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暗流湧動
毫末生 · 蛋傷 · 2 / 2
話說的在理。陰素凝眼中看來,齊開陽當下的懊惱與鬱悶,與當日自己被宗門仙使責罰,他只能袖手旁觀一模一樣。
之後的日子,陰素凝每日接見朝臣,處理政事時比往常嚴厲許多。
重臣們原本對她以女子之身獨撐大局就難免欽佩,此後更是多了些懼怕之意。
朝堂的事情就是這樣,每個人都懷揣著自己的小心思。
但對於公正無私,能力出眾者,就算政見不合也會打心眼裡佩服。
追查漕運虧空一事,此刻就不著痕跡地展開。
危機迫在眉睫,陰素凝做起事來不急不躁。
先著御史大夫統合近年來漕運時耗費的錢糧,這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眼看著已深秋,明春雨季之前,先得籌備相應的銀兩。
又著戶部發文,讓沿途郡縣將用以維持漕運的錢糧計數,不足者及早呈報。
齊開陽在旁聽得暗暗點頭,他是知道陰素凝要對漕運下狠手。
若不是事先知道,聽陰素凝如此分撥,還以為要撥下銀兩,讓這些郡縣日子過得更好些……
齊開陽自己每日午後就往右千牛衛大營,直到入夜方回。
恩威並施一事,少年做得像模像樣。
洛芸茵採買回的丹藥對凡人的病症頗有奇效,兩名將士的親人不久痊癒,此後不少將士們有樣學樣。
但有適合的,齊開陽並不吝嗇這些丹藥,頗得將士們敬重。
除此之外,還每日教授營中將士武功。
他本就修習的是武技,仙家之技,非凡人可以比肩。
抽空指點一二,將士們大有裨益。
有了身好本領,上戰場更能活下來,在軍中有升遷之機時也更能服眾。
這是授業之恩,右千牛衛將士個頂個的機靈,不少人當場就執師禮——拋去她的能耐與授業之恩都不說,齊中郎將可是皇后跟前的紅人。
陛下不理事,娘娘在朝中威權日盛,能認這麼個師傅可少走多少彎路?可惜齊開陽一概不受。
七日之後,卓亦常架一桿秋毫趕至新鄭。
他悄悄入城不為人所覺,以化名入住事先約好的客棧。
這是陰家的產業,陰素凝得知之後,是夜三人一同出宮。
兄弟相見,不勝之喜。
齊開陽說起從魔界返回一事揀緊要的說了,聽得卓亦常連連唏噓。
二哥陷落魔界,他何嘗不是每日擔憂?
所以接到皇后旨意與密信,得知齊開陽平安歸來,這才大喜急忙趕回。
「三弟,這些事過去了不重要,你坐好,我有話要和你說。」
齊開陽肅容。連在魔界九死一生的事情都不重要?卓亦常深知事關重大,瞪著銳目輕輕點頭。
「曲聖女初在天空現身時,曾言有人召喚魔界,但無人肯現身相認。這話,我認為不假……」齊開陽一路說下去,將如何懷疑皇帝,如何夜入深宮窺見皇帝以活人修煉魔功,祭練詭異法陣一事細說一遍。
「特意將你召回,正為此事……」
「二哥不必多言,小弟心中有數。」卓亦常垂頭將指節捏得格格作響,起身在軒窗前道:「為人臣,當為國家計,為百姓計。弟必效死命,以死報國。」
齊開陽知道義弟有些書生酸氣,正想勸說幾句,陰素凝道:「你有這心是好的,但國家正危難之際,更需人才。本宮提醒你,為國家計,為百姓計,更當保留有用之身!」
「遵娘娘懿旨。」
「好,那你做好準備,不知哪一天……就要決死一戰。」陰素凝低聲道。
「娘娘,臣有個疑問,望娘娘贖罪。」
「你說吧,不在宮中,只有陰素凝,沒有娘娘。卓亦常有話要對陰素凝說,陰素凝當然聽著。」
「不敢,臣,就是臣。」卓亦常拱手道:「娘娘,您與陛下結百年之好,臣不明白,陛下有過,娘娘當盡力勸說陛下。若能輓回,不啻於輓天傾之功。」
「你一心以國家蒼生為己任修行,我明白。」陰素凝起身黯然道:「在你眼裡,他再糟還是你的陛下,但在我眼裡,他已無救,就是這麼簡單。」
「這……臣明白了。」卓亦常垂頭片刻,下定決心道:「稟娘娘,臣不願放棄。若天要大宋亡,臣當逆天而行,以死報國。」
「你剛才不是還說遵懿旨,保留有用之身麼?」
「臣直言,懿旨不如聖旨。」
兩人僵持不下,齊開陽在卓亦常背後朝陰素凝擠眉弄眼,示意不要再爭。
陰素凝遂閉口不言,與洛芸茵先行離去。
沿途洛芸茵嘟唇不服氣道:「齊郎這個結義兄弟,當真迂腐,都到了這個地步,還在想著甚麼忠君報國。」
「夏江卓氏,我一點都不奇怪。卓氏的後人若不如此,那才叫咄咄怪事。」
「何解?」
「你問齊郎去。請三弟回來就是讓他做這些事,茵兒不會以為憑我們三人,就能去對付一個真龍天子吧?」
「問了也白問,一個個神神秘秘。」洛芸茵輕哼一聲,又吃吃笑道:「三弟?姐姐要是當那個書呆子的面叫三弟,他非和你拼命不可!」
涉及臣屬原則一事,卓亦常誰都拉不回來,齊開陽深明他的脾性,當然不會再多言。
卓亦常取出酒壺,斟上兩杯酒,先慶賀齊開陽平安歸來。
佛道儒三兄弟之間,齊開陽性情最是灑脫,經歷也是最難。
這半年來卓亦常何嘗不是心驚肉跳?
「我去魔界半年,娘娘沒有虧待你吧?」
「娘娘待我如至親,跟二哥待小弟差不多。一番佈置,全為我考慮。」卓亦常隨口一言,頓了許久才道:「二哥,你知道我在說甚麼吧?」
「不知道,打住。」齊開陽哈哈乾笑兩下,道:「娘娘的處境,比你想象的還要難得多。我不在宮中,娘娘是做好不測的準備。否則,為甚麼給你安排那麼多後路?」
「小弟知道,二哥,小弟絕非恩怨不分之人,只是……」
「好啦,我還不知道你?」兄弟倆乾了一杯,齊開陽道:「這半年多,娘娘怎麼理政的你該看見了吧?娘娘可是絕頂聰慧,有治國政通人和之能。她不抱希望,當然有她的理由。你初來新鄭我就和你說過,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去感受。大宋國弱民困,你要救大宋,就一定要仰仗這個皇帝?歷朝歷代,昏庸的皇帝多了。」
「大宋與陛下,還沒有到亡朝滅國的地步。」
「到了那個時候,就是儒家至聖降世又能如何?苦的又是誰?」齊開陽起身拍拍卓亦常的肩頭,道:「三弟,我知道你有聖人之姿,當今儒道你不做第二人想。可世間從沒有一成不變,有時候要低頭,有時候要順勢而為。這是我出山至今學到的東西,希望你也能早日體悟。」
「苦的是百姓。」
「是啊……」齊開陽又是一口喝乾杯中酒,道:「如果人人都能迷途知返,世間哪裡還有甚麼善惡。你想用道來教化世人,不假,但這件事終究是鏡中花,水中月。我現在明白的一件事情,世人總是有善有惡,我們不該追求甚麼揚善滅惡,那是滅不盡的。愚兄不懂那麼多道理,只知道我能勸化一人,是一人。若勸不回,那對不住了,我只能阻止他作惡!少讓他作一天惡,他就少害一個善良人。宮中那些死去的百姓,何辜?」
見卓亦常沈默不語,齊開陽拍拍他肩頭道:「我回右千牛衛大營,你呀,我提醒一句,那個詭異的大陣再有三月就要完工。近來我和娘娘時不時會去打探,你做好準備,早做決斷。對了,依懿旨你該是三日之後回京,隔日上朝?你可別在大殿里胡來啊。皇帝,皇帝也是人,到了這個地步,你不會以為自己三言兩語就能勸得回來吧?」
「小弟心中有數。」
離了客棧,齊開陽照例到右千牛衛大營巡視一圈。深夜陰素凝與洛芸茵前來匯合,三人打開延福宮的護佑皇氣,又躲在暗中窺探。
轉眼旬日又過,三人披了隱身衣,在延福殿頂居高臨下窺視。
月至中天時,皇帝與柯太師又從最北的偏殿出現,這一回手上提了個年輕男子。
兩人向東南行去,是依陰素凝猜測所繪制的圖譜里東南巨門星位。
東南有一座偏殿,皇帝與柯太師並不入殿,而是揭開地面一片丈余的方磚。
皇帝以玉璽打開法陣,地底又是血氣翻湧,煞氣沖天,另有刀兵之聲隱隱洩出。
刀兵之聲如戰場交鋒,脆響不斷。
男子又被皇帝吸乾了血液,死於非命。這一回皇帝吐出顆赤紅的血珠來,置入法陣里。
「之前女子血珠是玄黑的。」
「對。但是巨門星位的血氣全然相同,災煞位的血氣有陰有陽。」
「災煞位混合的男女血珠?」
「有可能。」
「這般安靜?刀兵之聲沒了?」
法陣重新被封閉時,幾乎全無動靜,三人猜到是這處陣眼達成奇妙的平衡。
正互相在手心裡寫寫畫畫地對談,此刻柯太師道:「恭喜陛下,此處大功告成,已完工兩處。」
「哈哈哈。」皇帝面目猙獰狂笑不止,道:「還剩七處,七處。」
「七處而已。」柯太師勸道:「陛下勿心急,再有七個旬日,陣法完備,屆時覓一陰日吉時,陛下就可飛升成仙,與天地同壽!陛下不愧是真龍天子,此法陣極其難為,陛下信手拈來不在話下。以臣看來,不久後陛下當為肉身成聖第一人。」
皇帝心情極佳,喃喃念叨著與天地同壽,肉身成聖等恭維之言,復歸偏殿。
三人悄聲離去返回延寧宮。今日在法陣中聽聞刀兵之聲,又見男子血珠,諸多疑點,三人心事重重。
「枯井的災煞位都是女子血珠,玄黑色。但巨門星位又是男女混珠?刀兵聲是甚麼道理?」齊開陽百思不得其解。
「柯老賊為甚麼要找皇帝?若僅是為了年輕男女,其實對他來說不難,我們修行有成,對付這些凡人男女還不是手到擒來?」陰素凝道:「既然找上皇帝,要的一定是皇帝才有的東西。」
「不錯!」洛芸茵恍然大悟道:「皇帝才有的東西,就是皇權!那些刀兵聲……」
「皇帝為求長生已經瘋了,瘋了的人,甚麼都做得出來。就算國之氣運被他抬上賭桌,半點都不奇怪。」陰素凝黯然道:「那些刀兵聲,一定是皇家兵符。天子一怒,流血千里,以巨門星位亂兵符,多半不會錯。」
「若這麼說,紫炁主星位,這裡一定是借用大宋國的龍脈。」齊開陽在延福殿位置做下標記。
「兵符既亂,龍脈既失,激化殺伐宿怨交仇,此以羅睺。」
「再以計都降病疫災劫禍亂人間,此必計都。」
三人一一寫下去,定下四個星位的功用。
還剩太陰,月孛,災煞,土曜,木曜五星位不知所為。
商談許久,拿不出一個可說得通的解釋。
尤其是災煞位男女混珠,雖是地處偏角,總讓三人都有強烈的不安感。
陰素凝拋下墨筆,道:「先破了他的亂兵符。兵符,決計亂不得。」
「右千牛衛大營我可指使得動,當可略微壓制。」
「不太夠,武庫令才是要害。」
齊開陽扳著手指頭道:「七個旬日,我們還有兩個月,而已。」
「足夠了,有五十日就足夠了。」陰素凝這些天來思前想後,謀算更定,道:「就算是武庫令一職,我也有八成的把握能掌控在手。」
「哦?當真?」齊開陽大喜。千牛衛營的武器,都歸武庫令掌管。陰素凝若能掌控這個官員,事變之日才可控制京師局勢,保兵符不亂。
「我說得保守些,八成。」陰素凝道:「我等皇帝到了緊要關頭再動手,他多半沒有心情理會我。呵呵,肉身成聖?天地同壽?這種鬼話一個敢說,一個居然敢信!」
「事已至此,除魔便了。」齊開陽道:「屆時我會提前令右千牛衛鎮守宮中,無關人等一概不許放入。至於我們三人,就去對付柯老賊。皇帝……只能拜託三弟。」
「他……會麼?」
在忠君一事上顯得迂腐的卓亦常,著實有些讓人不放心。齊開陽喃喃道:「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三弟一定會明白的。」
三人心頭均感沈重,可恨無辜的生命不斷在延福宮死去。
無能為力的挫敗感,一次又一次刺痛齊開陽的心。
靠著機巧靈變,或是狐假虎威只能應付一時,想要徹底結局問題,最終還得依靠實力!
出山以後見識增長,修為也在增長。可每遇上一件事,齊開陽都深感自己的不足。
「我或許能試一試困住柯老賊,以免凡人慘遭無辜。但是,魔化的皇帝可不是好相與的。這裡是皇宮,是他皇氣人望匯聚之地,卓亦常一個人能對付得來?」洛芸茵疑慮道:「這事不開玩笑,齊哥哥,你莫要再賣關子了,否則我可不敢留他一個人在外面。」
「凝兒知道的最清楚,讓她來說。」
大宋立國至今三百年,太祖南徵北戰,終於打下這片萬里江山的基業。
登帝位之後,大封有功之臣,第五位者姓卓,夏江人氏。
卓家從前為夏江望族,卓公以從龍之功再登巔峰,得封參知政事,御史大夫,爵開國郡公。
正二品的大員,太祖榮寵,卓公並未仰仗天恩,飛揚跋扈。
大宋國十年,卓公犯顏直諫,太祖大怒將他打入天牢。
彼時卓公年事已高,險些喪命。
大宋國太祖為英明之主,事後反省得悟己過,深以為恥。
太祖親至天牢向卓公謝罪,將卓公請出天牢,卓公官復原職,賜御寶數件,愈加榮寵。
大宋國十三年,卓公遭天牢之難後,身體每況愈下,自感難稱其職,辭官告老還鄉。
此後卓公收藏御寶,不問政事,只在夏江郡教導子侄,頤養天年。
卓家相為書香世家,歷出大儒,盛名於世。
卓公故去之後,卓家秉持家風,延綿數代,每一代均有出眾的人才,以科考入仕,報效國家,直歷大宋國五代之久。
大宋國七十八年,夏江郡因天降豪雨泛濫成災,水淹城池。
待洪水褪去後,大疫橫行,滿郡人口十不存一,卓氏未能幸免於難。
自此之後,卓氏家道中落。
初時還能依靠舊識接濟度日,怎可持久?
五十年後幾乎銷聲匿跡。
大宋國再沒有卓氏族人出仕,甚至沒有人知道後人去了哪裡。
歷朝歷代的更迭,多少豪族隨之潮起潮落,卓氏不過其中的一家。
既已消失,就像一朵浪花匯入大潮之中,無人在意。
「這樣的家族,倒讓人敬佩。」洛芸茵感慨著道:「原來夏江卓氏還有一支留於世間,還出了個少年英傑。」
「是啊,卓氏祖訓甚嚴,為臣子,皇帝若有過錯當犯顏直諫。普天之下,想要對付這樣的皇帝,非三弟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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