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種因得果
毫末生 · 蛋傷 · 2 / 2
洛芸茵聲如貓叫,將夜間偶然偷窺兩人歡好一事簡略說了遍。
只言片語,就說得俏臉緋紅。
不待齊開陽反應過來,忙說起原因。
將碎玉璇璣如何自行發動,引導真元逆轉助自己修行一事全盤托出。
齊開陽聽得又是入神,又是感動。
修行是每個修者最深最寶貴的秘密,洛芸茵竟對自己沒有絲毫隱瞞。
感動之際,牙根恨得癢癢的。
【掃元衣】是陰素凝借給洛芸茵的,寢宮中護衛的法陣是陰素凝布下的。
以她心智之成熟,思慮之縝密,怎麼可能漏了這麼大的破綻?
分明是陰素凝有意為之!
難怪那一晚她不停地調整姿態與角度,就是故意做給洛芸茵看的!
「那股腥氣是我們墜入幽冥醒來之後察覺的。我的幾位師兄被陰氣侵襲,一直昏迷不醒,唯獨我一人無恙。那一晚修行之後,又是這股腥氣起了作用。後來晨間嗅到你和皇后娘娘身上都有這股味道,人家實在忍不住,這才偷偷去瞧。」洛芸茵咬著牙,羞紅著俏臉,道:「你能不能告訴我,在十萬大山我醒來之前,到底發生了甚麼?本來不想刨根問底的,可是,我的寶劍每用一次,就虛弱一回。再不尋得根治之方,恐怕劍靈會支撐不住。齊哥哥,你的兵器跟寶劍一定有夙緣,我現在唯有指望你了。」
「這個……」事關重大,兩人之間又有了情愫。齊開陽雖是尷尬萬分,還是一五一十將事情道來。
洛芸茵越聽香唇嘟得越高,少女情緒發作,滿腔幽怨。
可如此羞人之事,要罵難免帶上這些舊事,實在難以啓齒,何況齊開陽的陽精的確助自己免了陰氣侵襲之厄。
且碎玉璇璣終於有了根治之方,雖是羞人無比……聽到最後,洛芸茵跺了跺腳嗔道:「賴皮狗。」言罷撒開雙腿,飛一般向前跑去。
「茵兒。」齊開陽拔腿便追,數次追上,洛芸茵又加快腳步甩開。前後十餘里,齊開陽提氣疾奔兩步,重又握住她的柔荑,道:「你生氣了?」
「當然生氣!」洛芸茵別過俏臉,生氣固然有之,不敢與齊開陽對視亦有之。
「我是迫於無奈……」
「別說啦!」洛芸茵被氣得笑了,轉頭瞪了齊開陽一眼,道:「你還說……」
往事一提羞,齊開陽意會,手一緊將少女摟進懷裡。
洛芸茵嬌軀酥如泥,軟綿綿地倒在情郎懷中,輕聲道:「從十萬大山起,你救我一次又一次,人家心都是你的了,還說這些幹甚麼。」
「是。」齊開陽心中一蕩,低頭耳語道:「反正早晚的事……」
「哼。有賊心沒賊膽!」洛芸茵一推齊開陽從懷抱中掙脫,只是片刻之際的動情,魔界氣息便在影響著身體,欲念漸起。
眼下哪敢陷入談情說愛?
少女咬著牙道:「前面就是因果池,還有一關無垢宮,可別大意了。」
「當然。」齊開陽微笑著牽起洛芸茵,攜手向前走去,道:「剛才在長生殿,救我的人是你,咱們扯平了!」
只十數步轉了個彎,就見前方一里之處紅色的火焰熊熊燃燒,火光不停搖曳如水,美輪美奐。
兩人對視一眼,知道這是池水映照著火焰才能有的奇景。
齊開陽感官敏銳,抽了抽鼻子,道:「不僅有魔氣,還有死氣。」
「因果池因果池。有陰陽輪回,在所難免。」
離得越近,越覺火光奇異。
紅色火焰本就難得一見,倒映的水光並無清透之意,反覺有些幽暗。
離數丈時,只見一座十丈方圓的水池,池壁用黑色的石頭鑄就,隱約已可見池水如汞銀般粘稠。
再走近些,才見這一眼寒池形如未閉合的眼眸,池面上漂浮著朵朵紅蓮。
蓮心噴吐出紅色的火焰,一注,又是一注。
汞銀般的池水被火焰沸煮,蒸騰成一道霧廊引向遠方。
霧廊入口處插著無數染血的石碑,兩人駐足觀看,竟是歷代修士誤入此處時,篆刻的懺悔贖罪文字。
兩人看了片刻,碑上文字竟不停在變換。
剛剛還刻著懺悔篇,此刻又變成自家記憶的往昔。
齊開陽想起了曲寒山,洛芸茵憶及了母親。
兩人在入口處站定,霧廊兩旁便現出一道道虛影,左是洛芸茵,右是齊開陽。
只眨了眨眼,霧廊中的齊開陽與洛芸茵又化作萬萬千千。
半是白衣,齊開陽丰神俊朗,洛芸茵儀態若仙。
半是黑衣,齊開陽面目猙獰,洛芸茵俏臉陰沈。
無數鎖鏈將兩人的虛影連接在一起,相互糾纏,不知何為因,何為果。
「斬斷因果……」鎖鏈正是池水凝結而成,鏈節上鑲嵌著發出微光的石頭,鏈條上刻錄著密密麻麻的小字。
洛芸茵對陣法頗有天賦,見狀知道這些鎖鏈連接著因果,若不能逐條斷去,因果池會永遠將兩人困在此地。
「沒有那麼簡單吧?」齊開陽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多是經文。
可字跡潦草,順序錯亂。
明明有些大道至理,到了此地就被曲成了歪理邪說。
齊開陽只看了片刻,就覺頭暈腦脹,更覺掌中的小手香軟滑膩,身旁的少女分外誘人。
「喜歡她,不要了她還在等甚麼?裝聖人麼?」霧廊中黑衣的齊開陽咧嘴怪笑,道:「聖人難道就不食葷腥,不碰男女之情麼?你看看,連他都不敢說真話!」
白衣的齊開陽低頭皺眉,似乎正在克制著甚麼。
「你做錯那麼多事,多做幾件又怎麼樣?廊外就有碑林,只消把錯事刻上去,業報自然消失。你在怕甚麼?你在等甚麼?」
種種蠱惑之言,句句正中內心最深處。
內心最深之處,常是最陰暗,又最刻近本能之地。
只幾句話,齊開陽便暈頭轉向,呼吸急促,恨不得就在此地將洛芸茵剝得乾乾淨淨,一口吃了。
齊開陽僅余半分清明死守本心,正艱難抵抗之際,洛芸茵已投入懷抱。
少女青春逼人,又發育得甚是成熟的嬌軀在懷裡廝磨,如蘭的香氣在臉上噴吐:「齊哥哥,想不想要我?現在就要了我……」
「想……」少女香滑的觸感透衣而來,齊開陽在一瞬間崩潰,手臂一環緊緊抱住洛芸茵。
「對了對了,就是這樣。管他甚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管他甚麼冰清玉潔,不可褻瀆,都是狗屁!師傅說的話也是一樣,總是嫌你這也不懂,那也不懂,不懂又不會教,只叫你先記住。記甚麼?犯錯又怎麼了?贖罪碑林里寫上一行字的事情……」
齊開陽正雲里霧裡地伸手去解少女衣帶,此言一出,腦中電閃雷鳴,順得一息清明。
「可是錯了就是錯了,做錯的事情,無論如何都已做下,豈有懺悔便得贖罪一說。」齊開陽喝聲如雷駁斥。
這一喝蘊含玄功功力,諸邪辟易,霧廊中的黑白齊開陽均是一震,形象頓時變虛。
「你覺得我不美?」懷中的洛芸茵嬌聲斥責,俏臉又是委屈,又是怒火。
那不是情侶之間的嗔怒,而是失望到極點的憤怒:「你喜歡柳霜綾,又喜歡陰素凝,偏偏不喜歡我?不肯要我?等我殺了她們,我看你還覺得誰美?」
「茵兒……」齊開陽哀嘆一聲。
想不到因果池如此神奇,兩人全無防備,不知不覺之中就著了道。
看洛芸茵的模樣,分明也現在內心的煎熬之中,被最深處的欲念拷問。
在長生殿時,兩人攜手迎敵,威力倍增,自然會想一路攜手下去,共同面對強敵。
可因果池若是兩人一同入內,幻境因果互相糾纏,卻是難了千倍萬倍。
一不小心就要成了池中鬼,成了碑林中篆刻的一行字。
魔界操弄人心之術,果然非同凡響。
齊開陽無可奈何,咬破舌尖,道:「我當然喜歡你得緊,現在就想要你!」
洛芸茵轉怒為笑,喜笑顏開,道:「那就在這裡,這裡比甚麼地方都好,只有我們倆……哼,就算有旁人又怎麼樣?」
齊開陽順勢在她額頭一吻,咬破的舌尖里一點精血正點在她眉心。
八九玄功最克諸邪,洛芸茵立得清明,齊開陽臉色卻又煞白。
短短時日里連失了兩點精血,元氣大傷。
可當下顧不得許多,齊開陽身邊金芒大盛,道:「守住本心。」
黑白齊開陽甚是忌憚金光,一時間驚慌失措,白衣齊開陽道:「既然錯就是錯,做了那麼多錯事,正該自刎謝罪。」
「呵,非黑即白?那才是大錯。」齊開陽靈台清明,憶起恩師教誨,道:「人之一生誰不犯錯?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我齊開陽沒甚麼了不起,既生有用之身,當為有用之事。動輒自刎謝罪,與自暴自棄何異?行事豈可像你們一樣,要麼至純,要麼至暗?」
金光愈發燦爛輝煌,蒸得池水沸騰。
池中漂浮的紅蓮火光大盛,欲焚燒二人。
洛芸茵得齊開陽精血,雙手一招,池水升起兩道水牆。
火光燒至,池水迅速被蒸發,可燒薄了的水牆透出齊開陽身上的金芒,業火如遇克星般地逃開。
「假的紅蓮業火。」
兩人攜手順著霧廊狂奔,齊開陽勉力維持金芒,足下踉蹌。
洛芸茵將臂膀扛在自己肩頭,腳下加力,足不沾地地穿過霧廊。
回望因果池,心有餘悸。
觸及靈魂深處的拷問,若不是齊開陽自小接受的教育為大道之言,又有幾人能認清自己?
兩人此刻已不及再去後怕,一座宮闕就座落在因果池邊,沒有霧氣的遮擋,這座宏偉的宮殿現於眼前。
宮闕懸浮於半空,近半在魔界,近半沒入一座虛空之門。
想不到無垢宮就在因果池邊?
齊開陽與洛芸茵互相握緊了顫抖的手。
看齊開陽倔強的神色,且離開魔界的道路就在眼前,此時萬不能停下。
洛芸茵強抑心疼,隨著齊開陽飛身而起,落在宮闕的階級上。
齊開陽連失兩滴精血以翼護自己,少女的心也在滴血。
踏上最後一道階級,門口牌匾上龍飛鳳舞,狀若癲狂地書著無垢宮三個大字。
宮闕左側飛檐掛著道宗銅鈴,隨風發出清脆悅耳的鈴聲。
右側廊柱卻纏繞著滴血的魔藤,無窮無盡的血滴吧嗒吧嗒地砸在地面,迎合著銅鈴聲。
整座建築由暗紫水晶與崑崙白玉交錯砌成,魔界的血色月光穿過暗自的水晶折射出癲狂的虹暈,照在白玉表面又化作一方肅穆的素影。
宮闕門口立著兩只鎮門石獸。
左一隻齊開陽甚是熟悉,正是法獸獬豸。
獬豸叼著一卷經書,書首從口中垂落,上書《道德經》,可獬豸彎曲上翹的尾巴卻吊著串白骨鐘。
右一隻是魔獸相柳,九個怪頭猙獰可怖。
昂起最高的頭上掛著盞幽冥燈,偏生足下又踏著七彩祥雲。
魔界的顛倒與瘋狂,在這裡似乎到達了極致,齊開陽與洛芸茵緩步穿過大開的宮門。
偌大的宮殿冷冷清清,侍童都不見一個,唯見長廊的盡頭處一席粉色紗簾,簾中點了盞油燈,透過一個窈窕的人影。
玄都青玉鋪就的地磚上繪刻著巨大的八卦圖,每塊巨磚之間都用金粉勾勒填充,隱帶佛音。
齊開陽與洛芸茵毛骨悚然,徬彿這些金粉是佛祖的金身被熔之後澆築於此。
青亮得半透明的地磚下翻騰著熔炎,無數修士的神魂在熔炎中炙烤,痛得連連撲跳而起,抓撓著磚面,鬼哭狼嚎。
此時八卦放出道光,金粉綻出佛意,將神魂打落熔炎之中。
一根根立柱延向長廊的盡頭。
立柱上雕刻著美人出浴,下半身不著片縷,只在腿心處以一枚金丹遮擋,上半身卻裹得嚴嚴實實。
行過每一根立柱,雕刻都活了過來。
出浴的美人扭腰擺胯,取下金丹露出風流妙處,臉上卻清心寡慾,吟誦著女誡與烈女守節經文。
宮殿藻井正中吊著盞五丈大小的千瓣蓮燈。蓮燈的燈盞淒白色,細看皆是天靈骨。燈盞里盛的香油卻又燃起佛燈。
「稀客呀。」粉簾招展掛起,簾後的人影正是曲纖疏。
魔宗聖女坐下的寒玉椅形如斬仙台,妝桌卻是菩提木所制,精雕細琢著諸多仙佛與魔女。
她背對二人,鎏金纏枝鏡里映出她正在梳妝的容顏。
左半邊臉梢眉淡掃,杏目流連,如飛天仙女。
右半邊臉卻是紅色眼影濃妝,形同修羅魅女。
曲纖疏一聲迎客,取桌上的玉簪挑開胭脂盒,盒中是一顆仍在跳動的心臟。
曲纖疏用玉簪挑起一抹心頭血在下唇均勻塗上,回眸一笑道:「請坐。」
「依尊駕所言,我們已來到【無垢宮】,還請指條明路,放我們回歸人間。」齊開陽看這一殿的顛倒破碎,尤其是死寂的菩提木上擺放著顆鮮活的心臟。
這一刻,自入魔界以來第一回生出巨大的割裂感。
這一切如此荒謬,又如此真實。
一時之間分不清何為真,何為假。
分不清何為正,何為邪。
這非是道法之功,而是這方世界古往今來都是如此,在魔界久了,難免為之侵染。
「我說了麼?」曲纖疏又挑起一抹心頭血,妝點著上唇。
「這一路穿過【噬心林】,闖過【悲歡樓】,東邊還有【極樂宴】。要有這個本事再過了【因果池】,就能到【無垢宮】。」齊開陽朗聲道:「尊駕所言,是忘了,還是要抵賴?」
「噬心林要穿,悲歡樓需闖,極樂宴難品,因果池得過。怎麼,到了無垢宮就萬事大吉不成?」曲纖疏又是回眸一笑,左半邊臉至真,好像對兩人一路披荊斬棘有些佩服。
右半邊臉輕佻,又好像嘲弄兩人想事情太過簡單,著實無知。
「那請尊駕出題。」齊開陽知道多說無益,千辛萬苦到了無垢宮,想要簡單通過,當然沒那麼天真。
「就那麼著急走啊?我又沒說要怎麼才能讓你回人間。不過你既然說了要出題,也成。」曲纖疏裝扮完畢,在鏡前左右各一偏頭,甚是滿意,回身悠然道:「第一題,你有沒有喜歡我?」
「這……」齊開陽哭笑不得,做好了再大戰一場的準備,萬料不到是這種莫名其妙的問題。
本能地想答沒有,又不是花痴,怎麼可能此時此地去喜歡一個魔宗聖女?
「第一題沒有答出來。」曲纖疏將齊開陽的話堵在咽喉,咯咯嬌笑,道:「第二題,我準備好喜歡你了,你準備怎麼辦?」
齊開陽的腦子已全然打結,洛芸茵接口道:「尊駕若要為難我們,不妨直說,何必變著法子找藉口?」
「為難?藉口?」曲纖疏展開蜷起的長腿起身,踏著階級而下,道:「沒有啊,我句句是真,想甚麼就說甚麼。我們魔族雖都是魔,又有不同,可和你們人類的民族,信仰之分全不相同。魔族有凶魔,有血魔,有欲魔,有恐魔,有驚魔等等種種。而我,是情魔。」
須臾間曲纖疏已踏下階級,僅著片縷的胸乳隨著足跡跳兔般顫動。自胯以下全裸的長腿白得耀目,交錯之間,風情無限。
洛芸茵大感威脅,正欲擋在齊開陽身前,以免這個騷浪的狐媚子真把情郎的魂給勾了去。
此時無垢宮忽然震動,滿殿魔紋與道符同時亮起。
青玉磚石上刻錄的八卦被諸光芒互相抵消,在穹頂投射出時變成一隻巨大的太極圖。
陰魚眼中正滴落血珠,陽魚眼裡沁出淚水。
曲纖疏一手一個,拉著齊開陽與洛芸茵飄身而回粉簾後,玉足一勾,寒玉椅飛起托著兩人落在陰陽魚的光影里。
「無論發生甚麼,不要露出半點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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