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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魔宮蕭牆

毫末生 · 蛋傷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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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垢宮在轟鳴聲中顫動,徬彿天崩地裂之時,整個大地都在搖晃,龐大的仙宮在此刻只不過像棵小草樹苗一樣脆弱。

巨大的威壓從天而降,逼迫著整座無垢宮。

宮中的道符與魔紋都射出諸般毫光,廊柱上新浴的仕女面露驚慌之色,地磚下的怨靈忙不迭地落回熔炎,寧受炙烤之苦,不願停留半步。

曲纖疏將齊開陽與洛芸茵送上穹頂,自上階級。廊柱上的仕女離柱而出,位列兩行。

原本清清冷冷的無垢宮一下子來往熙熙,只是諸魔閉緊了嘴不發一言,任由宮外的來敵不停壓迫著,整座無垢宮里仍安靜無聲。

魔族聖女的居所,居然有人前來侵犯?齊開陽立刻想起在悲歡樓頂層的【照世鏡】里,最尾出現的那只四目天魔。

隔著照世鏡只一眼,那股加諸己身的壓力不僅讓他透不過氣來,還不由自主地驚懼交加。

連面都未曾見上,已有自暴自棄之意。當時曲纖疏大怒,齊開陽還道是莫名其妙的八字箴言戳到了她心底甚麼秘密。

現在想來,或許與那只四目天魔有關。

不知道曲聖女和來敵相比,孰強孰弱?

齊開陽心中暗自思忖。他與洛芸茵隱藏在穹頂的陰陽魚之間,道光繁盛,即使身處魔界,幾乎感受不到魔氣。

回想自入魔界,這一路來雖是荊棘重重,曲纖疏幾番恐嚇,捉弄,在合歡閣里讓自己吃足了苦頭。

但若說成心為難,的確不曾有過。

悲歡樓頂曲纖疏曾忽然大怒,趕著自己走,現下又鄭重其事。

齊開陽雖不明發生了甚麼,亦知有大事將要發生。曲纖疏貴為魔族聖女,身份尊崇,來者敢直面進犯,身份必不在她之下。

看來魔界和仙凡界沒甚麼區別,掌權者之間都是爾虞我詐,勾心鬥角,恨不得找到機會,將對手一腳踢死。

「聖女娘娘不迎客嗎?嘎嘎。」粗豪的怪叫聲里,夾雜著尖針一般刺耳的音線。

聽得人不僅難受,還覺巴不得想要趕緊逃得遠遠的。

曲纖疏不回應,自顧自地在菩提木妝台前,取描唇的玉簪插入發髻,翻攏胭脂盒。

胭脂盒蓋上的剎那,上下蓋接口處金光閃爍。

齊開陽心下一凜,覺得金光甚為不凡。

與洛芸茵相握的手心裡發癢,洛芸茵書寫著字跡道:「是凝丹修士被剖出的金丹。」魔界破開仙凡界的天空時,曲纖疏曾言要取修士的金丹,給她的胭脂盒描邊用,竟然不是大言。

兩人對望的眼神里,全是驚詫與恐懼。曲纖疏至少已是天機之境,看狀況,來敵的強悍在她之上,否則豈容在無垢宮放肆?

兩人捲入天機高人之爭,豈不是瞬間成為齏粉?

歷經魔界一行的重重磨難,九死一生,兩人並非怕死,而是到了這一步卻莫名其妙把性命交代在這裡,實在太過冤枉了些。

正徬徨間,曲纖疏收起梳妝盒,回眸一望。洛芸茵感到警示之意,即使動動手指都在她感應之中?

齊開陽卻覺目光溫柔,撫慰人心,似在對他說不必害怕。

曲纖疏又收好數樣物件,玉臂一擺。無垢宮中的魔族無聲地行禮,三跪九叩,禮數甚重,隨後經由階下兩旁的通道離去。

這些魔族在齊開陽入宮時搔首弄姿,妖艷撩人。此刻魚貫而出,多有面露不忿者,齊開陽看在眼裡覺得氣氛極是哀戚傷懷。

守在通道旁的一名女天魔待余人離去之後,拔足剛欲行,忽又跪下,連連磕頭。

曲纖疏輕嘆一聲,點了點頭。女天魔大喜起身,又見聖女娘娘朝穹頂一拂手,心中會意。

可看她大急,剛欲說甚麼,曲纖疏回眸一瞪,威嚴無比。

女天魔不敢再言,垂著頭身形漸漸消失。

打點好了一切,曲纖疏在寒玉椅上坐好,媚目流連著在無垢宮中逡巡一遍。

目光有不捨,有迷惘,有擔憂,有希冀,有期盼,終於閉上雙目,似了無掛念,安靜地等待即將發生的一切。

無垢宮的震感越來越強,魔紋道符光芒大放,支撐著整座無垢宮不致垮塌。

前後足有半個時辰,魔紋道符愈發明亮,可漸漸有些在綻放了奪目的光華之後,燃盡了一切而潰散。

唯獨懸在穹頂的陰陽魚依然不急不緩地旋轉,曲纖疏時而朝穹頂打量一眼,彈出一道靈光注入陰陽魚中。

陽魚目中流下淚水,陰魚眼中滴落血珠,始終穩穩當當,巋然不動。

魔紋道符不斷潰散,時光在不知不覺中流逝。曲纖疏在靜候,隱藏中的齊開陽與洛芸茵從初時的驚懼,逐漸心情寧定。

兩人都尚年輕,遇事不多,大事更少。但他們都是極具天賦,出類拔萃的翹楚。

遇事冷靜這一點,雖不能讓人每每逢凶化吉,無往而不利。

但若這一點都做不到,必是庸才無疑,在大風大浪面前,絕不能把握一線生機。

從日到夜,從夜又到日。在不見日月光芒的無垢宮中,不知等待了多久,命運的宣判終於到來。

沒有天塌地陷,無垢宮一陣輕微的搖晃,陰陽魚在千瓣蓮燈的光芒映照下一陣閃爍,一切歸於平靜,宮門無聲無息地打開。

一道巨大的陰影降落在宮門前,生有四臂,脅生雙翅如蝙蝠之翼。

陰影立定之後一晃,化作個人形,徐徐步入無垢宮。

太極圖在他踏入宮中的一剎那劇烈旋轉,千瓣蓮燈迸發金紅的光芒,將齊開陽與洛芸茵的身形吞沒。

曲纖疏斜倚妝台前,伸手一彈,妝鏡上掛著的鈴鐺叮咚作響,滿殿魔紋亮如白晝。

「娘娘何必拒人千里之外?」

魔王的聲音像金屬敲擊,刺耳而尖銳,聽著讓人極不自在,不自覺地就想遠遠地躲開。

他邊行邊抖落袖袍,袖中黑煙翻滾,滾落的卻是一塊塊黑晶,砸落在青玉磚上,發出脆響。

「我不是要拒你。」曲纖疏緩緩起身離座,道:「是要你滾得遠遠的!」

齊開陽這才見曲纖疏不知何時穿上了件淡粉的綃衫,將嬌軀自脖頸以下裹得嚴嚴實實,全不似這一路所見的放蕩。

齊開陽心有明悟:魔族與人大不相同,固然天性隨意不拘禮法。

可到了在乎的人面前,就會不自覺地露出顧忌。這件看著普普通通的衣裳,莫不是一種自我保護?

魔王在蓮燈的魔氣與道光中穩步趨近,漸漏身形。

齊開陽看他雙目奇大,炯炯有神,模樣甚是俊美。可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尖刀般的銳牙,讓齊開陽一陣膽寒。

「我輩群魔無首多年,娘娘與本座聯手可輕易坐擁魔界,本座承受得起娘娘的法訣,可助娘娘修行突破桎梏,何樂而不為?」

「不必了,我對你沒有興趣。不過……」曲纖疏話音一轉,道:「你修為暴漲,若肯吐露實情,我倒可以考慮一二。」

「哈哈,這就不勞娘娘操心。」魔王行進的步伐漸漸沈重,青玉磚石上長出一蓬蓬的血色藤蔓纏繞著他的雙足,終於將他死死纏住。

魔王停步道:「魔界七境,本座已擁其三。娘娘到此時此刻,仍要頑抗?」

「你知我修的是甚麼。連實情都不敢吐露,卻說要助我修行?還怎麼助我修行?咯咯。」曲纖疏嬌笑聲中一震粉衫,裙底騰起一片粉霧,霧中伸出百隻蒼白的手臂,臂臂握拳。

「娘娘修情訣,亦是七情之一,當知恐為情之極!」魔王一路落下的黑晶飛起,每一塊黑晶中都是林林總總的人,仙,妖,魔,鬼自戕的畫面。

黑晶中的眾生此刻齊刷刷地回頭逼視曲纖疏,在晶中口吐寒霧,血色藤蔓斷裂,眾生齊喝道:「交出聖情魔種!」

曲纖疏不看黑晶中的人,仙,妖,魔,只看著三十餘只鬼。

有剛死不久尚未凝實的鬼魂,有凶頑的厲鬼,有飄蕩的遊魂,甚至還有陰司鬼差。

身為鬼而自戕,荒誕至極。齊開陽與洛芸茵正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忽然明白為何恐為情之極。

恐生懼意,懼則無望。凡人會被自己的想象嚇死,修者會因邁不過的心魔隕落……

可連這些鬼魂都因恐懼而自戕,無垢宮中的這位魔王,莫不是曲纖疏口中的恐魔?

「交了是死,不交難道會更糟?」曲纖疏目光掃過黑晶,道:「七境擁其三很了不起,你若為了一己之私倒也罷了。可依我看,你不僅是一己之私……」

「力強者為王!交!出!來!」

粉霧中的百隻手臂松開了拳頭,每一隻的掌心裡都睜著隻眼睛。

菩提木妝台上的鈴鐺叮咚作響,悅耳動聽,眼睛射出道道虛影,有男有女,有人有妖,有仙有魔。

最詭異的一道竟然是齊開陽,此時齊開陽隱入青玉磚石忽然從魔王身後冒出,持劍刺向他後腦。

「【相思劫】?這些東西就是你經年來相中的伴侶?」魔王手中翻出一柄骨杖一揮,黑晶化作風暴席捲而來,晶中的妖魔鬼仙與眼睛中的虛影絞殺在一處。

風暴餘波不停,震碎了八根廊柱。

「聖女不是對手?」齊開陽正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與魔王生死相博,忽見廊柱崩塌,情知魔王佔據上風,猶有餘力破壞無垢宮中的法陣。

崩壞的廊柱竟似有生靈的情感,驚恐萬分地在青玉地磚上竭力翻滾,想要逃離可怖的風暴。

自第一根廊柱毀壞開始,整座無垢宮都瀰漫著恐怖的氣息。

剩餘還完好無損的廊柱,曲纖疏身旁的菩提木妝台,寒玉椅等等死物,都讓人覺得它們驚恐萬狀。

唯獨陰陽魚仍在旋轉,千瓣蓮燈仍然輝煌,罩在光影中的齊開陽與洛芸茵像藏在暴風雨中的一處石穴里,不受驚擾。

曲纖疏倒退一步,柔荑一按妝台,妝鏡明光大放,映出粉霧中的百隻眼睛,眼睛一化為二。

藻井的蓮燈倒轉,沒了燈盞遮蔽,燈光更明。光影交錯著互相映照,眼睛二化為四。

曲纖疏拔下發簪一引,燈光被挑動,四百隻眼眸一閉一睜。

每當眼眸睜開時,都射出蓮燈的光柱,黑晶被光柱掃中,一大片一大片地化作虛無。

曲纖疏倒退一步,柔荑一按妝台,妝鏡明光大放,映出粉霧中的百隻眼睛,眼睛一化為二。

藻井的蓮燈倒轉,沒了燈盞遮蔽,燈光更明。光影交錯著互相映照,眼睛二化為四。

曲纖疏拔下發簪一引,燈光被挑動,四百隻眼眸一閉一睜。

每當眼眸睜開時,都射出蓮燈的光柱,黑晶被光柱掃中,一大片一大片地化作虛無。

「好手段……」

魔王正好整以暇的贊嘆,【齊開陽】已從他身後冒出,一劍刺向後心。

魔王反手欲拿,曲纖疏掌中發簪一划,一道銀亮的光帶星河般流淌而出。

齊開陽刺出的寶劍光影扭曲,魔王撲了個空,一劍正中後心。

劍鋒入體,片刻不得寸進。【齊開陽】像只陀螺似地身形急速旋轉,劍鋒剜開血肉,在魔王身上開了個血洞。

直看得陰陽魚籠罩下的齊開陽牙根發酸,又是皺眉。——這甚麼招式,自己怎麼可能使這種招式?

這一劍重創魔王,鮮血泉湧般地噴出。

他嘶吼聲中,原本刺耳的聲音此刻飽含怒火。曲纖疏單掌如握明珠似地舉天,掌心旋轉,引動陰陽魚漩渦般地轉動。

淚珠與血滴像檐落雨珠,淅淅瀝瀝。

淚珠與血滴落地,像有了生命朝魔王足底漫卷而去。

道光與魔氣,兩種截然不同的氣息融合在一起,將魔王雙足牢牢纏住。

曲纖疏升空而起,發簪亮起一點星光,耀如烈日般不可逼視。

金光中又帶著血色光華,遙指魔王。

陰陽魚放出的道光,將四百隻眼睛一映再翻一倍。

此刻八百隻眼眸齊對魔王,緩緩合眼,似在醖釀著甚麼。

魔王身上的血洞仍在湧出汩汩鮮血,齊開陽與洛芸茵籠罩在陰陽魚的道光里,心中砰砰大跳。

這一場交鋒極快就要分出勝負,交戰的兩人明顯都有天機修為。

雖只是短時的數次交鋒,已令他們大開眼界。

曲纖疏先前落於下風,此刻即將取勝,齊開陽與洛芸茵雖不知最終會怎生處置自己二人,卻心中都覺慶幸。

——若落在魔王之手,下場只有更慘。

魔王身上的血洞仍在湧出汩汩鮮血,齊開陽與洛芸茵籠罩在陰陽魚的道光里,心中砰砰大跳。

這一場交鋒極快就要分出勝負,交戰的兩人明顯都有天機修為。

雖只是短時的數次交鋒,已令他們大開眼界。

曲纖疏先前落於下風,此刻即將取勝,齊開陽與洛芸茵雖不知最終會怎生處置自己二人,卻心中都覺慶幸。

——若落在魔王之手,下場只有更慘。

聽兩人之前的言談,魔王短時間里功力大漲,很快收服了魔界三境。

齊開陽原本以為此時曲纖疏要探明緣由,不想曲纖疏只略微調息,指尖一彈。

發簪釘入千瓣蓮燈中心燈座,華光流轉,纏住魔王的淚水與血滴像兩條蜿蜒的游龍,矯夭纏身而上。

一瞬間,淚水與血滴便吞沒了膝蓋。淚水仍在纏繞,血滴卻止而不前。

曲纖疏分梢眉一挑,似吃驚,又似早有預料。只見魔王雙掌成爪,血滴不斷被他吸入掌心。

淚水則在此刻似缺了援助,失了平衡,剛纏繞至腰便即崩潰。

曲纖疏見狀正欲飄身,地上忽起兩道血龍。血龍來得既快,曲纖疏輕盈的身姿又不合時宜地一僵,立刻被血龍纏住雙足。

千瓣蓮燈光影交錯,魔王掌心中現出一根血絲,正卷在曲纖疏火紅的長髮上。

「原來如此。」曲纖疏打量著血絲,道:「一己之私對你倒是好了……你這麼做,想過後果沒有?」

「有你的聖情魔種,本座還有何懼?」

淚珠潰散,血滴被吸取,魔王脫了束縛,一身血霧瀰漫。

行進間八百隻眼眸睜開,卻陷入血霧之中,眼眸不住地爆裂。

每爆裂一顆,曲纖疏身邊粉霧裡的手臂便消失一隻。待八百眼眸潰散乾淨,曲纖疏身邊只剩下一隻若有若無的手臂。

魔王一呆,怒喝道:「誰的!」

「咯咯咯……」曲纖疏嬌聲而笑,掩口道:「當然是人家的心上人啦。你想要聖情魔種?偏不給你。」

千瓣蓮燈的燈盞忽然斷裂轟然落下,著地粉碎。

燈油灑落一地,燃起熊熊烈火,燒裂了廊柱,燒穿了地磚。

被封印其間的怨魂與仙靈同時破壁而出,齊聲吟唱。佛骨燈盞在吟唱聲中奏起梵音,火焰與魔魂交融碰撞著現出個黑漆漆的大洞。

魔王足下血氣翻騰,但血氣被烈火不住焚燒,黑洞傳來巨大的吸力,將他他的身形拖向洞中。

魔王骨杖一立,黑晶重現,黑晶中的眾生撲在黑洞邊緣啃咬。

每咬一口,洞口就小上一口。

可曲纖疏在嬌笑聲中翻身向後,只留餘音裊裊:「魔族之傲,被你棄得乾乾淨淨。你這等貨色,怎麼配得上聖情魔種?」

「曲纖疏!!」魔王憤怒大喝,道:「你今日大損修為,本座終有一日要抓到你,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曲纖疏消失無蹤,整座無垢宮正在崩潰,齊開陽與洛芸茵仍隱在陰陽魚中,兩人像被遺棄的孤兒。

穹頂上的陰陽魚仍在轉動,藻井上的千瓣蓮燈僅剩支架。

待無垢宮垮塌,兩人又該何去何從?

齊開陽已有定計,但身邊還有洛芸茵。

自己若是失策,自身背負一切後果,可連累了洛芸茵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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