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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連觸手可及的溫柔都給不了.......

本來只是千聖租借男友的我卻總被各種女孩子逆推?! · 飯煲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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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家雪姬靜靜地站在山吹麵包店的門邊。

夕陽的余暉透過玻璃櫥窗,在他那件半透明的白色防曬衣上折射出柔和的光暈。

他透過那副幾乎遮擋了半張臉的巨大黑色墨鏡,看著不遠處正把臉深深埋進巧克力螺里、以一種誇張的頻率瘋狂咀嚼著的牛込里美。

在那一瞬間,雪姬並沒有領會到里美這種「鴕鳥進食法」以及她臉頰上那明顯發燙的紅暈背後,所隱藏著的那些關於情慾、心動與羞恥交織的複雜情緒波瀾。

在他的認知里,里美的這種反應,僅僅只是她一貫內向、膽小和容易害羞的性格體現罷了。

畢竟,里美姐姐一直都是個像小倉鼠一樣容易受驚的女孩子啊。

雪姬收回了視線。

他邁開那雙被寬松的卡其色裙褲包裹著、顯得格外單薄和纖細的雙腿,踩著麵包店裡那打磨得光滑溫潤的實木地板。

「噠、噠……」

輕便的休閒鞋鞋底與木質地板摩擦,發出細微而富有節奏的聲響。

雪姬帶著那種不可忽視的、徬彿隨時需要人去呵護的柔弱氣場,慢吞吞地、緩緩地走向了店中央那張寬大的原木櫃台。

走到櫃台前,雪姬微微側過身。

他將左手裡提著的那袋由佐藤益木硬塞給他的新鮮水果,以及右手裡那個裝著吃到一半、依然散髮著誘人油脂香氣的可樂餅紙袋,動作輕柔且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櫃台的邊緣。

塑料袋的底部與實木桌面接觸,發出了一聲細微的、沙沙的摩擦聲。

隨後,雪姬微微仰起頭。

他那白皙得近乎透明的下頜線在夕陽下勾勒出一道優美的弧度。

隔著那深黑色的墨鏡鏡片,他看向了正站在櫃台後方、臉上掛著溫和笑容的山吹沙綾。

「沙綾姐姐……」

雪姬開口了。

他的聲音依然是那種特有的、軟糯得如同剛剛發酵好的面團一般的聲線。

這聲音在充滿了烘焙香氣、略顯安靜的麵包店裡輕輕回蕩著,徬彿能夠將空氣中那些漂浮的焦糖分子都融化掉。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帶著一絲期待,輕聲地詢問道:

「還有麵包嗎?」

聽到這句軟糯的詢問,站在櫃台後的山吹沙綾,內心不由自主地湧起了一陣微妙的、夾雜著幾分歉意的波瀾。

沙綾微微垂下那雙盛滿了溫柔的藍色眼瞳,看著眼前這個戴著大墨鏡、防曬衣拉鍊拉到鎖骨處、顯得無比嬌小柔弱的白髮少年。

作為大家眼中最可靠、最會照顧人的大姐姐,沙綾在潛意識里,總是希望能夠用最完美的狀態去招待每一個來到店裡的朋友。

更何況,眼前這個少年,不僅僅是一個普通的客人,他還是自己兩位最好朋友(香澄和有咲)的……男朋友。

雖然這種荒唐的、驚世駭俗的多角關係讓沙綾的常識至今都處於一種隨時可能崩塌的邊緣,但在面對雪姬本人時,那種想要照顧他的母性本能,卻總是會不由自主地佔據上風。

而現在,面對雪姬那滿懷期待的詢問,自己卻沒能拿出最好的、剛出爐的麵包來招待他,這讓沙綾感到了一絲局促和不好意思。

「啊,抱歉……」

沙綾那清脆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歉意,她臉上的笑容也變得有些無奈和局促。

「有點晚了,剩的不是很多,都有些涼了呢.......」

一邊說著,沙綾一邊轉過身,走向了櫃台側面的一個金屬置物架。

她伸出那雙帶著薄繭的手,動作熟練地端起了一個盛放著今天剩餘麵包的銀色金屬烤盤,然後轉身,將它輕輕地端到了雪姬面前的實木櫃台上。

「咔噠。」

金屬烤盤的底部與實木桌面輕輕碰撞,發出一聲清脆而略顯冷清的聲響。

雪姬微微低下頭,視線越過墨鏡的下邊緣,落在了那個金屬烤盤上。

烤盤里顯得空蕩蕩的,只有零星幾個切好的白吐司片,以及一兩個造型最普通、沒有任何內餡的圓形小麵包,孤零零地躺在防油紙上。

由於已經放置了很長時間,這些麵包表面早就失去了剛出爐時那種誘人的熱氣與油亮的光澤,甚至連邊緣都顯得有些乾癟和發硬,透著一股臨近打烊時的冷清感。

看著這些明顯已經涼透了的剩麵包,沙綾心中的那份遺憾和歉意更甚了,她微微咬了咬下唇,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向雪姬推薦。

然而,面對這盤略顯寒酸的麵包,成家雪姬卻完全沒有表現出任何介意的情緒。

他那被寬大防曬衣包裹著的單薄肩膀,在微風中輕輕地聳了聳,徬彿是在努力化解沙綾的尷尬。

「沒事沒事……」

雪姬那軟糯的聲音再次響起,他極力用一種體貼的、輕鬆的語氣說道:

「是我來晚了呢。」

他微微彎起嘴角,試圖給沙綾一個安慰的笑容。

可是,儘管他極力想要掩飾,但他那因為疲憊而顯得有些微啞的聲線里,依然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了一絲微小而清晰的失落感。

那是對於沒能買到白鷺千聖最喜歡的那種帶著濃郁內餡的甜麵包、對於那份準備帶回去當做夜宵的心意最終落空的遺憾。

這絲遺憾,就像是一滴落入清水中的墨汁,雖然微小,卻清晰可見。

而這一絲細微的、隱藏在軟糯聲線背後的失落,卻被一旁正在瘋狂咀嚼的牛込里美,敏銳地捕捉到了。

就在雪姬話音落下的那一瞬間。

里美那原本因為羞恥而正在瘋狂運轉的「鴕鳥進食法」,突然卡殼了。

她那顆原本就因為雪姬的出現而撲通狂跳的心臟,在聽到那絲遺憾的瞬間,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冰冷的小手,猛地、用力地揪了一下。

一種她自己都無法完全理解的心疼與焦急,像是一股突如其來的電流,瞬間擊穿了她所有的羞怯和防禦。

「他在遺憾……」

這個念頭在里美的腦海中炸開。

她無法忍受看到雪姬露出那種雖然微小、但卻真真切切存在的失落神情。

她那原本試圖逃避現實的大腦,在這一刻,完全被這種心疼的情緒所接管了。

里美猛地停止了咀嚼。

由於嘴裡還塞著滿滿當當的、已經被唾液浸軟的巧克力螺,她的喉嚨艱難地、用力地滾動了一下,硬生生地將那一團甜膩的麵包咽了下去。

隨後,她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猛地轉過了頭。

在轉頭的那個瞬間,她那張原本就已經紅透了的臉頰,此刻更是紅得驚人。

那種明艷的緋紅色,就像是一顆熟透了的、快要滴出血來的紅蘋果,連帶著她的脖頸和耳垂,都在散髮著驚人的熱量。

里美那雙棕色的眼瞳里,此刻充滿了羞怯,但在這份羞怯之中,卻又詭異地燃燒著一股莫名的、為了雪姬而豁出去的勇氣。

「那個.......」

里美開口了。她的聲音因為緊張和羞恥,顫抖得厲害,結結巴巴的,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破音。

她伸出那只還沾著一點巧克力醬的白皙小手,動作有些僵硬地指向了櫃台的方向。

「那個,巧克力螺還有的吧?」

她向著櫃台後的沙綾,拋出了這個屬於山吹麵包店最受歡迎、也是她自己最喜歡的專屬「存貨」。

聽到里美這句話,原本還在為剩麵包感到抱歉的山吹沙綾,瞬間愣住了。

沙綾那雙藍色的眼瞳微微睜大,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驚訝。她轉過頭,看著滿臉通紅的里美,語氣里帶著一絲不可置信:

「誒?里美……」

作為里美最好的朋友之一,沙綾比任何人都清楚,巧克力螺對於里美來說意味著甚麼。那不僅僅是食物,更是她在這個麵包店裡最執著的念想。

「那是留給你明天的.....」

沙綾下意識地提醒道,試圖確認里美是不是因為緊張而說胡話了。

畢竟,那個剩下的最後幾個巧克力螺,是里美特意拜託她留著,準備明天當做獎勵自己的早餐的。

然而,面對沙綾的提醒,里美的反應卻比剛才更加激烈了。

「不不不!」

里美連連擺手。

她的動作慌張而劇烈,就像是一隻受了極大驚嚇、拼命想要證明甚麼的小動物。

她那紅得快要冒煙的臉頰上,滿是急切和不容拒絕的堅持。

「那個……」

她結巴著,視線根本不敢去看雪姬,只是死死地盯著櫃台的邊緣,聲音因為急促而顯得有些尖銳:

「如果雪姬君想要的話,給雪姬君就行了!」

這句充滿讓渡意味的話語,在安靜的麵包店裡顯得格外響亮。

聽到里美為了自己竟然願意放棄她最愛的巧克力螺,成家雪姬微微愣了一下。

他看著里美那副因為過度緊張而連連擺手、臉紅得像個熟透番茄的樣子,心裡感到了一絲過意不去。

他微微向後退了半步,休閒鞋在木地板上發出極輕的摩擦聲。

「會不會不好...」

雪姬的聲音很輕,透著一絲禮貌的遲疑。他並不想因為自己的一時口腹之欲,就奪走里美最喜歡的食物。

可是,雪姬的這絲遲疑,在里美聽來,卻像是一種拒絕。

「沒有沒有!」

里美急切地脫口而出。

在那種想要彌補雪姬遺憾、想要把自己最珍視的東西分享給他的強烈情感驅使下,里美的身體,在這一刻,甚至比她那已經徹底混亂的大腦反應得還要快。

她完全憑借著一種下意識的、近乎於本能的衝動,猛地抬起了那雙捧著巧克力螺的白皙小手。

她的手指,精准地捏住了自己手裡那個剛剛咬過一口、表面烤得深褐色的巧克力螺。

在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的瞬間,里美的手指微微用力,「撕啦」一聲輕響。

她竟然直接從那個還帶著她清晰的唇紋印記、甚至邊緣還殘留著她口腔中唾液余溫的巧克力螺上,輕輕地扯下了一小塊沾滿了濃郁、黑亮巧克力醬的麵包!

緊接著,里美猛地向前跨出了一小步。

她伸長了手臂,將那一小塊散髮著濃郁香氣、沾滿巧克力醬的麵包,直直地、毫無防備地湊到了雪姬那微張的、柔軟蒼白的唇邊。

「你嘗嘗,很好.......」

里美的聲音里還帶著一絲急切的推薦和討好。

她順勢向前一遞,那一小塊麵包,就這樣直接被塞進了成家雪姬的嘴裡。

在這個過程中,里美那柔軟、帶著一絲微涼的食指指腹,甚至在不經意間,輕輕地、迅速地划過了雪姬那蒼白而濕潤的下唇。

那是一種輕微的觸碰,就像是一片羽毛擦過肌膚。

然而,就在里美的話音還未完全落下的那個瞬間。

當她的指尖感受到雪姬嘴唇那柔軟濕潤的觸感時。

當她的視線終於聚焦,看清了自己那只停留在雪姬嘴邊的手,以及那塊已經被雪姬含進嘴裡的麵包時。

里美的所有動作,就像是被按下了絕對的靜止鍵一樣,瞬間定格在了半空中。

「轟——!!!」

里美的大腦里,徬彿有一顆當量驚人的核彈,瞬間引爆了。

她的瞳孔在剎那間收縮到了極點,一種前所未有的、毀天滅地的極致羞恥感,像是一場狂暴的海嘯,瞬間淹沒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終於意識到,自己剛才,在一種完全無意識的衝動下,到底做了一件多麼可怕、多麼不知廉恥的事情!

她竟然!

把帶有自己口水的、自己剛剛咬過的、甚至還殘留著自己體溫的麵包!

直接用手!

塞進了那個一直以來都保持著距離的、好朋友的男朋友的嘴裡!

這根本就不是分享食物,這在任何一個正常人的認知里,都已經是間接接吻了!

「嗚哇哇哇哇哇!!!」

里美在心裡發出了絕望的、無聲的慘叫。

她那原本就紅透了的臉頰,在這一刻,紅得甚至有些發紫了。

如果此刻麵包店裡有溫度計,恐怕會直接爆表。

里美感覺自己的頭頂徬彿真的冒出了白色的蒸汽,整個人就像是一隻被扔進了沸水里的熟蝦。

她猛地、觸電般地收回了那只手,然後以一種近乎於逃命的速度,猛地轉過了頭。

里美死死地低下頭,下巴緊緊地貼著自己的鎖骨,那雙因為羞恥而緊閉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自己腳下的那塊木地板,徬彿要在上面盯出一個洞來。

她渾身僵硬得像是一塊木頭,緊緊地咬著嘴唇,一句話、甚至連一個音節都不敢再發出來了。

整個世界在里美的感知中都停止了運轉,只剩下她那如擂鼓般震耳欲聾的心跳聲。

然而,相比於里美那幾乎要將自己燃燒殆盡的社死。

作為這場「間接接吻」投餵事件的另一位當事人,成家雪姬的反應,卻顯得異常的、甚至有些詭異的淡定。

對於一個在過去的幾個月里,經歷了各種驚世駭俗的修羅場、被各種強勢少女輪番以激烈和露骨的方式掠奪過初夜、甚至連更深層次的體液交換都習以為常的男孩來說。

這種程度的、僅僅是沾了一點口水的「間接接吻」,在他的認知閾值里,甚至連一點微小的波瀾都無法掀起。

雪姬完全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或抗拒。

他那隱藏在巨大墨鏡後的緋紅色眼瞳依然平靜。

他微微閉上嘴唇,將那一小塊沾著巧克力醬的麵包,自然而然地含在了嘴裡,然後,開始緩緩地、細細地咀嚼起來。

他的舌尖,輕輕地舔過那沾在唇角的一絲濃郁的巧克力醬。

那是一種經過精心調配的、帶有一絲發酵後微苦的可可粉味道。

隨著咀嚼的深入,小麥澱粉在口腔唾液酶的水解作用下,迅速轉化為一種醇厚而綿長的甜味。

而在這種純粹的糖分與可可的香氣中。

由於這塊麵包是里美剛剛用手撕下的,在麵包那鬆軟的邊緣處,還清晰地殘存著一絲屬於少女指腹的微弱體溫。

更深層次的,當那塊麵包在舌苔上化開時,雪姬甚至能品嘗到一絲細微的、不易察覺的、獨屬於里美的、那種帶著淡淡甜香的唾液味道。

這種味道,並沒有讓他感到任何不適,反而因為那份純粹的糖分,給他那因為一整天的周旋而疲憊的身體,注入了一絲溫暖的活力。

雪姬細細地回味著這份由糖分和碳水帶來的、最基礎也最真實的快樂。

他那張因為疲憊而略顯蒼白、雌雄莫辨的精緻臉龐上,隨著咀嚼的動作,再次自然而然地、毫無陰霾地綻放出了一個軟糯而治癒的淺笑。

「啊哈哈……」

雪姬那軟綿綿的輕笑聲,在陷入了詭異死寂的麵包店裡響起,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天然與乖巧。

他轉過頭,看向依然死死低著頭、渾身僵硬的里美,聲音里透著毫不作偽的滿足和感激:

「那謝謝里美姐姐了。」

隨後,雪姬那雙隱藏在墨鏡後的眼睛,再次轉向了站在櫃台後方、已經完全呆滯的山吹沙綾。

「嗯,我要兩個吧,沙綾姐姐。」

他的聲音依然是那麼軟糯、自然,徬彿剛才發生的那一幕曖昧的「投餵」,真的就只是一次最普通不過的試吃而已。

而此時此刻,站在櫃台後的山吹沙綾。

她那雙藍色的眼瞳,在經歷了剛才那一幕後,已經因為震驚而微微顫抖著。

她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那個平時連跟陌生人說話都會結巴、內向到了極點的好朋友里美,竟然親手扯下自己吃過的麵包塞進一個男孩子的嘴裡!

她又眼睜睜地看著那個男孩子,竟然毫不介意地、甚至帶著享受的表情,將那塊沾著口水的麵包吃了下去,並且還露出了那樣毫無防備的治癒笑容!

這種強烈的視覺衝擊和常識的崩塌,讓沙綾這個在場唯一的「常識人」,感覺自己的大腦都在嗡嗡作響。

「這……這就是現在的初中生和高中生嗎?!」

「組樂隊的女孩,難道在男女關係上都這麼……這麼奔放的嗎?!」

沙綾在心裡發出了無聲的、絕望的吐槽。

但是,作為店員的職業素養和作為大姐姐的體面,讓她硬生生地將這些吐槽咽了回去。

她看著里美那快要自燃的背影,又看了看雪姬那純良的笑容。

沙綾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內心那翻江倒海的震驚,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不那麼僵硬。

「好,好的...」

沙綾的聲音里,不可避免地帶上了一絲因為常識受到衝擊而產生的結巴,她手忙腳亂地轉過身,準備去給雪姬拿兩個巧克力螺。

儘管剛才那一幕「間接接吻」的衝擊力依然在她的腦海裡餘音繞梁,讓她的常識防線搖搖欲墜,但作為這家在商店街頗具人氣的麵包店的代理店長,以及作為大家眼中最可靠的大姐姐,她極強的心理素質還是讓她在最短的時間內,強行將那股震撼壓制在了心底的最深處。

沙綾深吸了一口氣,那帶著濃郁黃油香氣的空氣順著鼻腔進入肺部,讓她的情緒稍稍平復了一些。

她轉過身,邁開那雙穿著平底帆布鞋的長腿,動作利落而熟練地走向了櫃台側後方那個半開放式的廚房區域。

在那裡,幾個剛剛出爐不久、表面還散髮著誘人深褐色光澤的巧克力螺,正靜靜地躺在烤盤的防油紙上,散髮著屬於可可粉和發酵面團的極致甜香。

沙綾伸出那雙帶著薄薄繭子的手,動作輕柔地拿起了兩個印有「山吹麵包店」標誌性Logo的半透明防油紙袋。

她的手指靈巧地撐開紙袋的袋口,然後用專用的麵包夾,小心翼翼地夾起兩個還帶著明顯溫熱觸感的巧克力螺,分別裝進了紙袋里。

「沙沙……」

防油紙在折疊和摩擦時發出的細微而清脆的聲響,在相對安靜的麵包店裡顯得格外清晰。

沙綾將紙袋的封口仔細地折疊好,感受著那種屬於新鮮出爐麵包的、能夠透過紙袋傳導到掌心的溫暖。

她轉過身,踩著夕陽投射在木地板上的斑駁光影,重新走回了櫃台前。

她微微前傾著身體,將那兩個裝得鼓鼓囊囊的麵包紙袋,輕輕地推到了成家雪姬的面前。

為了緩解剛才店裡那種因為里美的突然投餵而變得曖昧、甚至有些粘稠的尷尬氣氛,沙綾決定發揮自己作為大姐姐的特長,用一種輕鬆的日常話題來轉移大家的注意力。

同時,回想起這幾天每次看到雪姬時,他身邊幾乎總是形影不離地跟著戶山香澄和市谷有咲。

那兩個女孩就像是兩塊黏力極強的牛皮糖,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都黏在這個白髮少年的身上,這讓包括沙綾在內的其他幾個朋友,常常只能在旁邊充當無奈的「電燈泡」。

想到這裡,沙綾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揚起,勾勒出一抹帶著幾分大姐姐特有調侃與挪揄的溫和微笑。

她看著眼前這個戴著巨大墨鏡、顯得格外嬌小柔弱的白髮少年,用一種輕快的、徬彿只是在談論今天天氣的語氣,隨口問道:

「雪姬君,你的女朋友沒和你一起嘛?」

這句問話,在沙綾的本意里,真的僅僅只是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她只是想調侃一下香澄和有咲那誇張的佔有欲,試圖讓店裡的氣氛重新回到那種輕鬆愉快的日常軌跡上。

然而。

沙綾怎麼也沒有想到,這輕飄飄的「女朋友」三個字,對於此刻的成家雪姬來說,卻像是一柄尖銳無比的冰錐,毫無防備地、狠狠地刺入了他內心最柔軟、最脆弱的那個角落。

就在「女朋友」這個詞鑽進雪姬耳朵的那一瞬間。

時間,在成家雪姬的感知里,徬彿被無限地拉長、放慢了。

他那隱藏在深黑色墨鏡鏡片後的緋紅色眼瞳里,並沒有像沙綾預想的那樣,浮現出戶山香澄那元氣滿滿的笑臉,或者是市谷有咲那漲紅了臉的傲嬌模樣。

相反,在這一剎那,如同電影蒙太奇般,強行闖入他腦海的,是今天早晨那個讓他感到無比窒息和絕望的畫面。

是那個空蕩蕩的、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的高級公寓玄關。

是白鷺千聖那穿著完美職業套裙、化著精緻妝容,準備出門去趕通告的背影。

是那個女人在面對他死死抓住袖口的輓留時,眼神里流露出的那種雖然關切、但卻對那個「下周帶你去神秘地點約會」的承諾,毫無半點記憶的殘忍茫然。

「我會帶你去一個保密的地方約會哦,小雪。」

那句信誓旦旦的承諾,曾經像是在黑暗中點亮的一盞明燈,讓他在無數次被當成發洩工具的屈辱和痛苦中,找到了唯一可以依靠的溫暖錨點。

可是,那盞燈,在今天早晨,被那個親手點亮它的人,漫不經心地、徹底地掐滅了。

「嗡——」

一陣尖銳的耳鳴聲在雪姬的腦海中炸開。

他那張原本因為品嘗到了巧克力螺的甜味、因為在這家充滿煙火氣的麵包店裡感受到了久違的溫馨,而剛剛升起的一抹治癒淺笑,在這一瞬間,就像是被極寒的冰霜凍結了一般,徹底地僵硬、然後垮塌了下來。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因為被拋棄、被遺忘而產生的巨大失落感,像是一場無法阻擋的雪崩,瞬間摧毀了他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一點點心理防線。

隔著那副巨大的黑色墨鏡,雖然看不見他那雙原本璀璨的緋瞳,但卻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鏡片後方的光芒,在這一刻,徹底地、死寂地黯淡了下去。

雪姬那原本就顯得無比單薄的肩膀,徬彿承受不住這突如其來的情緒重壓,微微地、不受控制地向內瑟縮了一下。

他那件半透明的白色防曬衣,在初夏傍晚從門縫里漏進來的微風中,發出了細微而脆弱的顫動。

在這一刻,雪姬周身的氣場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原本那種因為吃到了好吃的食物而散髮出的軟糯和乖巧,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徬彿能將周圍空氣都凍結的、無形的低氣壓。

一種深沈的、濃郁的孤獨與陰霾,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黑色巨網,將這個嬌小柔弱的白髮少年嚴嚴實實地籠罩在了其中。

周圍那些原本溫暖的、充滿了生活氣息的黃油香氣和麥芽芬芳,在雪姬的感知里,似乎都變得冰冷而遙遠。

他呆呆地站在櫃台前,雙手無力地垂在身側。那蒼白纖細的手指微微蜷縮著,指尖因為情緒的劇烈波動而泛起了一絲不正常的冰涼。

長達幾秒鐘的死寂。

最終,雪姬那隱藏在防曬衣高高竪起的衣領處、小巧而柔軟的喉結,艱難地、緩慢地滾動了一下。

他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些,試圖用那副已經被無數次調教出來的乖巧面具,來掩蓋內心那快要將他撕裂的委屈。

他勉強地扯了扯嘴角,試圖擠出一個笑容,但那個笑容卻比哭還要難看,透著一股讓人心碎的慘淡。

「...啊……」

雪姬開口了。

可是,他那原本軟糯得如同棉花糖一般的聲線,此刻卻變得異常的乾澀、微啞,就像是被粗糙的砂紙狠狠地打磨過一樣。

每一個音節從他的喉嚨里擠出來,都顯得那麼的艱難和費力。

「可能是有……」

他微微低下頭,將下巴更深地埋進了衣領里,似乎是在極力地隱藏著自己那快要崩潰的情緒。

他那乾澀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住的、濃濃的委屈和鼻音:

「自己的事情吧。」

這句話很輕,輕得徬彿一陣微風就能將其吹散。

但在如此安靜的麵包店裡,這句帶著顫音的回應,卻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櫃台後方山吹沙綾的心頭。

沙綾那雙原本帶著調侃笑意的藍色眼瞳,在聽到雪姬那乾澀聲音的瞬間,猛地睜大了。

作為長期在家庭和樂隊中充當「調解者」和「傾聽者」的大姐姐,沙綾對他人情緒的感知能力敏銳到了極點。

幾乎是在雪姬聲音響起的那一剎那,沙綾就立刻察覺到了空氣中那股驟然降溫的低氣壓,以及雪姬身上那種徬彿被人狠狠丟棄在雨夜街頭的幼犬般、讓人無法忽視的脆弱與落寞。

「糟糕……」

沙綾的心頭猛地一震,一股強烈的自責和懊悔,瞬間像潮水一樣淹沒了她。

大姐姐的本能雷達在她的腦海中瘋狂地發出警報。

她下意識地意識到,自己剛才那句看似無傷大雅的玩笑,絕對是精准地踩中了雪姬內心深處的某顆感情地雷。

「我在幹甚麼啊……」

沙綾在心裡暗暗地責罵著自己。

「人家小情侶之間的事情,也許是吵架了,也許是發生了甚麼不開心的事。我作為一個局外人,為甚麼要多嘴去摻和呢?明明他剛才吃麵包的時候還笑得那麼開心,現在卻被我一句話弄得這麼難過……」

強烈的負罪感讓沙綾那張成熟溫柔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絲明顯的局促和不安。

她原本還想再說點甚麼來打個圓場,但看著雪姬那深深低垂的頭顱和瑟縮的肩膀,她知道,現在任何的解釋和安慰,都可能只會讓情況變得更糟。

沙綾默默地咬了咬下唇。

她非常識趣地、乖乖地閉上了嘴巴,不再繼續這個危險的話題。

她將那雙原本撐在櫃台上的手收了回來,交疊在身前,然後微微低下了頭,用沈默來表達自己的歉意。

隨著沙綾的沈默,整個山吹麵包店裡,原本那種溫馨、輕鬆的日常氛圍,瞬間被一股凝滯而壓抑的寂靜所取代。

而此時此刻。

就在距離櫃台不遠處的角落里。

原本因為那場社死的「間接接吻」,而羞得將腦袋死死埋進胸口、像一隻遇到危險就將頭扎進沙子里的鴕鳥一樣的牛込里美,敏銳地感知到了周圍空氣中那種突然變得凝滯而壓抑的情緒轉變。

里美那顆原本還在因為羞恥而狂跳不止的心臟,在察覺到這股異樣的沈默後,跳動的頻率發生了一絲微妙的改變。

「發生甚麼事了?」

一種屬於少女的細膩和對周遭環境的敏感,讓里美無法繼續保持鴕鳥的姿態。

她像是一隻受了驚嚇,但又抑制不住內心好奇的小倉鼠一樣,動作緩慢、小心翼翼地,轉過了那顆依然紅得發燙的小腦袋。

她不敢明目張膽地看過去,只能隔著那垂在額前的黑色齊劉海縫隙,悄悄地、偷偷地將視線投向了櫃台前的那個白髮少年。

就在視線觸及到成家雪姬的那一瞬間。

里美感覺自己的呼吸,猛地停滯了一下。

夕陽的余暉將雪姬那單薄的身影拉得有些長。

他靜靜地站在那裡,低垂著頭,巨大的防曬帽和深黑色的墨鏡遮住了他的大半張臉,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是,他身上那種濃郁得幾乎要化為實質的落寞、那種徬彿被全世界遺棄般的孤獨感,卻像是一把無形的利刃,直直地刺穿了里美的視線,狠狠地扎進了她的心裡。

那是怎樣一種惹人憐愛的脆弱啊。

那微微瑟縮的肩膀,那無力垂下的雙手,那乾澀而帶著委屈鼻音的餘音,一切的一切,都在向外傳遞著一種無聲的求救信號。

里美內心深處的情緒,在這一刻,如同被徹底煮沸的開水一般,瘋狂地翻湧、咆哮了起來。

這種翻湧的情緒,複雜得讓她自己都感到害怕。

從那天晚上在有咲房間門外,被迫聽完了整場淫靡交歡的喘息聲開始,她那顆原本如同白紙般純潔的心裡,就被種下了一顆名為「探究欲」的危險種子。

她開始對那種能夠讓人發出那種聲音的「性愛快感」和「戀愛感覺」,產生了隱秘而強烈的嚮往。

而就在剛才,當她下意識地將自己吃過的巧克力螺塞進雪姬嘴裡,完成了那場堪稱驚世駭俗的「間接接吻」時,那種混合著羞恥和劇烈心動的戰慄感,已經讓那顆種子徹底生根發芽。

而現在。

當她看到這個原本應該被複數的女孩環繞、應該高高在上的男孩,竟然露出這樣一副徬彿隨時會碎裂的受傷神情時。

里美內心深處那種屬於女性的、天生的母性本能,被徹底地、毫無保留地激發了出來。

探究欲、極致的心動、以及那種想要將他擁入懷中、想要撫平他所有傷痛的強烈衝動,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她根本無法抗拒的巨大洪流,瘋狂地衝擊著她那本就薄弱的理智防線。

「他很難過……」

里美在心裡喃喃自語,那雙棕色的眼瞳里,倒映著雪姬那落寞的背影,眼眶甚至因為過度的心疼而微微泛起了一絲水汽。

「想要安慰他……想要治癒他……」

這個念頭,像是一團在乾草堆上點燃的烈火,瞬間席捲了里美的整個大腦。

而在櫃台前。

成家雪姬依然低著頭。

那種因為回憶起千聖的失約而帶來的窒息感,讓他覺得胸口像是壓著一塊巨大的石頭。

他能感覺到店裡氣氛的僵硬,能感覺到沙綾姐姐的自責和沈默。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繼續這樣下去了。他必須逃離這種讓人難受的低氣壓,必須把自己的思緒從那個空蕩蕩的高級公寓里強行拔出來。

雪姬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吸溜……」

他那挺翹秀氣的鼻尖微微聳動了一下,發出一聲細微的吸鼻子聲。

他極力地強打起精神,試圖將那些負面的情緒重新塞回心底最深處的那個黑洞里。

他微微抬起頭,那隱藏在墨鏡後的緋紅色眼瞳,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慌亂和逃避,看向了櫃台後的沙綾。

「啊……」

雪姬再次開口,聲音雖然依然有些軟糯,但卻加快了語速,顯得有些急促,徬彿是在抓取一根救命稻草:

「沙綾姐姐,抱歉,我......」

他頓了一下,視線在店裡四處游移,試圖尋找一個合理的藉口:

「嗯,我可以參觀一下麵包店嗎?」

聽到雪姬主動打破了僵局,山吹沙綾如釋重負地松了一大口氣。

她連忙抬起頭,那張成熟的臉上再次堆起了溫柔而包容的笑容,甚至連連點頭,語氣輕快地應允道:

「請便。」

只要能讓這個看起來快要碎掉的孩子心情好一點,別說是參觀麵包店,就算他想去後廚親自烤麵包,沙綾也會毫不猶豫地答應。

得到了沙綾的許可,成家雪姬沒有再做停留。

他轉過身,那件半透明的防曬衣在空中划過一道輕柔的弧線。

他拖著有些沈重的腳步,踩著實木地板,發出輕微的「噠噠」聲,緩緩地向著麵包櫃的另一邊走去。

在走動的過程中,雪姬極力地調動著自己的感官,試圖將所有的注意力都分散到這家不大、但卻十分溫馨的麵包店裡。

他看著那些深棕色的、透著歲月痕跡的木質結構貨架;他看著頭頂上那些散髮著暖黃色光芒的復古吊燈;他深吸著空氣中那些縈繞不散的、濃郁的麥芽香氣和動物黃油經過高溫發酵後產生的極致芬芳。

他試圖用這些充滿了生活氣息的、溫暖的感官細節,來填補自己內心那個因為被遺忘而破開的大洞。

然而,他並沒有注意到。

就在他轉身走開的那一刻,一直躲在角落里的牛込里美,也動了。

里美看著雪姬那包裹在防曬衣下、顯得越發落寞和脆弱的背影。

她心底那股被壓抑到了極致的悸動、那股想要治癒他的強烈衝動,在這一刻,徹底地、轟然地衝破了她性格中所有的膽怯和理智的閘門。

「雪姬君……」

里美在心裡無聲地呼喚著這個名字。

她松開了那雙一直死死攥著裙擺、指節都已經泛白的小手。

她邁開了那雙穿著制服短襪和棕色小皮鞋的雙腿。

她的動作放得很輕、很輕,就像是一隻做賊的小貓,生怕發出一點聲響就會驚擾到前面的那個人。

但同時,她的步伐又是那麼的異常堅定,徬彿有一種飛蛾撲火般的決絕。

她悄悄地、亦步亦趨地跟在了雪姬的身後。

雪姬漫無目的地走著,最終,他停在了麵包櫃一個相對隱蔽的側面。

這個位置,剛好被高大的展示櫃擋住,避開了櫃台後沙綾的直接視線。

而此時,在後廚區域的花園多惠,依然完完全全地沈浸在捏兔子面團的電波世界里,雙手沾滿麵粉,對外面發生的一切毫無察覺。

雪姬停下腳步,微微低下頭,隔著墨鏡,看著展示櫃里空蕩蕩的托盤,思緒卻依然有些游離。

就在這時。

里美已經悄無聲息地來到了雪姬的身後。

兩人之間的距離,被拉近到了一個危險、曖昧的程度。

里美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雪姬那披散在肩後的白色長髮,能聞到他身上那種淡淡的、屬於防曬噴霧和衣物柔順劑的清香。

里美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撞擊著肋骨,那劇烈的「砰砰」聲,徬彿連她自己都能聽見。

她深吸了一口氣,鼓起了這輩子所有的勇氣。

「雪姬君.....」

一聲極小的、徬彿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呼喚,在雪姬的身後響起。

這聲音雖然很輕,但卻帶著一種明顯的、因為緊張和強烈情感而產生的發顫尾音。

聽到這聲呼喚,成家雪姬微微愣了一下。

他完全沒有察覺到里美是甚麼時候跟過來的。

他帶著一絲疑惑,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過了頭。

他的視線微微低下,隔著那深黑色的墨鏡,看向了站在自己身後的那個嬌小身影。

「里美姐姐,怎麼......」

雪姬那柔軟、微涼的嘴唇剛剛張開,話音甚至還沒有完全落下。

突然。

一陣輕柔的、卻又帶著不可抗拒之勢的微風,撲面而來。

這陣風裡,不僅帶著麵包店裡原有的香氣,更夾雜著一股濃郁的、屬於巧克力螺的甜香,以及一種獨屬於少女青春期身體的、混合著洗發水清香和淡淡汗水味道的馨香。

在這陣馨香的輕風中,里美那張紅得快要滴出血來的臉龐,在雪姬的視野中瞬間放大。

雪姬那隱藏在墨鏡後的緋紅色眼瞳,因為錯愕和震驚,在剎那間猛地收縮,然後劇烈地放大了。

他看到了里美。

里美緊緊地閉著雙眼,那長長的、濃密的黑色睫毛,因為緊張和害怕而劇烈地顫抖著,就像是風中殘破的蝶翼。

她踮起了腳尖,雙手死死地攥著自己的裙擺,整個身體都在微微發抖。

但是,她的動作卻沒有絲毫的猶豫。

她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甚至可以說是飛蛾撲火般的決絕,將自己的臉,狠狠地湊了上去!

下一秒。

成家雪姬那剛剛張開、還帶著一絲微涼的嘴唇上,突然傳來了一陣柔軟的、甚至帶著驚人熱度的觸感。

里美吻了上來!

那是一個沒有任何技巧、毫無章法,甚至因為用力過猛而顯得有些磕碰的突襲之吻。

但那嘴唇上相觸的溫度,那屬於少女急促而劇烈的心跳聲,那混合著巧克力甜香與青春體香的熾熱氣息,卻在這一瞬間,像是一道狂暴的閃電,直接擊穿了雪姬所有感官。

在這個被暖黃色燈光籠罩、充滿了麥芽香氣的隱蔽角落里。

時間,徬彿在兩片嘴唇相觸的這一刻,徹底地、永遠地定格了。

初夏黃昏的夕陽,像是一灘被徹底打翻的、濃郁而粘稠的琥珀色糖漿,順著山吹麵包店那寬大的落地玻璃櫥窗,肆無忌憚地流淌進來。

這光芒在空氣中折射、散射,將店裡那些深棕色的原木貨架、擦得鋥亮的不鏽鋼烤盤,以及空氣中漂浮著的細小麵粉顆粒,全都浸染上了一層徬彿能讓人融化的暖金色。

然而,在這層看似溫馨、慵懶的暖金色光暈之下,坐在原木櫃台後方的山吹沙綾,此刻卻感覺自己徬彿置身於一個正在急速崩塌的超現實空間里。

沙綾那張總是掛著成熟、從容、讓人如沐春風般大姐姐微笑的臉上,此刻的表情,簡直可以說是一言難盡到了極點。

那是一種混合了震驚、三觀徹底碎裂、想要尖叫卻又被硬生生卡在嗓子眼裡的絕望,以及一種荒謬到了極致的荒誕感。

她的身體僵硬地靠在身後的木椅靠背上,那雙原本溫和的藍色眼瞳,此刻正不可思議地瞪大到了極限,死死地、直勾勾地盯著前方。

雖然說,成家雪姬和牛込里美剛才為了避開她的視線,特意走到了櫃台側面那個相對隱蔽的麵包櫃拐角處。

在沙綾原本的預想中,那個位置是個視覺死角,如果這兩個人想要說些甚麼悄悄話,或者做些甚麼隱秘的小動作,她完全可以發揮自己作為大姐姐的體貼,假裝在算賬或者整理東西,裝作甚麼都沒有看見,甚麼都沒有聽見。

但是……

沙綾絕望地在心裡咆哮著。

那是一個玻璃展示櫃啊!

那是一個為了向顧客全方位展示新鮮出爐的麵包,而採用了全透明、高透光率玻璃打造的展示櫃啊!

如果是平時營業的高峰期,這個櫃子里會擺滿各種各樣、造型飽滿的吐司、法棍和牛角包,那些堆疊在一起的碳水化合物,確實可以形成一堵完美的視線隔離牆。

可是現在,臨近打烊,那個玻璃展示櫃里早就已經被清空了!裡面除了幾張墊底的防油紙,甚麼都沒有!連一塊能遮擋視線的麵包渣都找不到!

沒有了麵包的遮擋,那個擦得一塵不染、透亮無比的玻璃櫃台,在夕陽的照射下,簡直就像是一個高清的、甚至自帶柔光濾鏡的寬屏顯示器,將櫃台另一側發生的一切,毫無保留地、清清楚楚地、一覽無餘地呈現在了沙綾的視網膜上。

沙綾甚至能透過那層玻璃,清晰地看到空氣中飄浮的微小塵埃。

而在這如同真空觀察箱般的視界中心,正上演著一幕讓沙綾的常識防線瞬間化為齏粉的畫面。

她看到了里美。

那個平時說話聲音總是像蚊子一樣小、遇到陌生人就會結巴、動不動就把腦袋埋進胸口像只受驚的小倉鼠一樣的牛込里美。

那個連在大家面前大聲唱歌都會緊張得發抖的、最膽小、最內向的里美。

此刻,正緊緊地閉著那雙棕色的眼睛。

里美那長長的睫毛在夕陽的光影中劇烈地顫抖著,就像是在狂風中苦苦掙扎的黑色蝶翼,顯示著她內心正經歷著怎樣驚濤駭浪般的緊張與恐懼。

她那雙穿著白色短襪和棕色制服鞋的小腳,正在木地板上極力地踮起腳尖,試圖彌補自己與雪姬之間那微小的身高差。

她的小腿肌肉因為過度用力而繃得緊緊的,甚至在微微發著抖。

她那雙平時用來撥弄貝斯琴弦的白皙小手,此刻正死死地、用力地攥著自己的裙擺。

她的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著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色,那布料被她攥出了一道道深深的死褶。

然後,里美將自己的臉,帶著一種飛蛾撲火般、不顧一切的決絕,狠狠地湊了上去。

她將自己那因為緊張和激動而充血、變得嫣紅且滾燙的嘴唇,狠狠地、不留一絲縫隙地,死死印在了成家雪姬那微微張開的、蒼白而柔軟的嘴唇上。

「轟——」

沙綾感覺自己的大腦里,徬彿有一百面架子鼓在同時瘋狂地敲擊,震耳欲聾的轟鳴聲讓她的思維幾乎停滯。

她的大腦在這視覺衝擊下,開始了瘋狂的、幾乎要冒煙的超負荷運轉,陷入了一種足以將人逼瘋的糾結之中。

「這……這是在幹甚麼啊?!」

沙綾在心底發出了絕望的吶喊。

作為這個小圈子里最成熟、最穩重、也最具備常識的大姐姐,沙綾的理智和道德觀在瘋狂地向她拉響最高級別的紅色警報。

「這可是香澄和有咲的男朋友啊!里美,你這是在幹甚麼?這可是當面NTR現象啊!在這個人來人往的麵包店裡,在光天化日之下,一個高中生和一個初中生,怎麼能做出這種事情!」

大姐姐的責任感在沙綾的腦海中瘋狂叫囂著,催促著她立刻站起來,大聲咳嗽,或者直接走過去,嚴厲地出聲制止這種嚴重違背倫理道德和朋友情誼的荒唐行為,把一切拉回正軌。

可是,當沙綾的身體肌肉剛剛緊繃,準備站起身的那一瞬間。

她的目光,再次穿過那層透明的玻璃,落在了里美那緊緊攥著裙擺的發白指節上,落在了里美那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顫的肩膀上。

另一股截然不同的情感,像是一把柔軟的鎖,死死地扣住了沙綾的動作。

那是屬於山吹沙綾最核心的特質——對朋友那種無微不至的體貼與共情。

「可是……那是里美啊……」

沙綾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捏住了。

她太瞭解里美了。

她知道里美要做出這樣的舉動,需要積攢多麼巨大的勇氣,需要衝破多麼深重的膽怯。

這幾乎是里美這輩子做過的最出格、最大膽的事情。

如果自己現在突然出聲打斷,那巨大的羞恥感和驚嚇,絕對會讓里美當場崩潰,甚至可能會給她留下無法磨滅的心理陰影。

更何況,還有雪姬。

沙綾的視線微微上移,看著那個被強吻的白髮少年。

雪姬剛才那副徬彿被全世界拋棄、失落到了極點、渾身散髮著惹人憐愛脆弱感的模樣,依然深深地印在沙綾的腦海裡。

如果里美是出於一種想要治癒他、安慰他的衝動才做出了這種飛蛾撲火般的舉動,那麼自己粗暴的打斷,會不會對這個本就千瘡百孔的少年造成更大的二次傷害?

「裝傻……還是制止?」

理智與情感、常識與體貼,在沙綾的腦海中化作兩支裝備精良的軍隊,展開了慘烈無比的廝殺。

這種糾結,讓沙綾簡直如坐針氈。她的雙手在身前死死地絞在一起,掌心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後背甚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僵。

就在沙綾滿頭大汗、大腦快要在這場內耗中徹底宕機,完全不知所措的這個節骨眼上。

「嘩啦——」

在櫃台後方,那個與前廳相連的半開放式廚房的布門簾,突然被人從裡面掀開了。

一陣細微的、屬於制服鞋踩在瓷磚上的腳步聲,伴隨著布料摩擦的動靜,突兀地傳了出來。

花園多惠從廚房裡走了出來。

多惠依然保持著她那副雷打不動的、徬彿與這個世界的頻率永遠不在一個頻道上的平淡神態。

她那頭烏黑柔順的及腰長髮,隨著她走動的步伐,在背後輕輕地、有節奏地晃動著。

夕陽的余暉灑在她的身上,清晰地照亮了她那張白皙精緻的臉龐。

只不過,此刻多惠的臉上,在臉頰和鼻尖的位置,還沾著幾抹顯眼的、白色的麵粉印子。

不僅如此,她那雙修長好看的手指上,也沾滿了白花花的麵粉,看起來就像是一隻剛剛在麵粉堆里打過幾個滾、偷吃未遂的漂亮黑貓,透著一種滑稽又可愛的電波感。

多惠完全沒有察覺到前廳里那種凝滯得徬彿連空氣都結了冰的詭異氣氛。

她一邊往外走,一邊微微低著頭,看著自己沾滿麵粉的雙手,用那種毫無起伏、慢條斯理的平淡語調,徬彿是在談論宇宙真理一般,自言自語地嘟囔著:

「唔,暫時想不到可以捏甚麼了呢.....」

多惠停下腳步,轉過那顆沾著麵粉的腦袋,用一種審視藝術品的目光,回頭看了一眼後廚灶台上那六隻造型奇特、各不相同的兔子面團。

她微微嘆了一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絲真情實感的可惜:

「回去我再看看大家,下次把大家都捏出來。」

這幾句突如其來的、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電波發言,在這個寂靜到了極點、氣氛緊繃到了極點的麵包店裡響起,簡直就像是在一個裝滿了火藥的火藥桶旁邊,點燃了一根引線。

坐在櫃台後的沙綾,在聽到多惠聲音的那一瞬間,整個身體就像是被一股強烈的電流擊中,猛地打了一個激靈。

「糟了!!!」

沙綾的心臟在這一刻幾乎要從嗓子眼裡直接跳出來了。

她太清楚多惠的性格了。

這個總是沈浸在自己世界里的電波少女,做事從來不看氣氛,說話更是毫無顧忌。

如果平時我行我素的多惠在這個時候突然發出一聲驚呼,或者因為好奇直接走過去看看那邊在幹甚麼,那局面將會在瞬間徹底、無可輓回地失控!

里美絕對會當場羞憤欲絕,而這件事情也將會以最慘烈的方式曝光。

在這一瞬間,大姐姐的保護欲戰勝了一切糾結。

沙綾幾乎是憑借著本能,猛地轉過了頭。

她的脖子因為轉動過猛而發出一聲輕微的骨骼摩擦聲。她那張原本一言難盡的臉上,此刻已經布滿了焦急和慌亂。

沙綾甚至顧不上自己動作的幅度會不會引起那邊兩人的注意,她必須在多惠發出下一個音節之前阻止她!

沙綾將上半身極力地探出櫃台,衝著剛剛走出廚房的多惠,慌亂、拼命地揮動著自己的右臂。

她那系著米色圍裙的手臂在空氣中急速地划過,帶起一陣輕微的風聲。

與此同時,沙綾的左手猛地抬起,將一根修長的食指,死死地、緊緊地貼在了自己那因為緊張而微微發白的嘴唇上。

她瞪大了那雙藍色的眼睛,眼神中充滿了哀求、警告和一種「求求你千萬別出聲」的迫切,對著多惠比出了一個誇張、用力的「噤聲」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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