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紅紫亂朱
毫末生 · 蛋傷 · 1 / 2
諸郡縣上報漕運開支一項,與御史大夫統合歷年朝中所廢錢糧的奏折,同一天擺在陰素凝的案頭。
如此大事,本該在朝會上,經由皇帝頒布旨意。
陰素凝向來算得上本分,就算皇帝諸事不理,但大事都會經由他的手和嘴。
這一回一反常態。聽聞兩本奏折放在陰素凝面前時,皇后娘娘鳳顏大怒。即刻命漕尉李崇清為漕運總督,徹查郡縣數目不符,虧空錢糧一事。
次日卓亦常返京面聖,再呈《江淮漕運疏》,痛陳漕運沿途郡縣多年來貪墨國庫划撥銀兩糧草,治水疏憊,以致運河堰塞。
此事由來已久,往年風調雨順時看不出來,近年開春連降豪雨,多年積弊就成了大患。
皇帝渾渾噩噩,仍是滿腦子做著長生美夢。
朝堂中鴉雀無聲,靜了兩炷香之久,傳話太監才從簾後轉出。
這一回他不再是輕聲耳語,而是遞了本折子。
皇后娘娘昨日已大怒過一回,朝臣們見此情狀,知娘娘已有所準備。
皇帝只展開奏折隨意掃了一頁便不耐煩地合上,道:「就依皇后的意思辦吧。」
一句話,大宋國將掀起一場血雨腥風。
太監將奏折上的內容宣讀一遍,條條在理,挑不出毛病來。
然忠直有志者大感失望,事關國運的大事,皇帝入過家家般兒戲。
但幸好有位賢良又長於理政的皇后,大宋國還能苦苦支撐。
至於那些近半年多來經陰素凝親手提拔的年輕官員,更是憤憤不平。
皇后娘娘嘔心瀝血,新銳官員群策群力,皇帝卻是這般態度。
整個大宋國三百年基業,在皇帝眼裡就像 一張染了墨滴的廢紙,不值一文,隨手可棄。
當日朝會,因卓亦常邊關破敵有功,加封兵部侍郎,總督西北兵馬。
因西北兵力,錢糧等空虛,暫留京城整頓兵馬糧草。
卓亦常奏請遴選左右千牛衛大營等包含禁軍中的精銳,抽調三成隨赴西北,亦獲恩准。
朝會上點起的一把火,很快在整個大宋國延燒。沿著濤濤運河,這把火點燃了沿途所有郡縣,一路燒向新鄭。
七日之後的大朝會上,新鄭尹率先落馬。
漕運一路通往京城,沒有新鄭尹裡應外合,事不可行。
可當大理寺拿人,御史台公佈罪責時,才真正讓朝臣們一個個戰戰兢兢。
這位倒霉的新鄭尹罪責中最重的一條,並非貪墨一罪,而是販售私鹽。
自追查漕運虧空一案,挖出私鹽案,朝中無人不悚懼無比。
柴米油鹽醬醋茶,私鹽雖是殺頭大罪,利潤豐厚,哪個達官貴族不沾點?
於是百官噤聲,無有提出異議者。
直到此時,齊開陽才發現陰素凝前期的用人無不伏走千里。
京中的大理寺,御史台,再到郡縣的漕運總督,正是陰素凝在各個角落提前落子。
待這張大網打開,每一個繩結都心向於皇后,如臂使指。
這些辦案的年輕官員各個奮勇爭先,精神百倍,唯恐落於人後,錯過了難得的機遇。
一切按著陰素凝的構思在順利推進,可皇后娘娘輕鎖的眉頭始終未能舒展。
「有時候機會出現了,你咬緊牙關,義無反顧地踏上一步,準備殊死一搏,準備和老天鬥上一斗。在沒有結果之前,你永遠不會知道這個機會是千載難逢,還是萬劫不復!」
齊開陽理解這種擔憂。出山後歷經多次險死還生,更懂得這種感受。
白日的批閱奏章,齊開陽將陰素凝抱在懷裡,偶爾給出些異想天開的意見,大多數不可用。
偶有靈感,陰素凝便即採納。
可這些細節並不能改變全局,陰素凝的眉頭仍是輕鎖。
到了夜間,齊開陽深深地進入她的身體,翻江倒海似地攪動。
欲仙欲死之下,皇后娘娘好看的新月眉鎖得更深了,幾乎蹙在一塊兒。
只有當欲潮過去,陰素凝才會一身癱軟,留下一抹甜笑。
七個旬日,掰開指頭算算不過七十天。
時光流逝,一天天像眨眼一樣過去,轉瞬就過了一月。
這月時光對新鄭的官員並不好過,新鄭尹落馬之後半月,證據確鑿,被摘了頂上烏紗。
皇后娘娘念他往日有功於社稷,網開一面,新鄭尹死裡逃生,感恩頌德。
其後十日之內,吏部司勳郎中, 戶部右曹侍郎接連被收監查辦。
風聲甚緊,但就像夏季的風,吹在臉上熱烘烘的,偏又有一點松快。
吏部司勳郎中與戶部右曹侍郎皆革職,罰沒了貪贓枉法的銀兩之後便即釋放,讓許多惴惴不安的官員生起一絲生的希望。
至於漕運沿途郡縣的地方官員,一月來陸續定案者十餘人之多,正分批收監押往新鄭。
市井間議論紛紛,百姓有的贊頌皇帝除弊去腐,有的咒罵只敢抓,不敢殺,最終還是為了這些官員家產,紛紛雲雲,不一而足。
但朝中重臣們卻都嗅到不尋常的味道,他們離朝堂遠比百姓要近,知道更多內情,比起百姓們無端的臆測或是情緒的發洩,要精准,理智得多。
朝臣們首先發覺的,就是數樁要員大案的辦理有條不紊。
朝堂上沒有因為這些要員的落馬而出現短暫的混亂,空缺的職責很快有人接手。
且辦案過程中難免各方都有壓力,辦案的官員一一頂住,進展順利而迅速。
不知不覺中,皇后娘娘竟已有了這般掌控力。
至於市井間所為只敢抓,不敢殺雲雲,朝臣們卻都心中有數。
有些雖可殺,亦可不殺,皇后不殺,是在艱難地維持大宋國仍能施行德政。
羸弱的大宋若是動不動就殺人,不消半年就人心惶惶,渙散殆盡。
但朝臣們都知道,威德需並立,如此瀰漫半個國土的大案,一定會有人頭落地。
這一月來,每逢大朝會,皇帝的渾渾噩噩竟漸漸地不讓朝臣們放在心上。
他們更關心皇后娘娘在想甚麼,接下來會做甚麼。
皇后的所作所為,論心地,沒有一絲一毫坑害大宋之處。
論手段,拿捏分寸妙到毫巔,不得不讓人佩服。
齊開陽也是這麼想,陰素凝理政的天賦,比她修行還要高,簡直是絕頂中的絕頂。
那手段不僅立威,還能維持大宋朝堂不僅不散,反倒更加凝聚。
齊開陽抱著她批閱奏章時,目光從她胸前兩團山峰的一丁點縫隙艱難穿過,看她寫下的娟秀字跡時,忽然冒出個荒唐想法:凝兒的手段圓融純熟,簡直跟她兩只圓奶一樣地圓……
時光一晃過了五十日,朝中震驚,陰素凝在朝堂當眾拿下武庫令收監!
武庫令是皇帝親信中的親信,大宋武庫令更是皇帝族叔。
當庭被拿下時,他比所有人都要更加震驚,以至於全然忘了反抗,忘了喊冤,忘了反抗,甚至忘了求助於皇帝。
整個人就像傻了一樣,癱在地上,任由千牛衛將他拖下去。
朝野震動,誰都沒有想到武庫令會牽連此案。
皇后娘娘在大朝會一開始就公佈此案,陛下尚未不耐離去。
親信被拿,皇帝視若無睹,朝臣們難以想象,更不知其中是否有甚麼絕大的變故。
莫不是皇后娘娘真的掌控了朝政,還完全控制了皇帝不成?
次日延寧宮頒下旨意,令卓亦常暫領武庫令一職,待調撥兵馬糧草,往西北邊疆赴任之後,再覓良才繼任。
卓亦常與齊開陽的關係,在朝中不是秘密。
齊開陽身為皇后的貼身侍衛,近臣中的近臣,當然是陰素凝的「自己人」。
武庫令從皇帝近臣換成皇后近臣,個中意義,耐人尋味。
卓亦常赴任之後,只兩日時光,就將武庫清點完畢。
文能安邦,武能定國的雙狀元,今年開春治水大展宏圖,遠赴西北治軍大敗敵國。
武庫原本的官員差吏都非泛泛之輩,卻無人敢在風頭正盛卓亦常面前拿捏架子。
萬事俱備。
當夜在延寧宮里,三人議定不能等皇帝將陣法佈置完成,這個邪異的陣法還不知是甚麼功用,到時一團大亂,誰都沒有把握。
掐指算算,離剩餘七個陣眼位不知完成,僅有十八日。
三人商議之下,定在八日之後,趁皇帝血祭第六個陣眼時發難。
一想到要對真龍天子動手,三人手心裡都是汗水。
當夜齊開陽在右千牛衛大營點卯完畢,自出皇宮尋到卓亦常,將計劃詳述一通,道:「三弟,我不管你準備怎麼做。陛下的事情,我交給你。我和娘娘,茵兒一同對付柯老賊。無論如何,我們三人會死死咬住柯老賊不讓他騰出手。」
「二哥,小弟近來想了許多。陛下終究是陛下,他被柯賊欺騙,若除掉柯賊,陛下還有回頭醒悟的可能。」
「你要勸他也好,要怎麼他也罷,我不管。」齊開陽死死盯著義弟,道:「我只提醒你一句,卓大娘含辛茹苦將你生下來養到三歲,吃了多少苦頭?我從小在你家玩耍,卓大娘怎麼教導你的?讓你匡扶社稷,造福黎民。你要愚忠而冤死在皇帝的屠刀下,卓大娘還能心安理得去見你家列祖列宗?你的大好有用之身,就因為愚忠?為了個不可救藥之人?你怎麼心安理得去見你家列祖列宗?」
「二哥……」
「不必多說,我不強求於你,你自決斷。」齊開陽正聲道:「此事跟我其實毫無干系,屆時若事不協,我齊開陽拍拍屁股,跟茵兒一同走人雲遊天下就是。沒了娘娘,沒了你,你自想想,大宋國三百年國祚,萬里江山,億萬百姓落在這麼個入魔的皇帝手裡,會有甚麼下場。」
卓亦常陷入兩難,兩兄弟不再說話,只一杯又一杯地喝著酒直到深夜。
齊開陽回到延寧宮,二女殷殷期盼的眼神下,他搖了搖頭。二女露出失望之色,他又笑了笑。
「三弟讀聖賢書,行事作風自有一套自己的准則,莫要怪他。他若不能忠君,就不會愛民。」齊開陽耐心勸解。
三人都非儒門中人,但聖賢書誰沒讀過?
不像卓亦常一樣奉為圭臬,其中道理大都懂得。
陰素凝擔憂的是自己已臨生死關頭,皇帝一旦成功入魔,她隨時會變成廢後,作為一個失敗者被拿回宗門。
唯一能對付皇帝的卓亦常至今下不了決心,皇后娘娘怎能不心中惴惴。
「別怕,三弟那個人我懂得。他陷在忠君與愛民之間難以決斷,但他最是明理,我一直很信任他。」齊開陽依然輕鬆地寬慰道:「就算三弟出我意料之外,我們也當一往無前,拼盡全力。命,我們自己掙!命運,我們自己把握!」
一句話點醒陰素凝,她又何嘗不是陷在局中?
看齊開陽爽朗陽光的笑容,忽而想起兩人初識不久,她曾嫉妒柳霜綾能得情郎青眼,一力相幫,而自己孤零零形單影隻。
柳霜綾當時面臨絕境,堅韌無比,百折而不撓。
如今自己一樣面臨絕境,又豈能比誰差了?
何況情郎已經在身邊相幫!
「就算失敗,也要轟轟烈烈地失敗,絕不讓自己懊悔!」陰素凝一握粉拳,昂揚道:「我絕不回無欲仙宮,我……絕不會輸!」
深宮之中的黑夜,皇后娘娘激昂而意氣風發,身邊泛起萬凰之王的淡淡光暈,似與皇氣感應,似與人望相融。
齊開陽與洛芸茵均覺這一刻她神光護體,凜然不可侵犯。
「話不要說太滿。」齊開陽一句戲謔的話出口,二女向他瞪眼,趕忙道:「誰說不回無欲仙宮了?遲早有一天,我們回去砸個稀爛!」
卓亦常每日到延寧宮議政,看他面色越來越沈,想是重壓在心。齊開陽幾番寬慰他依本心行事,未能勸解。
至大朝會當日,一向死氣沈沈的朝堂上忽現變局。
御史台一名官員啓奏皇帝,責皇后陰素凝後宮乾政,炮製冤假錯案,意圖加害朝中重臣,禍亂大宋。
此時朝會剛啓,皇帝尚未不耐離開。
奏折他依然懶得看一眼,但對此事則說了兩句為皇后開脫。
想是他【大業】在即,此時絕不願出現甚麼變故,陰素凝打理朝政正是絕佳人選。
至於旁的,料想皇帝顧不上。
齊開陽暗暗冷笑,明日夜間就是約定動手毀陣之時,這些凡夫俗子茫然不知,屆時倒要看看他們臉上的神情。
朝堂罕見地哄鬧,得陰素凝提拔的新銳官員厲聲反斥,窮舉證據以證明沒有冤假錯案。
因武庫令下獄而覺危在旦夕的官員則揪住後宮乾政不放,兩邊爭執不下。
不久後皇帝厭倦,起身離去。
反對皇后的那一派官員哪裡肯罷休?
不依不饒地尾隨在皇帝身後前往御書房,口稱若陛下還不處置皇后,就要跪死在御書房前。
陰素凝今日的心思本就不在朝會上,後腳就離開。
朝會至此就開不下去,不歡而散。
齊開陽護送她返回延寧宮時,依稀還能聽見那幾名大臣在御書房前泣血聲聲,哀嚎不停。
回了延寧宮,三人靜坐養氣。大戰在即,但三人近來修為大漲,惴惴之中不乏信心。
至黃昏時分,忽有太監在宮門前求見。
三人均覺詫異,齊開陽領著洛芸茵暫時回避。
那太監入宮之後,言道陛下請皇后娘娘往御書房一敘。
又壓低聲音道:「娘娘,那幾個不開眼的臣子在御書房前呱噪一日。陛下煩不勝煩,又打發不得,於是喚娘娘前去自行與他們說清。陛下囑咐過,陛下對娘娘並無任何疑慮,只要娘娘將他們打發了便罷。還請娘娘早做些準備,莫讓陛下再煩心。」
「知道了,這就去吧。」陰素凝輕輕搖頭,無奈起身隨太監前去。
齊開陽與洛芸茵聽得真切,嗤笑一聲。國家瑣事繁多,勾心鬥角,有時大禍臨頭還不自知。
陰素凝隨太監往御書房去,遠遠的不見有大臣要「跪死」在御書房門口,也沒爭吵之聲。
皇后暗道奇怪,難道皇帝大怒,將大臣們都趕了出去?
她心下略覺不安,可若要退縮,必叫皇帝看出異樣,反為不美。
既來之則安之,且看看皇帝在耍甚麼花樣。
入了御書房,大臣與柯太師皆未見著,僅皇帝一人在書案前呆坐,可目光中卻閃著興奮的光芒。
「皇后來了,不必多禮,看坐。」陰素凝暗道不妙,就聽皇帝吩咐著道:「你們都下去吧,朕與皇后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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