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種因得果
毫末生 · 蛋傷 · 1 / 2
一抹亮銀色的寒光閃過,鋒銳斬斷了殿頂射下的燈光。齊開陽百忙之中一縮身,刀光並未斬中肉身,可臉上卻冒出一道血痕,竟已帶傷。
齊開陽並沒有絲毫的意外,好像這一切理所當然,一時手忙腳亂地著地一滾,反手去撈洛芸茵想退,卻撈了個空。
第二道寒光又至,齊開陽亡魂大冒,可一道劍光從耳旁掠過,與寒光交擊之下,各自消失。
洛芸茵見齊開陽異狀連連,打起十二分精神,堪堪救下齊開陽。
「茵兒,怎地全沒些禮數?」【洛湘瑤】喝叱一聲,手中寶劍一抖,揮出數道劍光。
「為甚麼要對你講禮數?」洛芸茵閃身避過,厲聲喝道:「我娘親連摸我一下都小心翼翼,更不會拿劍指著我!齊哥哥,你被幻景騙了。」
「我知道啊……」楚明琅刀發連綿,齊開陽被嚇破了狗膽,壓根不敢硬接,抱頭鼠竄地躲避。百忙之中應道:「可這刀法是真的!」
厚背鋒刃的廚刀。
刀身黑沈沈的,刀鋒卻亮得謊言。
一刀劈下,直可將光芒斬斷。
齊開陽並非蠢人,且他修習的功法錚錚傲骨,不依外力,魔界里各式各樣的誘惑對他而言全無吸引。
可面前幻化出的楚明琅,刀光凜凜,刀法如神,一刀揮出直可割傷目光的鋒銳與幼時記憶里一模一樣。
從小被這路刀法【虐打】到大,齊開陽是發自骨髓里的懼怕。
剛交手時自己明明已避過,偏偏臉上帶了傷痕,正是十餘年來反反復復出現的事實。
十餘年的修行成長,從沒有贏過一次不算甚麼,從沒有一次撐過哪怕五招。這才是齊開陽最大的恐懼來源!
在魔界里遇到【楚明琅】,明知是幻象或是某個天魔的幻化,明知是假,齊開陽從小到大的【噩夢】還是無力跨過。
此時楚明琅兩柄廚刀在身前輓著刀花,一道道光刃凌空飛出。
齊開陽亡魂大冒,上一回面對此招時,密如羅網的光刃全然看不清,在修行時居然感到死意。
那一回是楚明琅後發先至,使出招式後閃在自己身前擋下了刀光。
今日,又有誰來擋?
丁零當啷的脆響,洛芸茵閃在齊開陽身前。殘息一縷的碎玉璇璣發出無數劍光,將刀光磕飛。
看清面前的是洛芸茵時,齊開陽驚得幾乎叫出聲來。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楚明琅刀光的威力!他趕忙上前一摟少女腰肢向側方急閃。
刀光消失,齊開陽一呆,又抹了把臉上的傷痕。傷口被刀氣不斷撕裂,血跡猶在,可為何楚明琅的刀法能被洛芸茵擋住?
「你在幹甚麼?」洛芸茵百忙中一回頭,又急又憐地看了齊開陽一眼,道:「摸自己臉乾嘛?」
「傷了,你小心刀刃。」
「傷了?」洛芸茵怪道,在她的視線里,齊開陽完好如初,本待伸手去摸摸看,可洛湘瑤與楚明琅雙雙攻到。
齊開陽豈能再讓少女獨對強敵?
他懼怕的並不是楚明琅本身,而是大姐手中的刀光。
洛芸茵擋在身前,激起了他的傲骨,亦喚醒了被懼意掩埋的勇氣。
——即使是楚明琅的刀光,也沒有理由讓自己只知退縮。
齊開陽身形幾如虛影閃身擋住洛芸茵,手上玄功一展,金光形成一面光盾。
成片的刀光排山倒海般落下,淡藍的劍光見縫插針,融入刀光之中。
少年臉色慘白,明知會讓自己身負重傷,義無反顧。
「坎位七寸。」
洛芸茵的嬌聲從身後傳來,齊開陽不假思索地側身讓開七寸方位,一道溫柔又豪烈的劍光從身後穿過。
刀光己身,金光被熱刀切牛油般劈裂,齊開陽自覺肉身徬彿被斬成了無數碎塊。
可他死死咬牙,片刻間身週一暗,如墜深空。
兩三點小星俄而在黑暗中亮起,五顆六顆,數十顆,正是洛芸茵展開星斗大陣,將齊開陽籠罩其間。
溫柔又豪烈的劍光攪碎了刀光,齊開陽身上一輕,連退兩步倚在一個嬌軟的身子上,喘息奄奄。
數十小星照耀之下,被刀光划過的地方無一處不裂痛,無一處不在噴湧著鮮血,徬彿下一刻就要碎裂成一灘肉泥。
「你怎麼了?」洛芸茵連運真元,幾乎以一敵二,暗覺不支。見齊開陽面色慘白地瑟瑟發抖,大感不解。
「我撐得住。」身體被撕裂的痛楚讓聲音都在發顫,齊開陽勉力站定,運轉的真元從身體裂開的縫隙里滲出,活像【碎玉璇璣】的模樣。
「好端端的撐甚麼?」洛芸茵嬌嗔一聲,福至心靈,道:「你中了幻術!」
「幻術?」
「你好端端的,甚麼傷都沒有!」
齊開陽一呆。洛芸茵說自己好端端的,可身上的裂痕與劇痛卻又如此真實。齊開陽將信將疑,究竟中了幻術的是自己?還是洛芸茵?
「你先前動搖了……」洛芸茵已明其中關竅,話音未了,楚明琅與洛湘瑤一同發動!
兩柄廚刀刀尖斜指地面,女郎雙腿交錯,風一般掠近。
這一招無堅不摧,齊開陽在曲寒山時曾親眼見過,那股絕望感至今無法忘懷。
洛湘瑤升空而起,玉手招搖,掌中仙劍在空中盤旋飛舞,眨眼間繪出一條冰龍。
仙劍劍尖亮起星光,點在冰龍兩顆空洞的眼珠上。
畫龍點睛,冰龍一下子有了生命,龍威赫赫!
正如洛芸茵在劍湖宮中面臨宗中長老的圍剿之時。
不同的是,那時暗中庇佑自己的娘親,此刻正對自己倒戈相向。
「不必演戲了!」洛芸茵不陷目迷,不入幻境。周天星斗毫光大放,殘破的碎玉璇璣凝星光成劍光,蓄勢待發。
齊開陽感身後真元凝聚,咬著牙虎吼一聲,向楚明琅衝去。
楚明琅這一招名為【破陣】,名如其實。
齊開陽迎上時,面對著楚明琅奔行的氣勢與姿態,覺得自己成了陣中的一個小兵,正面臨萬夫莫敵的大將衝陣。
廚刀一展,匹練般劈下斬斷了光線。
齊開陽只覺眼前全是刀光,每一道都勢不可擋,當者立斃。
可他不能退也不能躲,身後就是正在全力運轉功法抗衡洛湘瑤的洛芸茵。
少年激發了凶性,虎吼一聲,亦向前衝去。
刀光密如羅網,幾無縫隙,徬彿無數道組成一條粗如橫梁的光柱……
「你再只顧躲避,我真砍下來啦!」楚明琅鐵著臉,居高臨下慍怒地看著幼年的齊開陽。
小齊開陽跌坐在地上,修為尚淺的他,實在看不清刀光,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
即使楚明琅已講解了一千遍一萬遍應對之方,他還是看不清刀光的來路。
看不清,應對就無從說起。
可反反復復的講解卻刻在了腦海!
時至今日,他依然看不清刀光。
可這一回面對的,不是疼愛自己,再生氣都一定會手下留情的楚明琅,而是個魔界中不知從何而來的幻象。
魔頭絕不會留情!
齊開陽退無可退,迎難而上。
這一刻,楚明琅的諄諄教誨如在眼前。
「小弟,我們修的功法都是硬橋硬馬。想和他人一樣花樣百出,以巧取勝,非我們的長處。知難不可躲,遇難更不可退。危機危機,危中有機,只有直面這一切,才能尋得一線生機。」
招名【破陣】,無陣不可破。
齊開陽瞬間便被四面八方的刀光所包圍,這是多年熟悉的感覺。
他不是沒有聽取楚明琅的教導,而是回回面對之時,眼花繚亂根本看不清,又何來尋找破綻與裂隙,得一線生機之說。
但今日生死之危,明知不可為而為,只有置之死地而後生一條路。
齊開陽勇敢地身入刀光之中,即使依然擋不住,也可以用身體將刀光【吞沒】,為洛芸茵創造出手的良機。
至不濟,刀光及身,身後的洛芸茵不會受傷。
刀光輕易破開護體玄功,切膚而入,齊開陽待刀光入體的一瞬,身形轉動揮出萬千金丸。
【朝天闕】!
這是齊開陽面對【破陣】時第一次還手,不管不顧,不分先後,只知迎難而上,以力破力。
真元迸發,八九玄功察覺到異種真元入體,立刻排斥。
逼入體內的刀光鋒銳無匹,可八九玄功浩瀚剛強,百折不撓,傾力抵抗。
洛芸茵見齊開陽被刀光吞沒,不知性命如何。
又見黑洞洞的刀光之中,忽然金光大放。
足以斬斷光線的刀光,竟然生出金色光芒來?
洛芸茵精神大振,知道齊開陽終於克服心魔,奮力反擊。
此刻頭頂倒吊的大鼎鼎面上四十餘張被烙烤的人臉一起張開眼來。
洛芸茵福至心靈,星斗大放,耀目的星光之中碎玉璇璣牽動點點星屑,劍引銀河。
銀河纏住饕餮鼎兩耳。
四十餘張人面齊聲尖叫,叫聲撼動了星空,震裂了天穹。
碎玉璇璣嗡嗡顫抖,連接碎刃的金光若隱若現。
眼看寶劍就要徹底喪失靈光,洛芸茵卻知這大鼎奮力反擊,正是破陣的關竅。
一挫銀牙,星圖重展,破軍與七殺齊對大鼎!
洛湘瑤的冰龍已完全凝聚成形,見狀遙遙一指,冰龍怒吼著向少女撲來。
洛芸茵一面牽引銀河發動星光連連斬在饕餮鼎上,一面閃避冰龍撲咬。
這尾冰龍比之劍湖宮中的要小上許多,可洛芸茵每每險之又險地躲開時,都覺身上的肌膚有一片被冰封,一如劍湖宗的神功。
洛芸茵明知眼前的母親是假,冰龍是假,仍覺汗毛卓竪。
激戰之中,鼎上人面不住尖叫,刺耳得震人神魂。
洛芸茵分心二用,銀河受阻不說,連星斗大陣亦現出片片龜裂紋路。
即使看破了幻陣,對手實力相當,還有這只邪鼎為輔,洛芸茵難以取勝。
身體逐漸被冰封,真元流轉一同受阻。洛芸茵苦思破解之法,手中碎玉璇璣忽然自行裂成七瓣。
除劍柄在手,其餘六瓣碎刃嵌入星斗大陣的北斗六星之中,只留連接鬥柄與鬥勺的天權星位空缺。
在皇宮的第一夜裡,洛芸茵與寶劍一同修行,體內被引動真元倒轉再次發生。
生死輪轉間剎那的平衡,正是生死交關之際才得體悟。
這是洛芸茵第二回體悟這種奇妙的感覺,隱隱之中似乎抓到了甚麼,卻又揪不住,握不實。
可真元逆轉之際,丹田與經脈的壓力劇增,引得真元激流般狂湧,被冰凍的身體竟因此而解封!
洛芸茵大喜,真元一振,銀河璀璨,牢牢纏住鼎耳。
饕餮鼎被星斗大陣兩顆死星罩住,嗡嗡震動似痛苦不堪。
大陣之內,南北二斗方位不住變換,正是洛芸茵借【碎玉璇璣】之力習得。
雖還不明其中真意,依樣畫葫蘆,加之寶劍碎刃嵌入陣中,星斗大陣威力大漲。
可終究缺了天權星位,始終不能一擊克敵。
且劇鬥之下,寶劍光華逐漸黯淡,有潰散之兆。
正纏鬥間,刀光消弭,金光大放,齊開陽衝開刀光而出。洛芸茵大喜,嬌聲道:「齊哥哥快,貪狼轉破軍,天相轉七殺!」
齊開陽自覺一身浴血。
他皮糙肉厚,尤有餘力,見狀不敢半分怠慢,抬手翻出銀裝鐧。
洛芸茵的星斗大陣他曾深陷其中,苦戰得脫,於諸星宿方位寥知一二。
兩步奔在北斗貪狼之下,正欲揮鐧,兵器自行脫手飛去,嵌在空缺的天權星位上。
北斗齊聚,七星借流光相連,一時主宰天空。
洛芸茵雙掌一拍,大陣彌合,將饕餮鼎,洛湘瑤與楚明琅皆罩在陣中。
但見洛湘瑤冰龍開始溶解,楚明琅廚刀連揮,不見刀光蹤影,似被星空吞噬。
兩人還欲掙扎,碎玉璇璣借星斗之力,劍柄上兩隻眼睛睜開射住二人。
她們被毫光一射,身體不便,卻現出獨目魔的可怖臉孔來。
齊開陽失了兵刃,可得諸星照耀,精神大振,揮拳打出金丸。金丸融入銀河沿著星途軌跡流轉,整座饕餮鼎寸寸龜裂……
「哎呀呀,一座寶鼎就這麼毀了,可惜,可惜。」迎客的小魔伸出長長的舌頭舔著唇,甚是遺憾。
「他們都是名家子弟,見識不凡,法寶更是強勁,不奇怪,可惜甚麼?」曲纖疏十分滿意地點頭,揮了揮手道:「把鼎再掛上,後面還有客要來。」
小魔向身後一排饕餮鼎走去,忽然面色一變。曲纖疏豁然抬頭,一對分梢眉蹙起。
長生殿外,似有野獸嘶吼,又似群鳥振翅。
「我先回宮里,你在這好好招待客人!」曲纖疏咬咬牙起身,似有些驚慌,臨離去時回頭道:「送他們倆去因果池,不許任何人途中為難!」
「遵娘娘旨意。」
齊開陽與洛芸茵摧毀饕餮鼎,長生殿里彩聲如雷。
不知何時,除了邊上飲宴作樂的仙家之外,殷其雷等一行修士也到。
仙家們大聲喝彩,人界的修士卻大多目露茫然,似不能看清場中發生了何事。
抬望頭頂,倒吊的大鼎仍煮著沸湯,鼎中的神魂依舊哀嚎著唱出賀壽曲。
迎客的小魔又行現身道:「恭喜兩位,賀喜兩位。娘娘有旨,請兩位往因果池一行。」
「快走。」洛芸茵扯了扯齊開陽的衣角,兩人牽著手快步隨小魔離去。
臨行之前,見殷其雷指示修士下場,他坐山觀虎鬥,以留後手。
齊開陽暗中啐了一口,甚是不齒。
迎客小魔將兩人引出長生殿,指著條小徑道:「兩位順路直行,便能至因果池。小的還有事在身不便相送,贖罪,贖罪。但提請兩位莫要亂走,若是迷失了方向,可就咎由自取,怨不得人。」
連闖數關,連勝強敵,洛芸茵卻不見喜色。
齊開陽本以為她憂慮身在魔界,一關更比一關難,剛柔聲安慰一番,洛芸茵卻搖頭道:「不是,唉,我的寶劍,恐怕不成了……」
碎玉璇璣在危難中現身,雖破了饕餮鼎,但更加虛弱。金光連接的七瓣碎刃,如今拼得歪七扭八,不成劍形,洛芸茵心疼無比。
「我先輸些真元過去。」
洛芸茵搖頭,身處魔界步步危機,不能再耗費真元。少女邊走邊沈吟,終於忍不住悄聲道:「齊哥哥,我和你說件事。」
「你說。」
「我……」洛芸茵抿了抿唇,垂下螓首道:「罷,還是和你說實話,我不想騙你。」
「想試探我?」齊開陽舉起手,掌心裡攥著洛芸茵的柔荑,道:「現在不必了。」
「嗯。」洛芸茵輕聲道:「我偷看到你跟皇后娘娘做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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