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沐雨歸途
毫末生 · 蛋傷 · 1 / 2
山中無歲月,洞中不知年。
漫長呻吟余韻無盡,越來越低,終變作奄奄的喘息。
洛芸茵伏在齊開陽身上,香汗在纖腰中心匯聚了一眼清泉。
少男少女相戀時蜜里調油,不見天日又無人打擾的山洞,比仙境天堂還要讓他們樂而忘返。
甜美的歡好,能恢復碎玉璇璣的劍靈,能恢復玉簪的威能,一舉三得。
除了洛芸茵運轉周天時齊開陽查探玉簪的恢復,兩人歡好不停。
小小的洞窟,成了兩人的神仙洞府。
【碎玉璇璣】連得大補,幾近完全復原。
這柄殘劍肉眼可見地恢復,可至今仍是七瓣碎刃借由八九玄功的金光拼接而成。
劍中之靈已恢復靈氣,洛芸茵幾番與之溝通,劍靈多以不可說搪塞過去。
問及為何還要以金光連接,劍靈則言如此最好。寶劍來歷神秘,許多秘密一時難解,洛芸茵聞言便由得劍靈自處。
劍靈恢復之後,洛芸茵搬運周天時,它汲取了玄功精元,便會引動洛芸茵體內南北星斗,倒轉真元。
洛芸茵雖貪歡,每逢此時就能抱元守一,平心體悟。在洞窟中雖不知歲月,修為進境卻是大漲一截。
齊開陽每撫玉簪,這件曲纖疏的隨身法寶,想必威能足可驚天動地。
否則不會被她留在與驚雲王爭鬥的關鍵時刻動用,更不會留在這裡,以打開人魔兩界的通途。
某一日齊開陽倏而想起,無垢宮里那個女天魔的殘魂曾言,【聖情魔種】
已在己身。
當時不明其意,更不以為然,全不放在心上。可玉簪的威能每恢復一分,自己眉心那抹查探不到,又真實覺得存在的東西就越發明顯。
齊開陽不知道【聖情魔種】是甚麼東西,對自己是益是害。
只每當此時,就會想起曲纖疏來。
眉心的東西是她甚麼時候留在自己身上的?
玉簪是她隨身法寶之一,此時她遠走人間,身帶重傷,又是四面楚歌之境,本需多賴法寶之功。
齊開陽暗自苦笑,與曲纖疏素昧平生,萍水相逢。
曲纖疏曾言專一為了將他抓來才大動干戈,齊開陽回想當日情狀,兩邊在人間動起手來,自己多半已成齏粉。
這一趟誤入魔界,曲纖疏直到最後都為自己留了後路,足見盛情。
齊開陽對魔功全無瞭解,不明白所謂【聖情魔種】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只從驚雲王親自出手爭奪,大致猜得到這又是一件足以驚天動地的寶物。
「不會自己眉心裡的就是甚麼【聖情魔種】吧?」若是被驚雲王知道自己奪走了他志在必得的寶物,豈不是要跟自己不死不休?
齊開陽苦笑了下,片刻後又釋然。蝨子多了不癢,往後多少麻煩事想都不敢想,還怕多個驚雲王?
正心思亂飛,忽覺識海震動。識海裡的玄功金光閃耀著光輝,而震動來自被包裹的一團魔氣。
齊開陽忙內視己身,見引發識海震動的,正是於合歡閣中,曲纖疏用以折磨自己的那團魔氣。
彼時修為懸殊,齊開陽無可抵擋,飽受折磨。這團魔氣在識海裡撕扯著神魂,玄功金氣對外物排斥,可當日拿這股魔氣無可奈何。
但玄功並未束手就擒,而是嘗試著吞食消融。消融不成,就將這團魔氣團團包裹。
其後曲纖疏不再折磨齊開陽,撤回功法。但這團魔氣被玄功包裹,就這麼【鬼使神差】地留在齊開陽識海裡。
齊開陽不以為意,自家功法不懼邪祟之物。
待自己修為提升,些許魔氣自會被玄功化解。
可今日這團殘留的魔氣自行震動,不知何故?
齊開陽正擰眉疑惑,洛芸茵恰巧運功完畢起身。
少女剛剛飽滋雨露,面泛春桃,雲鬢如瀑,整個人神采奕奕,嬌艷欲滴。
「齊哥哥,你怎麼了?」
「曲聖女在合歡閣時留了魔氣在這裡。」齊開陽點了點自己的眉心,道:「魔氣在震動,不明何故。」
「我幫你護法。」
齊開陽繼續內視己身。
這股魔氣雖在震動,並無攻擊識海之意,齊開陽的感應之下,魔氣似在探尋著甚麼,既不起衝突,也沒有離開之意。
更奇的是,排斥一切的八九玄功竟同樣未對魔氣發起攻擊,任由它就這麼在識海裡呆著。
「我可能找到【聖情魔種】在哪裡了。」齊開陽苦笑,他能清晰地感到,那股魔氣正在識海裡生根發芽。
八九玄功對外來的功法真元天然地排斥,對這股魔氣無動於衷,齊開陽只能推斷:這股魔氣不是甚麼功法或者真元,而是一種法寶?
或是甚麼自己還未曾接觸到,無法理解的東西。
「在哪兒?」齊開陽面色不善,洛芸茵隨之感到慌亂。
「可能是這裡。」齊開陽點了點自己眉心。魔氣的感應越來越明顯,他一拋手中玉簪,眉心一道極淡的紅光直射玉簪。
其色純紅不帶半點雜質,說正不正,說邪不邪,反帶著些天地初生般的質樸純真。
「怎會這樣……」洛芸茵不知是福是禍,擔憂不已。
「這一團魔氣是曲纖疏在合歡閣折磨我的時候留下的。」齊開陽搖了搖頭,手一指,道:「或許不是壞事呢?」
紅光籠罩玉簪,玉簪的尖端射出一縷碧光。
斷開兩界通道的巨石上映出一枚枚符文,巨石並未碎裂,也未像之前齊開陽以手按下時化如流水之柔。
此刻出現符文的石面,正在無垢溪水的衝刷下緩緩裂分,現出一條通道來。
通道引向遠方,巨石雖大,雖厚,但這條巨石中的通道,卻像無窮無盡。
不知過了多久,才有五彩斑斕的光芒隱約透入。
「茵兒!」無垢溪水順著裂分的通道潺潺流去,齊開陽心臟砰砰大跳,順著溪水正是返回人間的通途。
激動回身,洛芸茵俏臉緋紅,看著通途的目光閃爍不已。
齊開陽正激動間,奇道:「怎麼了?」
「沒有啦。」洛芸茵嬌羞地扭過身,嚶嚀道:「這個洞口,好奇怪。」
一語點醒夢中人,齊開陽哈哈大笑。
石面被溪水衝刷裂分的樣子,頗像女兒家原本緊緊閉合的幽谷,被肉棒含羞帶臊地分開那樣黏黏糯糯。
果然是情魔掌管的魔界一域,連個洞口都旖旎曖昧。
「我們回去吧。」齊開陽心中不捨。
離了這處洞天,或許再沒有這樣無憂無慮,不聞外事的日子。
「嗯。」洛芸茵握上齊開陽的大手,道:「好多人在等你,可是,你往後千萬莫要讓我這樣等!」
齊開陽胸臆一暢。
離開這處洞天,身邊美麗可愛,勇敢堅強的少女並不會離開自己。
這處洞天如此令他留戀,不是因為這裡有多美,而是因為洛芸茵和他一起在洞天里。
兩人跳入溪水順著洞口向前游去。五彩斑斕的光芒由弱到強,溪底的白玉卵石像道路般引向遠方。
白玉卵石之間星砂流動,齊開陽又想起在洞天見到曲纖疏的虛影,那一頭火紅長髮間的光華。
「她留下這些,為我指引道路……」齊開陽心中一動,識海裡的魔氣又是一陣晃動,眉心射出一道至純的紅光。
紅光映照之下,每游過一截,無垢溪水就生出瓣瓣赤色珊瑚。
珊瑚上的枝丫總角,每一處都形同顆淚滴,是不是曲纖疏經過此地時流下的情魔之淚?
正恍惚間,珊瑚淚滴化作眼睛睜開,每一顆都像曲纖疏的杏目。
無數隻眼睛浮起又化作魚群,在齊開陽與洛芸茵身側團團一旋,領先向前游去。
至此已游過斷開通途的巨石,溪流驟然寬闊。
兩人浮出水面踏浪而行,溪流依然在一座巨大的洞窟之中,洞窟內星光殷殷,石壁上無數朵優曇靈花在兩人經過時盛放,奇香撲鼻。
「佛宗供養的優曇花?這裡這麼多……」料想此地未出魔界,優曇花卻開得如此繁盛,兩人嘖嘖稱奇。
朔溪而下又不知過了多久,星光已布滿了整條無垢溪。
引路的魚群忽然凌空飛起,魚尾甩出一派光塵之後,隱入人間月色。
齊開陽與洛芸茵踏浪而出,回身望去,無垢溪水流出洞口便成虛無,且剛剛離開的洞口,此刻已不見蹤影。
齊開陽伸手去摸,除了月光雲影,哪裡還有他物?
魔界一行,恍如夢境,一切忽然發生,一切又如夢境般消失。
留下的,只有魚尾甩出的光塵記錄著這一場旅程。光塵片刻後又自行凝聚,齊開陽與洛芸茵看時,正是「情劫若了,兩界同歡」八個字。
筆畫拆分來看,條條娟秀出自女子之手,但拼在一處的字體,又隱隱透出張狂喜悅之意。
光塵散去,齊開陽一時悵然若失,徬彿一塊記憶雖未失去,從此卻再也摸不著。
他按了按自己的眉心,那團魔氣仍安安靜靜地呆在識海裡,並不擅動,亦未消失。
齊開陽欣然一笑,心中居然略覺寬慰,好像一件重要的東西並未從此離自己而去。
珍而重之地收好玉簪,若能再見曲纖疏,當物歸原主。
「這裡是……」洛芸茵睜大了星目,好奇而驚詫地打量四周。
「千里昏莽山。」齊開陽四下一掃,往事又湧上心頭。
柳霜綾,陰素凝,甚至還想起了巴山,滿朵依,不知道安村現下怎麼樣了。
轉念又想,魔界與人間的通路應並不固定在甚麼地方,否則只要知道洞口位置,順通道逆流而上,豈不是隨時可以進入魔界?
想是曲纖疏逃難時,刻意將出口選在這裡。
這一來心思大定。
曲纖疏若逃往昏莽山,活命之機大增,這片詭異的土地,修士們都不願踏足。
當下攜著洛芸茵在昏莽山左近繞了一大圈,天光都已放亮。
沒發覺甚麼爭鬥的痕跡,更沒有修士在這裡搜查。想來兩人在洞窟中一呆不知多久,這裡早已塵埃落定。
「我們先回洛城?」
「嗯。」洛芸茵俏臉又紅,道:「都不知道過了多久,說不定柳姐姐出關了呢?」
兩人一路飛馳,不一日在夜間抵達洛城進了柳府。
六仙聞得消息,一個個爭先恐後的迎出,苦仙一邊哭,一邊奔行如爬似的屁股尿流般滾了出來。
一見小主人安然無恙,手中還牽著洛芸茵的柔荑,欣慰而笑。
柳霜綾仍在閉關,為免她修行受打擾,齊開陽失落至魔界後,六仙不敢稟報,女郎至今不知。
齊開陽想往師門寫信,諸葛觀棋道:「不必,小主人可往京城一行,主人已遣狌狌在等候。」
齊開陽心中一暖。
恩師趕自己出山時冷血無情,其實一直都在注視著自己。
當下拜別六仙,星夜與洛芸茵趕往京城。
臨別前將右千牛衛的備用令牌留下,囑咐待柳霜綾出關就交予她,以免她出關之後來新鄭尋夫,又被皇宮擋在外面。
從六仙口中得知,魔界現世至今已有半年之久。四月之前,殷其雷等東天池一行,與幸存的修士返回人間。
諸宗門都收到東天池傳旨,捉拿魔族聖女曲纖疏。此女罪大惡極,在魔界里雙手沾滿了同道修士的血。
幸得殷其雷團結諸修士,共克時艱,諸多修士將無一生還。
沿途諸多同道血灑魔界,皆出自曲纖疏手筆。
殷其雷於無垢宮中重創擊敗曲纖疏,魔族聖女無路可逃,不得已經兩界通道逃入人間,仙界諸宗門隨即奉令調兵遣將捉拿曲纖疏。
數月下來,兩邊初時還有交手,久而久之,曲纖疏不知遁逃何處,蹤跡全失。
齊開陽聽得放下了心,又哂笑不已。這就是東天池?好一個人心所向,好一派大家風範。
趕至新鄭接近黎明,齊開陽與洛芸茵從空中落下,正欲掏腰牌進入城池,城牆陰影下傳來熟悉的叫聲。
齊開陽回眼一看,正是狌狌王。狌狌通曉過去未來,但齊開陽在皇城,受皇氣阻擋,狌狌就不知發生的事情,齊開陽被吸入魔界就更不必說了。
狌狌王在齊開陽陷入魔界的次日就來到新鄭,一直在等候齊開陽的消息。
不想齊開陽返回後在十萬大山現身,狌狌王已知悉,料得他要返回京城,於是就地等候。
終於見到曲寒山的故舊,齊開陽甚是激動,心中暖暖的。
洛芸茵初見這種傳說中的異獸,好奇不已地打量。聽狌狌忽而口吐人言,忽而又轉用獸語,想是有些話自己不便聽到。
狌狌王卻不敢久留,急於復命。於是齊開陽將在魔界所遇細細說出,狌狌又問了些事,自行回轉曲寒山復命。
齊開陽有滿腔話語,更想回曲寒山一行,托狌狌王帶話,狌狌王直搖頭,轉身就走。
言下之意,這些話提都不要提。
齊開陽略覺失落,此時天光放亮,入了新鄭,遠遠能看見百官正從長街上往皇城聚集,想是今日正逢大朝會。
從皇城門口眺望皇宮,半年不見,大宋國氣象更顯衰敗。
以陰素凝理政之能,卓亦常國策之道,大宋國並無絲毫的好轉。
這半年來,又不知發生了甚麼。
兩人攝手攝腳繞制皇宮偏門,亮出令牌進了皇城。
眼看朝會將啓,齊開陽按捺不住心思,將洛芸茵送至延寧宮,陰素凝已離去,齊開陽換了衣甲自去上朝。
沿途遇見右千牛衛將官,多有驚奇者,言道齊中郎將回山清修,不想忽然返回。
齊開陽隨口應付,從言談中得知自己陷入魔界之後,陰素凝便降旨至右千牛衛營,替自己編了個理由。
半年來皇城裡變化甚大,諸多官員升遷貶黜,不一而足,將官們一時無法說清。
他們知道齊中郎將與水部員外郎卓亦常私交深厚,簡略告知卓亦常春夏治水得宜,累功遷並州觀察使,上騎都尉,奉旨觀察並州,兩月前已往並州上任去了。
聞得義弟不過半年,從五品的官職就升做正五品,外放並州執掌兵馬大權,齊開陽甚是喜悅。
——觀察使和上騎都尉平常都只是個虛銜,但若陰素凝授以實權,觀察使就有監察地方兵馬,懲治過失的職責。
齊開陽隨心一想,這樣一來,卓亦常並不顯山露水。
並州是宋與趙接壤之地,這些年戰事頻仍,宋國疲弱節節敗退,陰素凝將卓亦常遷至並州,一來讓他施展才幹,二來邊境的狀況已是十分不容樂觀。
齊開陽聽得心頭燥熱,自己在魔界一去半年,生死未卜。
陰素凝依然對卓亦常多加照料,正是對自己沒有移情的表現。
這半年來,不知陰素凝在深宮里是如何度過的?無欲仙宮還有沒有再來人折磨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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