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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風拂桃枝

毫末生 · 蛋傷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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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星舟向湖泊深處緩緩蕩去,其間經過兩座白玉觀星台,更遠遠望見湖心生著一棵如百年古榕般的大樹。

大樹半榮半枯,枯枝結著銅錢果,榮枝長著竹簡葉。

風過時銅錢叮噹,竹簡沙沙。

佐茶的除了一大把葵花子,還有一碟芝麻脆餅。齊開陽無心飲茶,道:「鳳門主,晚輩這次來……」

「急甚麼?都甚麼時辰了,有事明天再辦。」鳳宿雲烹好了熱水,沏出一壺香茗,道:「門外站了一日啦,吃點東西?」

推到面前的芝麻脆餅帶著獨有的焦香,齊開陽不敢違抗,拿起一塊塞入口中咀嚼,只覺滿口噴香,贊了一聲好吃。

鳳宿雲嫣然一笑,又抓起一把瓜子灑在他面前道:「喝茶不吃點零嘴,不足以顯茶香的清雅,來來來,別客氣。」

三人看她巧舌如簧,銀牙一合咬開瓜子殼,香舌一卷挑出果實,吃個沒完。

天機高人的佐茶小食都是常人夢寐以求,便紛紛吃了起來。

齊開陽嘗過之後,覺得雖極有風味,但比起往日在曲寒山的清茶與小食,並不見得更高明。

「謝鳳門主,不敢有勞,要不還是晚輩來沏茶?」齊開陽來者是客,但讓這位易門之主沏茶倒水,著實有些坐立難安。

「哎呀,甚麼門主不門主,前輩晚輩的,聽得好生分。不許再叫!」

「這……」齊開陽硬著頭皮道:「那,我該怎麼稱呼?」

「怎麼……稱呼?嗯。」鳳宿雲居然真的認真思考了一番,目光一亮,有了甚麼絕妙想法似的歡呼道:「要不叫我鳳姨吧?怎麼樣?這樣多親切。我跟你恩師是舊識,你喊我一聲姨,沒虧了你。」

齊開陽哭笑不得,易門之主發話,哪裡有他反駁的餘地?只能點頭權作應了,至於真的喊出口,一時半會兒當真不敢。

「本該請你們去我的搖曳閣坐坐,不過呢,今日午間有個人火急火燎地趕回來,又吩咐我帶你去見她。只好改日再到我那裡啦。」引星舟划過枯榮卦樹,鳳宿雲嗑著瓜子,一顆,又一顆,將八顆去了果實的殼擺在齊開陽面前,道:「小傢伙,來,試試測一卦,看看你這回來南天池的運氣好不好。」

「不瞞鳳門……姨,我不太信運氣。」臨行前恩師的話猶在耳邊,齊開陽對卜算之術天然有些排斥。

「你師尊教的吧?那我換個說法,來算算你的氣運怎麼樣。」

齊開陽無可拒絕,低頭看嗑開的瓜子殼與凡人燒香問卜時常用的半月形卦木很是相像。

但這瓜子殼尖沾著美人的香唾,在瓜子的奇香之中還有淡淡幽香。

鳳宿雲一雙煙雨桃花目饒有興致地看著自己,只能硬著頭皮拈起瓜子殼往桌上一灑。

八顆殼卦木先後落在桌面,彈向四面八方。齊開陽初通些易理,看這卦象不由眉頭一皺。

「甚麼卦?」

「巽為風。」此卦最是不穩,所謂靜中有動,動中有靜,好壞不定。

齊開陽灑然笑笑,答道:「我一貫不論運氣還是氣運都不太好,八成要轉大凶。」

「錯啦。」鳳宿雲衣袖一拂,卦象在她的香袖之下變為風澤中孚,道:「明明是大吉。」

「這樣能算麼。」看她不停地笑鬧,連卜卦一事都像兒戲,齊開陽有些無語。

「當然了。是吉是凶我說了算,也由你說了算。」

齊開陽聽了這句莫名其妙的話,凝神沈思。

所謂命數與天數,從沒有甚麼固定的。

天道好輪回,種因得果,每一個因都會改變果。

大因有大改,小因有小改。

鳳宿雲口出狂言,是她有這份本事,絕大多數的吉凶,不過是她一句話的事情。

而齊開陽自己,由每一件小事做起,同樣能逢凶化吉。

此時引星舟又划了半里路,舟艏一翹凌空浮起,向著那座拔地而起,直插坍縮雲海的大山飛去。三人一驚,這是要上南天池?

「收好咯,有事沒事,拿來拋一拋。信不信的,當耍子兒也好。」

齊開陽依言將瓜子殼以一方綢緞包好收入法囊中。

雖不明鳳宿雲的心思,天機高人的東西,八九都不是凡物。

師門嚴令齊開陽不能使用法寶,拿來留著等回了新鄭,陰素凝施政之時想必用得上。

至於旁的,鳳宿雲一番大有玄機的話,齊開陽會牢牢記在心裡。

「哪,還有一隻,你留著吧,改天餓了還能當點心吃。」

芝麻脆餅只剩一片,鳳宿雲推在齊開陽面前。

此時舟行半山,氣溫驟然轉冷,柳霜綾尚能抵御,齊開陽與洛芸茵都在瑟瑟發抖。

正不知是否該運功,鳳宿雲朝紅泥小火爐吹了口氣,爐火嗶嗶啵啵燒得更旺,一下子溫暖了引星舟,驅散了寒氣。

齊開陽拿起芝麻脆餅,脆餅並無異樣,點綴的芝麻卻在不住變換方位,好像在指印著甚麼。

少年驚異地看向鳳宿雲,易門之主俏皮地挑眉一笑,並不回應。

引星舟越飛越高,氣溫越來越寒冷,紅泥火爐越燒越旺。

驀地扁舟穿過雲層,只見山壁如透,一顆紅彤彤的烈陽被埋在半山之中。

山壁上鐫刻奇異的符文,烈陽光華大放,卻僅有光芒透出,感受不到半絲暖意。

烈陽上方是一池冰湖,湖底尚有水流從山壁的一條甬道里流出,如九天銀河注入山腳下易門的湖水之中。

越靠向湖面水流越緩,近半時就已結冰,從下往上看去冰層直達湖面。

原以為是一片冰天雪國,引星舟飛至山頂,寒湖的湖面水流緩緩。

雖看著奇寒徹骨,但確是一汪清池。

微風徐來,湖面蕩起漣漪,蒙蒙的霧氣不是暖,是熱。

「喲~都化了麼?」鳳宿雲咯咯嬌笑,道:「當年姐姐使大神通刻畫法陣,將春陽囚禁於湖底,自此南天池之水永冬。往日湖面還飄著浮冰,你們運氣真不錯,這三千年來,我也是頭一回見到浮冰盡化。」

「春陽?」齊開陽心頭大震,山壁中囚禁的真是太陽星。

至於南天池的太陽星被囚禁,為何還能四季怡人,多半是鳳聖尊以大神通再造天象,不誤黎民生計。

引星舟飛過天池,蒙蒙霧氣飄蕩,竟是暖融融的。

眼前的寒宮遠看由千年寒冰鑄造,近看時才發覺每一根梁柱都是閃著幽光的奇石。

石內封印著種種靈禽展翅遺影,再被寒冰素裹而永凍。

緊閉的門扉上一副四季圖同樣被冰封:春桃僵在綻裂的瞬間,夏荷的蓮心是顆顆冰雹,秋季的紅楓嫣紅而結霜,冬雪飄揚卻氤氳著半縷暖霧。

門扉上並未懸掛宮殿名字的牌匾,不知是鳳聖尊低調,還是此地無人不知?

鳳宿雲跳下小舟,向三人招手。

三人對視一眼,來到南天池的寒宮前,莫不是要去面見鳳聖尊?

洛芸茵又是緊張,又是興奮。

即使以她的家世,都未曾見過任何一位天池之主。

這一回來南天池居然能入【裹寒宮】?

齊開陽跳下小舟時,見鳳宿雲腰際的胭脂卦錢發芽長出藤蔓,不一時亭亭如蓋遮蔽在三人頭頂。

料想裹寒宮是鳳聖尊的居所,擅入者頃刻就成一座冰雕。

鳳宿雲遙指遠方,道:「姐姐要見你們,隨我去拜見。小傢伙,怎麼樣,我沒說大話騙你吧?」

「鳳門主說的話,就不可能是大話。」

這一句恭維妙到毫巔,可理解為鳳宿雲謹言守信,言出必諾。

亦可理解為鳳宿雲本領通天,常人再離譜的大話於她而言不過翻掌之功。

鳳宿雲聽得卻無多少喜色,只饒有興致道:「很會說話嘛,可比我上回見你的時候伶俐多了。這些好聽話,你多對我姐姐說,有多少說多少。」

凜然矗立的寒宮,冰雪耀映著陽光,莊嚴而冷清。

門口空無一人,大門自行緩緩打開。

順著門扉後的石級蜿蜒升高,遠處隱沒在冰霧裡。

霧氣稍淡處,石級裂分兩路,一路的末尾隱約可見一角鳳樓。

幾點宿翠殘紅,碧煙琪樹給玉雪之地增添幾抹生動的亮色。

另一條路則繼續盤山而上,遙指一座雲中宮殿。

遠遠的只能看見些宏偉的輪廓,料想是鳳聖尊親自現身時的待人接物之所。

今日居然要登上那座宮殿?

就連齊開陽都開始熱血沸騰,這的確是常人難以企及的榮耀。

拾級而上,一路霧氣瀰漫。明明腳下就是冰湖,山腰冷不可耐,裹寒宮宮門更有寒氣護衛,越往山頂走竟越是溫暖,難怪那座鳳樓里柳綠花紅。

「到這裡來。」

清冷的聲音,還有絲壓抑的情感。齊開陽大驚之下,鳳宿雲輕笑著道:「姐姐,怎麼到這裡來了,不是說好了山頂見麼?」

「怪你辦事太慢,磨磨蹭蹭。」

齊開陽驀地覺得聲音略有些耳熟,朝鳳宿雲使了個眼色,雖聽她口稱姐姐,還是不敢確信。

「你們快些喲,沒見我們鳳聖尊都等得不耐煩了麼?」

鳳宿雲推開鳳樓小門,一地茵草點綴著數十朵鮮花,庭院中一棵一人多高的火樹銀花輝煌燦爛,樹下一條星河緩緩流淌向不知何方。

三人不敢怠慢,低著頭快步邁過小門,連大氣都不敢喘。

眼角余光依稀可見一名女子端坐在火樹銀花下,半側著身,只依稀見得個側坐的背影。

齊開陽垂頭束手,總覺似乎有道目光在打量自己。

「晚輩齊……」

「不用跪來跪去了,到我這裡不必拘束,你們……柳霜綾!」正要行禮,鳳聖尊竟無半點架子,可話說到一半,忽然一聲厲斥,甚是惱怒嚴厲。

聲音顯是動了真怒,齊開陽嚇了一跳,柳霜綾與洛芸茵更驚呼出聲。

不知女郎怎麼忽然得罪了鳳聖尊,齊開陽大急,不著痕跡地斜退半步擋在留在柳霜綾身前。

「妾身在。」柳霜綾雖驚,但入易門範圍以來,始終稟身自持,自問並無不妥,平靜答道。

「本座問你,你修為剛晉階,為何不閉關穩固境界?在胡鬧麼?」鳳聖尊怒色稍霽,依然嚴厲問道。

「只因齊郎有難,妾身不敢耽擱,破境後即刻出關趕往相助,尚未有機會穩固境界。」柳霜綾被自己的不卑不亢所驚異,莫不是見過慕清夢與余真君之後,連心態都悄然有了變化?

「原來如此,那倒不錯,是我錯怪你了。開陽往後好些地方要你們助力,修為的事情,多上心些。」明瞭事情原委,一瞬間鳳聖尊怒氣全消,越往後說越是溫柔,竟還帶著些勉勵之意。

「多謝聖尊提點。」柳霜綾心中雖奇,倒松了口氣。身前堅實的背影也在這一刻一松,好像是鳳聖尊親口道歉,奇事一樁。

「快坐呀,站著幹甚麼?小妹,有甚麼好吃的拿些出來。」鳳聖尊又似初見時平易近人,道:「霜綾,這些日子左右無甚大事,你就留在易門穩固境界。小妹,她冰雷雙修,明日把玉山開了,借她用幾天。」

「哎喲~你到底是大方還是小氣啊?些許吃的不捨得拿,玉山倒是隨便借。」

鳳宿雲嬉笑一聲,嗅了嗅鼻子,道:「原來不是不捨得拿,是不好意思拿。你們坐吧,我去拿吃的。」

兩姐妹說話幾乎讓齊開陽生起高人行事,高深莫測之感。若不是鳳氏姐妹,而是路邊的凡婦,齊開陽一定會覺得這對姐妹腦子是不是有點問題?

從未聽說過柳霜綾認識南天池身份最尊貴的兩位,否則當日南樛木和雷烈怎敢和她為難?

可是鳳聖尊對她之愛護,已到了愛之深,責之切的地步。

待明白事情原委,居然要助柳霜綾穩固境界?

玉山是甚麼齊開陽不懂,只聽她們說話,就知在南天池都是極罕見的珍寶。

至於甚麼一點吃的,鳳宿雲奚落姐姐不好意思拿,簡直滑之大稽,就算是龍肝鳳髓,備好了還有甚麼不好意思拿的道理?

齊開陽心裡洶湧澎湃,面上不敢冒犯,依然低著頭。

只是那道一直釘在自己身上,讓他有些不安的目光此時移轉,片刻後又轉了回來。

「我是吃人的妖魔,還是奇醜的老妖婆?乾麼一個個低著頭。」

「你……呃……」鳳聖尊發話,三人這才抬起頭來,洛芸茵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柳霜綾不明所以,齊開陽瞠目結舌道:「小子有眼不識泰山,冒犯了聖尊,萬乞贖罪。」

精緻的眉眼,正是不知所蹤,儒門傳言魂燈已滅的風二娘,怎不叫齊開陽與洛芸茵吃驚?

鳳棲煙掩口一笑,道:「不知者不罪。對嘛,像十萬大山裡那樣說話多好。」

一頭銀發,鼻梁如刀刻般修挺,杏仁媚眼裡精光四射,線條柔美而分明的兩片香唇,像石榴花瓣般嬌艷欲滴,極具靈韻。

這相貌與風二娘有九分相似,所不同的,自是在南天池之頂見到她,那份泠冽的不怒自威,與俾睨天下的氣勢。

聽她所言,可不正是當日化名風二娘的「楚地閣弟子」?

齊開陽苦笑了一下,道:「原來在十萬大山,小子的性命是聖尊所救。大恩大德,不敢相忘。」

「沒有我,那個邪魂終究會敗在你手裡。」鳳棲煙目光流轉,道:「我沒看錯的話,你是示敵以弱,準備近身之後再忽然動用兵刃,打他個措手不及,一擊制勝吧?他擋不住。」

「雕蟲小技,叫聖尊見笑了。」齊開陽自己都沒有半分把握的事情,一聽之下有些雀躍。

南天池之主的判斷,怎麼可能會錯?

當下還是誠心道:「即便能勝,難免重傷。聽說好多同道都遭了鬼火之災,傷了元氣。多虧聖尊抬愛,小子才免了一場災厄。」

「你有【八九玄功】護體,鬼火奈何你不得,不用妄自菲薄。我救的是那些宗門弟子,你不需我救。」明明是很溫柔鼓勵的聲音,聽來偏偏有幾分怨氣。

鳳棲煙目光轉冷時,銀發飄揚,似拒人於千里之外。

片刻後情緒散去,又道:「茵兒,你好胡鬧。」

洛芸茵正五味雜陳,心裡七上八下。

一邊覺得自己是不是墮入了幻境,一切都那麼不真實。

一邊又幸災樂禍覺著好笑,要是幾位師兄知道風二娘就是鳳聖尊,尤其是徐藏鋒,會不會嚇得尿褲子?

當時自己和風二娘可要好了,還輓了她的胳膊,不知道有沒有沾些仙氣。

「啊?聖尊……」乍聽喊道自己,少女委屈巴巴,又覺違抗宗門之令,實在無可辯駁。

「我已傳信褚子賢,留你在南天池住一段時日,你就在我這裡安心先住著。」

鳳棲煙看起來心情甚佳,露出些許俏皮地一笑,道:「算是還你在十萬大山時幫我說話之恩。」

「謝鳳聖尊,謝鳳聖尊。」洛芸茵喜出望外,恨不得撲上去抱著鳳棲煙親上一口。

「甚麼事情那麼開心?」鳳宿雲舉著只托盤回來,道:「姐姐,多久沒笑過了?要不,看茵兒把你逗得開心,把玉山也借給茵兒用幾日算了?」

「茵兒修的水妙天靈劍訣,玉山有養元凝神,焠鍊丹田之功,我看可以。」

鳳棲煙居然真的認真思慮一番,道:「你們修為不夠,玉山內不可長住,就每人三日,輪番進去好了。」

齊開陽心道多久沒笑過從何說起?

在十萬大山時可比現下活潑多了。

又想起慕清夢所言「鳳棲煙那個人小心眼,說起話來不盡不實,少搭理她」,一時看著眼前這位冷媚的南天池之主,實在無法想象,生平第一次懷疑恩師說的話到底對不對。

「聽說從十萬大山回去以後,你去了魔界?」

「是。小子正要向鳳聖尊,鳳門主稟明此事,有一事相求。」齊開陽起身長揖到地。

「不都說好了喊我鳳姨麼?這裡又沒有外人,姐姐哦。」

鳳棲煙白了妹妹一眼,目光中竟有些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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