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風拂桃枝
毫末生 · 蛋傷 · 1 / 2
「今日且饒你一命!回去稟報宮主,朕雖是陽間人皇,仍是仙宮弟子,宮主囑咐的事情,朕沒有忘。滾!」
離開新鄭時回望,陰素凝喝斥仙使的這一幕仍牢牢刻在齊開陽的腦海裡。
齊開陽認為永遠凶不起來的她,那一刻俏臉含煞,溫柔如水的眼眸里聚滿了怒火,在發洩過後,盡是欣然。
二十年的委屈,擔驚受怕,這一刻煙消雲散。
仙使傷痕累累,起身不能,強撐拖著斷了骨骼,只余皮肉相連的手臂,痛得連聲哀嚎地自行服丹擦藥。
齊開陽在同一時刻釋懷,曾躲在鳳塌上不敢現身,暗自立誓要一雪前恥,想不到來得這麼快。
更欣慰的是,在皇宮之中陰素凝再不受人要挾,他可以放心地離開。
一夜顛鸞倒鳳,依依惜別。
時節已是深秋,又將入冬。
北方的大地一片蒼黃,光禿禿的枝頭偶有一兩片枯敗的葉子,隨時一口風都能吹落。
齊開陽知道,冬雪很快將會來臨,待冰融雪化,這片大地會煥發勃勃生機,一掃頹廢。
離開大宋國進入楚國,其間齊開陽特地領路從紫溪山過。
遠遠看見豐邑城,這座身為交通要道的小城仍是忙忙碌碌,客商雲集。
柳霜綾領路再至城東那座不知名的小山,沿著上山的路途一步步行到山頂平台。
山頂一切如舊,當日在這裡發生的兩場戰鬥殘留著痕跡。
齊開陽與柳霜綾相視一笑,回憶一番,這才離去。
沿途向洛芸茵說起舊事,都是一陣感慨命運的奇妙。
未得師命,齊開陽不敢回山,領著二女飛過山巔,俯瞰那片神奇的自然之力。
盤根錯節的丫杈里,隱著他長大,修行的小天地,那裡有他最親近最熟悉的人。
洛芸茵聽得悠然神往,連道待齊開陽獲准回山時,一定要帶她同去。
相比北國的秋寒蕭瑟,穿過十萬大山後的南國深秋如春。鮮花在秋季里照樣盛開,枝頭綠意濃濃,不見半點深秋的季節風光。
「南天池有雲海漫煙國之稱,從前隨娘親來過三回。四天池里,我最喜歡的就是南天池。」洛芸茵滔滔不絕,三人之中只有她曾登臨南天池,拜訪過座下諸多門派。
少女不停說著南天池的風土人物,壓低了聲音道:「最奇的地方是,山腳下的易門四季如春,山頂上鳳聖尊居住的天池仙宮是一片冰天雪地。傳言早年天池仙宮鳥語花香,後來不知出了甚麼變故,降了一場冬雪,亙古不化,鳳聖尊的仙宮也改名叫裹寒宮。」
山腳四季如春,山頂冰天雪地?
景物之奇齊開陽嘖嘖連聲。
以鳳聖尊之能,就算亙古冰封不是難事,想來與那場不知名的變故有關。
至於南天池氣候一貫溫熱,鳳聖尊居住在天池而不是九天之上,為何裹寒宮的冰霜終年不化,大體是鳳聖尊施以甚麼威力絕倫的術法。
聽著地方風物,胡思亂想著瞎猜,不一日已近南天池。
齊開陽與柳霜綾都有些緊張。
號令天地的四天池之一,齊開陽出山前聞所未聞,柳霜綾雖有名氣,也從未有資格接近。
——若非受邀,貿然靠近四天池可是死罪,連問都不需問就能教人腦袋落地。
翻過一座山巒,立在山頂遙遙望去,前方千里雲海呈坍縮之形,一座拔地而起的大山自山腰起被雲海遮蔽。
視線穿不透雲層,卻能見山頂時不時閃過晶亮的光芒。
只一眼,就覺寒徹神魂。
或許是山頂天池里的浮冰,反射而出的陽光?
大山的山腳就能看見一片亭台樓閣。最先引人注目的,是七十二座白玉台。
鑄台的玉石白若霜雪,居高臨下,可見呈地煞陣分布。
再者就是大門之後的一片湖泊,湖水清澈見底,蓮花蓋滿了半池湖水。
蓮葉有些大如傘蓋,有些小如玉碗,在陽光照耀下斑斑駁駁。
鑽出田田荷葉的蓮花則奼紫嫣紅地點綴其間,像是星光被打碎了灑在其間。
半池蓮葉半池春,即使遠望只見個輪廓,依然看得齊開陽心曠神怡。
天色近晚,拜會有失禮節,三人在山巒將就過了一夜。
次日清晨,打點整理好儀容,這才緩步向山腳行去。
洛芸茵當先,將劍湖宗弟子的玉牌系在腰帶上亮明身份,以免產生誤會。
「三位留步。」剛入易門方圓百里之內,空中一個聲音傳來,雲光閃動,現出個先生裝扮,五綹長須的男子來。
他一手捋須,一手駢著二指點著洛芸茵笑道:
「洛仙子,別來無恙。」
「小女子見過霍仙長。」洛芸茵婷婷施禮道。
齊開陽看男子面貌,結合洛芸茵先前詳說過易門高人,料想是【八卦】之一的霍躍淵。
「你呀,好胡鬧。」霍躍淵指點不停,卻是和藹呵呵而笑,道:「跑來易門作甚?不怕綁了你送回劍湖宗去?」
「躲得久了,躲不了,該回去還得回去。」洛芸茵扁著朱唇,道:「霍仙長,我們是有要事,不得不登門拜訪。否則……否則人家還不敢來呢。」
「哦?」霍躍淵應答之時,目光不經意地數次瞟向齊開陽,聞言捋須道:
「何是要事?」
「晚輩……」
齊開陽上前拱手剛欲說話,霍躍淵食中二指拈起鬍鬚,拇指於食中二指上逐一點過,擺手打斷道:「誒!易門不迎陌客,兩位請回,洛仙子請隨我來。」
齊開陽眉頭一皺,柳霜綾上前道:「霍仙長,小女子洛城柳霜綾……」
「住口!」話音未畢,霍躍淵雙目一瞪,兩道毫光自目中射出。
來勢奇妙,一道射向柳霜綾眉心,另一道卻從先前一道下方穿過,後發先至,直指柳霜綾丹田。
出手就是殺招?柳霜綾不慌不忙,周身泛出一道藍光護體。
毫光與藍光一碰,女郎連退三步,霍躍淵上身一晃。他面色沈下,道:「看不出來……柳家主要硬闖易門?」
齊開陽心頭有氣。
儒門出了天魔內應,說到底是南天池的事情。
自己好心前來相詢,平白無故遭到刁難。
難免又憶及當日剛剛出山,就遇見個莫名其妙的雷烈,對南天池聖子南樛木的印象更是極差。
不知道南天池之主平日是如何打理的?
座下都是這些蠻不講理的貨色。若不是對鳳宿雲與劉仲明觀感不錯,簡直要嗤之以鼻。
「晚輩齊開陽,霍仙長既言易門不歡迎,那好,晚輩求見鳳聖尊。請仙長行個方便讓我們過去,我們自去拜見聖尊。」
「大膽!」霍躍淵頭頂躍出一尾白魚,那白魚一對目珠如視深淵。
柳霜綾一把拉回洛芸茵擋在身前。
兩人都是清心境的修為,方才試探之下,柳霜綾修行時日尚淺,當下不敢怠慢,屏息凝神,唯恐霍躍淵再出殺招。
「住手!」
正待說僵了動手,空中又落下個胖大漢子來。
胖漢臉頰兩坨肥肉,五官有些糾結,但看起來不讓人討厭,倒有些可親。
齊開陽再一細看,發覺那糾結的五官並非愁苦之相,而是時常冥思苦想之相。
猜測是易門八卦中的另一位——孫有孚。
「師弟,門主法旨,有稀客到訪,令請稀客入門內看茶。」孫有孚糾結著五官,道:「師弟今日當值,可見稀客在何處?」
「師兄,來了好些客人,不知門主說的是哪一位?」
「倒沒有明說。」
「既是如此,請三位隨我來。」
霍躍淵一揮手領路與孫有孚先行,連洛芸茵的面子都沒給。
少女先前曾誇下海口,與易門甚是相熟,一來就領了好大一個沒趣,心頭不由憋了口悶氣。
大門緊閉,兩扇門面一黑一白,左為陽魚,右為陰魚,緊閉時恰好呈一個八卦圖形,隱含神光。
門口的石獅子旁插著兩桿幡旗,齊開陽看旗桿甚是熟悉,曲寒山中長有連片的土靈竹,竹面呈黃褐色,微帶翠綠。
兩桿幡旗正用土靈竹為桿,桿上密密麻麻刻著小篆文字,細看之下,多是《連山易》的經文。
洛芸茵曾說過這兩桿幡旗的旗面以光陰絲線織就,可報吉凶。
若顯化時大吉,無蹤時大凶。
幡面連接著一隻銅鈴,日常隨風拍動,鈴聲悅耳。
若幡面無蹤,則銅鈴驟響如飛瀑,或為大凶。
此刻幡面迎風舞動,若實若虛,混沌不明,時而顯化,時而無蹤。銅鈴時而悅耳,時而急響。齊開陽本心頭不爽,見狀稍平復了些。
易門擅卜算之道,今日宗門前的幡旗異樣,小心些在所難免。
門前站了七八十人,都是今日前來易門訪友,或是問卦的修者,皆被擋在門口。
孫有孚慢條斯理,在門口擺了只桌案,一一喚過訪客,問清姓名亮明身份,所為何來,再登籍造冊,萬分地繁瑣。
或因大異從前,訪客多有詫異與竊竊私語者。
有些聲音大了讓孫有孚與霍躍淵聽見,兩人也不動怒,只當做沒看見地略過,讓這些人在一旁候著。
齊開陽與二女對視一眼,三人靜心等候,不急不躁。
訪客中有些名家宗門子弟,曾與洛芸茵,柳霜綾相識,見了齊開陽驚疑不定,只在一旁指指點點,並不上前。
柳霜綾從前艷名滿世間,傾慕者甚眾。
她從前有定親的夫家,洛城一事後,許多名門子弟都被長輩告誡不許再與她來往,無人搭理也就罷了。
洛芸茵往常無論到何處,在年輕修者中都如眾星捧月,今日居然連個打招呼的都沒有,就覺鬱悶。
倒不是貪圖無聊的虛榮,而是事出反常,不得不留個心眼。
終於所有的訪客或被拒之門外失望而歸,或被請入易門,這才輪到他們。
眼看一輪血紅的夕陽將落山,這輪夕陽遠比往常看見的碩大許多,十分怪異。
「三位,天色已晚,門內不便迎客。請回吧,明日再來。」孫有孚糾結著臉,話雖有禮數,行動卻是不容置疑。
一言既畢,便與霍躍淵向門內行去。
「前輩……」齊開陽火冒三丈,當即就想將來由當眾說出,至於易門不歡迎自己,走了便罷。
不等孫有孚與霍躍淵穿過門口,陰陽八卦門自行緩緩打開。
溫柔的清風徐來,淡雅的荷香拂面。
這座陰陽八卦門後就是那面清湖,半池荷塘里荷花蓮葉被夕陽染得金黃,幾尾長角的金鱗躍出水面,撲通一聲砸得水花四濺。
一曲小調響起,動聽的歌喉由遠及近:「銅錢兒跳,卦繩兒繞;三枚落定吉凶笑。算不盡命運顛倒,偏要那天地陪我鬧。」
大門右側一葉扁舟,舟艏先至,像極了鄉間荷塘里打魚挖藕的農家女所乘小舟。不同的是舟身星光點點,如夢似幻。
「蓍草莖,月光梢,昨夜卦象今日銷。偷換顆星辰做寶,戲弄個因果輕輕拋。」
舟中段一席蘆葦涼棚。棚上搭著兩面鬥笠,一張漁網,悠揚又嬉鬧的歌聲卻並非從涼棚里發出。
「燙酒暖寒窯,笑老天算不過,我指間紅塵三寸繞。」
歌聲愈來愈近,船尾終於從陰陽八卦門右側划出。
一曲將盡,一名女子懶洋洋地斜坐船尾,雙臂撐在船板,赤著一雙玉足浸入湖水里,一蕩,一蕩,蕩起漫天碎玉。
許是歌聲太過優美,歌詞又有深意,齊開陽這才發覺孫有孚與霍躍淵跪在門口,以頭伏地,大氣都不敢喘。
「若問明日事,且看那冰池底,又沈了半截舊卦稿。」女子宮裝雲鬢,一張端麗的鵝蛋臉。
兩道只燕眉一挑,翩然若飛。
鼻梁挺直而鼻翼圓融,甚是嬌俏。
唇角彎彎,唇瓣豐滿,徬彿時刻都是三分調皮的笑意。
但最引人矚目的,還是她點漆般的眼眸。
那雙媚目睜時如空山新雨,眯時如雨後桃花。
加之她窈窕多姿的身形,一曲唱完,余韻不盡,螓首微搖著甚是投入。
坐在船尾緩緩現身,像風拂桃枝般的俏媚。
「喲,這是誰來了?稀客呀。」
「鳳門主,晚輩齊開陽,依洛城之約前來拜見。」齊開陽被冷落白眼了一天,心中早涼了。
料想當日鳳宿雲不過隨口一提,八成沒當真過後就忘。
不是為了儒門出了天魔內應一事,早轉身就走。
鳳宿雲雖然現身,少年涼了的心,可不報半點期望,實在入不得門,就在這裡把話說清便罷。
「你還記得洛城之約呀?我都快忘咯……」
齊開陽聽得這一句,心中更涼,莫不是取笑他當真來著?天機高人,易門之主,又怎麼會把跟自己這個鄉野少年的約定當真。
「記得又現在才來,可知有人等得好心焦?」鳳宿雲身邊擺了張小幾,幾上散布著大把炒得噴香的葵花子。
她隨後一拋撐船的竹竿,兩端落在岸邊與船板,化作一條竹橋,道:「上來吧。」
「門主……」跪地的孫有孚與霍躍淵同時抬起頭來,焦急道。
「沒讓你們說話,跪著!」鳳宿雲喝叱一聲,與在洛城時喝斥諸葛觀棋一般無二。
這一聲喝斥,孫有孚與霍躍淵登時矮了一截,似被重物加身,頃刻汗如雨下,咬牙苦忍。
她剛巧磕開一顆瓜子殼,舌尖一勾將果實挑進嘴裡,隨手拋下瓜子殼,向齊開陽揮手道:「愣著乾嘛?上船來。喲,還帶著兩名女伴,艷福不淺嘛。柳仙子,我說這人最近走桃花運,說得沒錯吧?」
柳霜綾嘟了嘟嘴,道:「鳳門主神機妙算,霜綾拜服。」
齊開陽率先跳上船,聽鳳宿雲的話,意思似乎是責怪自己來得晚了,而不是當日僅隨口一言?
洛芸茵隨後,香肩撞了齊開陽一下,低聲道:「托你的福,我第一次登上鳳門主的引星舟。」
「原是引星舟?」齊開陽心道:「茵兒刻意提醒,引星舟等閒非常人能登,想來不是鳳門主不歡迎,而是她的門人不歡迎我了?這又是甚麼緣故?」
「坐呀。」小幾旁擺了四隻蒲團,鳳宿雲從水中折起赤足起身招呼三人坐下。
雙手各自一拂,排出四隻茶杯,一隻紅泥小爐,爐上燒著只銅壺。
鳳宿雲手一拍,四隻生角金鱗躍出水面,口中吐出清露注入銅壺中,不一時就壺水微滾。
齊開陽看她發髻間插著根桃木簪,簪首並非雕刻的珠花,而是三朵開得正艷的桃花。
腰間系著一串銅錢,錢面血紅,並非鮮血,那淡淡的香氣正是脂粉味。
她赤著的小腳,足趾像潔白的蒜瓣般晶瑩,足面光潔奶白。齊開陽不敢多看,忙收回目光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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