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做不到別人能做到的事情......
本來只是千聖租借男友的我卻總被各種女孩子逆推?! · 飯煲 · 1 / 2
不知睡了多久。
高級公寓里安靜得只剩下中央空調運作時發出的微弱風聲。厚重的遮光窗簾將外面的天光擋得嚴嚴實實,讓室內維持著一種不分晝夜的昏暗。
成家雪姬在一片沈重而黏滯的黑暗中,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視線最初是模糊的,眼皮像是被膠水黏住了一樣,沈重得難以掀開。他眨了眨眼,乾澀的眼球在眼眶里摩擦,帶來一陣細微的刺痛。
他試圖動一下身體,但四肢百骸傳來的酸軟和疲憊感,讓他感覺自己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
然而,比疲憊更強烈的,是從喉嚨深處燒起來的乾渴。
那種口乾舌燥的感覺,就像是在沙漠里跋涉了幾天幾夜,連呼吸帶出的空氣都帶著灼人的溫度。
他咽了一口唾沫,卻發現口腔里乾得連一點水分都沒有,喉嚨里發出乾澀的吞咽聲。
口渴的感覺驅使著他。
雪姬用手肘撐著柔軟的床墊,艱難地爬了起來。他身上的浴袍因為睡姿的翻滾而變得松松垮垮,露出了大片白皙的胸膛和布滿紅痕的肩膀。
他光著腳,踩在臥室柔軟的地毯上,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出了房間,穿過走廊,來到了廚房的島台前。
他拿起一個透明的玻璃杯,打開冰箱的制冰機,接了滿滿一杯帶著冰塊的純淨水。
杯壁上迅速凝結出一層細密的水珠。雪姬雙手捧著玻璃杯,仰起頭,將冰涼的液體大口大口地灌進喉嚨里。
「咕咚,咕咚……」
冰水順著食道滑入胃里,那種極度的低溫刺激著他的神經,讓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水流得太急,幾滴冰水順著他的嘴角溢出,滑過他蒼白的下巴,滴落在浴袍的領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一杯不夠。
他又接了第二杯,第三杯。
直到連續喝了好幾杯冰水,那種徬彿要把喉嚨點燃的乾渴感才終於被壓了下去。
冰水的低溫讓他的大腦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放下水杯,用手背隨意地擦了一下嘴角的水漬,然後拖著沈重的腳步,走到了客廳那張寬大的真皮沙發旁。
他沒有坐下,而是直接順著沙發的邊緣,像一灘沒有骨頭的爛泥一樣,軟綿綿地躺了上去。
皮質的沙發表面帶著一絲涼意,貼著他裸露的肌膚,讓他稍微覺得舒服了一些。
雪姬把手伸進浴袍的口袋,摸出了自己的舊手機。
按下電源鍵。
屏幕亮起,有些刺眼的背光在昏暗的客廳里投下一小片冷白色的光暈,照亮了他那張蒼白、眼眶依舊紅腫的臉。
鎖屏界面上,清晰地顯示著當前的時間。
已經下午兩點了......
雪姬看著屏幕上的數字,緋紅色的眼瞳里閃過一絲茫然。
他居然睡了這麼久。
從早上千聖離開,他哭到虛脫昏睡過去,到現在,整整大半天的時間,就這麼在毫無知覺中流逝了。
那種巨大的空虛感,像是一陣冷風,順著他剛剛被冰水澆透的胃,一路向上,鑽進了他的心臟里。
雪姬拿著手機,緩緩地在沙發上坐了起來。
他把雙腿蜷縮在胸前,下巴擱在膝蓋上,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漫無目的地滑動著,點開了聯繫人列表。
屏幕上,一個個熟悉的名字依次滑過。
這些名字,每一個都代表著一段複雜、糾纏、甚至有些畸形的關係。
他翻找著聯繫人,試圖在這個空蕩蕩的下午,找一個人來填補自己內心的恐慌和孤獨。
他的手指停在了「Pastel*Palettes」的分組上。
看著千聖、彩、伊芙、麻彌、日菜的名字。
「paspale的大家肯定不行……」
雪姬在心裡默默地想著,手指輕輕地從屏幕上滑開。
「千聖在忙,今天有重要的通告,她們肯定也都在忙。」
他太清楚偶像的工作強度了。
千聖為了今天的工作,連答應好的約會都能忘記,彩和伊芙她們肯定也在某個練習室或者演播廳里揮灑著汗水。
這個時候去打擾她們,只會顯得自己不懂事。
手指繼續往下滑。
視線落在了「Hello, Happy World!」和「Poppin'Party」的分組上。
心、花音……
香澄、有咲……
看著這些名字,雪姬的腦海裡不可遏制地浮現出那些瘋狂的、幾乎要將他榨乾的交歡畫面。
在情侶酒店的水床上,在流星堂的榻榻米上,在遊樂園的休息室里……那些重疊交織的肢體,那些濕熱的喘息,那些徬彿永遠無法滿足的索求。
雪姬覺得自己的腰部隱隱作痛。
「hhw、ppp的話.....」
他輕輕地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弧度。
「自己現在沒力氣陪她們折騰了........」
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如果真的把香澄或者心叫出來,恐怕連骨頭渣子都會被她們吞得一乾二淨。
他現在需要的,是安靜的陪伴,而不是狂風暴雨般的肉體索取。
視線繼續移動。
「Afterglow」。
上原緋瑪麗的名字出現在屏幕上。
想到那個總是把「AAO」掛在嘴邊、身材豐滿又容易焦慮的粉發少女,雪姬的眼神稍微柔和了一些。
但是,很快他又否定了這個想法。
「緋瑪麗那邊肯定在和她的青梅們在一起。」
今天是週六,蘭、摩卡、巴、鶇她們肯定又聚在羽澤咖啡店,或者在某個地方閒逛。
「自己不去麻煩了。」
如果自己這個時候出現,不僅會打擾她們青梅竹馬的聚會,而且一旦遇上摩卡那個自己還沒決定要怎麼相處的傢伙,場面只會變得更加難以收拾。
最後。
屏幕上只剩下了「Roselia」。
「亞子和燐子.......」
雪姬看著這兩個名字,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很久。
他想起了亞子在網吧里教他打遊戲時的神采飛揚,想起了燐子在電腦前那雙專注的眼睛。
她們兩個,相對來說,或許是能給他帶來一絲安寧的人。
雪姬將手機扔在沙發上,站起身來,在空曠的客廳里轉了一圈。
視線落在了客房裡那台大和麻彌前天剛幫他修好的、閃爍著霓虹燈光的透明機箱電腦上。
「玩電腦吧……」
他心裡想著,邁開腳步朝著電腦桌走去。
就在這時,一陣輕快的爪子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打破了客廳里的死寂。
「噠、噠、噠……」
一抹金色的身影從走廊的拐角處跑了出來。
Leo的嘴裡叼著一根紅色的牽引繩項圈,它一路小跑著來到雪姬的腳邊,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後歡快地搖晃著,像是一個金色的掃帚。
它圍著雪姬的腿打轉,不時地用濕潤的鼻子去蹭雪姬光裸的腳踝,喉嚨里發出「嗚嗚」的撒嬌聲。
雪姬停下了腳步。
他低頭看著這只充滿活力的金色大狗,看著它嘴裡叼著的項圈,原本空洞的眼神里,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他蹲下身,伸出手,輕輕地揉了揉Leo那毛茸茸的大腦袋。
「leo......是想出去嗎?」
雪姬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沙啞。
聽到雪姬的話,Leo立刻停下了轉圈的動作,它乖巧地坐在雪姬面前,將嘴裡的項圈放在了雪姬的手邊,然後抬起頭,那雙亮晶晶的棕色眼睛看著雪姬。
leo點了點頭。
它甚至還伸出舌頭,舔了舔雪姬的手背,像是在催促。
看著Leo那充滿期待的眼神,雪姬的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酸楚。
在這個空蕩蕩的、讓他感到窒息的公寓里,唯一能夠陪伴他、唯一需要他的,竟然只剩下這只狗了。
雪姬嘆了口氣。
「好吧。」
他拿起地上的項圈,解開卡扣,給leo戴好,然後調整了一下鬆緊度。
「等我一下,我去換衣服。」
他站起身,拍了拍Leo的腦袋,轉身走回了臥室。
推開臥室的門,入眼的是那一排巨大的定制衣櫃。
雪姬拉開櫃門,看著裡面掛得整整齊齊的衣服,大部分都是千聖給他買的。那些昂貴的面料、精緻的剪裁,無一不在提醒著他,他屬於誰。
他脫下身上那件已經有些皺巴巴的浴袍。
先穿上了一件質地柔軟的白色棉麻襯衫,扣子一粒一粒地扣好,直到最上面的一顆。
接著,他套上了一條卡其色的寬松裙褲,布料垂落在膝蓋下方,遮住了大腿上那些還沒完全消退的紅痕。
因為對紫外線嚴重過敏的體質,他不能就這麼直接暴露在陽光下。
他從衣架上拿下一件半透明的白色防曬衣,穿在最外面。輕薄的面料貼著肌膚,帶來一絲微涼的觸感。
最後,他走到玄關,從置物架上拿起了一頂寬沿的黑色防曬帽,戴在了那頭純白的長髮上。
寬大的帽沿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雪姬站在玄關的全身鏡前,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白色的襯衫,卡其色的裙褲,半透明的防曬衣,寬沿的黑色防曬帽。
他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
但是,當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臉上時,動作停頓了一下。
鏡子里,那雙原本清澈漂亮的緋紅色眼瞳,此刻卻布滿了紅血絲,眼眶周圍腫得像兩個核桃,透著一種可憐的、哭過很久之後的狼狽。
雪姬看著自己紅腫的眼睛。
他不想讓別人看到他這副樣子,更不想在街上被人指指點點。
他猶豫了一下。
手伸向了玄關櫃子的抽屜,從裡面拿了一副黑色的墨鏡。
他將墨鏡戴上。
寬大的黑色鏡片,徹底遮住了他紅腫的眼睛,也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的情緒。
鏡子里的少年,此刻看起來有些冷酷,有些疏離,像是一個試圖將自己與世界完全隔絕的陌生人。
雪姬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視線越過鏡框,落在了玄關置物架上。
那裡放著千聖的備用鑰匙、千聖的香水、千聖換下的高跟鞋。
這個高級公寓里的每一個角落,都充滿了白鷺千聖的痕跡。
每一件物品,都在無聲地提醒著他今天早上的那個被遺忘的承諾,都在嘲笑著他的自作多情。
在這個空間里多待一秒,他都覺得呼吸困難。
出去.....
雪姬在心裡默默地對自己說道。
至少不用看見白鷺千聖的東西了。
只要離開這裡,哪怕只是走在嘈雜的街道上,也好過在這個充滿她氣息的牢籠里獨自崩潰。
雪姬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很快就消散在了空氣中。
他轉過身,從置物架上拿起Leo的牽引繩,扣在它的項圈上。
「走吧,Leo。」
他握住門把手,用力地按了下去。
「咔噠。」
防盜門被推開,下午兩點多刺眼的陽光瞬間湧入了昏暗的玄關,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影。
雪姬微微低下頭,壓低了帽沿,牽著leo,邁步走出了公寓,將那扇沈重的門,在自己身後緩緩關上。
初夏的午後,東京的街頭通常是會被刺眼的陽光和升騰的熱浪所佔據的。但今天,天氣似乎對這個剛剛經歷了一場無聲崩潰的少年網開了一面。
大片大片灰白色的厚重雲層從城市的天際線邊緣堆疊而起,像是一張巨大的、吸飽了水汽的厚重羊毛毯,將那顆原本應該肆無忌憚地散髮著光和熱的太陽,嚴嚴實實地遮擋在了後面。
沒有了那種幾乎要將人烤化的直射陽光,空氣中瀰漫的悶熱感也隨之消散了不少。
偶爾有一陣微風穿過高樓大廈之間的狹窄縫隙吹拂過來,雖然帶不來多少涼爽,但至少能吹散幾分凝滯的沈悶。
成家雪姬牽著金毛犬Leo,走在一條略顯陳舊但充滿著平民生活氣息的街道上。
這或許是今天唯一一件能讓他感到一絲微弱慶幸的事情——陽光並沒有那麼強烈。
對於他這具對紫外線嚴重過敏的嬌氣身體來說,這種陰沈多雲的天氣,簡直就像是沙漠中難得一見的綠洲。
他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
白色的棉麻襯衫領口扣到了最上面一顆,外面套著的那件半透明白色防曬衣,拉鍊也規規矩矩地拉到了鎖骨的位置。
寬大的黑色防曬帽壓得很低,帽沿投下的陰影,配合著那副寬大的黑色墨鏡,將他那張精緻雌雄莫辨的臉龐,以及那雙因為痛哭而紅腫不堪的緋紅色眼瞳,徹底掩藏了起來。
「呼哧,呼哧……」
Leo在前面歡快地走著,金色的毛髮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它似乎對能夠出來散步感到非常興奮,粗壯的尾巴在身後像鐘擺一樣左右搖晃,不時地低下頭去嗅聞路邊的電線桿、消防栓,或者是一叢從磚縫里頑強生長出來的雜草。
牽引繩繃得筆直,將一股微弱卻真實的拉力傳遞到雪姬的手心裡。
雪姬就這麼百無聊賴地走著。
他的腳步有些拖沓,每一步落下,都顯得輕飄飄的,徬彿身體里缺少了某種能夠支撐他腳踏實地的重量。
他的腦子里空空的,像是一個被強行格式化了的硬盤,一片荒蕪的空白。
他沒有去想千聖早上那張理所當然的臉,沒有去想那個被遺忘在角落里的、關於神秘約會的承諾。
他的大腦啓動了某種自我保護的防禦機制,將那些沈重得讓他無法呼吸的情緒和記憶,全部打包鎖進了一個黑色的盒子里,暫時切斷了連接。
他純憑著心意,漫無目的地在這個陌生的街區遊蕩。
路過一家便利店,自動門開啓時傳出熟悉的電子歡迎音;路過一家散髮著油煙味的小餐館,排氣扇發出沈悶的轟鳴聲;路過一個街心公園,幾個小孩子在滑梯上發出尖銳的笑鬧聲。
這些聲音、氣味、畫面,就像是放電影一樣從雪姬的感官邊緣滑過,卻無法在他的內心深處激起哪怕一絲一毫的漣漪。
但不可否認的是,在遠離了那個位於高層、裝潢奢華、卻處處都瀰漫著白鷺千聖氣息的高級公寓後,在這片充滿了市井喧囂和陌生人的街頭,雪姬那顆一直被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的心臟,終於獲得了一絲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喘息空間。
在這裡,沒有人認識他,沒有人會用那種充滿了佔有欲和性慾的眼神盯著他,也沒有人會要求他張開雙腿。
他現在,只是一個牽著狗、在多雲的下午出來散步的普通路人。
「汪!」
Leo突然停下了腳步,衝著路邊的一隻麻雀叫了一聲。麻雀受驚,撲騰著翅膀飛上了半空中的電線。
牽引繩猛地一頓,將雪姬那游離在九霄雲外的思緒稍微拉回來了一些。
「慢一點,Leo……」
雪姬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長時間未開口的沙啞,軟糯的尾音消散在街頭的風中。
他順著Leo停下的方向,微微抬起頭。
寬大的帽沿下,那雙隱藏在墨鏡後面的緋紅色眼瞳,越過了一段長長的、略帶坡度的柏油路面,越過了幾根交錯的電線桿,視線最終落在了前方不遠處的一棟建築上。
那是一棟略顯陳舊的、外牆由紅磚砌成的矮層建築。
在周圍那些灰白色的現代公寓樓和花花綠綠的商業招牌中,這棟紅磚建築顯得有些突兀,卻又帶著一種獨特的、充滿活力的藝術氣息。
建築的正面,掛著一個由霓虹燈管拼成的招牌。雖然現在是大白天,霓虹燈沒有亮起,但那幾個英文字母的輪廓依然清晰可辨。
CiRCLE。
雪姬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他站在坡道的這一頭,隔著一段距離,靜靜地看著那棟有些熟悉的紅磚建築。
牽引繩鬆弛了下來,Leo回過頭,有些疑惑地看著突然停住不走的主人,歪了歪金色的腦袋,喉嚨里發出「嗚嗚」的詢問聲。
「那是.......circle嗎?」
雪姬墨鏡下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嘴唇輕啓,發出一聲帶著濃濃疑惑的自語。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玻璃大門,看著門外那幾級灰色的水泥台階,以及台階旁邊那個有些掉漆的消防栓。
一種奇怪的錯位感湧上心頭。
他有些納悶。自己明明只是牽著Leo漫無目的地瞎逛,完全沒有看路,也沒有認方向,怎麼走著走著,就走到這兒來了?
就好像……他的潛意識里,有一根看不見的線,在暗中牽引著他的腳步,讓他不知不覺地靠近了這個地方。
一陣初夏的微風吹過,捲起路邊的一片落葉。
看著CiRCLE那略顯斑駁的紅磚外牆,那些被他強行鎖在心底深處的記憶,像是找到了一個微小的縫隙,一絲一縷地滲透了出來。
他想起了幾天前那個同樣是初夏的黃昏。
也是在這棟建築的外面。在那個避開了所有人視線的牆角。
他蹲在地上,被四五隻流浪貓包圍著。
那些柔軟的、毛茸茸的小生命,毫無保留地向他展露著肚皮,用那種不帶任何情慾和算計的純粹方式,接納了他。
而在他的身邊,蹲著那個穿著羽丘二年級校服、氣質清冷高傲的前輩。
湊友希那。
他們沒有說話,沒有那些令人窒息的修羅場試探,也沒有那些必須小心翼翼應對的討好。
他們只是在夕陽的余暉下,在流浪貓的呼嚕聲中,共享了長達十分鐘的、絕對靜謐和治癒的時光。
那是他這段時間以來,經歷過的唯一一次,正常的、平等的、屬於同齡人之間的人際交往。
也是在那一天。
他站在這棟建築的大廳里,向那個幹練開朗的店長月島麻里奈,認真地詢問了關於兼職、排班和時薪的問題。
儘管他只有十四歲,但那個瞬間,雪姬的心裡,是真的燃起過一絲微弱的火苗的。
他渴望能在CiRCLE打工。
他渴望能靠自己的雙手,去賺取乾淨的、不需要用身體和尊嚴去換取的薪水。
他渴望能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站在這裡,過上那種不再被當成發洩工具的正常生活。
甚至……他還隱秘地憧憬著,如果在這裡打工,是不是就能經常看到那個清冷而反差的前輩了?
或許,正是因為這種對「正常生活」的強烈渴望,對那份難得的寧靜的嚮往,才讓他在極度空虛和崩潰之後,身體的本能越過了大腦的控制,將他帶回了這個被他視為「嚮往錨點」的地方。
雪姬站在原地,靜靜地凝視著CiRCLE的招牌。
墨鏡遮住了他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那裡面有渴望,有悲哀,也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他知道,自己那可笑的打工夢想,在千聖的掌控和那些女孩們交織的肉網中,根本就是一個不可能實現的奢望。
他就像是一隻被困在蛛網中心的飛蟲,掙扎得越厲害,被纏得就越緊。
但是,哪怕只是靠近這裡,哪怕只是遠遠地看一眼這棟建築,似乎也能讓他那顆千瘡百孔的心,得到一絲微不足道的安慰。
「走吧,Leo。」
雪姬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重新壓回心底。
他微微拉緊了手中的牽引繩,邁開那雙因為久走而依然有些酸軟的雙腿。
他沒有轉身離開,而是順著那條略帶坡度的街道,牽著金毛犬,緩緩地、一步一步地,朝著CiRCLE的方向走了過去。
他只是想走近一點。
只是想,在不被打擾的距離外,再感受一下那種屬於正常世界的、鮮活的氣息。
……
此時此刻。
在距離雪姬還有幾十米遠的CiRCLE門口。
那扇擦得一塵不染的玻璃大門外,幾級灰色的水泥台階靜靜地橫亙在那裡。
冰川紗夜站在台階的最下方。
她穿著一套深色系的、設計非常保守且裁剪得體的便服,襯衫的扣子一絲不苟地扣到了領口。
她的肩膀上背著一個黑色的吉他包,沈重的吉他壓在她的肩頭,但她的背脊卻挺得筆直,沒有一絲一毫的彎曲,整個人散髮著一種嚴謹、自律,甚至有些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硬氣場。
一陣風吹過,拂動了她青色的微卷長髮。
紗夜抬起手,將一縷被風吹亂的發絲別到了耳後,隨後抬起頭,那雙綠色的眼瞳平靜地看向了正從台階上方走下來的身影。
湊友希那。
友希那穿著一件暗色系的優雅便裝,紫銀色的長髮在陰天柔和的光線下散髮著微冷的色澤。
她的步伐不大,但每一步都走得非常穩,金色的眼瞳中帶著一種不苟言笑的專注和與生俱來的高冷主唱氣場。
今天是Roselia的練習日。
在這個樂隊才剛剛成立不久的初創期,一切都還在磨合之中。
她們之間,並沒有那種普通高中女生結伴組樂隊時的歡聲笑語和嘰嘰喳喳。
將她們凝聚在一起的,是對音樂極度苛刻的追求,以及那份想要登頂的絕對覺悟。
因此,她們之間的關係,並不像老朋友那樣熟絡,甚至在某些時候,還會因為對音樂的理念不合而顯得有些劍拔弩張。
兩人在CiRCLE門口的這片空地上,剛好偶遇了。
紗夜停下腳步,看著走到自己面前的友希那。她保持著一個禮貌但絕對不會越界的社交距離,微微低下了頭,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鞠躬禮。
「下午好,湊同學。」
紗夜的聲音清脆而平靜,語氣認真且嚴謹,沒有多餘的寒暄,也沒有刻意的親暱,完全是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
友希那停下腳步。
她那雙金色的眼瞳落在紗夜的身上,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微微地點了點頭,作為回應。
「下午好,紗夜。」
友希那的聲音同樣清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
兩人簡單地打完這個招呼後,空氣徬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沒有接下來的「今天天氣不錯」,也沒有「吃過午飯了嗎」這種閒聊。
兩人就這麼面對面地站著,誰也沒有再開口。
一陣令人窒息的尷尬和沈默,像是一層看不見的冰霜,迅速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讓周圍的溫度似乎都跟著下降了幾分。
偶爾有路過的行人投來好奇的目光,或者不遠處的街道上傳來汽車駛過的胎噪聲,反而將她們之間的這份沈默襯托得更加明顯。
這種帶著公事公辦味道的冷場,對於Roselia的這兩位核心成員來說,似乎已經是一種常態。
十幾秒鐘的沈默後。
紗夜那雙綠色的眼瞳微微閃動了一下。作為樂隊中負責任的吉他手,她決定用最安全、也是最能打破這種尷尬的話題來切入。
她率先打破了沈默,目光直視著友希那,語氣里帶著一種探討學術問題般的嚴肅:
「湊同學,上次副歌段的改音,確認下來了嗎?」
提到音樂,友希那那雙原本古井無波的金色眼瞳里,瞬間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她那屬於主唱和隊長的氣場,在這一刻展現得淋灕盡致。
「確認了。」
友希那的回答非常簡短、認真且嚴格。她微微揚起下巴,語氣中帶著一種對樂曲完成度不容妥協的掌控欲:
「又加了兩處,紗夜等會兒再著看一下。」
「好的,我知道了。」
紗夜點了點頭,將吉他包的肩帶往上提了提。她對友希那在音樂上的嚴苛沒有任何異議,反而非常認同這種為了追求完美而不斷修改的態度。
公事討論完畢。
這個唯一能讓她們順暢交流的話題結束了。
兩人之間的氣氛,就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的電視機,再次不可避免地陷入了那種令人感到有些局促的沈默之中。
風吹過CiRCLE門口那棵行道樹的樹冠,發出「沙沙」的聲響。
又過了幾秒鐘。
友希那那雙金色的眼瞳微微轉動了一下,視線從紗夜的吉他包上移開,落在了紗夜的臉上。
作為樂隊的隊長,她除了要關注音樂的質量,同樣也要時刻關注成員們的狀態。
她主動挑起了新的話題,語氣依然平淡,但裡面卻藏著一絲對樂隊整體情況的掌控和評估:
「你覺得最近……亞子和燐子最近怎麼樣?」
聽到這個問題,紗夜微微一愣。
而在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友希那那顆冷靜的大腦里,也正在快速地回放著這幾天排練時的畫面。
在友希那看來,從半個月前開始,宇田川亞子的練習狀態簡直好得出奇。
那個原本在打鼓時總會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絲迷茫、總是急於證明自己的初中生,最近就像是突然找到了某種堅定的內核一樣。
她的鼓點變得前所未有的沈穩、有力,節奏感精准得可怕。
那種徬彿要將所有的熱情和力量都傾注在鼓槌上的氣勢,讓友希那都感到有些側目。
亞子的技術,在短時間內有了相當明顯的提升。
而至於白金燐子……
友希那在心裡微微皺了皺眉。
前幾天的排練,燐子的狀態確實有點奇怪。她彈琴的時候顯得非常拘謹,音符里透著一種難以掩飾的慌亂,甚至好幾次出現了不該有的錯音。
但是,這幾天,燐子的情況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她不僅恢復了水平,甚至變得和亞子一樣,像是在排練室里打了雞血一樣。
她坐在鍵盤前,手指在琴鍵上翻飛的速度和力度,透著一種近乎執拗的瘋狂和努力,徬彿在試圖通過音樂來宣洩或者掩蓋某種強烈的情緒。
友希那雖然對燐子這種突如其來的「狂熱」感到有些不解,但只要能提升樂隊的整體實力,她並不打算去深究背後的原因。
「宇田川同學和白金同學的狀態……」
紗夜看著友希那,綠色的眼瞳里透著一如既往的認真,她一字一句地回答道:
「最近很不錯呢.......」
紗夜的語氣很客觀。從音樂和技術的角度來說,亞子和燐子的進步確實是肉眼可見的,她無法否認這一點。
然而。
就在這句話剛剛說完的瞬間。
紗夜那張平時總是繃得緊緊的、嚴肅而缺乏表情的臉上,卻不受控制地閃過了一陣古怪的神色。
她的眉頭微微蹙起,眼神中閃過一絲困惑、不解,甚至還有一點點擔憂。
作為和燐子同在一個班級的高二學生,紗夜對燐子的觀察,遠比友希那要多得多。
紗夜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這幾天的學校生活。
她想起了週一那天的課堂。
那天的燐子,簡直反常到了極點。
紗夜清楚地記得,那天上課的時候,坐在自己斜前方的燐子,整個人就像是生了一場嚴重的怪病一樣。
她的臉頰一整天都紅得像是一顆熟透的蘋果,連脖子根都透著不正常的粉色。
她坐在椅子上,姿勢僵硬,雙腿死死地夾緊著,身體時不時地會產生一種奇怪的、微小的戰慄。
她幾乎沒有聽進去老師講的任何一句話,眼神空洞地盯著課本,完全處於一種靈魂出竅的走神狀態。
紗夜甚至記得,當老師點到燐子的名字時,燐子不僅沒有聽到,甚至在被同桌推了一下後,發出了那種類似於受到驚嚇般的、帶著顫音的短促驚呼,這讓整個班級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她。
紗夜當時只是以為,白金同學可能是發高燒了,或者是身體極度不舒服。
而這幾天……
紗夜腦海裡的畫面繼續翻轉。
這幾天,燐子那種極度反常的「發燒」狀態倒是消失了。她在班裡雖然還是那麼沈默寡言,但至少不會再表現出那種坐立不安的僵硬感。
在放學後的排練里,燐子也確實像湊同學說的那樣,展現出了極高的專注度和努力。
但是,唯一讓紗夜感到非常奇怪,甚至有些擔憂的是……
燐子去洗手間的頻率,實在是太高了。
紗夜回憶著,幾乎每一個課間休息的十分鐘,只要下課鈴一響,燐子就會像是一隻受驚的兔子一樣,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低著頭,步伐匆忙甚至有些踉蹌地衝出教室,直奔走廊盡頭的洗手間。
而且,每次從洗手間回來,燐子的眼角似乎都帶著一絲水汽,臉頰上的紅暈也總是要過很久才能消退下去。
在紗夜那嚴謹而刻板的認知里,這種行為只有一種合理的解釋。
「白金同學她……」
紗夜在心裡暗暗地思忖著,眉頭皺得更深了。
「難道是最近壓力太大,導致腸胃出現了甚麼嚴重的問題嗎?或者……是某種難以啓齒的疾病?」
紗夜的臉色越發顯得古怪起來。
她看著面前同樣在等待她下文的友希那,心裡盤算著,出於同學和隊友的關心,自己是不是應該找個時間,委婉地建議白金同學去校醫室或者醫院好好檢查一下身體呢?
畢竟,帶著這種「疾病」進行高強度的樂隊練習,絕對不是一種負責任的做法。
微風再次吹過,帶著初夏特有的氣息,輕輕拂過CiRCLE門前的台階,也拂過了兩位少女各懷心思的臉龐。
成家雪姬牽著金毛犬Leo,正以一種近乎於拖沓的慢動作,一步一步地靠近CiRCLE門口的那片區域。
他那雙被寬大的黑色防曬帽和深色大墨鏡遮掩得嚴嚴實實的眼睛,此刻正紅腫得發痛。
哪怕是隔著鏡片,只要眼球稍微轉動一下,眼皮內部摩擦傳來的乾澀和刺痛感,都在無情地提醒著他今天早上那場幾乎抽乾了他所有力氣的大哭。
他的身體深處,大腿根部和腰肢的酸軟,也像附骨之疽一樣,記錄著他這段時間以來,在那張名為「後宮」的靡亂大網中,被迫承受的無數次瘋狂交媾與榨取。
他本想就這麼安靜地、不引人注意地從這棟紅磚建築前路過。
他只想在不被打擾的安全距離外,稍微感受一下這裡那屬於正常世界的、鮮活的空氣。
可是,當他的視線越過那幾級灰色的水泥台階,透過墨鏡深色的鏡片,看到那個站在門外的高冷身影時,他的腳步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樣,再也無法向前邁出半步。
湊友希那。
那個穿著暗色系優雅便裝、有著紫銀色長髮、渾身散髮著生人勿近的冰山氣場的前輩,此刻正站在那裡。
雪姬站在距離台階還有幾步遠的地方,隔著鏡片,貪婪地注視著那個身影。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打扮看起來有些鬼鬼祟祟——戴著遮住大半張臉的墨鏡,寬大的帽子,還有這身怎麼看都像是女孩子的裙褲裝扮。
他也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態狼狽不堪。
理智告訴他,他應該低著頭,快步走開,不要去打擾人家。
可是,他實在太渴望了。
早上被千聖徹底遺忘約會承諾的巨大痛苦,像是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噬。
他太需要一絲光亮,太需要一根能夠證明他還在「正常生活」中的微弱稻草了。
哪怕只是說一句話,哪怕只是打一個招呼,似乎也能讓他確認,自己還沒有完全被那個由肉慾和謊言編織的牢籠所同化。
「呼哧,呼哧……」
Leo在旁邊吐著舌頭,發出了輕微的喘息聲。
雪姬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了。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牽引繩粗糙的質地勒在掌心,帶來一絲真實的痛感。
他深吸了一口氣,初夏略帶濕潤的空氣灌入肺腑,給了他最後的一絲勇氣。
他不再試圖隱藏自己,而是牽著Leo,邁開那雙有些酸軟的腿,走到了那兩位正陷入某種古怪沈默的前輩身邊。
他停下了腳步。
巨大的社交壓力和內心深處的渴望,像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的胸腔里激烈地衝撞著。
雪姬微微張開了那張有些蒼白、甚至還帶著一絲咬痕的粉嫩嘴唇。
因為經歷了早上的大哭,再加上一整天都未曾開口說話,當聲音從他的喉嚨里擠出來的時候,不可避免地帶上了一絲微啞。
再加上他那原本就雌雄莫辨的清脆聲線,此刻聽起來,不僅非常軟糯,更透著一種怯生生的、徬彿某種小動物般惹人憐愛的脆弱感。
「啊,前輩,下午好。」
這句帶著幾分局促和小心翼翼的輕聲呼喚,聲音雖然不大,卻像是一顆投入死水的小石子。
「叮咚」一聲。
瞬間打破了CiRCLE門口,友希那和紗夜之間那因為公事討論完畢而陷入的、令人窒息的冰冷與尷尬的沈默。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讓台階下的空氣都似乎產生了一絲微小的震蕩。
湊友希那和冰川紗夜,幾乎是在聽到聲音的同一秒,默契地停止了那種僵硬的對峙。
兩人的動作就像是被放慢了無數倍的電影鏡頭,同時轉過了頭,將視線投向了聲音的來源——那個牽著金毛犬的「嬌小身影」。
紗夜轉過頭,那雙如同綠寶石般嚴謹而冷冽的眼瞳,像是一台精密的掃描儀,瞬間掃過了面前的這個人。
從下往上。
一雙白皙纖細的腳踝,上面是卡其色的寬松裙褲,布料的垂墜感很好;再往上,是一件半透明的白色防曬衣,裡面隱約透出白色的棉麻襯衫;領口扣得很嚴實,顯得非常乖巧。
視線繼續上移,是一頂寬大的黑色防曬帽,以及一副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的黑色大墨鏡。
墨鏡的鏡片反射著灰白色的天空,讓人完全看不清這副裝扮下究竟隱藏著怎樣的一雙眼睛。
再加上那僅僅只有147釐米、比自己矮了一大截的極度嬌小的體型。
在紗夜那嚴謹的常識判斷里,第一反應:這絕對是一個因為害怕曬黑而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出來遛狗的小學或者初中女生。
就在紗夜微微蹙眉,試圖思考是不是在喊自己時。
站在她旁邊的湊友希那,反應卻截然不同。
往常,如果是一個陌生的路人突然上前搭話,友希那絕對會保持著她那冰山般的高冷,最多只是禮貌性地微微頷首,眼神中甚至會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疏離和警惕。
但這一次,情況不同。
友希那轉過頭時,那雙古井無波的金色眼瞳,首先捕捉到的,是那只正在吐著舌頭喘氣的金毛犬Leo。
毛茸茸的動物總是能第一時間吸引她的注意力。
緊接著,她的視線順著牽引繩向上,落在了那個戴著墨鏡和寬邊帽的嬌小輪廓上。
雖然看不清臉,但那熟悉的身高,那有些局促的站姿,以及剛才那句軟糯中帶著一絲怯生生的「前輩」。
友希那那顆對音樂極度苛刻、對人際交往極度冷淡的大腦里,瞬間調取出了幾天前的一個畫面。
在那個被夕陽染紅的磚牆角落里,就是這個嬌小的身影,安靜地蹲在地上,任由流浪貓在腳邊翻著肚皮。
他沒有像那些狂熱的粉絲一樣尖叫,也沒有試圖搭訕套近乎,他只是像一隻同樣孤獨的貓一樣,安靜地、不招人煩地,陪著自己共享了那段寧靜的時光。
在友希那的認知里,這個「小妹妹」,是一個懂得「貓不需要操心」這個道理的、難得的「同類」。
於是。
友希那那張本應冷若冰霜、徬彿永遠不會因為外物而產生波瀾的美麗臉龐上,那緊繃的下頜線微微放鬆了下來。
她那雙總是透著凌厲和專注的金色眼瞳里,冰雪開始消融。
一抹淡淡的、微不可察,但卻絕對真實、絕不敷衍的微笑,像是一朵在雪山之巔悄然綻放的雪蓮,慢慢地浮現在了她的唇角。
這抹微笑雖然很淺,但對於作為Roselia高冷主唱的她來說,已經是極度罕見的情感流露了。
不僅如此,她甚至做出了一個讓外人絕對會驚掉下巴的舉動。
她微微抬起那只平時用來握著麥克風、主導著整個樂隊靈魂的右手,朝著雪姬的方向,輕輕地、帶著幾分熱絡意味地,揮了揮手。
「下午好,小妹妹。」
友希那的聲音雖然依舊清冷,但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寒意已經蕩然無存。
她的目光在雪姬和Leo身上掃過,語氣中甚至帶著一絲難得的溫和與隨性:
「又來看貓了嗎。」
這句溫柔的「小妹妹」,像是一把柔軟的刷子,輕輕地掃過了雪姬那顆千瘡百孔的心。
聽到這個稱呼,雪姬的墨鏡後面,那雙紅腫的緋紅色眼瞳微微閃動了一下。他的心裡泛起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苦澀。
他又被當成女孩子了。
可是,對於這種誤認,他早已經麻木了。
甚至在某種程度上,這種誤認反而成為了他的一層保護色。
至少在這個清冷的前輩眼裡,他只是一個單純的、喜歡貓的小女孩,而不是那個在無數個夜晚,被迫張開雙腿,承受著各種荒唐榨取的「男妓」。
面對友希那這抹堪稱奇跡般的微笑,雪姬感到了一種久違的、徬彿能在陽光下自由呼吸的溫暖。
這種溫暖,沒有夾雜著任何病態的佔有欲,沒有隱藏著任何想要將他拖上床的算計,純粹得讓人想哭。
但與此同時,一種強烈的自卑感,也像潮水一樣湧了上來。
他覺得自己太狼狽了。
他的眼睛因為大哭而腫得像核桃,他只能像個見不得光的小偷一樣躲在墨鏡後面;他的身體深處,還殘留著那些靡亂交媾留下的酸痛和黏膩感。
他甚至覺得,自己身上是不是還散髮著那些洗不掉的、屬於不同女孩的香水味和體液的腥甜味。
在這樣乾淨、清冷的前輩面前,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塊沾滿了泥污的破抹布。
雪姬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寬大的帽沿徹底遮住了他的臉部輪廓。
他的手指在牽引繩上無意識地摩挲著,然後因為局促,微微用力捏緊了那根尼龍繩。
他輕輕地拉了一下身邊的Leo,試圖通過這個小動作來掩飾自己內心的慌亂。
「呼哧——」
被拉動牽引繩的Leo,似乎察覺到了主人的緊張。
它抬起那顆毛茸茸的金色大腦袋,那雙琥珀色的大眼睛看了看雪姬,又看了看面前的兩位少女。
因為感受到了友希那和紗夜的注視,這只性格極度友善的金毛尋回犬,非常配合地吐著粉紅色的長舌頭,將身後的粗壯尾巴搖成了一朵金色的花,發出了充滿活力的喘息聲。
「沒....本來只是路過來著……」
雪姬的聲音依舊很輕,帶著那種軟糯和微啞,像是一隻在極力縮小存在感的小動物。他頓了頓,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正常一些:
「啊,這位前輩您好。」
雪姬借著這句話的機會,將微微低垂的視線,轉向了一旁那個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用略帶探究和嚴謹眼神審視著自己的冰川紗夜。
他努力地維持著自己那套早就刻入骨髓的、討好和克制的社交禮儀。
他順著身上那件寬大的防曬衣和裙褲的下擺,雙腿微微併攏,以一種規範的姿態,向著冰川紗夜,緩緩地躬下了那單薄的身體,行了一個晚輩初次見到前輩時,最挑不出毛病的社交禮。
面對這樣乖巧、懂事,且禮數周全的「小妹妹」,冰川紗夜那顆時刻緊繃著風紀之弦的大腦,立刻做出了最標準的反應。
紗夜迅速收回了腦海中那絲因為直覺而產生的一閃而逝的探究與疑慮。
在她的道德准則里,用懷疑的目光去盯著一個正在向自己行禮的、懂禮貌的後輩,是極度失禮且不符合規矩的行為。
她那原本就挺得筆直的背脊,似乎又向上拔高了幾分。她雙腿併攏,雙手自然地貼在褲縫兩側,肩膀上的吉他包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了一下。
隨後,紗夜以一種教科書般標準、嚴謹而挑不出任何錯漏的姿態,向著面前這個嬌小的身影,緩緩地躬身回禮。
「你好,小妹妹。」
紗夜的聲音清脆、認真,每一個音節都咬得非常清晰。
語氣中帶著她一貫的那種公事公辦,但卻並不敷衍的客氣。
這是一種屬於冰川紗夜特有的、保持著絕對社交安全距離的溫柔。
回禮完畢。
紗夜直起身子。
按照正常的社交禮儀,她的視線在直起身的過程中,自然而然地跟隨著微微低垂的頭部動作,向下移動。
她看到了像一隻大型毛絨玩具一樣的leo。
紗夜的表面上,總是對所有事物都要求嚴格,為了不擾亂風紀,為了維持自己那份嚴於律己的形象,她甚至刻意將自己偽裝得像是一塊生冷不忌的堅冰。
她嘴上說著不喜歡動物,甚至對湊同學那種看到貓就走不動道的行為表示過不解。
但實際上,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極少數的人隱約知道一個被她死死捂住的秘密。
冰川紗夜,也是個「毛茸茸控」。
而且,相比於那些性格高傲、難以捉摸的貓咪,紗夜的內心深處,其實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無可救藥的「狗派」!
紗夜心中難免地升起了對這可愛寵物的喜愛之情。
她那雙如同綠寶石般嚴謹而冷冽的眼瞳,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注視著那只蹲坐在地上的金毛尋回犬。
Leo似乎察覺到了這份格外專注的視線,它歪了歪那顆毛茸茸的金色大腦袋,一雙清澈的琥珀色眼睛無辜地回望著紗夜。
它粉紅色的長舌頭微微吐出,隨著輕快而富有節奏的喘息聲上下起伏,身後那條粗壯的尾巴還在不緊不慢地掃動著地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紗夜的呼吸在這一刻放得極輕。
作為花咲川女子學院的風紀委員,她習慣了用規矩和冷硬來武裝自己,將一切柔軟的情緒都妥善地、嚴密地收納在心底最深處。
她不會像那些普通的同齡女孩一樣,看到可愛的事物就發出尖銳的驚呼,或者不顧形象地撲上去又揉又抱。
但不可否認的是,在看到這只體態勻稱、眼神溫順且毫無攻擊性的金毛犬時,她內心深處那片被死死封凍的湖面,還是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層細密的、柔軟的漣漪。
那是一種純粹的、發自內心的對這種毛茸茸生命的喜愛。
她看著Leo,那張總是繃得緊緊的、缺乏表情的精緻臉龐上,冷硬的線條不知不覺地柔和了下來。
甚至連她開口時的聲音,都褪去了平時那種公事公辦的清冷,染上了一層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溫軟。
「小妹妹,」紗夜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一陣拂過樹梢的微風,帶著一種不自覺的親和力,「你的狗看起來很可愛呢。」
站在牽引繩另一端的成家雪姬,墨鏡下的緋紅眼瞳微微動了動。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位嚴謹前輩語氣中的變化。
那種因為一隻小狗而流露出的柔軟,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親切與安全感。
雪姬順著牽引繩的力道,緩緩地蹲了下去。
卡其色的寬松裙褲隨著他的動作在膝蓋處堆疊出柔軟的褶皺,半透明的防曬衣下擺輕輕掃過灰色的水泥地面。
他伸出那只纖細白皙的手,動作輕柔地拍了拍Leo那顆毛茸茸的金色腦袋。
Leo立刻配合地眯起眼睛,將腦袋主動往雪姬的掌心裡蹭了蹭,喉嚨里發出舒服的「嗚嚕」聲。
雪姬微微仰起頭,看著站在面前的冰川紗夜。
他點了點頭,寬大的黑色防曬帽沿下,傳出的聲音軟糯而清脆,帶著一種毫無防備的乖巧和真誠的邀請。
「它很聽話的.....」雪姬頓了頓,輕聲問道,「前輩要摸摸嗎?」
聽到這個直接的邀請,紗夜那雙綠色的眼瞳微微放大了一下。
她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輕輕顫動,掩飾著眼底閃過的一絲隱秘的期待。
但良好的教養和對樂隊紀律的看重,並沒有讓她立刻付諸行動。
她眨了眨眼,沒有立刻蹲下,而是微微側過臉,眼角的余光帶著一絲試探和謹慎,偷偷地瞟向了站在一旁的湊友希那。
今天是Roselia的練習日,雖然現在還沒到正式進入排練室的時間,但在隊長面前因為一隻小狗而耽誤行程,在紗夜嚴苛的自我要求里,多少顯得有些散漫。
友希那靜靜地站在原地,紫銀色的長髮在微風中輕輕飄動。
她那雙金色的眼瞳平靜地注視著雪姬和Leo,神色間並沒有流露出任何因為被打斷而產生的不耐煩。
在她的眼底,似乎還潛藏著一抹對這寧靜畫面的默許。
確認了湊同學沒有異議後,紗夜在心裡悄悄地松了一口氣。她重新將視線落回雪姬和Leo身上,嘴角扯出一個極淺的、禮貌的弧度。
「那......」紗夜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克制的欣喜,「謝謝小妹妹了,稍微摸一下。」
她收攏了一下深色便服的裙擺,保持著一種即使蹲下也絕不顯得粗魯的優雅姿態,緩緩地蹲在了雪姬的對面。
吉他包的沈重重量壓在她的肩膀上,但她此刻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面前這團金色的毛茸茸吸引了。
紗夜伸出那只因為常年按壓吉他琴弦而帶著一層薄繭的右手,動作帶著幾分小心翼翼,輕輕地、試探性地落在了Leo的腦袋上。
當指尖觸碰到那柔軟、順滑且帶著一絲屬於動物體溫的金毛時,紗夜的呼吸微微一滯。
那種充實而溫暖的觸感,順著指尖的神經末梢,一路傳導至她的心底,將她平時積壓在心頭的那些沈重壓力,在這一瞬間悄然撫平了一角。
時間在微風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湊友希那站在一旁,目光雖然柔和,但她腦海中關於音樂和排練的生物鐘卻在精准地跳動。
她微微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
距離她們預定的練習開始時間已經不遠了。
她微微張開嘴唇,剛想出聲提醒沈浸在擼狗中的紗夜注意一下時間。
就在這時,成家雪姬似乎察覺到了友希那的動作。他將手從Leo的腦袋上收回,借著腿部的力量,緩緩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裙褲的布料發出細微的摩擦聲,他在原地站定,微微整理了一下防曬衣的下擺。他轉過頭,隔著墨鏡的黑色鏡片,看向了那位氣質清冷的前輩。
雪姬腦海中回蕩著對CiRCLE這個地方的憧憬,於是用一種帶著幾分好奇、又透著晚輩特有乖巧的語氣,輕聲問道:「前輩,你和這位喜歡狗的前輩經常來circle嗎?」
友希那將視線從手錶上移開,對上了雪姬被墨鏡遮擋的臉龐。面對這個懂得「貓不需要操心」的同類,她並沒有吝嗇自己的回答。
她微微點了點頭,動作幅度不大,卻透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篤定。
「嗯。」友希那的聲音清冷而清晰,在初夏微風的吹拂下,帶著一種獨特的質感。
她微微側過身,視線掃過還蹲在地上戀戀不捨地收回手的紗夜,然後重新看向雪姬,語氣中開始帶上了一層不容忽視的重量,「我們是‘roselia’。」
當說出樂隊名字的那一刻,友希那整個人的氣場似乎都發生了微妙的改變。
那種原本徬彿將一切拒之門外的冰冷,瞬間轉化為了一種熾熱而堅定的鋒芒。
她微微揚起下巴,金色的眼瞳中燃燒著對音樂的極致追求。
「我是主唱,那位是吉他手。」友希那停頓了一下,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徬彿在宣告某種不可動搖的誓言,「我們的目標是,達到音樂的‘頂點’。」
聽到這番話,成家雪姬微微一愣。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面前這位突然之間變得光芒四射的前輩。
在剛才的印象里,或者說在幾天前那個黃昏的牆角下,這位前輩給他的感覺,就像是一隻高傲、孤獨、甚至有些難以接近的波斯貓。
但現在,當她談論起音樂,談論起她的樂隊和目標時,她身上迸發出的那種強大的生命力和純粹的執著,像是一團耀眼的火焰。
這種純粹,對於深陷在情慾泥潭、每天只能依靠出賣身體和討好來換取生存空間的雪姬來說,是如此的刺眼,卻又如此的令人嚮往。
雪姬被墨鏡遮擋的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波瀾。
隨後,他那張蒼白的臉龐上,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牽扯,勾勒出了一個淺淺的、發自內心的微笑。
這位前輩......雪姬在心裡默默地想著,那種因為早上的委屈而積壓的沈悶感,似乎被這股熾熱的風吹散了一些。
她不像看起來那麼冷冰冰的嘛。
在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山外殼下,其實藏著一顆比任何人都要滾燙的心。
雪姬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對友希那的宣言表達了某種晚輩的敬意。
他重新將話題拉回了自己最關心的事情上,聲音依舊軟糯,但語氣中多了一絲堅定。
「常來啊......」雪姬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兩位前輩宣告,「我以後也會常來這邊的。」
聽到這句話,友希那那雙閃爍著鋒芒的金色眼瞳微微眯了一下。
她看著面前這個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嬌小身影,腦海中似乎閃過了一絲甚麼。
在CiRCLE這個地方,除了工作人員,常來的通常只有一種人。
「你也組樂隊的嗎?」友希那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屬於音樂人的探究,聲音清冷地問道,「負責甚麼呢?」
這個問題讓雪姬的心跳微微漏了一拍。
但他很快就將那些和心、和花音、和伊芙有關情緒死死地壓了下去。他隔著墨鏡看著友希那,努力維持著一個普通初中女生的乖巧人設。
「啊,」雪姬微微低了低頭,聲音里透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局促和謙虛,「我是樂隊裡的鍵盤手。至於水平.......」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指撓了撓臉頰,這並非完全是偽裝,在真正的音樂人面前,他確實感到一陣心虛。
「略懂而已。」
雪姬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變得認真了起來:「雖然大家一直都很包容我,但我會繼續加油,不拖樂隊的大家的後腿的。」
雪姬這番認真的態度,讓湊友希那那雙金色的眼瞳中,閃過了一絲贊賞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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