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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三途忘川

毫末生 · 蛋傷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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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猝不及防,嬌軀一輕,被拽著向大洞墜去。

陰素凝緊跟其後,風二娘向楚地閣同樣點頭示意,一同躍落。

楚地閣弟子一走,各宗門的修士打定主意的跟上,還在猶豫的終究還是更信任風二娘,尾隨而入。

劍湖宗只余四奇在外,勢單力薄不說,丟了洛芸茵,回頭不好交代。

直把徐藏鋒氣得怒火沖天,恨恨地跳入大洞。

「洛仙子,得罪,不這樣做,你師兄他們可不肯跟來。」齊開陽拉著洛芸茵踏上實地,立刻舉手投降,連連致歉,道:「信我,外面比這裡危險得多!」

在外時看不清大洞內部,一旦跨過那扇看不見的門,內裡又是一番天地。

落下時見一條長長的泛黃岩石地,僅可讓三五人並肩行走。

岩石地兩旁俱是深不見底的懸崖,被這片天地之間的昏黃慘霧遮蔽——十餘丈之外就灰蒙蒙的無法看清,正不知身處何地,更不知懸崖之下有何物。

「賴皮狗!」洛芸茵原本心中有氣。但聽齊開陽之言,知他一番好意,不願自己跟著四位師兄遭逢危機,只能亮出銀牙,凶巴巴地罵上一句。

「哎,人學壞,真的比學好要快得多了。」劍湖四奇被迫一同進入,陰素凝看齊開陽這一手簡直像潑皮一樣,簡單,無賴而有效,忍俊不禁。

「我倒想起一句話。活不明白的人,給他五百年,五千年,他還是活不明白。」齊開陽點了點額角。

這一段在皇宮里耳濡目染,相較之下,徐藏鋒雖是劍湖宗同輩翹楚,論起腦子,遠遠及不上朝堂里那些壽元有限的老狐狸。

「齊開陽,爾敢!」徐藏鋒趕至,怒不可遏戟指喝罵。

「待脫險之後,徐仙長有甚麼不滿,在下奉陪。」齊開陽笑嘻嘻地一拱手,道:「現在打起來,別讓惡鬼看笑話。」

「這筆賬,劍湖宗記下了!」徐藏鋒恨恨地一甩寶劍,發出聲銳嘯。

齊開陽轉身一白眼,動不動就把宗門掛在嘴邊,就你也配代表劍湖宗?

不過說來著實怪異,劍湖宗雖是豪門,並不比無欲仙宮高到哪裡去。

徐藏鋒地位再高,畢竟是個道生修士,更比不得仙宮仙使。

怎地態度差別如此之大?

見諸修皆至,風二娘道:「如果外面的界域不太大,那麼這裡同樣不會太大。」想來也是,搬運界域一事,不僅要有聖人的修為才能辦到,還極耗心力。

小一些的或許一名仙聖即可,若是大了,非得諸聖齊力才行。

鬼修向來神秘莫測,更不與仙凡來往,料想數量不多。

——提煉陰魂,熬煉陰屍,再引鬼氣屍氣入體,這種修行之法雖提升迅速,不僅大損陰德,更損自身。

鬼修想入道生境比常人要快得多,但大多修到道生,要麼陰德大損壽元速盡,要麼肉身根本禁不住那麼多亂七八糟的陰損東西,扛不住反噬而身死。

他們正面戰力雖說不上強,單論害人著實難防。

若以凡人舉例,鬼修就像那些專研下毒,偷襲的宵小。

戰場上萬夫莫當的大將軍,碰到這些伎倆稍一不慎,同樣一命嗚呼。

「諸位。」齊開陽一抱拳,朗聲道:「惡鬼猖獗,戕害人間,傷我同道。我輩既修天道,斬妖除魔份內之事。既來此地,當勇猛精進。惡鬼雖凶,邪不勝正,諸君協力,必能除去惡鬼,重返人間!」

一席話聲音清朗,言語樸實而慷慨,最重要的是,說完之後,齊開陽毅然當先向前。

修士們被壯懷情緒感染,握緊了法寶,依次跟隨者踏上岩石地。

看上去像泛黃的岩石,踩上去更想砂礫。

剛行十餘步,就覺熱風陣陣,腳下的岩礫都熱得燙腳,偏生熱風裡又帶著刺骨的涼意。

小道兩邊的昏黃慘霧裡冒出沖天的火光與濃煙,竟似一座座噴著熔炎的火山。

陰素凝暗自苦笑。修士們所學都不少,這裡越走越不像好地方,皇后娘娘心中的猜測同樣在不停地證實。

可看齊開陽步伐沈穩有度,堅定地踏著向前,方才那一段壯懷之言如引吭高歌般振奮,此刻猶在耳邊。

陰素凝深吸一口氣,目光漸漸凝實堅毅,義無反顧向前走去。

——柳霜綾在洛城之時,身處絕地,是不是這樣堅強勇敢,一往無前?

想要和他相扶持著一路走下去,是不是都要這樣堅強勇敢,一往無前?

本事大不大是一回事,面對難處有沒有勇氣是另一回事。

絕境之中,勇敢或許能創造奇跡。

熔炎的熾熱與刺骨的寒意交織著,不知又行了多遠,前方傳來潺潺水聲。

「黃泉路,忘川河。」風二娘聽水聲有時舒緩如平湖,有時急驟若瀑布,有時又像清溪一樣歡悅,輕輕吐出一席話。

幾乎是眾修士們心中所想,聞言更加緊張。

「忘川河?那不是還不錯?」齊開陽回身笑道:「至少不是三途川。」

風二娘聞言露出個笑意。

陰司地府,忘川河主遺忘,三途川主審判,的確忘川河好些。

她笑起來分外不同,唇角微微下撇,似乎笑時帶著些不屑與高高在上,道:「是不錯,但願我猜得對。」

「若是忘川河,咱們打翻了孟婆,不喝她的孟婆湯。」齊開陽提步前行,道:「若是三途川……那就搶了判官筆,還陽去!」

「小娃娃好大的口氣。」清朗好聽的聲音隨著人影緩緩在慘舞中現出。

人影躬身一拜,轉過身來,正是那個半人半鬼的鬼修。

上半張臉清俊,下半張臉腐肉蠕動著咧開爬滿蛆蟲與黑色汁液的爛嘴,道:「剛巧你們送上門來,一同和他們做個伴。」

慘霧緩緩消退,鬼修立在一隻香爐前,香爐上插著三根殘香,左右各有六面招魂幡,中央立著柄骨傘,似正在祭拜擺放著的三隻石棺。

岩石路已到了盡頭,路邊的懸崖立著兩牆石壁,兩道昏黃水瀑落下,水聲激烈得如從九天而降。

鬼修手一揮,三隻綠色的石棺飛在水流衝刷之下,棺面被水瀑一衝,亮起金色的印記,似是用朱砂刻畫的鎖魂咒。

棺內立刻響起慘呼之聲,與銳物抓撓山石的刺耳聲響。

「活人棺?」風二娘手中司南無火自燃,鬥柄不安地劇顫不已。她扯下一縷青絲纏住鬥柄,道:「屍變!」

話音未落,齊開陽已飛身而起。

「太遲了。」鬼修咧嘴一笑,一張臉看著荒誕可怖。

石棺應聲而碎,三具屍煞破棺而出!

招魂幡被屍氣衝動,幡面招展,篆刻的經文化作鎖鏈纏向齊開陽。

齊開陽大驚,只一次交手,自己的弱點就被看破。不敢讓鎖鏈纏住,齊開陽縱身左閃右避,頗見狼狽。

「三途忘川水,諸位且看。」鬼修手一招,懸崖兩旁的黃泉之水逆流而起,在空中凝成數面鏡子。

修士們只看了一眼,雙目迷離,徬彿在鏡子中看見自己諸世無盡的罪業心魔。

正被心魔攪動,齊開陽吐氣開聲一記爆喝,將眾人驚醒。三具屍煞已近在眼前,劍湖五奇忙展開五行劍陣,五色光芒閃過,屍煞被打了個筋鬥。

「這是……」屍煞依然穿著生前的衣服,一名穿著對襟褂子,左黑右白,正是東天池門下神機閣出身。

一名渾身青衣,系出南天池門下青靈宗。

另一名陰素凝再熟悉不過,一身的潔白,正是無欲仙宮門人。

「你們繞圈子的時候,本座趁隙收他們為弟子,從此超脫生死,不受輪回之苦。」鬼修咧齒輕笑,聲音越發地清朗悅耳,道:「你們一同拜入本座門下,同往大道如何?」

界門之外,是陰陽兩界交融之處。

鬼修施展手段,不知傷了多少大宗弟子,最後精選這三人煉作屍煞。

看這三具屍煞雖已失了神智,施展不得生前的道法,但肉身強橫,劍湖宗弟子凌厲的劍光之下,幾乎毫髮無傷。

修士們暗暗後怕,若留在外面,遲早是一樣的下場。

「狗屁!大道,我自己來修!」陰素凝取出紫金寶鏡朝縛魂鎖鏈劈面一晃。

黃泉路上不見月光,紫金寶鏡威力大減,仍打得三根鎖鏈一偏。

她飛身在齊開陽身邊,道:「我來對付這些!」

「好!」齊開陽看准鎖鏈方位,身形一低飛速落在地上,足下一蹬,幾乎貼著地向鬼修衝去。

「冥頑不靈。」鬼修手一招取骨傘在手,輕輕頓地。

傘上每一根骨節晃動,發出咯咯噠噠的硬物撞擊聲。

岩礫地面龜裂,爬出數百隻白骨怨靈。

懸崖兩旁的忘川河水中鬼哭聲大作,伸出無數蒼白鬼手。

一條條無主的孤魂從河水中爬出,攀登懸崖。

鬼修手一招,三具屍煞擋在身前,他雙臂平舉,道:「此處不僅是忘川河,不僅是三途川。這裡,是三途忘川之地。入我大道,忘卻前因,入我大道,消弭罪業。」

孤魂聞言,啼哭著加速向懸崖攀爬。

齊開陽已衝入百鬼陣中,一身金焰騰騰,雙拳連揮,打得白骨怨靈紛紛碎裂。

可怨靈太多,更有三具屍煞押陣,齊開陽被怨靈重重包圍,左衝右突不得出,雖不被屍氣侵擾,亦陷入苦戰。

風二娘咬著銀牙,道:「百骸陰羅傘?諸位同道,只此一戰,有進無退!」她祭起法寶,司南化作三丈巨輪碾過白骨怨靈,陣盤上的卦釘暴雨般傾盆而出,將怨靈射得白骨寸斷。

可怨靈不知生死,團團撲上,終將卦盤按住,再轉動不能。

諸修見狀,紛紛各祭出法寶,衝擊白骨陣。

——若不能摧毀百骸陰羅傘,這些怨靈與孤魂將無窮無盡。

趁著孤魂尚未爬上懸崖,一鼓作氣方有勝機。

鬼修微微一笑,點燃【黃泉燈】。

燈火的微光拂掠之處,修士們神魂如被油煎。

苦痛雖煎熬,尚可咬牙忍受。

修士們卻驚訝的發現,每施展一次道法,每運動一次法寶,便有一股捉摸不著的幽冥之力從自己身上掠過,侵奪著自身的真元。

不僅如此,真元被燒,連肉身上都現出道道創痕!

「有他們的怨髓作燈油,滋味如何?」鬼修咧開骷髏嘴,指著三具屍煞哈哈大笑。

修士們進退兩難,剛一躊躇,兩名修士被白骨怨靈撲倒,慘叫著被啃得血肉模糊。

「衝過去!」齊開陽一身金焰,絲毫不受黃泉燈影響。他後退兩步,金光罩定陰素凝,兩人齊心協力。

陰素凝祭出藍旗,用紫金寶鏡一晃,藍旗席捲出一道藍光罩住諸修士,修士們立覺神魂的煎熬與真元損傷大減。

「洛仙子,隨我一起!」齊開陽呼喊洛芸茵,當下他無力護持這麼多人,只得退而求其次。

洛芸茵聞聲飛掠在齊開陽身邊,借金光抵擋鬼氣,左手蓮葉劍,右手碎玉璇璣連連劈出劍罡,撕碎前進道路上的怨靈。

諸修士們咬著牙,再不顧真元耗損,拼力向前殺出一條血路。

眼看白骨怨靈將被絞殺一空,鬼修將傘柄一轉,傘骨飛旋,怨靈斷裂四處的骸骨又自行拼接,復從地上爬起。

齊開陽虎吼一聲,趁著白骨怨靈還未站起,直衝到三具屍煞面前。

徐藏鋒的劍罡,風二娘的司南巨輪先一步到,一具屍煞吃了劍罡被打個撲跌,另兩具則抱住司南巨輪。

任由巨輪在胸懷裡轉動,割得身上血肉模糊,恍若不覺。

「不過如此。」鬼修笑了笑,撐開【百骸陰羅傘】。

此時孤魂們已有一大批爬上懸崖,陰羅傘滴溜溜地轉動,孤魂們輕飄飄地飛起撲入白骨怨靈體內。

陰羅傘轉動不停,每一根骨節都發出慘白的光芒。

得了孤魂注入的白骨怨靈頓立不動,忽然一陣扭曲,化作一團團蒼白火焰。

「白骨陰火?」陰素凝勃然變色,看著鋪天蓋地的蒼白火焰吞沒一切地席捲而來,連連搖動藍旗,藍光燦燦,只支撐了片刻就被蒼白火焰吞沒。

齊開陽見勢不利,不敢再與屍煞糾纏,脫出戰圈跳在陰素凝與洛芸茵身邊,撐開玄功金光抵住陰火。

陰火燒得三途忘川白茫茫的一片,修士們已全被吞沒。

齊開陽咬牙苦撐,道:「洛仙子,隨我來,我出手,你也出手,打碎陰羅傘!」

「好!」洛芸茵面色發白,凝聚起最後的真元,兩劍合一,只等決死的一擊。

白骨陰火焚燒神魂,【八九玄功】雖不懼,齊開陽的真元卻在迅速地抽空。

舉目四望,除了白茫茫的陰火,甚麼都看不見,似乎所有人都已遭遇不幸。

齊開陽咬著牙變換方位,屍煞被陰火阻撓視線,正怔怔地呆立。

「這裡可以?」陰素凝幾乎已快提不起一根手指頭,只緊咬舌尖保著意識不失。

「等一下,再等一下。」齊開陽大口大口地喘息,還在按捺著等待。

「困獸之鬥,何苦來由。」鬼修俊目一轉,竟然在蒼白火焰中鎖定齊開陽的方位。

這一眼,直看得齊開陽面色一白,鬼修自知勝券在握,得意一笑。

正要搖動陰羅傘,鬼修忽然看見人影閃過,那個一頭銀發,仙氣飄飄的女子晃身入金光之中,在齊開陽腦後一切。少年遭了重擊,登時暈去。

正錯愕間,銀發女子相繼打暈陰素凝與洛芸茵,素手一招,漫天的蒼白火焰向著掌心狂湧而去。

她一手吸入骨火,一手撫著暈去的齊開陽,柔聲道:「你做得很好,歇一歇,唔,我覺得你一定能勝這一場。不過,這一回,不能有那麼多人死去。」

轉瞬之間,漫天陰火消失無蹤,銀發女子身上耀出銀色的聖輝,忘川河水中的孤魂見到這股聖光,如避蛇蠍似地紛紛掉頭,爭先恐後摔下懸崖,撲進河水里。

原本被骨火吞沒的修士們全昏倒在地,身上卻無傷痕。

「你……你……」

「焚血人呢?他甚麼時候修了鬼訣?」銀發女子翩然一轉,被吸走的白骨陰火從她指尖彈出星星點點,沒入暈去的每個修士體內,唯獨放過齊開陽。

她好整以暇,道:「給他們留個教訓,你就算了。」

「你究竟是何人?」鬼修話音剛落,臉頰上已不明所以地挨了一記橫飛出去,撞碎了百骸陰羅傘,壓碎了黃泉燈。

「本尊在問你話。」銀發女子蓮步游移,飄飄若仙地靠近,居高臨下道:「照實說,否則,我會抽出你的神魂,打進忘川河裡,叫你永世不得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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