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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三途忘川

毫末生 · 蛋傷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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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不知哪來的散修,誇誇其談,所言無據。怎知不是胡言亂語,蠱惑人心?」

「哎,在沒有出去之前,我已把自己當做一個死人。徐仙長,我勸你最好一樣這麼想。試一試,總好過困在這裡等死。啊~我倒忘了,徐仙長出身名門,大可等宗中師長來救。坐在這裡一動不動,算是以不變應萬變的上上之策,藏鋒之名,名副其實。」

「你……」

陰素凝學識通達,一番推論眾修士大都心中贊同。

徐藏鋒出言質疑,也有道理。

修士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難下決斷。

強敵在暗,【劍湖五奇】正是眼下最大的倚仗,若他們不一起動身,還真沒多少人願意跟著齊開陽與來路不明的陰素凝。

若按陰素凝自己的想法,有楚地閣的弟子同行,已然足夠。

但又知齊開陽的脾性,多半不肯棄洛芸茵不顧。

且前路不明,劍湖五奇的確是極大助力,恨就恨徐藏鋒自視過高。

這等大宗門出身的弟子,還是劍湖五奇之首。

修為高,戰力強,多年來不僅發號施令慣了,常被人捧得高高的,一露面就是同輩之中以他為尊的架勢。

今日戰中被個剛拜入楚地閣的散修壓了一頭就罷了,戰後自己束手無策,旁人言之有據,他又心中不爽。

甚麼時候了還在擺他的傲氣與大宗門弟子身份?陰素凝暗暗搖頭,但這種人心高氣傲,說是說不通的,一時無策竟打破僵局。

「風仙子,不知可有方法找出界域關口?」陰素凝酸諷得徐藏鋒說不出話來,齊開陽憋著笑。

他隨朝聽政數月,對付這種人大有所得,當下心中倒有計較。

「正想一試。」風二娘道:「我與同門自陷入界域之後尋找關口一路至此,正順著線索而來。」

風二娘方才指揮若定,尤其那八名各宗弟子全仗她援手才保下性命。

有她一席話,那八名修士又有所動搖。

只見風二娘捧著司南,鬥柄滴溜溜地轉動,似在測算方位。

「洛仙子無礙吧?」終於暫得安寧,齊開陽看洛芸茵被師兄質問後心情不爽,使了個眼色,兩人走到一旁。

洛芸茵正有滿腔話語。

在湖底得【碎玉璇璣】之後,始終藏在法囊中不敢取出。

今日惶急之下動了念頭,這柄寶劍居然有如許的威力,且對邪祟之物克制效果絕佳。

【碎玉璇璣】似有靈一般,寶劍隨主,洛芸茵本有感應。

想起收起寶劍之前,【碎玉璇璣】像在打量齊開陽,戀戀不捨,徬彿久別的故人老友。

又想起洛城一戰中,柳霜綾曾說過他不懼邪祟。

諸多疑團,當下又不得良機,只得按捺在肚子里。

兩人說些別後之事。

危難時故人重逢,心中各有暖意。

陰素凝在一旁看看齊開陽,又看看洛芸茵,一雙溫柔的鳳目里似千回百轉,帶著笑意不知在想些甚麼。

激戰一場,諸修士真元大耗,輪著打坐調息。

洛芸茵被徐藏鋒呼喝了幾句,心中不快。

劍湖中得天命之劍而不報,在宗中茲事體大,多半這一路還要被數次問起。

少女見齊開陽數月不見,功力大進,依然如初識時一樣言談口角著互笑互損,可親可近,索性就地盤膝,囑咐齊開陽幫她護法。

掐指算來約莫有三個時辰,界域里越發陰沈沈的。倒不是陰氣變得濃重,而是天色已晚,界域外的烈日即將西墜。

在陰氣橫生之地,夜晚的到來著實不是件好事。

風二娘額頭上沁滿了汗珠,原先楚地閣弟子邊行進邊演算,根據羅盤推演的結果不住調整方向,行程要快上許多。

現下強敵在側,無人敢擅動,風二娘推演起來十分吃力。

又等了個把時辰,修士們調息已畢,看長夜漫漫,前頭不知還有多少危機,各自檢視法寶符籙,默默無聲。

風二娘輕吁了一口氣抬起頭來。修士們雖安靜,心中均忐忑不安,見她終於推演完畢,登時有些騷動。風二娘行至齊開陽身邊道:「齊道兄。」

「不敢當,仙子可有推斷?」

「有一些,僅有一些。」風二娘輕輕搖頭,似並無把握,又似嘆息自己修為不夠,道:「有件事,要先與道兄說清。」

「請講。」兩人第一回貼近了說話,齊開陽看她一頭銀發如根根冰絲般飄揚,偏生肌理細膩如乳,瑩白如雪。

相比世間的絕色之姝,有一種別樣的風情。

看她兩頰如刀刻般規整,一對青鋒眉凌厲如劍,眉梢的小小彎弧又不失女子的柔媚。

杏仁媚眼雖滿是憂愁,時不時就精光四射,竟是個傾城美人。

「奴家從前沒遇過界域,只從古籍之中看過只言片語。」風二娘提高了音量,引得修士們紛紛側目。

她凝重道:「但據奴家推斷,鬼域恐有不同。」

齊開陽亦得恩師傳授過界域的知識,聽得十分認真,以兩廂印證。

世間有仙凡之隔外,亦有妖,魔,鬼同在。

譬如萬妖天就是妖界之域,燭龍王以絕世神通開闢的一塊天地。與人間仙界適合人不同,妖界之域的一切都更適合群妖。

再如無論你是仙官佛祖,都有隕落的可能,與凡人一樣都要進入鬼界輪回轉世。

前代天庭原有相應的秩序,天塌地陷的一戰之後,輪回破碎,鬼界崩塌。

世間陰陽雖還遵循著大道的規則,但紛亂不堪,再不似從前輪回有序。

至於破碎的六道輪回,天塌地陷之後便是一片混沌,便是四大天池之主都不敢踏足半步,遑論有人能修復輪回。

據風二娘的推測,眾人身處的這片鬼域便是破碎鬼界的其中一小塊,只不知被哪位高人以大神通搬運至此。

界域之間偶爾相互重合,譬如一座城池,進入的道路千萬條。

可尋常進入的千萬條道路都通往凡間,若恰巧踏中其中一扇,進入後則是鬼域。

想從鬼域脫身,就要再找到這扇門。

說到這裡,修士們紛紛點頭,就連徐藏鋒亦反駁不出。

風二娘道:「我在典籍中讀到,鬼界雖已破碎,各界域之間本就有大道通途相連。就是說,我們身處的這片鬼域,除了那扇重返陽間之門,恐怕還會通往另一個鬼域。」

眾人倒抽一口涼氣,若陷入鬼域之中轉不出來,遲早同樣變作無主孤魂,遊蕩在破碎的陰間。

「風仙子,如前所言,這片界域是某位高人搬移至此,陰司鬼域之間既有通道相連,通道當不能移動的吧?會不會搬移之時,通道已然破碎?」陰素凝緊張問道。

她不僅要逃脫這片鬼域,還得盡快逃脫,若是晚了被宗中發現,後果還不如留在界域之中死了便罷。

「有可能,但是,最好不要。」風二娘深吸了口氣,道:「通道若破碎,我們有可能被吸入虛空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嗡嗡之聲頓時響起,修士們不敢高聲,卻忍不住交頭接耳,齊開陽明顯覺得一股絕望的氣息正在蔓延。

他心中亦有疑惑,恩師授業之時曾詳述過界域之事,經年累月,對界域知識說得甚是詳盡。

唯獨風二娘所言的陰司鬼域一說,齊開陽從未聽過。

恩師的本領,齊開陽出山之後漸有感知。

若余真君可以對四天池群聖呼三喝四,恩師只有更高。

風二娘看過的甚麼典籍若屬實,恩師不會不知,順帶一提的事情,怎麼從不說?

風二娘舉臂道:「齊道兄,請借一步說話。」

兩人走到一旁,齊開陽料想時自己先前出手,功法對邪祟的克制被瞧在眼裡。果然風二娘道:「齊道兄,你的功法似乎很有些不同。」

一雙杏仁媚眼,帶著好奇與審視上下打轉,齊開陽莫名其妙被看得身上有些發毛。

這是一種難以言說的感覺,像被人的目光徹底看透,又像被人隨意地予取予求。

上一回有相似的感覺,還是易門之主鳳宿雲。

「我的功法不懼邪祟,就是,若敵手太強,我說不清。」齊開陽心中思慮了一番,還是坦誠道。

「齊道兄,諸位同道的生死,恐怕俱在道兄一人之手。」

「呃……」話說得沒頭沒腦,齊開陽道:「此話怎講?」

「不瞞道兄,敵手借助這片鬼域,陰氣無窮無盡,我們這些人難挨得過這一夜。道兄不同,功法克制之下,邪祟莫可奈何,道兄大可以獨活。鬼域現於世,各門派的師長都會趕來,在外一定在尋找破解之法。道兄安心等待,終能出去。奴家方才所言句句屬實,個中凶險之大,難以想象,道兄大可不必陪著我們犯險。」

「這麼說來,我們不入鬼域尋找出口,就在這裡死守。敵人再至,我打頭陣不可麼?」

「亦可,但依奴家推算,素素姑娘未必願意在人前現身。另外,坐以待斃,道兄的修為自保有餘,要護住這麼多人,恐力有未逮吧?」

「風仙子……」

「素素姑娘在此都如坐針氈,不難看出。奴家並沒有惡意。」風二娘居然料事如神,道:「一切只看齊道兄決斷。」

「且稍候。」

齊開陽喚陰素凝到一邊,將前言說了一遍。

陰素凝驟然變色,輕輕搖頭道:「若被人救出,我們一定走不了,到時候會有很多人反反復復來盤問我們這裡的發生的一切。我瞞不住的!若是……若是被人知道我們來此的目的,你想想會有甚麼後果。你要是問我,我寧願在陰司變作孤魂野鬼,寧願在虛空中永世不得超生,我都不願留在這裡!」

「我知道了。」按齊開陽所想,留守原地是最好的辦法,不犯險,把握也最大。但陰素凝意態決絕,相處日久,他心中不忍。

「等一下。風二娘說的話,可不可信?」陰素凝緊張之下,唇瓣更加紅潤,顫了顫,道:「罷了,你……你可以留在這裡,有餘聖尊,沒有人敢輕易動你。本就是我拖累的你,不要再為我犯險。」

齊開陽咧出排潔白的牙齒,道:「信不信,走了才知道。界域之說,我多少懂得一點點。一起來,一起回。」

齊開陽雖是少年人膽氣豪壯,但並不自以為是,回到風二娘身邊,道:「尋找出口,風仙子可有把握?」

「不太多,比起坐以待斃,要多上那麼一點點。」

「諸位同道的生死,明明都在風仙子手上。就依風仙子所言,尋找出口比坐以待斃的強,沿途遇敵,我會盡力抵住邪祟。有言在先,若我做不到,只能退而求其次,風仙子莫怪。」

風二娘露出欣賞的神色,道:「劍湖宗的同道,道兄怎麼看?」

「多一人多一份力量,最好還是同行。」齊開陽回身一看,道:「畢竟是洛仙子的同門,不好坐視不理。」

「看來道兄已心中有數。」風二娘抿嘴一笑,如刀刻畫般的清麗容顏綻放笑意,讓齊開陽眼前一亮。

風二娘與修士們說明狀況,楚地閣同門自不必說。

諸派修士則六神無主,比起趾高氣昂的徐藏鋒,風二娘更加讓人親近些,均有跟隨之意。

風二娘又向劍湖宗門人言道,這裡已不安全,強敵隨時會去而復返,不如先一道同行。

至於尋找界域之門,等尋到了陰司鬼域的入口再說,到時任由自便。

話說得在理,又讓人有台階下,徐藏鋒點頭同意。

齊開陽當先,劍湖五奇押陣,風二娘居中,一行人摸索著尋路而去。

天時已黑,穿過被燒成的白地,密林里除了靈星的幾點鬼火,黑漆漆的一片。

界域里遍布屍毒,屍蟲,鬼花,陰草,無一不是致命的威脅,修士們不敢燃起火光,各持法寶,各睜法眼,小心翼翼。

風二娘手中司南的鬥柄指著西北方向,眾人依向前行。

每前行數十里,就感陰氣更濃了些,透骨生寒。

這片界域不知方圓多少,齊開陽一路感應,只覺四處都是濃濃的陰氣,並不能及時分辨多寡。

若是要他來找出路徑,不知要走多少冤枉路。

陰氣更濃,多半更加靠近陰司鬼域的入口。

陰素凝雖死都不肯留在這裡等待高人營救,但一想到要踏入那面界門,再從鬼界尋找前往陽間的通途,不由又是緊張,又是害怕。

快行兩步離齊開陽近了些,不知是他功法的緣故,還是男子身上陽氣旺盛,陰素凝稍稍定神。

這一路依著風二娘的示意,齊開陽在前開道,陰素凝看他堅定有力的步伐,一時芳心紛亂。他本可以不用犯險……

又行了約莫五十里,陰氣之濃,讓密林如同墨染。

若是先前的鬼火,必然被潑墨般的夜色掩去。

可當下陰氣深濃,鬼火越發明亮,斑斑點點,慘碧之色原本繽紛絢爛,此時只像一個個惡鬼的眼睛。

「停步。」鬥柄在羅盤上左右劇顫著抖動,似捉摸不定方向,又似預感到危機重重。風二娘的聲音顫抖著道:「我們,在兜圈子。」

「甚麼?」徐藏鋒聞言從後趕上,忽聞此言,有些氣急敗壞。

「上一回是顛倒八卦陣,這一回,又是甚麼?」風二娘並不動怒,只繼續推演著羅盤。

「不必推演了,我們從來就沒有離開過。」齊開陽盤算已定,道:「我們一直在原地兜圈子。」

「是了!」洛芸茵目光一亮,道:「素素姑娘先前言之有理,鬼修會出來阻止我們,就是不想我們繼續前進。那一片地方,就是他藏身,或是界域的關鍵之處!」

「沒錯。顛倒八卦陣,既然能顛倒八卦,同樣可以把界域之口的陰氣顛倒,引我們離開。至於為甚麼我們一直在兜圈子……」

「因為這方界域實在不大,他再怎麼引,都離不開多遠。」

陰素凝剛接過話,就見齊開陽展開玄功,一身金焰照得四周黑夜都染上一片金黃,道:「惡鬼既然盯著我們,躲藏無用!」

金光照射之下,四周景物一變,視線所及之處,東北方正是先前烈火燒過的白地。

齊開陽飛身而起,施展【朝天闕】雙拳如連環揮舞,數百顆金丸射出,盡數轟在白地上。

地面碎裂,濃煙滾滾,現出一個黑漆漆的大洞來。

修士們謹慎靠近,大洞如同深淵,黑漆漆的深不見底,如一隻鬼眼正凝視著眾人。

齊開陽手指一彈,又射出一顆金丸,金丸剛進入大洞光華消失。齊開陽明明還能感應到彈出的真元,金丸目不能見,好像被大洞吞噬了光芒。

「是這裡了……」風二娘輕吁了口氣,看向齊開陽,洛芸茵,陰素凝的目光里贊賞之意一閃而沒,道:「現在,進,還是不進!」

齊開陽早已拿定了主意,道:「哪裡都要殊死之博,與其在這裡等著任人宰割,不如直接把惡鬼找出來。至不濟,逼問他出口何在,也比在這裡坐以待斃的強。」

「我們就在這裡!」徐藏鋒一張臉陰晴不定,沿途已幾番考量,終究還是不願犯險。

人總是這樣,對未知的東西抱有本能的恐懼,即使是銳意進取的劍修,生死關頭同樣會猶豫,同樣會保守。

「是麼?好吧。」齊開陽咧嘴一笑,忽然拉著洛芸茵的小手縱身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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