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暗流湧動
毫末生 · 蛋傷 · 1 / 2
驚悚的一夜過去,晨間陰素凝照例接見大臣,處理政務,一如尋常。
此時倒覺得皇帝撒手政事不管是件值得慶幸的好事,陰素凝自忖若是此刻見到皇帝,實不敢保證不露半點異色。
至於齊開陽交代她近來要多多立威,想來頗有道理。
皇帝入魔,至今已無回頭之路。
帝與後之間遲早要刀兵相見,決一死戰。
陰素凝當然不想成為失敗的一方,那只能竭盡全力要皇帝去死!
皇帝死後,要想大宋國不分崩離析,就得控制朝局,才能穩住大宋,有個喘息之機等待新皇登基。
大宋不亡,與無欲仙宮之間還有回旋的餘地。
若是不成……那只能寄希望於齊開陽。
陰素凝回眸看了眼在身旁入定的齊開陽,無比地安心。
自家男人,既已承諾無欲仙宮的事情交由他來解決,陰素凝沒有一絲一毫地懷疑。
只全身心地投入到攫取大權,掌控朝政,穩住大宋國的要事中。
齊開陽功行圓滿醒來時,陰素凝批閱奏折已畢。
往常該輪到她開始修行,今日起就有了變化。
批完奏折之後,陰素凝繼續提筆寫寫畫畫。
既要徹底掌控朝政,且時不我待,每日就要下更多的功夫。
齊開陽輕手輕腳地離去,自回右千牛衛大營。
右千牛衛是皇帝親軍,拱衛皇宮安全,皇宮若生變,右千牛衛首當其衝。
到時候帝與後衝突起來,右千牛衛是穩住朝局的重中之重。
齊開陽心中已有數,多少有些懊惱。
被授中郎將之職時,他瞧不起這凡間富貴,官職又不大,從沒放在心上。
仗著陰素凝的勢,總共就去了一回大營。
當時的他,認為仙凡之隔,新鄭僅是自己旅程中的小小一站而已,打心眼瞧不起這裡的每一個人。
可事到臨頭,忽然發覺他全不放在眼裡的右千牛衛,成了事情的關鍵之一,齊開陽途中不斷地自省。
萬物蒼生,人本為萬靈之長。
就算沒有修行天賦,亦有智慧,朝中那些重臣哪一個不是胸有城府,深謀遠慮之輩?
齊開陽見過的修者和他們比差距極大。
至於右千牛衛的將士,能在皇宮當差,大都有一技之長,且絕非頭腦不靈光的蠢貨。
除了一身修為,你有哪點比人強?
憑甚麼瞧不起人?
齊開陽警醒不已。
今悔昨失,夜覺曉非,齊開陽又念起恩師來。
離山之前,恩師還在諄諄教誨,要他將先賢之言時時吟誦,正是怕他有一天走錯了路。
亡羊補牢,為時未晚。正是這些時時自省,才能讓自己不會變成殷其雷那樣的人。齊開陽心中暗道著,足下加快,不久抵達右千牛衛大營。
先處理政務。
皇宮里尋常無大事,但齊開陽這一回甚是認真,他抱的念頭,是世間豈有小事?
政務完畢之後,又與將士們拉拉家常,套套近乎。
將士中有兩名家中至親病重,齊開陽還答應代為尋些仙藥,或能救一命。
所謂恩威並施,收攏人心,正是如此。
齊開陽心中略有些慚愧。從前看不起的人,待眼下用得上了才開始上心,這副勢利嘴臉,他自己都甚為不喜。
「不要瞧不起任何人。」暗自告誡一聲,齊開陽離開大營回延寧宮。
已是繁星滿天,宮中掌起燭火,陰素凝還在用功。
見齊開陽回來,皇后娘娘收起筆墨紙硯,殷勤地奉齊開陽坐下,噓寒問暖,不住地柔聲安慰他今日辛苦,直看得洛芸茵目瞪口呆。
——比起討好人這件事,少女可不及皇后娘娘多了。
享用片刻溫柔,三人計議起來。
齊開陽先問左近哪裡有仙家集市,明日晨間要去採買些丹丸。
洛芸茵主動請纓,此事交由她來辦。
幫右千牛衛的將士買些驅邪養神的丹丸還在其次,宮中不太平,遲早要有一場激戰,洛芸茵正有意購入些能對付邪魔的法寶,符篆與防身丹丸等,做足準備。
至於洛芸茵不便露出行藏,少女笑道:「你沒去過吧?哪個集市都有神神秘秘的採買客人,集市要想生意好,就得把嘴從頭就閉嚴實了。不該看的別看,不該問的更不要問。放心,我易容了去,沒人會多嘴。」
此事定下,陰素凝就說起今日謀劃定下的計策。
春季卓亦常治水時,曾發現漕運沿途郡縣頗多虧空,並呈《江淮漕運疏》。
陰素凝以多方面考量,暫將此事壓下,奏折還在她的案頭。
當時只覺時局不穩,人手又缺,需待時機成熟。
好巧不巧,近日正好可以此事發難。
「三弟巡督河漕,曾表漕尉李崇清為人正直,兩人借由治水一事結下深厚情誼。我欲借查漕運虧空一事,將他升遷至漕運總督。」陰素凝道:「自古鹽漕不分家,私鹽生意屢禁不絕,靠的就是朝堂中的內應。待李崇清赴任之後,我再著他查辦私鹽。私鹽這種東西,向來朝廷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只要翻上了桌,就是抄家滅族的大罪。我從這裡下手,把這些職位都騰出來!」
武庫令,新鄭尹,吏部司勳郎中, 戶部右曹侍郎……一排名冊看得齊開陽連連點頭。
「戶部右曹掌管農田糧米,此為國家之本。吏部司勳掌管官員功績,這是朝堂之本。新鄭尹……」陰素凝見洛芸茵一頭霧水,解釋了一番,點在武庫令三字上,道:「武庫令掌管京都武庫,非皇帝親信中的親信不可任此職,我要用這個位置試探皇帝。按常理,這個位置我動不得。但若他讓我動,說明他真的一心求長生,無心凡間事。我順手就將此事對朝臣立威,但凡有點腦子的,都會明白。」
洛芸茵本就聰明,一聽之下恍然大悟,手心裡不由沁出汗珠。
己方已經押上了一切,無論如何失敗不得。
少女暗中感應了一番法囊里的寶劍,忽覺自己又長大了些。
齊開陽感受到她的一樣,捉住少女的小手,露出個陽光的笑容。
是夜三人又是盡興歡好。不知是不是即將面臨生死決戰,三人分外地投入,一夜盡歡。
次日洛芸茵持鳳令出宮離了新鄭,臨行前陰素凝特地交代她,養元益氣,凡人可用的丹藥多買些。
怕被人看破身份,她不敢祭寶劍,架起雲光至東南百里之外飛入海面。
又過百里,一座浮空島隱在雲霧之中。
七十二仙坊在雲霧中飄渺,洛芸茵隱了真元,易了容貌,進入仙集。
【雲圩境】,取彩雲易散,圩市永存之意。
洛芸茵還是第一次來到這處仙集,集市裡人來人往,格外地熱鬧。
叫賣與還價之聲此起彼伏,倒與人間的集市十分相像。
少女不時聽見些甚麼「新出爐的除魔法寶,緝拿魔魂,破碎魔骨無有不中……」雲雲,叫賣的十有七八都是販售對付魔族的法寶。
洛芸茵不明所以。
魔族自在魔界之中,向來甚少現身人間,往常對付魔族的法器數年下來也售不出幾件。
商家都是精明的角色,這等擺在貨架上都要蒙灰的東西,怎地忽然都在售賣?
特地選了間不大不小,名為百器坊的店鋪。
一入店門,檀香木,五味子,朱砂等藥材味撲面而來,還夾雜著檀木,沈香,崖柏等木香,均是些安神醒腦,凝心定氣之物。
即使是間不大不小的鋪子,此刻已有二十餘名客人。
洛芸茵打扮平凡,易容的相貌普通,不像「貴客」。
但店家依然熱情地迎了上來道:「啊喲這位仙子,快,請坐奉茶。本店應有盡有,西天池座下靈寶閣出品,品質精良,仙子儘管放心。不知仙子要些甚麼?」
洛芸茵眼一眯,普通的鋪子,居然請了三十餘名小二。
至於靈寶閣甚麼的,平日可不能入她的眼。
咄咄怪事,洛芸茵不動聲色道:「店家,有沒有對付魔族的符篆,靈器?拿些來我看看。」
「有有有,仙子趕得巧,本店今日剛剛出爐了一批,都是煉器大師精造。」店家喜笑顏開,居然精神大振地胡吹一通,又壓低了聲音道:「不瞞仙子,近來除魔法器緊俏得很,先前一批噬魔弩都斷了貨,仙子若有意,還得早些出手。晚了,又得斷貨。」
對付魔族的法器緊俏?世間難道已魔頭橫行?
「現在有些甚麼?」洛芸茵心中雖驚,不動聲色。
「仙子若要捉拿魔頭,【鎖魔網】再適合不過。看,金蠶縷混以蛟筋為骨,以秘咒驅動,困住魔頭之後自行發動內嵌的十二個法陣,管叫魔頭動彈不得。當然了,魔頭最擅以幻境操弄人心,敝店還有【破妄鏡】!那可是西天池高僧開光加持過的……若是不留活口,務必要試試【噬魔弩】……」
洛芸茵隨口應付,最終買了三面【破妄鏡】及【天雷符】。這等法器她用不上,但在皇宮里多有凡夫俗子,衝突起來難免外溢,還需妥善安置。
出了靈寶閣,洛芸茵直奔雲圩境最中央的一坊。
這裡是雲圩境的中心,除了最大的幾家商鋪之外,多有勾欄酒肆,更是修者雲集之所。
洛芸茵先至廣場告示牌處,但凡各大宗門有甚麼懸賞,通緝,或是宣示,都會公告在此。
「緝魔女曲纖疏!惑亂陰陽,戕害同道,作惡多端,罪當形神俱滅!擒拿者賜九轉金丹一壺,誅殺者賞東華玉符。」
當中的告示字大如鬥,朱紅刺目,洛芸茵遠遠就已瞧見。
尤其曲纖疏三字寫得張牙舞爪,形似個可怖的魔頭,邊上還畫了個大大的紅叉。
再看賞賜的九轉金丹與東華玉符,洛芸茵暗暗心驚,轉身又入了間酒肆。
彼時正是晨間,酒客稀少。洛芸茵尋了個角落不起眼的位置,點了壺香茗,兩樣小菜,嘗了兩口,便自飲香茗。候到近午,堂中食客越來越多。
「聽說了麼?曲魔頭昨日在昏莽山以西現身,被東天池盧巡天使發覺……」
她還藏在昏莽山?洛芸茵心中暗道:曲聖女的修為,盧方興不是她的對手。
「聽說了,盧巡天使大展神威,將曲魔頭半邊魔骨打碎,可惜被她用幻術逃走,遁去無蹤。」
洛芸茵聽得心中一沈。
此話旁人難辨真假,她卻知道幾分。
若以修為而論,這位巡天使絕不是曲纖疏的對手。
可曲纖疏在魔界與驚雲王一戰元氣大傷,逃入人間後又被東天池銜尾追殺,多半難以靜養。
且人間氣息與魔界大不相同,曲纖疏養傷起來事倍功半。
若被盧方興打傷,曲纖疏的傷勢不容樂觀。
洛芸茵心中暗思,身邊的茶客一言一語,多半不離曲纖疏。
東天池懸下重賞,曲纖疏不斷受傷,必定有不少修士生出「搏一搏」的念頭。
如此一來,曲纖疏更加危險。
「嗨,可惜可惜。曲魔頭藏匿之術高明,聽說東天池展三十六架天羅地網,都讓她逃了出去。」一名酒客喝得醉醺醺地,拍腿捶桌道:「老子掏血本買了三百張爆雷符!若是讓老子碰見,沒說的,一股腦兒全撒了出去,管她奶奶的是死是活!」
「李兄還是省著點。」一名修士壓低了聲音道:「兩月之前,林隱門與威靈宗五位師兄路遇魔頭。你猜怎麼著?連手都沒抬起來,就被魔頭迷了心智,自相殘殺,一個都沒活下來。」
喝醉的酒客登時酒醒了一大半。
威靈宗的符篆聲名遠播,控符之術更是精湛都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場,自家那三百張爆雷符怕是沒機會出手。
想得冷汗涔涔,但要他嘴上服軟自不可能。
九轉金丹與東華玉符這等天大的誘惑面前,要放棄貪欲更是不可得。
「這些都不奇,若不是厲害的角色,怎配殷公子親自出手?」一名修士道:「有件事情才怪,我聽說魔頭被盧巡天使發現,是為了救個凡人露出了魔氣。你們說說,豈不奇哉怪也。」
「不可能,你哪裡聽來亂七八糟的消息。」
「非也非也,諸位這就有所不知了。魔頭性子乖張,救凡人不奇怪,諸位以為救人就是好心?我家養的幾只羊東生了病,我也會救上一救,難道我是好心?還不是為了養肥宰了吃?」
「啊喲,老兄所言有理!但是你連羊東都吃?這東西又粗又糲,可不太好下口。」
「羊東肉可固本培元,豈貪口舌之快?」
幾人一通胡吹,越扯越遠。
洛芸茵卻覺以盧方興天機初期的修為,多半找不到曲纖疏,不慎露出魔氣才暴露行蹤一說大有可能。
至於為了救個凡人就有些荒誕,洛芸茵雖對曲纖疏改觀不少,但要她相信魔族聖女會不要命犯險去做善事,則覺傳言離奇。
正思來想去,時已正午,賓客滿堂。
酒肆大堂正中擺上一張八仙桌,一名老修士入座,醒木拍案,道:「昨日說到曲魔頭施展大法,將諸多同道吸入魔界。東天池殷公子為救同道,毅然衝入界門,捨身相救,由此一路殺至【極樂宴】……諸位,可知那【極樂宴】何等詭譎怪誕?殷公子又當如何以雙全之智勇助同道脫困,且聽老夫今日細細道來……」
老修士口齒靈便,低沈好聽的聲音抑揚頓挫,只一個開頭就吸引了賓客們的目光。
他一路說下去,洛芸茵聽得齒冷,掃視大堂中的賓客們就帶了三分不屑。
按老修士說書之言,殷其雷在魔界智勇雙全,義字當頭,聽得賓客們不時滿堂喝彩。
實際如何,洛芸茵再清楚不過。
她身在北天池,對這些眾口一詞,謊話說一百遍就變成真話的下作手段心知肚明。
東天池吹捧殷其雷,最終還是東天池受益,這個世間魁首之名當得名正言順。
可憐這些修士,與芸芸眾生中的愚鈍之輩一樣,被當傻子哄騙而不自知。
離了酒肆,洛芸茵又採買了兩葫蘆數百顆養神益氣的丹丸,離開雲圩境趕回皇宮。
將曲纖疏的事情一說,齊開陽撫額苦笑。
識海裡還有她留下的聖情魔種,在兩界通途之前,她留下的一縷殘魂說的話莫名其妙,至今難解。
要說渾不在意那是假的,要說很擔心,那又著實沒多少。
「罷了罷了,外面的事情咱們暫時顧不上,先顧好自己這一頭。」齊開陽怔了怔,像寬慰自己,又像給自己更多的信心似地說:「曲聖女留下的殘魂曾言道,她自會來尋我。以她的本事,必然有把握……嗨,我別操那沒用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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