於窗前,望著最後一線余暉沈入遠山。
南天池百廢待興,她只得壓抑自己的脾氣,放過敢對法旨陽奉陰違的付青龍,也只能好言寬慰敢忤逆自己的南樛木。
南樛木那過於熾熱的眼神,那掩飾不住的在意,在她洞若燭火的目光下豈有不知?
這些她不在意,但是南天池需要力量,需要聖子。
窗外,萬頃南天池水沈沈地暗了下去,只余遠處幾盞燈火,明明滅滅,如同那些不能說破的心事,在黑暗中固執地亮著。
「每個人都有委屈自己的時候,小開陽,你知道麼?」鳳棲煙喃喃自語。
想起齊開陽,她重又快樂了許多,一頭銀發飄揚,露出會心的溫柔笑意道:「你在新鄭,會不會有新的體悟?還是……只知道在那個女帝的肚皮上翻來覆去的……哼……」
遠在南天池之巔的仙宮發生了甚麼,齊開陽不知道。人間金碧輝煌的皇宮里,卻有人正在胡鬧,撒潑,作妖……
「我不管,朕不管!今晚齊郎只准陪我一個人!」陰素凝鬧騰著,要將柳霜綾與洛芸茵趕出去,道:「明日你們要走了,今夜朕要獨佔,誰都不許來搶!」
「哎喲,我的陛下好大的氣性,好像誰不許似的。」陰素凝小題大做,將柳霜綾逗得樂了。
她本有此心,在女帝嘴裡卻像每個人都在欺負她。
「好好好,我們這就走,行了吧?」
「快走快走,敢來打擾,別怪朕不講情面,判你們個欺君之罪!」陰素凝做著調皮的鬼臉,揮手趕人,笑嘻嘻地道:「多謝霜綾姐姐,茵兒妹妹割愛啦。嘻嘻,今夜朕就不客氣了!」
「好啦……你安安心心,我們絕不打擾。」洛芸茵笑著閃出門去,親手將門帶上,探出個俏臉道:「該怎麼浪怎麼浪,別管我們。」
「還不快走?耽誤人家的大事。」將二女趕走,陰素凝回身時調皮盡去,露出曖昧笑意道:「好郎君,朕這個安排不錯吧?」
「你別欺負人呀……」
「哼,就知道心疼你的湘瑤,誰欺負她了,朕,是要好好地考校考校她!」
陰素凝笑得更加嫵媚,道:「讓她閉關,不就是為了今夜?朕看看她閉關的時候有沒有好好【修行】,學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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