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只有等到一切都無法輓回的時候.......
本來只是千聖租借男友的我卻總被各種女孩子逆推?! · 飯煲 · 2 / 2
她轉過頭,看著滿臉八卦和震驚的莉莎。摩卡那雙半閉著的青色眼睛里,閃過一絲狡黠和驕傲。
她沒有任何的掩飾,也沒有絲毫的羞澀。
摩卡自然地、用那種平淡得徬彿在說「我今天吃了一個很好吃的麵包」一樣的語氣,拖長了尾音回答道:
「對呀~」
這個毫不猶豫的肯定回答,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莉莎的心頭。
莉莎臉上的八卦笑容瞬間僵住了。
緊接著,一股無法用語言形容的鬱悶和懷疑人生,像海嘯一樣淹沒了她。
莉莎呆呆地看著摩卡走向員工休息室的背影,整個人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之中。
「這怎麼可能?!」
莉莎在心裡發出了絕望的吶喊。
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那被緊身吊帶勾勒出的豐滿曲線,又摸了摸自己精心打理過的棕色波浪長髮。
自己明明是走在潮流最前線、擅長各種穿搭和化妝、精通各種社交辭令、身材絕佳的時尚辣妹啊!
而且,自己長得也絕對不難看,走在街上回頭率也是很高的!
可是……可是為甚麼?!
為甚麼自己長這麼大,連個正兒八經的男朋友都沒有談過?
反倒是摩卡!
那個平時看起來總是慢吞吞的、說話拖著長音、整天徬彿沒睡醒一樣、腦子里除了吉他就是吃麵包的呆呆傻傻的傢伙!
她居然……她居然搶先脫單了?!
而且,雖然剛才在門外那個男孩子戴著墨鏡和帽子,看不清全貌,但光從那個精緻小巧的下頜線、那頭罕見的白色長髮,以及那種軟糯可愛的身形來看……
那絕對是一個可愛到犯規、讓人母愛泛濫的極品正太啊!
憑甚麼?!
憑甚麼摩卡這種碳水狂魔都能找到這麼極品的男朋友,還能在便利店門口上演那麼浪漫的深吻!
而自己這個時尚辣妹,卻只能在深夜的便利店裡,苦哈哈地守著收銀台核對表格?!
莉莎越想越鬱悶,越想越覺得這個世界充滿了不公。
她雙手捂住自己那張漂亮而紅撲撲的臉蛋,身體無力地趴在收銀台上,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充滿了挫敗感和單身狗怨念的悲鳴。
夜晚的繁華街頭,霓虹燈的光芒交織成一片絢爛的色彩之網。街邊的櫥窗里展示著琳琅滿目的商品,三三兩兩的行人有說有笑地擦肩而過。
成家雪姬牽著Leo,慢慢地走在這片喧囂之中。
在摩卡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便利店的自動門後之後,雪姬原本因為那個主動的深吻而微微上揚的嘴角,逐漸平復了下來。
一種難以名狀的低落感,像是一層看不見的薄紗,悄無聲息地籠罩在了他的心頭。
他看著街道兩旁那些亮著溫暖燈光的店鋪,看著那些結伴而行的同齡人。
摩卡去便利店打工了,那是她熟悉的地方;緋瑪麗、蘭、巴她們回到了各自的家;鶇在自家的咖啡店裡忙碌。
大家都有店可去,都有家可回。
雪姬微微低下頭,看著青石板路面上自己被路燈拉長的、孤單的影子。
那他自己呢?
他沒有家。故鄉不過是遠在天邊的泡沫,自己能去的就只有——
那個……包養他的人的家裡。
那個充滿著昂貴香水味、充滿了甜膩、充滿了情慾,卻唯獨沒有承諾和溫度的地方。
雪姬的腳步變得越來越慢,徬彿每邁出一步,都需要耗費極大的力氣。
他停在了一盞路燈下。
初夏夜晚的微風吹過,帶來了一絲涼意。雪姬牽著牽引繩的手微微收緊,他慢慢地蹲下身子。
Leo乖巧地坐在他的面前,那條毛茸茸的尾巴在地上輕輕地掃動著。
雪姬伸出那只蒼白纖細的手,輕輕地放在了Leo那顆金黃色的、毛茸茸的大腦袋上。
手指穿過柔軟順滑的毛髮,感受著動物身上那種純粹的、沒有絲毫雜質的鮮活氣息。
「Leo……」
雪姬的聲音很輕,軟糯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啞,像是在呼喚,又像是在無意識地呢喃。
Leo似乎察覺到了小主人情緒的低落。它沒有像平時那樣興奮地撲騰,而是安靜地坐在原地。
它微微揚起那顆大腦袋,濕漉漉的棕色眼睛看著雪姬。
然後,它伸出那條粉紅色的、溫熱的舌頭,在雪姬那只放在它腦袋上的手背上,輕輕地、安撫性地舔了一下。
那是一種帶著些許粗糙,卻又無比溫暖的觸感。
屬於動物的、毫無保留的體溫,順著手背的皮膚,一點一點地傳遞到了雪姬的身體里。
這微小的溫暖,就像是在冰冷的黑夜中亮起的一根火柴,雖然微弱,卻奇跡般地驅散了雪姬心頭聚集的那股寒意。
他看著Leo那雙清澈的眼睛,嘴角再次勉強扯出了一個微小的弧度。
心情略微輕鬆了一些。
雪姬站起身,重新握緊了牽引繩。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份低落的情緒重新壓回心底,牽著Leo,繼續邁開腳步,向著那個他不得不回去的地方走去。
……
穿過熱鬧繁忙的市區,街道兩旁的景象開始發生變化。
閃爍的霓虹燈逐漸被造型優雅的街燈所取代,喧囂的人聲和車流聲也被過濾在了幾個街區之外。
道路變得寬闊而整潔,兩旁的綠化帶修剪得一絲不苟。
這裡是東京的高檔公寓區。
空氣中似乎都瀰漫著一種安靜、冷肅、拒絕常人靠近的距離感。
雪姬牽著Leo,走進了那棟熟悉的、外觀氣派的高級公寓大樓。
寬敞明亮的大堂里,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著頭頂華麗的水晶吊燈。雪姬刷卡進入了電梯間。
電梯門在面前無聲地滑開,又無聲地合上。
轎廂內安靜得只能聽到微弱的機械運轉聲。數字顯示屏上的樓層數在不斷地跳動著,不斷地攀升。
「叮——」
電梯到達指定樓層,發出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雪姬牽著Leo,走出了電梯。
走廊里鋪著厚厚的地毯,踩在上面沒有任何聲音。柔和的壁燈散髮著暖色的光暈,但這種光暈卻無法驅散這裡的冷清。
雪姬走到了那扇熟悉的高級防盜門前。
他停下了腳步。
沒有立刻去掏口袋里的門禁卡,雪姬就這樣靜靜地站在門前。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走廊里那種帶著淡淡除味劑味道的空氣湧入鼻腔。
在這扇門後,等待他的是甚麼?
是千聖那帶著疲憊卻又充滿控制欲的擁抱?是忍耐一天後毫不留情的侵犯?還是因為他晚歸而引發的質問?
雪姬的手指在口袋邊緣摩擦了一下。
就在他準備拿出房卡的時候,今天下午和傍晚經歷的那些畫面,就像是走馬燈一樣,不可控制地在他的腦海中閃現。
在CiRCLE門口,那位羽丘的前輩。
她雖然看起來高冷,卻會在他面前展露罕見的微笑,會因為一隻流浪貓而卸下防備,甚至會認真地傾聽他那微不足道的、想要打工的願望。
她身上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守時而又沈穩的力量。
在咖啡店裡,上原緋瑪麗。
她會在他滿頭大汗的時候,毫不避諱地湊上來,用帶著香氣的紙巾無比輕柔地為他擦拭額頭。
她會在大家面前毫無保留地宣告對他的喜愛,那種溫柔和體貼,是那麼的直接而熱烈。
還有剛才在便利店門口的青葉摩卡。
雖然一開始總是喜歡捉弄他,但在被他戳穿了心思後,卻會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女孩一樣氣鼓鼓的。
而在得到那個獎勵的吻時,她又會變得那麼聽話、那麼順從,滿眼都是毫無掩飾的歡喜。
這些畫面交織在一起,讓雪姬的心底,突然生出了一絲微弱的、甚至可以說是荒謬的期待。
萬一呢?
萬一……萬一千聖知道自己今天早晨做錯了呢?
萬一她想起了那個被她徹底遺忘的、關於今天要去「神秘地點約會」的承諾,萬一她意識到了她把他一個人丟在公寓里是多麼殘忍的事情呢?
萬一……萬一千聖會像羽丘的前輩那樣,變得守時而可靠,不再把他的期待當做理所當然呢?
萬一千聖會像緋瑪麗那樣溫柔,不再用那種高高在上的目光看著他,而是給他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不帶任何情慾算計的擁抱呢?
萬一千聖會像摩卡那樣聽話,在聽到他的委屈後,能夠認真地向他道個歉,而不是用那些完美的藉口和強烈的性慾來掩蓋一切呢?
萬一,門一打開,千聖就會站在那裡,臉上帶著歉意,對他說一句:「對不起,小雪,我今天忘記了。」
雪姬站在門外,手指緊緊地捏著那張薄薄的房卡。
他抿了抿嘴唇,那張精緻的臉上,因為這一整天在外面溜達而積攢下來的、屬於同齡人之間的那種輕鬆和好心情,在此刻被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所點燃。
他就像是一個站在糖果屋門前的孩子,明知道裡面可能藏著怪物,卻還是忍不住去幻想那一絲微乎其微的甜味。
雪姬將房卡貼近了感應區。
「滴——咔噠。」
電子鎖發出瞭解鎖的輕響,沈重的防盜門彈開了一條縫隙。
雪姬深吸了一口氣,帶著那份幾乎要溢出胸口的期待,伸出手,緩緩地推開了那扇門。
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空間里被無限放大。
隨著防盜門的開啓,玄關處的暖色感應燈在檢測到人體的瞬間,無聲無息地亮了起來。
柔和而溫暖的光線如水流般傾瀉而下,瞬間驅散了門口原本聚集的那片陰暗,將雪姬嬌小的身軀和Leo金色的毛髮籠罩在一片暖暈之中。
屋內的空氣靜謐到了極點,沒有電視機的聲音,沒有走動的腳步聲。
撲面而來的,是一股熟悉的冷香——那是白鷺千聖常用的高級香水味,混合著這間公寓獨有的、乾淨而又帶著一絲清冷的氣息。
雪姬牽著Leo,小心翼翼地邁過了玄關的門檻,踏上了那塊柔軟的迎賓腳墊。
他順手帶上了身後的防盜門。
「砰。」
一聲沈悶的關門聲在公寓內回蕩,徹底隔絕了門外的一切。
雪姬站在玄關的換鞋區,透過深色的墨鏡,他的視線越過玄關那條短短的廊道,帶著一絲試探和期待,投向了屋內的深處。
出乎他意料的是,客廳和餐廳區域並沒有像他預想中那樣,因為主人的早睡或不在家而黑著燈。
相反,天花板上那盞造型簡約而優雅的柔和頂燈正亮著。
溫暖的光線均勻地灑在光潔平整的木質餐桌上,甚至在打蠟的地板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澤。
雪姬的視線在客廳那張寬大的真皮沙發上掃過,那裡空空如也,並沒有千聖等候的身影。
他的心微微沈了一下。
但緊接著,他的目光偏移,落在了餐廳的區域。
在那裡,他看到了那個讓他牽腸掛肚、又愛又怕的身影。
白鷺千聖並沒有坐在平時的沙發上休息,也沒有在臥室里睡覺。
她孤零零地坐在餐桌邊的一把木制靠背椅上。
那個平日里在鏡頭前永遠保持著挺拔身姿、在任何場合都端莊優雅的國民偶像,此刻卻微微地弓著背,雙肩緊繃,整個人呈現出一種罕見的、缺乏安全感的防禦姿態。
千聖的雙手交疊放在餐桌上,死死地捏著一部智能手機。
因為用力過猛,她那原本修長白皙的手指骨節處,已經泛起了一層失去血色的蒼白。
手機屏幕在她那緊繃的指尖下,不斷地被點亮,發出幽幽的螢光,照亮了她小半張臉頰,然後又在幾秒鐘的無操作後,暗淡熄滅,接著又被她近乎神經質地再次點亮。
亮起,熄滅。熄滅,再次亮起。
這個機械而重復的動作,無聲地訴說著主人內心的焦灼與煎熬。
雪姬站在玄關,看著坐在那裡的千聖。
距離有些遠,加上他戴著墨鏡,他看不清千聖臉上的細微表情,但他能敏銳地感覺到,整個餐廳,不,是整個公寓的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不安、壓抑和焦慮的情緒。
千聖那一頭平時總是梳理得一絲不苟、柔順亮麗的淺金色長髮,此刻略顯散亂。有幾縷碎發從耳邊垂落下來,遮住了她的側臉,顯得有些狼狽。
在頂燈的照耀下,雪姬隱約看到,千聖那平日里完美無瑕、找不出一絲破綻的妝容下,眼眶周圍竟然泛著一圈明顯的微紅。
而在她那雙總是透著理智、冷靜甚至是一絲高高在上的琥珀色眼眸里,此刻似乎正閃爍著某種晶瑩的東西——那是未乾的淚光。
雪姬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牽著Leo的牽引繩,站在玄關的陰影與光明的交界處,一時間竟然忘記了換鞋。
屋內的死寂,被防盜門合上的沈悶聲響,以及Leo那毛茸茸的爪子踩在地板上發出的「噠噠」聲徹底打破。
這微小的動靜,對於此刻神經已經緊繃到了極限的千聖來說,就像是平地裡響起的一聲驚雷。
坐在餐桌旁的千聖,身體猛地劇烈一顫,就像是觸電了一般。
她那原本低垂著的頭顱豁然抬起,視線越過餐廳和客廳的空間,直直地投向了玄關的方向。
在抬起頭的那一瞬間,千聖的眼神中充滿了茫然、驚惶,以及一絲不敢置信的脆弱。
當她的目光穿過廊道,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個站在玄關處、牽著大金毛、戴著防曬帽和墨鏡的嬌小身影時。
時間徬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下一秒。
千聖徬彿突然從一場漫長而可怕的噩夢中驚醒過來。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甚至帶著幾分慌亂地從那把木椅上站起身來。
因為起身的動作太猛、太急,她的膝蓋重重地磕在了餐桌的邊緣,但她徬彿感覺不到疼痛一般。
她身後的那把實木靠背椅,被她這股猛烈的力道帶得向後滑去,椅腿在地板上狠狠地摩擦,發出了一聲刺耳、尖銳的「刺啦——」聲。
這聲刺耳的摩擦聲,徹底撕裂了公寓里那種令人窒息的寧靜。
千聖站在餐桌旁,雙手還死死地攥著那部手機,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她那雙泛紅的琥珀色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著站在玄關的雪姬,徬彿生怕自己只要一眨眼,眼前的這個人就會像幻影一樣消失不見。
站在玄關的雪姬,看著千聖這副因為聽到動靜而慌亂起身、甚至連椅子都撞開的模樣,看著她眼底那清晰可見的淚光。
他原本懸在半空、忐忑不安的心,在這一刻,驟然落回了肚子里。
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卻又帶著一絲竊喜的情緒,像是一股暖流,瞬間湧遍了他的全身。
「果然……」
雪姬在心裡默默地對自己說。
「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樣……」
他看著那個眼眶泛紅、滿臉茫然與驚惶的千聖,理所當然地將千聖此刻的失態和眼淚,歸結為了對早晨失約的愧疚。
千聖一定是回來後發現自己不在,終於意識到了她的錯誤,意識到她把滿心期待的自己一個人丟在家裡是多麼過分的事情。
她一定是在家裡等了很久,內疚了很久,所以才會露出這種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她是在等自己回來,等著向自己道歉呢。
想到這裡,雪姬之前在外面遊蕩時積攢的所有委屈、絕望和不甘,徬彿都在這一瞬間得到了奇妙的撫平。
他那張被寬大的防曬帽和深黑色墨鏡遮擋了大半的精緻臉龐上,肌肉微微放鬆。
雪姬微微張了張嘴,想要說句「我回來了」,或者是帶著一點小脾氣的抱怨。
他的嘴角,在自以為是的美好預期下,忍不住微微向上翹起,勾勒出了一個微小、卻又帶著幾分釋然和期待的弧度。
他甚至已經在腦海裡構思好了,一會兒千聖走過來向他道歉時,他要用怎樣一種雖然委屈但最終還是選擇原諒的軟糯語氣來回應她。
然而。
還沒等雪姬嘴角的那個笑容完全綻放開來,還沒等他把那句「我回來了」說出口。
預期中那個溫柔的、充滿歉意的擁抱並沒有到來。
千聖在看清確實是雪姬平安無事地站在那裡後,她眼底的茫然和驚惶在瞬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壓抑到了極致後的轟然爆發。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踩著優雅的步子,而是邁開了雙腿,近乎於小跑著、快步穿過客廳,直直地衝向了玄關。
就在她快要走到玄關附近的瞬間。
「成家雪姬!」
一聲嚴厲、直接拔高了八度音調的厲喝,從千聖的喉嚨里爆發出來,在這間寬敞的公寓里炸響。
這一聲呼喊,千聖連名帶姓地叫出了雪姬的名字。
她的聲音里,不再有平日里的從容和溫婉,而是帶著明顯的、因為後怕而產生的顫抖,甚至在尾音處出現了失控的破音。
這突如其來的、預期之外的嚴厲斥責,就像是一記沈重的當頭棒喝,狠狠地砸在了雪姬的腦袋上。
雪姬嘴角的那個剛剛揚起了一半的笑容,瞬間僵死在了臉上。
他那隱藏在墨鏡後的緋色眼瞳猛地收縮,大腦在這一刻徹底陷入了一片空白。
所有的美好幻想、所有的「愧疚與道歉」的劇本,在這聲破音的厲喝中,被撕得粉碎。
雪姬就像是一隻被突如其來的強光探照燈晃瞎了眼睛的小動物,牽著Leo的牽引繩,呆呆地、僵硬地愣在原地。
他徹底懵住了。
千聖快步走到了距離雪姬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下。
雪姬微微仰起頭,茫然無措地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千聖。
在這個距離下,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千聖此刻的臉。
那張平日里無論面對何種棘手的媒體提問、無論遇到多麼糟糕的突發狀況,都能維持得滴水不漏的溫柔、高雅、名媛般無懈可擊的面具,在此刻,已經蕩然無存、徹底破碎了。
千聖的胸口因為劇烈的情緒波動而劇烈地起伏著,她的呼吸急促而凌亂。
那雙泛著紅血絲的琥珀色眼睛里,燃燒著純粹源自心底的劇烈擔憂、因為被徹底忽視和失去聯繫而產生的憤怒,以及夾雜著深深委屈的濃濃幽怨。
她死死地盯著雪姬,眼神中沒有絲毫的溫柔,有的只是一個正常的、在乎戀人安危的女孩,在經歷了幾個小時的窒息恐慌後,終於看到活人時的氣急敗壞。
「打電話剛接通就掛了……」
千聖咬著牙,聲音里帶著無法掩飾的哭腔,但更多的是壓抑不住的怒火。她每說一個字,身體都因為情緒的激蕩而微微發顫:
「發Line你也不回……」
她猛地向前邁了半步,拉近了與雪姬的距離,那股屬於年長女友的壓迫感伴隨著她凌亂的呼吸撲面而來:
「又打電話直接關機了……」
千聖的眼角滑落了一滴因為焦灼而逼出的生理性眼淚,但她根本沒有去擦,只是用那種恨不得把雪姬看穿的目光死死地鎖定著他,拔高了聲音,近乎於宣洩般地吼道:
「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
這句話,像是一把重錘,再次狠狠地敲擊在雪姬那空白的大腦上。
雪姬依然保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嘴唇微微張著,喉嚨里卻發不出一絲聲音。他完全被千聖這突如其來的情緒爆發給嚇傻了。
千聖並沒有因為雪姬的呆愣而停止她的宣洩。
她的目光像雷達一樣,帶著怒火和後怕,快速地掃過雪姬全身上下。
她看著雪姬頭上戴著的那頂寬大的防曬帽,看著他臉上那副遮擋了大半張臉的深黑色墨鏡,看著他身上那件半透明的防曬服,以及手裡提著的那些印著商店街標誌的袋子。
這一身明顯是在外面遊玩了一整天、全副武裝、甚至還去逛了街的打扮,就像是一根導火索,讓千聖心中的後怕與氣急再次交織著攀升到了頂點。
她在這裡急得快要發瘋,以為他出了甚麼意外,而他卻打扮得嚴嚴實實,在外面逛街遊玩,甚至還殘忍地秒掛了她的電話並關機!
千聖用力地攥緊了手中的手機,骨節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她盯著雪姬那副被墨鏡遮擋的臉龐,忍不住再次開口質問,聲音里充滿了無法理解的焦躁和後怕:
「為甚麼.......為甚麼不提前和我說一聲?!」
千聖的呼吸變得更加急促,她的眼眶紅得像是一隻被逼入絕境的兔子,但她的話語卻像連珠炮一樣,帶著一種近乎於恐慌的假設,向雪姬傾瀉而去:
「你要是被人抓走了怎麼辦?!」
她深知雪姬的身體情況。
他才十四歲,身高只有一百四十七釐米,嬌小軟弱,對紫外線過敏,而且長著一張雌雄莫辨、極易引人犯罪的精緻臉龐。
他缺乏最基本的自保能力,在這個複雜的社會里,他就像是一隻沒有任何防禦能力的羔羊。
「要是被人堵在牆角收保護費怎麼辦?!」
千聖的聲音越來越大,語氣里的恐慌也越來越濃烈。她無法控制自己的大腦去想象那些可怕的畫面。
「要是走在不熟悉的街上被車撞了又怎麼辦?!」
她不是在無理取鬧,她是在害怕。
當她傍晚拖著疲憊的身體下班回家,推開門卻發現屋子里空無一人,連平時雪姬常用的東西都沒有動過的痕跡時,她自然地以為雪姬是去練習或者學習了。
她挨個給Hello, Happy World!的那些女孩打電話,甚至拉下臉去詢問了那個她一直防備著的若宮伊芙。
可是,結果全都不在。沒有一個人知道雪姬去了哪裡。
那種全世界都找不到他的恐慌感,瞬間攥緊了千聖的心臟。
她顫抖著手,撥通了雪姬的電話。
電話接通的那一秒,她徬彿抓住了救命稻草。可是,還沒等她開口說出一個字,電話就被無情地秒掛了。
當她再次撥打過去時,聽筒里傳來的,只有那冰冷而機械的「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的提示音。
那一刻,千聖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各種可怕的猜想在她的腦海中瘋狂滋生。他是不是遇到了危險?是不是手機被搶了?是不是……
要不是她在慌亂中發現玄關處的狗牽引繩不見了,Leo也不在家裡,推測出雪姬大概率只是牽著狗外出散步了,她當時真的已經急得要直接撥打報警電話求助了!
即使推測出他可能只是去遛狗,但那種失聯的恐慌感,那種被秒掛關機的窒息感,依然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里,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的理智,讓她一個人坐在這張餐桌旁,備受煎熬。
而現在,這個讓她擔驚受怕了整整一個晚上的罪魁禍首,就這麼全副武裝地、毫髮無損地站在她面前,甚至剛才還試圖對她露出微笑!
千聖死死地咬著自己的下唇,直到嘗到了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她看著站在玄關那塊迎賓腳墊上、被她吼得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呆愣愣、不知所措、顯得無比無辜可憐的雪姬。
千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氣。
清冷的空氣湧入肺腑,稍稍冷卻了她快要沸騰的大腦。
她告訴自己,人已經安全回來了,沒事了。她不能再這樣像個瘋婆子一樣歇斯底里,這有違她一直以來的教養。
千聖連續做了幾個深呼吸,強行壓制住胸口那劇烈起伏的情緒,努力平復著由於後怕而帶來的失態。
她試圖讓自己重新找回作為年長女友的那份克制與矜持。
千聖睜開眼睛,將那部被她捏得發燙的手機塞進了口袋里。
她緩緩地將雙手抱在胸前,做出了一個防禦且帶著審視意味的姿勢。
千聖依然紅著眼眶,那雙琥珀色的眼眸里還殘留著未散的驚惶與怒意。
她緊緊地盯著雪姬那被墨鏡遮擋的眼睛,用一種刻意壓低了音量、但依然緊繃到了極點的聲音,給出了最後的、帶著審判意味的質問:
「你去哪兒了?」
白鷺千聖那壓抑著怒火與後怕的質問聲,在玄關狹小的空間里回蕩,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暖黃色的感應燈光從頭頂灑下,將成家雪姬嬌小的身軀籠罩在其中。
他牽著Leo的牽引繩,站在那塊柔軟的迎賓腳墊上,面對著眼前這個徬彿要將他看穿的年長女友。
聽到千聖的質問,雪姬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些甚麼,但最終,那聲音還是卡在了喉嚨里。
他那隱藏在深黑色墨鏡後的視線,緩緩地從千聖那張因焦灼而顯得有些凌亂、甚至還帶著淚痕的臉上移開。
雪姬的肩膀微微往下垮了垮,隨後,他緩緩地低下了頭,看著自己那雙穿著白色運動鞋的腳尖。
看著雪姬這副低頭沈默的模樣,千聖原本劇烈起伏的胸膛稍微平復了一絲。
在她的認知里,雪姬這副姿態,正是他往常自知理虧、準備服軟的信號。
千聖那雙泛著紅血絲的琥珀色眼眸微微眯起,她雙手抱在胸前,手指無意識地在手臂上輕輕敲擊著。
她在心裡暗自準備好了接下來的措辭。
她要先嚴厲地敲打他,讓他深刻地認識到一聲不吭就跑出去,還敢秒掛她電話、甚至關機,是多麼嚴重、多麼不可原諒的錯誤。
她要讓他知道,他這種行為給她帶來了多麼巨大的恐慌和痛苦。
然後,等他哭著道歉,等他像只受驚的小貓一樣撲進她懷裡求饒的時候,她再換上溫柔的語氣,去安撫他,去擁抱他,告訴他以後絕對不能再這樣做了。
就在千聖的大腦裡快速地過著這套恩威並施的劇本,等待著雪姬用那種軟糯、帶著哭腔的聲音說出「對不起,千聖,我錯了」的時候。
玄關的空氣里,突然響起了一個聲音。
「和你有甚麼關係……」
這句話很輕,輕得就像是一陣風,甚至還帶著一絲微弱的顫抖。
但它卻像是一把冰冷而鋒利的刀,毫無預兆地,直直地刺破了公寓里那沈重而緊繃的空氣。
千聖抱在胸前的雙手猛地一僵。
她臉上的表情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了。
那雙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放大,眼神中充滿了不可置信。她的大腦在這一刻出現了短暫的空白,甚至連呼吸都停滯了半秒。
?
他說甚麼?
千聖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低著頭的嬌小身影。
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個平日里對她言聽計從、乖巧懂事,甚至因為身份而帶著幾分膽小自卑的少年,這個在她面前總是軟軟糯糯、任由她索取和掌控的男孩……
竟然在對她說出這種話?
就在千聖的大腦因為錯愕而陷入宕機的瞬間。
雪姬動了。
他沒有再像以前那樣,在感覺到千聖情緒不對時就立刻退縮和道歉。
他猛地抬起了那顆一直低垂著的頭顱。
雪姬松開了握著牽引繩的手,那只蒼白纖細的手抬起,一把抓住了架在鼻梁上的那副深黑色墨鏡,然後用力地、帶著一種近乎於決絕的力道,將其扯了下來。
墨鏡被隨意地丟在了腳邊的地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塑料碰撞聲。
失去了墨鏡的遮擋,雪姬那張精緻白皙的臉龐,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明亮的燈光下。
千聖看著那張臉,呼吸再次一滯。
她看到了那雙緋紅色的眼眸。
那雙眼睛,早已沒有了平日里的清澈與軟糯,而是腫得像兩顆熟透的桃子。
眼周的肌膚泛著觸目驚心的紅暈,顯然是在不久前才剛剛經歷過一場劇烈的痛哭。
而此時此刻,在那雙紅腫的眼眶里,再次蓄滿了晶瑩的淚水。
那是一種混雜著委屈、絕望,以及期待徹底落空後的羞惱與憤怒的淚水。
雪姬看著眼前千聖那張從憤怒轉為呆滯的臉,看著她眼中那不可置信的神色。
今天一整天,他在外面像個遊魂一樣遊蕩時積壓的所有委屈;他在CiRCLE門口、在羽澤咖啡店裡看著別人熱熱鬧鬧時所感受到的孤獨;他在推開這扇門前,心裡那一絲卑微到了極點、卻又自欺欺人的「她會道歉」的幻想……
在千聖那聲厲喝,在那副理所當然的質問姿態下,被現實無情地碾成了粉末。
那種美好的幻想徹底破滅後的惱羞成怒,像是一座壓抑了許久的活火山,終於從他的內心深處,毫無保留地噴湧而出。
「和你有甚麼關係啊!」
雪姬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衝著千聖吼出了這句話。
「白鷺千聖!」
這聲連名帶姓的怒吼,帶著濃重的哭腔,在玄關狹小的空間里炸響。因為情緒太過激動,他的聲音甚至在尾音處出現了撕裂般的破音。
隨著這聲怒吼,蓄滿眼眶的淚水再也無法控制。
滾燙的淚珠就像是決堤的洪水,奪眶而出,順著他那白皙嬌嫩的臉頰,成串地滾落下來,在下巴處匯聚,然後滴落。
這突如其來的、歇斯底里的爆發,讓玄關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原本安靜地站在雪姬腳邊的金毛犬Leo,被這兩人接連拔高音調的大喊大叫徹底整不會了。
作為一隻對情緒極為敏感的尋回犬,它感受到了空氣中那種劍拔弩張的危險氣息。
Leo嚇得猛地縮起了脖子,兩只毛茸茸的耳朵緊緊地貼在腦袋上。
它連尾巴都夾到了雙腿之間,乖巧而又不知所措地往後退了兩步,緊緊地貼著玄關一側的鞋櫃,蹲在了地板上,喉嚨里發出微弱的「嗚嗚」聲,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雪姬站在原地,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紅著眼睛,死死地盯著千聖。
透過模糊的淚眼,他看到了千聖眼底那片真實的、無法掩飾的茫然與不解。
她不明白他為甚麼會發這麼大的脾氣。
她不明白他為甚麼會哭得這麼傷心。
她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錯了甚麼!
這個認知,讓雪姬心中的那股悲涼和憤怒攀升到了極致。
他咬緊了牙關,眼淚依然在不停地流淌,他抽泣著,用那種帶著絕望和控訴的聲音,大聲地質問著眼前這個女人:
「今天……今天是星期六……」
他的聲音因為哭泣而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你答應過我的事情……你現在,還沒有想起來嗎?!」
星期六。
當這三個字從雪姬的嘴裡吼出來的時候,千聖那原本因為錯愕而微微放大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她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淚流滿面、幾近崩潰的少年。
千聖的腦海中,就像是一台瘋狂運轉的搜索引擎,開始急速地檢索關於「星期六」的記憶。
星期六……
星期六答應過小雪的事情……?
她答應過他甚麼?
千聖站在那裡,雙手依然保持著那個有些僵硬的姿勢。
在疲憊、一整天連軸轉的繁忙通告,以及剛才那長達幾個小時的驚恐後怕的衝擊下,她的大腦就像是陷入了一片死寂的荒原。
一片空白。
她竟然,在這一刻,完全想不起來自己曾經許下過甚麼關於「星期六」的承諾。
她甚至沒有意識到,那個被她徹底遺忘在腦後的、信誓旦旦地說要帶他去的「神秘約會」約定,正是導致眼前這一切崩潰的根源。
公寓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千聖沒有說話,只是用那種迷茫和呆滯的眼神看著雪姬。
「啪嗒。」
「啪嗒。」
滾燙的淚水,順著雪姬的下巴,不斷地砸在光潔平整的玄關木地板上。
在那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這淚水滴落的聲音,顯得輕微,卻又像是一根根鋼針,刺耳地扎在空氣中。
看著千聖那依然一片空白的表情,雪姬心中的那座火山,終於燃燒殆盡,只剩下了一片灰燼。
極致的委屈和怒火攻心,讓雪姬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他感覺自己的舌頭都因為這股劇烈的情緒而變得僵硬,甚至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捋不直了。
「我……我明明……」
雪姬哽咽著,結結巴巴地控訴著。他的聲音里充滿了那種被徹底拋棄和忽視的悲鳴:
「等了一周……我……」
他看著千聖,眼淚模糊了他的視線。
「你……你怎麼可以……」
這句殘破不全的控訴,耗盡了他最後的一絲力氣。
所有的話語,所有的憤怒,所有的委屈,最終都化為了無法抑制的崩潰。
雪姬抬起那只顫抖的手臂,用袖子胡亂地試圖遮住自己那雙不斷湧出淚水的眼睛。
「嗚嗚……嗚咽……」
撕心裂肺的、斷斷續續的悲傷哭聲,從他的喉嚨里溢出。
千聖站在距離他不到一米的地方。
她那原本因為後怕而壓抑在胸口的熊熊怒火,在雪姬這決堤般的淚水和那句「星期六」的質問中,徹底熄滅在錯愕與迷茫之中。
她就像是一尊被凍結的雕像,僵立在原地,腦海中依然是一片無法拼湊的空白。
整個寬敞而冰冷的客廳與玄關裡,再也沒有了質問,再也沒有了怒吼。
最終,只剩下了那個嬌小的少年,站在那片暖黃色的燈光下,那無法抑制的、絕望的抽泣與嗚咽聲。
高級公寓那寬敞而冰冷的玄關裡,空氣徬彿被某種無形的真空泵瞬間抽乾了。
成家雪姬就那樣站在迎賓墊的邊緣,那雙被他猛然摘下墨鏡後暴露出的大眼睛,此刻正遭受著難以忍受的生理折磨。
滾燙的淚水像是失去了控制的決堤之水,源源不斷地從緋紅色的眼瞳中湧出。
淚液浸透了他本就蒼白嬌嫩的臉頰,順著下頜線瘋狂地匯聚、滴落,砸在木質地板上,砸碎成一朵朵絕望的水花。
他的雙眼酸澀脹痛到了極點,每一次本能的眨眼,都像是有無數根細小的玻璃碴在眼瞼內側摩擦。
他幾乎無法再維持睜眼的動作,視線被濃重的水霧徹底模糊,周圍那慘白的白熾燈光、鞋櫃的輪廓,乃至眼前白鷺千聖那張曾讓他無比貪戀的臉龐,全都扭曲、暈染成了破碎的光斑。
胸腔里徬彿被塞進了一塊布滿倒刺的巨石。
委屈化作了實質性的重量,沈甸甸地壓在他的肺葉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喉嚨深處傳來的撕裂般的乾痛,每一次呼氣都帶出令人心碎的破音嗚咽。
他那單薄的胸膛在寬大的白襯衫下劇烈地起伏,徬彿一台已經過載、隨時會炸膛的破舊風箱。
極致的自卑與被拋棄的絕望,化作一張深不見底的黑色大網,將他毫不留情地拖入無底的深淵。
他在心底瘋狂地、歇斯底里地拷問著自己,那些疑問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將他本就千瘡百孔的心臟絞得血肉模糊。
我算甚麼……我到底算甚麼……
他那發抖的嘴唇死死地咬在一起,嘗到了混雜著淚水的咸澀與咬破嘴唇滲出的鐵鏽般血腥味。
他的腦海中走馬燈般閃過無數個畫面,最後定格在那些在這個公寓里度過的、自以為溫馨的日日夜夜。
千聖,你對我真的只是玩玩而已嗎?
那些深夜裡,在客廳那張柔軟的真皮沙發上,當我們汗水交織、肌膚緊貼的時候;那些清晨,在寬大的主臥大床上,你趴在我的胸口,用指尖溫柔地描摹著我的輪廓,將嘴唇湊到我的耳邊,用那種徬彿能融化一切的沙啞聲線,向我訴說著一句又一句的甜言蜜語……
那些讓我信以為真、讓我願意為你放棄一切尊嚴、哪怕淪為一個卑微的附庸也甘之如飴的溫柔……難道全都是你隨口編造的謊言嗎?
難道那些在歡愛中許下的承諾,對於你這樣高高在上的國民女演員來說,僅僅只是一場用來打發無聊時間的消遣遊戲嗎?
雪姬痛哭著,他的整個身體都在燈光下如風中落葉般瑟瑟發抖。
他從來都是一個不善言辭的人。
從小到大,無論是怎樣的環境,他都已經習慣了用順從和沈默去吞咽所有的思想。
他不知道該怎麼去反擊,不知道該怎麼去用惡毒的語言來保護自己,他甚至連最基本的「罵人」都不會。
委屈卡在他的喉嚨里,堵住了所有的詞彙。
他找不到任何一句話能夠準確表達他此刻那種五臟六腑都被攪碎的痛楚,最終,只能任由那些無法拼湊成句的悲鳴化作胸腔里沈悶而劇烈的抽痛,化作一陣接一陣撕心裂肺的喘息。
「嗚嗚……為甚麼……嗚……」他痛苦地佝僂起身體,雙手死死地攥緊了衣角,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著青白。
站在他面前的白鷺千聖,此刻同樣被這場突如其來的情緒風暴震在了原地。
千聖那雙原本因為憤怒而顯得凌厲的琥珀色眼眸,此刻微微顫動著。
她看著眼前這個哭得渾身發抖、眼眶紅腫得不成樣子、徬彿輕輕一碰就會像瓷器般徹底碎裂一地的少年。
千聖的大腦在這一刻依然像是一團亂麻,那層厚重的疲憊與記憶的迷霧依然死死地鎖著她,她依然完全想不起來那個所謂「星期六」的承諾到底是甚麼。
但是,看著雪姬那痛不欲生的模樣,看著他眼淚決堤的絕望,千聖的身體卻先於理智做出了反應。
那是在長久的相處中、在無數次肌膚相親中培養出來的本能。
她怎麼能看著自己的小男孩哭成這樣而無動於衷。
千聖的心臟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她下意識地向前邁出了一大步。高跟鞋的鞋跟踩在木質地板上,發出一聲短促而沈悶的「嗒」聲。
她伸出了那雙纖細白皙的雙手,帶著本能的心疼,試圖將那個瑟縮在玄關邊緣的單薄身體緊緊地抱入自己的懷中,試圖用自己身上的溫度去熨平他此刻的崩潰,就像過去無數次安撫他的不安那樣。
然而,就在千聖的指尖剛剛觸碰到雪姬肩膀上那層單薄布料的瞬間——
「你走開——!!」
伴隨著一聲淒厲到極點、完全破音的尖叫,雪姬爆發出了一股連他自己都無法想象的駭人力量。
那不僅僅是一聲拒絕,那是從靈魂最深處迸發出來的、對欺騙與拋棄的抗拒。
在千聖的觸碰傳來的那一秒,雪姬像是被滾燙的烙鐵狠狠燙到了一般,整個身體觸電般地劇烈彈開。
他猛地一揮手臂,用盡了那具因為過度勞累和悲傷而虛弱不堪的身體里的所有力氣,死死地、決絕地推開了千聖伸過來的手。
那股排斥力是如此的巨大,以至於千聖的手臂被重重地彈開,她甚至因為失去平衡而微微向後倒退了半步。
雪姬甚至沒有再多看千聖一眼。
他不敢看她,他害怕再看到那張臉上出現任何虛偽的溫柔,害怕自己那已經被碾碎的自尊再次被她的一個眼神所剝奪。
他猛地轉過身,連掉落在鞋櫃旁的防曬衣和那副徹底暴露了他脆弱的墨鏡都顧不上了。
他跌跌撞撞地、不顧一切地向著走廊深處、屬於自己的那間次臥房間衝去。
那是一場狼狽到了極點的逃離。
因為淚水源源不斷地湧出,他的視線被水霧徹底遮蔽,眼前的世界只剩下模糊的色塊。
他的雙腿因為過度悲傷而虛浮發軟,每邁出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一樣無法著力。
在穿過玄關與客廳交界處的瞬間,由於看不清腳下的路,他那纖細的小腿狠狠地磕在了餐桌邊緣的一把木質餐椅上。
「砰!」
一聲沈悶的撞擊聲在客廳里響起。硬木的椅腿無情地撞擊在他的膝蓋骨上,那是一種鑽心剜骨的銳痛,瞬間順著神經末梢傳遍了全身。
雪姬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整個人因為這股劇烈的衝力而失去了平衡,猛地向前栽倒。
他踉蹌了一下,雙手胡亂地在空中抓撓,幾乎就要狼狽地摔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但他沒有停下。
即使膝蓋痛得像是要裂開,即使呼吸已經紊亂得隨時會窒息,他也沒有哪怕一秒鐘的遲疑。
他強撐著那口即將潰散的氣,像是身後有洪水猛獸在追趕一般,連滾帶爬地繼續向前衝去。
「嘭——!!!」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在高級公寓里轟然炸開,震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似乎都微微搖晃了一下。
次臥那扇厚重的實木房門被雪姬用盡全身的力氣重重地摔上了。緊接著,門內傳來了一聲清脆而決絕的「咔噠」聲。
門被死死地反鎖了。
整個公寓在這一聲巨響之後,陷入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的微弱嘶嘶聲,以及縮在角落里的eo那不知所措、瑟瑟發抖的微弱嗚咽聲,還在空氣中遊蕩。
白鷺千聖僵立在空蕩蕩的玄關與客廳交界處。
她那雙保養得極好的手,此刻正以一種僵硬的姿態懸停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彎曲著,似乎還保留著剛才試圖擁抱雪姬的姿勢。
千聖呆呆地低著頭,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琥珀色的瞳孔里失去了往日的焦距,充滿了不可置信的呆滯。
她的認知在這一刻被徹底顛覆了。
從來沒有過。
在他們相識、相處、乃至徹底跨越底線陷入這種糾纏不清的關係以來,雪姬從來沒有對她大聲說過一句話。
那個總是用軟糯的聲音叫她名字、總是小心翼翼地觀察她的眼色、只要她稍微皺一皺眉頭就會誠惶誠恐地湊上來道歉的乖巧男孩,從來沒有衝她發過脾氣。
更何況是像剛才那樣,帶著絕望,像躲避著世界上最可怕的毒蛇猛獸一樣,用盡全力地推開她。
那推開的一下,力道並不大,但卻像是一記重錘,直接砸在了千聖的靈魂上。
「今天……我忘記了甚麼?」
千聖在死寂中呢喃著,她的嘴唇微微發白,大腦在巨大的震動與恐慌中,開始了超負荷的瘋狂運轉。
那些被她因為連軸轉的通告、因為對外面那些女人的防備和嫉妒、因為疲憊而深埋在記憶底層的碎片,開始被強行翻找出來。
週六……週六……上週六的我……
千聖的呼吸急促起來,她的太陽穴開始突突地跳痛。
突然,就像是一道閃電猛地劈開了厚重的夜幕。
記憶的拼圖在某一瞬間被嚴絲合縫地拼接在了一起,化作一把尖銳的匕首,狠狠地刺進了她的大腦。
她想到了。
上個週六,整整七天前的那個深夜。
那個畫面在她的腦海中變得無比清晰:那是漆黑的客廳,那張深藍色的真皮沙發。
在一場瘋狂而淋灕盡致的事後溫存中,她慵懶地靠在沙發上。
而雪姬,那個因為只能在深夜和清晨擁有她、因為缺乏正常陪伴而流露出深深沮喪與落寞的男孩,正安靜地靠在她的懷裡。
為了哄他開心,為了撫平他眉宇間的那抹哀傷,為了宣示自己對他的獨佔與寵愛……
千聖想起了自己當時的動作。
她是如何溫柔地撫摸著他銀白色的長髮,是如何將自己的嘴唇貼近他那敏感發紅的耳廓,又是如何用那徬彿能滴出水來的溫柔聲線,親口對他訴說出那句甜言蜜語——
『等下周忙完後,我帶你去一個保密的神秘地點約會。』
約會。
千聖的瞳孔劇烈地收縮,整個人如遭雷擊,身體不可遏制地晃動了一下。
不……自己怎麼能忘記……
那是小雪心心念念期盼了整整一個星期的約會!
而自己,竟然忘得一乾二淨。
不僅忘得一乾二淨,不僅在今天早晨他紅著眼眶抓住自己衣袖時毫無察覺地甩開他去趕通告,甚至在剛才,在他提著東西滿身疲憊地回來時,自己還用那副高高在上的、興師問罪的傲慢姿態,去厲聲痛斥他去了哪裡!
「小雪……」
千聖的聲音發著顫,眼眶瞬間紅透了。
一種排山倒海般的愧疚與自責,如同帶著倒刺的藤蔓,死死地勒住了她的心臟,讓她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她猛地轉過頭,看向那扇緊閉的次臥房門。
千聖像發了瘋一樣,跌跌撞撞地衝向那扇實木門板。她在地板上踩出凌亂的聲響,甚至在快到門前時差點崴了一下腳,但她毫不在意。
她一把抓住了那冰冷的金屬門把手,用力地、瘋狂地向下按壓轉動。
「咔噠、咔噠……」
門把手發出徒勞的聲響,門內的反鎖死死地咬合著。
千聖慌亂地拍打著門板,她迫切地想要開口解釋,想要把心裡所有的苦衷都掏出來倒給門裡的少年聽。
她想解釋,自己這幾天連軸轉的通告幾乎榨乾了她所有的精力,她每天在片場和事務所之間疲於奔命,面對著鏡頭和粉絲那令人窒息的審視;
她想解釋,自己的那份拼命與辛勤工作,並非是對他的忽視,而是為了能在這個殘酷的社會里站穩腳跟,為了能有朝一日無所顧忌地建立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小家;
她想解釋,自己的所有努力、所有的算計,都是為了賺更多的錢,為了給小雪提供更好的生活,為了能把世界上最好的東西都捧到他的面前,不讓他再受一絲一毫的委屈……
「小雪,你聽我說,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累了,我真的……」千聖的聲音里帶著祈求,嘴唇貼近了冰冷的門縫。
然而。
「嗚嗚……嗚嗚……」
門內,透過厚重的實木門板,傳出了雪姬那壓抑在喉嚨里的、斷斷續續卻又撕心裂肺的嗚咽與抽泣。
那聲音很微弱,像是小動物在黑暗的洞穴里絕望地舔舐著潰爛的傷口;但那聲音又無比清晰,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一點一點地、殘忍地鋸開千聖的靈魂。
千聖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那些即將脫口而出的解釋、那些自以為感人至深的理由,在聽到這聲哭泣的瞬間,全部卡死在了喉嚨里。
她聽著門裡那令人心碎的哭聲,感覺自己的心在一寸一寸地碎裂,化作一地的齏粉。
一陣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像是一場突如其來的雪崩,瞬間將她徹底掩埋。
那不是肉體上的疲憊,不是趕了一天通告後的勞累,而是一種從精神最深處開始坍塌的虛脫。
藉口?理由?
在這讓人痛不欲生的哭聲面前,那些所謂的「為了我們的未來」、「為了給你更好的生活」,顯得是那麼的蒼白、可笑、甚至虛偽。
沒有任何理由,可以成為踐踏承諾的藉口。沒有任何苦衷,可以成為讓所愛之人陷入這種痛苦的托辭。
她口口聲聲說著要保護他、要給他一切,卻用遺忘和傲慢毫不留情地傷害了他脆弱的心靈。
千聖死死抓著門把手的手指,開始一點一點地松開。
她那原本挺得筆直的、永遠帶著完美驕傲的脊背,此刻徹底垮了下去。
手指從冰冷的金屬上無力地滑落,指甲在門板上刮出細微的聲響。
她失去了所有的力氣,雙腿一軟,整個人沿著那扇阻隔了他們世界的實木門板,緩緩地滑落。
最終,白鷺千聖,這個在人前永遠光芒萬丈、高高在上的國民女演員,像一個失去了所有偽裝的犯錯者,狼狽地跌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走廊的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斜長。
她低垂著頭,亞麻色的長髮散亂地遮住了她的臉頰。
一門之隔的裡面,是少年那連綿不絕、痛徹心扉的絕望抽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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