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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日常篇·其三·終於看到正常的羽丘學生了??

本來只是千聖租借男友的我卻總被各種女孩子逆推?! · 飯煲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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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臉上的錯愕一點點褪去,變成了徹底的面無表情。

青色的眼眸失去了焦距,直直地看著雪姬,臉上連一絲肌肉的牽動都沒有。

在雪姬的眼裡,摩卡這種沒有任何波瀾的「面無表情」,就是一種高高在上的漠視。

他看著這張毫無反應的臉,心裡的委屈瞬間膨脹到了極點,化作了難以名狀的氣惱和悲哀。

這傢伙,到底把自己當成甚麼了?!

難道在她的腦子里,除了做愛、除了肉體的快感,就沒有任何其他的東西了嗎?

這種肌膚相親、肉體交融的事情,本來不應該是和自己最喜歡、最珍視的另一半去享受的嗎?!

為甚麼自己要淪落到這個地步?

每天像個發洩工具一樣,在不同的人身下喘息。

那所謂的五百日元,根本就不是甚麼交易的價格,那只是他在被剝奪了拒絕能力後,為了保住最後一點點可憐的尊嚴,隨口扯出來的一塊破布!

而眼前這個女孩,卻把這枚硬幣當成了理所當然的通行證,肆無忌憚地踐踏他的人生。

雪姬的眼眶越來越紅,眼底的水汽迅速積聚。他咬著牙,把心底的痛楚全都吼了出來。

「你有甚麼資格說出‘為甚麼你和別人在一起了’這種話?你有甚麼資格來責問我的行為我的人生!你這個傢伙明明滿腦子都是自己吧!青葉摩卡,你真惡心!」

話音落下的瞬間,雪姬的情緒徹底崩潰了。

他雙手猛地發力,一把將摩卡的右手重重地甩開。

就在他松開手的那一刻,眼眶里積蓄已久的淚水再也兜不住了。

大顆大顆的眼淚溢出眼角,順著他蒼白髮紅的臉頰急速滑落,流過下巴,滴落下去。

「吧嗒。」

一滴眼淚砸在雪姬冰涼的手背上。

「啪。」

另一滴眼淚砸在了不鏽鋼洗手台的邊緣,碎裂成極小的水花,發出細微的聲響。

這微小的水滴聲,卻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摩卡的耳膜上。

她那張面無表情的臉終於出現了裂痕。

呆滯的青色眼眸里,瞬間湧上了極度的慌亂和無措。

原本在她心裡翻江倒海、被「炮友」兩個字刺得鮮血淋灕的痛楚,在看到雪姬眼淚的這一刻,徹底變成了一種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的恐慌。

「小...小雪...」

摩卡乾澀的喉嚨里擠出了一聲輕喚。

她的聲音完全沒有了平日的慵懶和從容,只剩下發顫的微弱氣音。

她下意識地想要往前走半步,想要伸出手去碰碰那個哭泣的男孩。

但雪姬沒有給她這個機會。

在徹底的失控和羞憤中,雪姬靠著洗手台,一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一邊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五指握拳,唯獨中間的那根手指筆直地竪了起來。

他對著摩卡,比出了一個失禮、粗俗的中指。

他紅著眼睛,帶著濃重的鼻音和沙啞的顫音,將心底最惡毒的詞語狠狠地砸向了眼前的女孩。

「走開啦!你這個只有滿腦子都是麵包和肉棒的婊子!」

洗手間里的空氣徬彿在這一瞬間被抽乾了。

畫面死死地定格在這一秒。

雪姬單薄的後背靠在大理石台面上,身體因為劇烈的抽泣而不斷顫抖,胸膛大幅度地起伏著。

眼淚不斷地湧出來,流過他的臉頰,滴在衣領上。

他竪著中指,喉嚨里發出壓抑的、隱忍的哽咽聲。

而在他面前不到半步的地方,青葉摩卡僵硬地站著。

這個一直以來把控全局、游刃有餘的從容獵手,被這一句尖銳到了極點的謾罵,死死地釘在了原地。

她那雙青色的眼眸劇烈地顫動著,眼底的防線在這一刻被徹底碾碎。

她呆呆地看著流淚的雪姬,聽著他在空曠洗手間里回蕩的沙啞顫音,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婊子」這個詞的尾音在洗手間的白瓷磚上撞擊著,來回震蕩了幾次,最後被天花板排氣扇單調的嗡嗡聲吞沒。

青葉摩卡站在原地,一步也沒有退。

她和成家雪姬之間的距離不到半步,但就在這半步的空間里,空氣變得像凝固的膠水一樣沈重。

她那雙總是半眯著、透著對一切都無所謂的青色眼睛,此刻完全睜開了。

瞳孔在刺眼的白熾燈下急速收縮,又瞬間放大,徹底失去了對眼前那張滿是淚水的臉龐的聚焦。

她臉頰上的肌肉發生了細微的痙攣,原本總是掛在嘴角的慵懶弧度被硬生生地扯平。

她的嘴唇分開了大約一毫米的縫隙,又閉合,接著再次分開。

喉嚨里發不出一絲聲響。

胸膛的起伏變得毫無規律,短促的呼吸把外面那件寬大的淺色連帽衫頂起又落下。

那層從她踏入洗手間起就完美覆蓋在臉上的、游刃有餘的腹黑偽裝,在雪姬脫口而出的咒罵聲中,正一塊塊地剝落,砸在潮濕的瓷磚地面上。

這幾秒鐘的死寂漫長得讓人窒息。

雪姬依然死死地靠著大理石洗手台,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等待著摩卡的反擊或者嘲弄。

但摩卡的脖子微微向下低了半寸。她的下唇劇烈地顫動了一下,緊接著,聲音終於擠出了喉嚨。

沒有拖得長長的尾音。沒有黏糊糊的撒嬌感。那是一種粗糙的、急促的、被恐慌徹底填滿的沙啞聲線。

「我...」摩卡開口,第一個字就在嘴唇間絆了一下,「我看到小雪被別的人抱著就感覺心裡好難受...就算是緋醬也一樣,一想到小雪在和別的女人做愛我的心裡就感覺難受的要死...感覺像是麵包噎在喉嚨里,連呼吸都好難.....」

她的語速極快,字和字撞在一起。

摩卡往前邁了半步,腳尖幾乎抵到了雪姬的鞋尖。

她一直插在連帽衫口袋里的雙手抽了出來,懸在腰間的高度。

手指張開,又用力攥緊,再張開,完全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她大口地喘著氣,身上那種混合著少女體溫的甜香在極度緊張的逼仄空間里變得有些發苦。

雪姬還來不及消化這些話,摩卡的告白就緊跟著砸了過來。她急需把腦子里亂成一團的東西全部倒出來。

「我...我很喜歡小雪的!很喜歡很喜歡!」

音量拔高了,在鏡面上震出回聲。

摩卡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

她那顆總是能輕易看穿別人的大腦,此刻正在瘋狂地搜刮著詞彙,試圖用自己世界里的那些邏輯,向眼前這個哭泣的男孩解釋那種連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獨佔欲。

「樂隊只有一直在一起才不會散......」摩卡的聲音在句子末尾劈了叉,「麵包只有吃進嘴裡才能嘗到比聞起來還要甜好多好多的味道......我...我不知道這樣會傷害到小雪....」

她的雙手無力地垂了下去,手背砸在百褶裙的布料上。

肩膀垮塌,整個人看起來小了一圈。

這種笨拙的邏輯,剝去了所有心機,只剩下最原始的護食本能——重要的東西必須緊緊攥在手裡,美味的東西必須徹底吞進肚子里。

她根本沒有算計過這會對雪姬造成甚麼傷害,這種情感上的無知,此刻撞上雪姬的眼淚,撞得頭破血流。

說話間,摩卡抬起了頭。

因為身高差,她的視線是從上往下看著雪姬的。

白熾燈的光線打在她青色的瞳孔上,一層透明的液體迅速在眼眶里匯聚。

水膜讓她的眼睛反光變得異常明亮,眼眶邊緣的皮膚迅速泛起了一圈刺眼的微紅。

那層淚水沒有立刻掉下來,而是隨著她的眨眼在眼眶里打著轉。

那雙眼睛里再也沒有了高高在上的狩獵感。

只剩下被徹底抽空的恐慌。

她真真切切地感覺到,自己自以為牢牢攥在手裡的東西,被一句「炮友」徹底切斷了聯繫,眼前的白髮男孩馬上就要從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摩卡的膝蓋發軟,上半身微微前傾。

「小雪...」她的氣音細得幾乎聽不見,「對不起,我...我該怎麼辦......」

雪姬的後背還貼著冰冷的大理石邊緣。他原本竪起的中指慢慢蜷縮了回去,右手重重地垂落在洗手台上。

聽到摩卡發顫的聲音,看到她眼底積蓄的淚水,雪姬劇烈喘息的節奏亂了。

他抬起右手,衣袖摩擦著臉頰,手腕內側的皮膚用力地蹭過通紅的眼角。

粗糙的布料在臉上留下一道紅痕,淚水把袖口洇濕了一小塊。

摩卡的眼淚直接掐斷了雪姬胸腔里的怒火。

那個總是把別人玩弄在股掌之間、永遠不急不躁的青葉摩卡,現在站在他面前,手足無措地流著眼淚道歉。

雪姬心臟深處那塊因為長期缺乏親情而極度渴望羈絆的軟肉,被這副脆弱的姿態狠狠地捏了一把。

一句「婊子」的回音還在他腦子里轉,雪姬突然覺得自己的話太重了。濃烈的後悔和心軟湧了上來。

他放下手腕,露出那雙還帶著水光、眼角通紅的緋紅色眼睛。

雪姬吸了吸鼻子,喉結滾動,咽下了一口發酸的唾沫。

他試圖維持住最後一點防線,但開口時的聲音已經全變成了帶著濃重鼻音的哭腔。

「不...不管怎麼樣,」雪姬咬著下唇,聲音發顫,沒有了剛才那種決絕的冰冷,「作為炮友,是對另一邊的人生沒有任何要求的權利的!」

這句話飄在洗手間的空氣里。

「...作為炮友,是對另一邊的人生沒有任何要求的權利的...」

這幾個字鑽進摩卡的耳朵。她那原本因為恐慌而停滯的大腦齒輪,被這句話里的邏輯硬生生地卡住,然後猛地重新轉動起來。

如果因為是「炮友」所以沒有權利,那只要改變這個身份不就行了嗎?

摩卡脖子上的肌肉瞬間繃緊。她猛地甩了一下腦袋。及肩的銀灰色短髮在半空中甩出一道弧線,發絲抽打在她自己的臉頰上。

這個劇烈的物理動作把她眼底的迷茫連同淚水一起甩開了。

當她再次盯著雪姬時,青色的眼眸里重新找回了焦距。

水光還在,但裡面燃燒起了侵略性的光芒。

「...所以說,」摩卡的聲音沈了下去,底氣重新灌滿了胸腔,「只要像緋醬那樣,成為小雪的女朋友,我就可以保護小雪,不讓那些我都不認識的女人接近小雪了吧!」

雪姬還沒來得及反應她這跳躍的邏輯,摩卡的身體就動了。

她右腿彎曲,膝蓋重重地砸在白色的瓷磚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百褶裙的下擺鋪散開來。

與此同時,她的雙手猛地往前一探,一把抓住了雪姬剛才擦眼淚的那只右手。

摩卡的手指死死地扣住雪姬的手腕和手掌,力道大得捏痛了雪姬的骨節。巨大的力量差異讓雪姬本能地往後一縮,但手腕被鉗制得紋絲不動。

摩卡單膝跪在地上,仰起頭,視線直逼雪姬的胸口。

「成家雪姬!」她大聲吼了出來,聲音在瓷磚間來回激蕩,沒有一絲一毫的保留,「我喜歡你!我喜歡!你聽明白了嗎!」

最後一個字的回音還沒落下,摩卡的大腿猛地發力。

她整個人從地上彈了起來,動作快得帶起了一陣風。

她松開雪姬的右手,雙臂立刻抬起。

兩只手掌張開,直接拍在雪姬的臉頰兩側,手指用力地插進他白色的長髮里,死死地扣住了他的後腦勺。

沒有任何躲閃的餘地。

摩卡的腦袋往前一傾,直接壓了上去。

兩人的嘴唇重重地撞在一起。

沒有試探,沒有輕柔的觸碰。

摩卡的嘴唇帶著不顧一切的力道死死地壓在雪姬的嘴唇上,把雪姬喉嚨里還沒發出的驚呼全部堵了回去。

她的體溫、急促的呼吸,還有那種強硬的肢體壓制,把雪姬徹底釘在了大理石洗手台的邊緣。

CiRCLE排練室那扇厚重的隔音門發出了一聲沈悶的摩擦聲。

成家雪姬站在門檻處,右手還死死地扣著金屬門把手。

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走廊蒼白的燈光順著門縫擠進來,打在他單薄的身體上。

他身上那件白色的常服襯衫在肩膀和胸口處皺巴巴的,布料上的褶皺凌亂不堪,明顯是剛剛經歷過某種劇烈拉扯的痕跡。

他那一頭及腰的雪白長髮不再柔順,幾縷發絲被冷水浸濕,黏在臉頰兩側。

那雙平時清澈溫和的緋紅色眼眸,此刻布滿了刺眼的紅血絲,眼眶周圍泛著一圈根本無法掩飾的紅暈。

睫毛還在不受控制地細微抖動,眼底蓄著一層尚未乾涸的水光。

他張開嘴,短促地吸進一口排練室里的空氣,胸腔的起伏雜亂無章。

他試圖把嘴角往上牽扯,擠出一個平時的乖巧笑容,但臉頰的肌肉僵硬得像塊石頭,最後只扯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怪異表情。

「小雪?!」

上原緋瑪麗正低頭調試著貝斯的肩帶,聽到開門聲,滿臉期待地抬起頭。

然而,在目光觸及雪姬那雙紅腫帶淚的眼睛時,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了。

緋瑪麗手一松,沈重的貝斯直接磕在旁邊的音箱上,發出一聲刺耳的悶響。

她根本顧不上樂器,邁開穿著短襪的腿,幾步就衝到了門口。

因為動作太猛,那對E罩杯的豐滿胸部在夏季制服襯衫下劇烈地晃動。

「你怎麼……」緋瑪麗的聲音直接劈了叉,原本充滿活力的語調里帶上了明顯的哭腔和恐慌。

她毫不猶豫地伸出雙手,溫熱的掌心直接捧住了雪姬冰涼的臉頰。

綠色的眼眸在雪姬的臉上瘋狂掃視,大拇指的指腹急切地蹭過他眼角下方的濕潤皮膚。

雪姬被這突如其來的觸碰嚇得渾身一哆嗦。他的身體就像是繃緊的彈簧,本能地往後縮了半步,試圖躲開緋瑪麗的手。

「沒事……」

雪姬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咽下一口發乾的唾沫。

他根本不敢去看緋瑪麗滿是擔憂的眼睛,視線慌亂地往旁邊閃躲,最後死死地盯住地板上的一道接縫。

「我……我剛剛洗手的時候,水嗆到鼻子里了……」

他的聲音沙啞、發顫,帶著明顯的鼻音。

這句藉口從他嘴裡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到了極點。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在發燙,心虛得手指在褲縫邊無意識地抓撓。

「怎麼這麼不小心……」緋瑪麗完全沒有察覺到雪姬的僵硬。

她戀愛腦的濾鏡厚得驚人,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心疼上。

她松開捧著臉的手,拽起制服的袖口,小心翼翼地、一點點地擦拭著雪姬眼角的淚痕,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站在麥克風架旁邊的美竹蘭,雙手抱在胸前,眉頭死死地擰在了一起。

她看著緋瑪麗那副母愛泛濫的模樣,又看了看雪姬那躲躲閃閃的眼神和僵硬的站姿,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洗手的時候水嗆到鼻子里了?

蘭在心裡瘋狂地翻了個白眼。

這算甚麼三歲小孩的藉口?

騙鬼呢!

水槽里的水是怎麼逆流而上嗆進鼻子里的?

把頭扎進洗手池里洗臉了嗎?

而且,嗆水能把眼眶憋得那麼紅,衣服揉得那麼皺?

蘭的下頜骨繃緊了,她張開嘴,剛準備出聲毫不留情地吐槽這個漏洞百出的謊言。

就在這時,排練室的門被推得更開了。

青葉摩卡走了進來。

沒有平時那種拖拖拉拉、徬彿隨時要睡著的輕快步態;沒有把手插在淺色連帽衫口袋里的習慣性動作;更沒有那句拖長了尾音的「摩卡醬回來啦~」。

摩卡低著頭,下巴幾乎要戳進鎖骨里。

她的一雙手無力地垂在身體兩側,腳步沈重得像是在拖著兩塊鉛錠。

她整個人散髮出一種死氣沈沈的壓抑感,周圍的空氣徬彿都在她踏入房間的那一刻變得黏稠而滯重。

蘭的話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里。

她放下抱在胸前的雙臂,往前走了一步。摩卡這副模樣,是蘭認識她這麼多年來,見所未見的。

「摩卡?」

蘭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少見的乾澀和疑惑。

聽到自己的名字,摩卡停下了腳步。她像個生鏽的機械人一樣,緩慢地抬起了頭。

排練室頂部的燈光打在摩卡的臉上。蘭倒吸了一口涼氣。

摩卡那雙總是半眯著、透著慵懶和從容的青色眼眸,此刻完全失去了焦距。

但最讓蘭感到心驚的,是摩卡眼眶周圍那一圈明顯的紅暈,以及眼角尚未乾透的淚痕。

和剛才走進來的成家雪姬,簡直如出一轍。

「你又怎麼了?」蘭的語速變快了,眉頭皺得更深,語氣里夾雜著擔憂和一種抓不到頭緒的煩躁。

摩卡的視線在蘭的臉上停留了一秒,隨後木然地偏移,落在了正被緋瑪麗擦著眼角的雪姬身上。

在看到雪姬的瞬間,摩卡臉上的肌肉明顯地痙攣了一下。

她的呼吸猛地一滯,眼底深處翻湧起一股濃稠的、混雜著痛苦、自責和強烈自我懷疑的苦澀。

洗手間里那句帶著哭腔的「婊子」,那根竪起的中指,像是在她的腦子里按下了循環播放鍵。

她自以為能掌控一切、把美味麵包攥在手裡的從容,被徹底撕成了碎片。

她只顧著自己的食慾和佔有欲,卻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去愛一個人,甚至把心愛的人逼到了崩潰流淚的地步。

摩卡收回視線,眼皮無力地垂了下去。

「哦……」

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厲害,依然帶著那習慣性的拖長音,但此刻聽起來卻像是一聲破碎的呻吟。

「小摩卡被最喜歡的麵包……狠狠地拒絕了呢……」

摩卡的聲音在排練室里回蕩,帶著一種徬彿被抽乾了靈魂的虛弱。

「小摩卡要好好學習一下……怎麼成為一個合格的食客呢……」

這句話里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鈍刀,在她自己的心口上割肉。她在反省,在恐慌,在那種「他可能再也不會理我了」的絕望中掙扎。

說完這句除了雪姬誰也聽不懂的暗語,摩卡沒有理會蘭滿臉的錯愕。

她拖著沈重的步伐,走到靠牆的那張深色布藝沙發邊。她沒有像往常那樣找個舒服的姿勢窩進去,而是直接身體後傾,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砰」的一聲。

摩卡的後背砸在沙發墊上。她的雙臂攤開,整個人像是脫了力一樣,陷入了柔軟的布料里。她盯著天花板上的吸音海綿,眼神空洞。

成家雪姬背對著摩卡,但在聽到「最喜歡的麵包」和「狠狠地拒絕」這幾個詞時,他的脊椎骨猛地竄上一股電流,整個後背瞬間繃得筆直。

他的手在身側死死地攥成了拳頭。

洗手間里摩卡單膝下跪的告白,以及那個帶著眼淚的強吻,重新佔據了他的大腦。

心虛、後怕,甚至還有一絲因為自己口出惡言而產生的隱秘報復快感和心軟,各種複雜的情緒在胸腔里劇烈地翻騰。

但他現在根本不敢表現出任何異常。

他只能像個木偶一樣,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緋瑪麗拿著紙巾在他臉上擦拭。

他的呼吸壓得很輕,生怕自己急促的喘息會暴露內心的波瀾。

架子鼓後面的宇田川巴和合成器前的羽澤鶇對視了一眼。

兩人出去了一趟,回來都紅著眼睛,像剛哭過一樣。這氣氛詭異得讓人覺得連空氣里都飄著冰碴子。

巴乾咳了一聲,拿起鼓槌在軍鼓的邊緣輕輕敲了一下。

「咳,那個……既然大家都回來了,先喝口水休息一下吧。」巴的聲音很大,試圖用這種方式驅散排練室里那股黏稠的壓抑感。

鶇也趕緊附和著站了起來:「是啊,我帶了麥茶,給大家倒一點吧。」

緋瑪麗完全沒有接收到周圍那種緊繃的氛圍。

她只覺得雪姬的臉頰冰涼得讓人心疼。

她拉起雪姬的手腕,拽著他往旁邊沒有被摩卡佔據的椅子走去。

「小雪,你坐這兒,我去給你拿紙巾好好擦擦,衣服都弄皺了……」緋瑪麗的聲音里滿是戀愛少女的盲目關心。

美竹蘭站在原地,手裡還握著麥克風的桿子。

她的視線在癱在沙發上像具屍體一樣的摩卡,和被緋瑪麗牽著、身體僵硬的雪姬之間來回掃視。

直覺,那種屬於野貓般的敏銳直覺,在蘭的腦子里瘋狂地拉響警報。

摩卡那個傢伙,就算天塌下來也是一副睡不醒的樣子,甚麼時候露出過這種徹底崩潰、甚至連偽裝都維持不住的表情?

而雪姬那拙劣的藉口,還有他和摩卡一樣像哭過的眼睛。

這兩個人之間,絕對發生了甚麼。而且是某種深刻、劇烈,甚至到了撕破臉皮地步的摩擦。

蘭咬緊了後槽牙,口腔內壁的軟肉被她咬出了血絲。

她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吵架了,或者是發生了別的甚麼衝突。

但那種自己身邊人起了衝突,自己卻被蒙在鼓裡甚麼都不知道連安慰都做不到的煩躁感,像一把火在她的胃里燒了起來。

她死死地盯著雪姬那頭白色的長髮,眼神里的疑惑越來越深。

雪姬站在門邊,後背幾乎要貼在隔音門上。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蘭那徬彿要將他刺穿的目光,也能感受到身後沙發上摩卡那雖然空洞卻依然帶著某種壓迫感的存在。

洗手間里那場歇斯底里的爆發,那些脫口而出的惡毒詞彙,以及摩卡帶著眼淚的強吻,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子里瘋狂旋轉。

不能再待下去了。

雪姬在心裡拼命地對自己喊道。如果繼續留在這個封閉的空間里,在這幾道交織的視線下,他覺得自己會連站立的力氣都失去。

他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喉結在白皙纖細的脖頸上艱難地滑動了一下。

他強迫自己將視線從地板的接縫處移開,迎上上原緋瑪麗那雙滿是擔憂和心疼的綠色眼睛,隨後又快速地掃過蘭和其他人。

「那個……」

雪姬開了口,聲音有些發軟,尾音里還帶著剛才因為情緒激動而殘留的微弱顫音。

他松開一直死死抓著褲縫的左手,身體微微向前傾斜,做出了一個明顯的退讓姿態。

「緋瑪麗,還有前輩們,我……我還是出去吧。在大廳那邊等你們好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往後退了半步,肩膀微微瑟縮著。

「我在這裡,果然還是會打擾大家啊……」

這句話他說得很輕,帶著一種極力想要把自己縮小、從這個壓抑的氣氛里剝離出去的急切。

為了讓這個藉口顯得更加自然,也為了安撫眼前這個因為他眼角發紅而滿臉焦急的女孩,雪姬抬起了右手。

他的手指冰涼,指尖甚至還有些發抖。

他輕輕地握住了緋瑪麗那只還懸在半空中的手腕。

緋瑪麗的手腕溫熱,對比之下,雪姬的觸碰顯得有些小心翼翼。

他低下頭。那一頭及腰的雪白長髮順著肩膀滑落,遮住了他大半個側臉。他將緋瑪麗的手背拉到自己面前,嘴唇微微抿起。

那兩片因為剛才的強吻而顯得有些充血的柔軟唇瓣,輕輕地貼在了緋瑪麗的手背上。

這是一個安撫性的吻。沒有深入,沒有情慾,只是一種試圖平息事端、帶著歉意的觸碰。

吻完之後,雪姬沒有任何停留。

他立刻松開了緋瑪麗的手,甚至連看都沒有再看房間里的其他人一眼,轉過身,雙手用力推開那扇厚重的隔音門。

走廊蒼白的光線短暫地瀉入房間,隨後,門在液壓桿的作用下迅速合上,將雪姬逃離的背影徹底隔絕在外。

排練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上原緋瑪麗呆呆地站在原地。她低下頭,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手背。那裡徬彿還殘留著雪姬嘴唇那種微涼而柔軟的觸感。

一股電流順著手背直接竄上了她的大腦。

緋瑪麗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那種戀愛中的甜蜜感像碳酸飲料的起泡一樣在胸腔里咕嚕咕嚕地冒了出來。

但緊接著,當她看著那扇緊閉的門時,一種強烈的自責感迅速湧上心頭。

她咬住了下唇,綠色的眼眸里滿是懊惱。

一定是自己自說自話,非要把小雪拉進這個他不熟悉的圈子里,才讓他覺得這麼不自在的。

小雪那麼內向、那麼怕生,被大家這樣盯著看,肯定覺得很難受吧。

剛才洗手的時候連水都嗆到鼻子里了,明明那麼難受,臨走前還要忍著委屈來安慰自己……

緋瑪麗在心裡瘋狂地檢討著自己的行為。

哎,下次,還是和小雪兩個人出去一起玩吧。去那些安靜的、沒有別人打擾的地方,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約會。

想到這裡,緋瑪麗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臉頰,試圖讓自己從這種愧疚和甜蜜交織的情緒中振作起來。

作為隊長,她不能因為自己的私事讓整個排練停滯。

她轉過身,深吸了一口氣,E罩杯的豐滿胸部在夏季制服襯衫下高高地挺起。她握緊雙拳,用那種平時習慣性的、元氣滿滿的聲音大聲喊道:

「啊……那大家,休息時間差不多了,我們也該繼續練習了!大家快點動起來啊!」

她舉起右手,擺出了那個標誌性的加油姿勢。

「A!A!O!」

聲音在貼滿吸音海綿的牆壁間回蕩。

然而,和往常無數次一樣,回應她的只有排練室里空氣流通的微弱嗡嗡聲。

美竹蘭冷著臉,用力地把麥克風的線往後甩了一下,轉過身去調試設備,連個眼神都沒給緋瑪麗。

她的煩躁感不僅沒有因為雪姬的離開而減少,反而因為那個臨別時的吻而變得更加濃重。

那個畫面在蘭的腦子里揮之不去,讓她覺得胸口悶得慌。

宇田川巴無奈地笑了笑,拿起鼓槌在鑔片上輕輕敲了一下,算是給了個微弱的回應,然後坐回了鼓凳上。

羽澤鶇則趕緊低頭去整理合成器上的線纜。

大家紛紛走到了自己對應的位置上,準備重新開始排練。

但在靠牆的那張深色布藝沙發上,情況卻發生了詭異的變化。

青葉摩卡依然保持著那個直挺挺倒在沙發上的姿勢。

但她那雙原本空洞、毫無焦距的青色眼睛,此刻卻緩緩地轉動著,視線穿過排練室昏暗的燈光,死死地釘在了正背起貝斯的緋瑪麗身上。

剛才雪姬親吻緋瑪麗手背的畫面,摩卡看得清清楚楚。

那種原本應該讓她嫉妒發狂、幽怨到想要把緋瑪麗撕碎的情緒,在經歷了洗手間里那場徹底的防線崩潰後,竟然奇跡般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於執拗的、甚至顯得有些滑稽的認真。

摩卡的腦袋微微歪了一下。

她沒有像平時那樣露出那種腹黑的、游刃有餘的微笑。

她的臉頰肌肉緊繃著,眉頭微微蹙起,青色的眼底閃爍著濃烈的好奇、疑惑,以及一種破釜沈舟般的決意。

她在觀察緋瑪麗。

從緋瑪麗扎著粉色雙馬尾的髮型,到她因為激動而發紅的臉頰,再到她剛才舉起手臂大喊「A!A!O!」的動作。

摩卡就像是一個正在研究絕密課題的學者,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她在心裡瘋狂地盤算著。

要怎麼才能像緋瑪麗那樣,討小雪的喜歡呢……

摩卡的視線順著緋瑪麗的脖頸往下,落在了那對將襯衫撐得緊繃的E罩杯上。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那被寬大的淺色連帽衫遮蓋住的、只有B罩杯的胸部。

唔……胸部的話,恐怕不行。

摩卡在心裡認真地得出了結論。

摩卡醬吃下去的熱量,都被緋醬吸收乾淨了呢……這種硬件上的差距,就算現在開始每天多吃十個麵包,也是補不回來的。

既然硬件不行,那就只能從軟件上入手了。

摩卡的視線再次回到緋瑪麗的臉上。

學緋醬的氣質嗎?那種永遠充滿活力、雖然笨拙但卻很坦率的氣質?

摩卡回想起自己平時那種懶洋洋的、說話總是拖長尾音的習慣,以及那種總是喜歡在背後觀察、用惡作劇來試探別人的腹黑性格。

小雪剛才罵她「惡心」,是不是就是因為討厭她這種性格?

如果……如果我也像緋醬一樣呢?

摩卡的腦海裡,突然浮現出一個極度荒謬的畫面:她自己扎著雙馬尾,挺著胸膛,舉起右手,大聲地喊著那句她平時覺得蠢透了的口號。

也跟著喊那個「A!A!O」?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摩卡自己都覺得有些發毛。

但那種「只要能讓小雪不再討厭我」的執念,卻硬生生地壓過了這種違和感。

她平躺在沙發上,插在連帽衫口袋里的雙手慢慢地攥緊了。

為了美味的麵包,小摩卡可是甚麼都做得出來的哦……

……

與此同時,CiRCLE的待客大廳里。

厚重的玻璃門將排練室區域的沈悶徹底隔絕。

大廳里的冷氣開得很足,通風口的風葉發出輕微的呼嘯聲。

牆上貼滿了各種樂隊的演出海報,色彩斑斕。

雖然此刻大廳里沒有剛才那麼擁擠,但依然有幾個零星的客人坐在遠處的沙發上聊天。

成家雪姬從走廊里走出來,腳下的步子終於放緩了。

他那件白色的遮陽披肩在逃跑的過程中滑落到了手肘處。

他停下腳步,雙手將披肩重新拉回肩膀上,整理了一下領口。

離開那個充滿高壓視線的房間後,他緊繃的脊背一點點松懈下來。

大廳里那種帶著些許木質保養油和廉價香水混合的氣味,讓他感覺到了一種久違的、屬於正常人類社會的鬆弛感。

他沿著大廳的邊緣,走到了正對著大門的環形木質櫃台前。

櫃台後面,月島麻里奈正坐在一張高腳吧台椅上。

她穿著那件熟悉的藍白條紋圓領T恤和黑色薄外套,手裡拿著一支紅色的記號筆,正埋頭在一張寬大的排班表上寫寫畫畫。

聽到腳步聲靠近,麻里奈抬起了頭。

當看清來人是雪姬時,麻里奈握著筆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一個多小時前在沙發那邊發生的鬧劇,以及雪姬那句輕飄飄的「我是緋瑪麗的男朋友」,給這位見多識廣的Livehouse店長帶來的心理創傷,到現在還沒有完全平復。

麻里奈的臉頰肌肉抽動了一下,她強行扯起嘴角,展現出一個努力維持大人體面、卻依然掩飾不住一絲尷尬的微笑。

「啊,緋瑪麗醬的……男朋友,你好啊。」

麻里奈在「男朋友」這三個字上,不由自主地停頓了半秒。

她看著雪姬那張精緻柔和的臉、那頭雪白的長髮,怎麼看這都是個應該在家裡玩洋娃娃的小女孩,或者是哪個剛上初中的乖巧妹妹。

這種視覺與認知的巨大撕裂感,讓麻里奈覺得自己的舌頭都有些打結。

雪姬聽出了麻里奈語氣里的那份尷尬。他並不想頂著「緋瑪麗男朋友」這個顯眼的標籤在大廳里待著,這會讓他覺得很不自在。

他雙手扒在木質櫃台的邊緣,微微搖了搖頭。

「店長小姐叫我雪姬就好了。」

他的聲音軟糯,語氣平和,帶著一種想要撇清多餘標籤的純粹。

「啊,好的,雪姬……君。」

麻里奈從善如流地改了口。但在這個偏女性化的名字後面加上代表男性的「君」字時,她還是覺得一陣強烈的違和感。

雪姬沒有在意麻里奈的糾結。他站在櫃台外側,視線被麻里奈面前那張鋪開的、畫滿各種顏色方格的巨大排班表吸引了。

因為身高只有147釐米,而CiRCLE的待客櫃台是按照成年人的標準設計的。雪姬的視線被櫃台高出的擋板遮擋了一半。

他本能地做出了一個動作。

他將身體的重心前傾,胸口貼在櫃台邊緣的木板上。

腳上的休閒鞋在地面上用力,雙腳的腳後跟一點點抬起,腳尖點地。

他踮起腳,纖細的雙臂用力伸直,雙手扒住櫃台內側的邊緣。

借著這個姿勢,雪姬的脖子往前伸長,那張白皙的臉頰越過擋板,探到了麻里奈的視野正下方。

那頭雪白的長髮順著他的動作滑落在櫃台台面上,幾縷發絲甚至蹭到了麻里奈的手腕。

他那雙緋紅色的眼眸睜得大大的,瞳孔里倒映著排班表上五顏六色的記號,眼神里充滿了完全沒有防備的好奇。

這個姿勢,將他那副正太體型所帶來的那種脆弱、嬌小、以及毫無攻擊性的乖巧感,展現得淋灕盡致。

麻里奈低著頭,看著這個幾乎是趴在櫃台上、踮著腳尖往里看的小腦袋,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半拍。

這……這也太犯規了吧。

麻里奈在心裡暗自驚呼。

作為一個成年女性,面對這種近乎於幼獸般純天然的可愛暴擊,她那點因為「男朋友」身份而產生的尷尬瞬間被融化了一大半。

「這是在寫甚麼?」

雪姬眨了眨眼睛,視線沒有離開那張複雜的表格,輕聲問道。

麻里奈回過神來,她用筆尖輕輕敲了敲表格上的一排時間槽,語氣不自覺地變得柔和起來。

「在安排每支樂隊的行程呢……」

她嘆了口氣,肩膀微微垮了下去,臉上露出一絲疲憊的苦笑。

「CiRCLE的樂隊也太多了,大家都要搶排練室和演出的時間。可是老闆也不多招點人,所有的排期都要我一個人來盯著……」

麻里奈一邊抱怨著,視線再次落在了雪姬那張精緻的臉上。

看著這雙緋紅色的眼睛和那頭顯眼的白髮,麻里奈作為店長的直覺突然跳動了一下。

在Livehouse這種地方,視覺上的吸引力往往能帶來意想不到的客流量。

她放下手裡的記號筆,雙手撐在吧台上,身體往前傾了傾,拉近了和雪姬的距離。

「說起來……」

麻里奈突然笑嘻嘻地開口,語氣里帶著一半玩笑、一半認真。

「雪姬君,要不要考慮來我們CiRCLE兼職啊?」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輕輕點了點。

「你看,你這麼好看的男孩子,如果站在前台接待或者幫忙遞個飲料甚麼的,一定會吸引更多人來的哦。說不定那些樂隊的粉絲都會專門跑來看你呢。」

聽到這個提議,雪姬踮著的腳尖猛地落回了地面。

他扒著櫃台的雙手松開了一點。

身體往後退了半寸,那張漂亮的臉頰上,剛才的好奇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完全不加掩飾的、純良的疑惑。

他微微歪了歪頭,白色的長髮隨著動作傾斜。

「……」

雪姬看著麻里奈,緋紅色的眼眸里寫滿了不解。

他並沒有順著麻里奈那種半開玩笑的職場寒暄接話,而是直接拋出了幾個現實、甚至有些尖銳的問題。

「可是……我才14歲,才初三啊。」

雪姬的聲音依然軟糯,但吐字非常清晰。

「真來工作的話,是不是犯法了???雇傭童工這種事情,一旦被查到的話,Livehouse會被查封的吧?」

他認真地分析著法律風險,隨後眉頭微微蹙起,繼續發出直擊靈魂的疑問。

「還有,CiRCLE不是Livehouse嗎?大家來這裡應該是為了聽音樂、看樂隊演出的吧?」

雪姬的視線掃過大廳里那些樂器海報。

「為甚麼需要我這樣一個甚麼都不會的人站在這裡?難道好看就能代替音樂嗎?」

在雪姬的潛意識里,那個詞彙已經呼之欲出。

出賣色相。

他太清楚這個詞的含義了。

這一個月來,他在那些女孩們的床上、沙發上、甚至洗手間里,所做的每一件事,不就是最徹底的「出賣色相」嗎?

用身體的價值去換取平靜,用容貌去迎合她們的慾望。

但他看著眼前這位只是單純覺得他好看、並沒有惡意的大人。

他斟酌了一下,還是把那四個帶著濃重色情意味的字眼咽回了肚子里,只是用最純良的疑惑,把麻里奈堵在了櫃台後面。

「……」

麻里奈臉上的笑容,在聽到「我才14歲」這幾個字的時候,徹底僵死了。

那根名為常識的神經,在她的大腦里發出了一聲清脆的斷裂聲。

14歲。

初中三年級。

未成年。

這幾個標籤像是一排加粗放大的紅色警告字體,在麻里奈的視網膜上瘋狂閃爍。

她看著眼前這個一本正經地和她討論勞動法、討論Livehouse核心競爭力的白髮男孩。

那張臉上的稚氣和純真,在14歲這個年齡的加持下,變得更加確鑿無疑。

麻里奈的手指僵硬地捏著那支紅色的記號筆。

她的嘴巴張開,想要說點甚麼來緩解這該死的冷場,但喉嚨里卻像塞了一團棉花,發不出一絲聲音。

她的大腦在瘋狂地咆哮著。

不是吧?!真的假的?!14歲?!

麻里奈的視線穿過大廳,驚恐地望向了排練室走廊的方向。

她想起了剛才在沙發上,上原緋瑪麗——那個才高一卻發育得比成年人還要誇張的女孩——是如何像一隻飢餓的母老虎一樣,死死地把這個14歲的初中生壓在身下,抱得那麼緊。

緋瑪麗醬!你居然真的對初中生下手了?!

麻里奈在心裡發出了歇斯底里的吐槽。

而且還當著那麼多人的面,那麼理直氣壯!

你難道不知道三年起步最高死刑這句話嗎?!

現在的女高中生,道德底線都已經淪喪到這種地步了嗎?!

麻里奈覺得自己的三觀在今天這一天之內,已經被無情地砸得稀巴爛。

她看著雪姬那依然帶著疑惑的純良目光,只能咽下一口唾沫,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劇烈抽搐著的笑容。

「哈……哈哈……雪姬君說得對呢,雇傭童工是犯法的哦……我、我只是開個玩笑啦……」

聽了麻里奈的拒絕,雪姬卻並沒有退縮。

他依然保持著那個微微踮起腳尖、雙手扒在木質櫃台邊緣的姿勢。

那頭雪白的長髮順著他的動作垂落在台面上,幾縷發絲甚至擦過了麻里奈的袖口。

他那雙緋紅色的眼眸里,原本因為剛剛經歷過排練室那場令人窒息的視線洗禮而殘留的驚恐和水汽,此刻已經被一種異乎尋常的認真所取代。

在這個看似荒謬的兼職邀請里,雪姬看到了一根微弱的蜘蛛絲。

過去的一個月里,他的生活被徹底扭曲了。

每天放學後,他的時間不再屬於自己,而是被分割成了一塊塊,填補進不同女孩的房間里。

他被迫承受著她們因為學業、樂隊、甚至是單純的雌競而產生的壓力,去迎合她們無窮無盡的索取。

他試圖用「五百日元一次」的謊言來給自己披上一層遮羞布,試圖用這種明碼標價的廉價交易來維持自己最後一點可憐的尊嚴,告訴自己這只是「服務」,不摻雜感情,也不用負責任。

可是,這個謊言在今天下午徹底破產了。

在洗手間里,青葉摩卡的眼淚和那句歇斯底里的告白,把這塊遮羞布撕得粉碎。

她們不是在嫖娼,她們是真的想要佔據他。

如果……如果能有一份正當的工作呢?

雪姬的腦海裡閃過這個念頭。

如果他能在CiRCLE打工,靠搬運設備、打掃衛生來賺取乾淨的薪水,是不是就能慢慢擺脫那個「發洩工具」的身份?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作為工作人員站在這裡,是不是就能用一種正常人的視角,去重新認識這些在舞台上閃閃發光、在私下裡卻對他展露出最瘋狂最依戀一面的樂隊少女們?

「那麼,Livehouse的工作人員具體都需要做些甚麼呢?」

雪姬沒有理會麻里奈那種試圖用「開個玩笑」來掩飾尷尬的退縮,他那軟糯的聲音里透著一股不符合年齡的執拗。

「時薪大概是多少?除了排班之外,還需要負責打掃衛生或者搬運設備嗎?」

他連珠炮似的拋出問題,甚至因為問得太急,胸口起伏了一下,白色的常服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鎖骨。

麻里奈倒抽了一口涼氣。

她的眼睛瞪得老大,看著眼前這個認真討教工作細節的初中生,腦子里的吐槽彈幕已經刷了滿屏。

*餵餵餵!你是認真的嗎?!*

*你一個初中生,長得比女孩子還漂亮,跑來這種全是女高中生和成年人的地方打工?你知不知道勞基法是怎麼寫的啊!而且……*

麻里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排練室走廊的方向瞟了一眼。

*而且你還是上原緋瑪麗那個發育過度的女高中生的男朋友!

她到底是怎麼下得去手的啊!

難道她有正太控的癖好嗎?!

讓未成年男朋友出來打工......這是甚麼年下男友養成計劃嗎!

*

麻里奈嘆了口氣,松開捏著記號筆的手指,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

「好吧……」麻里奈無奈地扯了扯嘴角,語氣變得像是在哄小孩子,「如果真的是工作人員的話,平時主要是負責大廳和洗手間的清潔、演出結束後的垃圾清理。如果是男生的話,可能還要幫樂隊搬運一些較重的音箱和樂器……」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雪姬那不到一米五的嬌小身板,那纖細的胳膊看起來連一把實木電吉他都拎不動,更別說沈重的貝斯音箱了。

「時薪的話,按照東京都的最低標準,大概是一千日元左右一小時。排班就是根據店裡的演出和排練計劃來定。」麻里奈說到這裡,語氣突然變得嚴肅起來,她雙手交叉放在櫃台上,「但是!雪姬君,我必須要說明一點。按照法律規定,未滿十五歲的初中生是絕對不可以雇傭的。一旦被查到,CiRCLE不僅要面臨巨額罰款,甚至可能會被停業整頓哦。」

她故意把後果說得很嚴重,試圖打消這個孩子天真的念頭。

「一千日元……」

雪姬聽到這個數字,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他的手在褲子口袋外面隔著布料摸了摸。那裡靜靜地躺著好幾枚硬幣……全都是五百日元。

在這裡,僅僅是打掃一個小時的衛生,就能賺到一千日元。

這算甚麼啊。

一種難以名狀的荒謬感湧上心頭,讓雪姬的嘴角扯出了一個難繃的弧度。

他松開了扒在櫃台邊緣的雙手。踮起的腳尖落回地面,身體的重心重新穩住。

「我知道了。謝謝你,店長小姐。」

雪姬微微彎腰,向麻里奈鞠了一躬。

沒有再多說甚麼,雪姬轉過身,邁著沈重的步子,朝著CiRCLE的大門走去。

麻里奈看著他那略顯單薄和落寞的背影,張了張嘴,想叫住他在說些甚麼,但最終還是沒有出聲。

她搖了搖頭,重新拿起記號筆,將注意力轉移回那張複雜的排班表上。

只是,剛才那一幕帶來的荒誕感,讓她怎麼也無法集中精神。

雪姬走到那扇厚重的雙開玻璃門前,抬起雙手,用力推開了門。

「呼——」

門外的空氣在縫隙打開的瞬間,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倒灌進來。

已經是黃昏時分,但五月初的東京依然殘留著白天積累的悶熱。

燥熱、乾燥的空氣里,混雜著柏油馬路被暴曬後的焦油味、遠處汽車尾氣的味道,以及街邊小吃店飄來的隱約油炸香氣。

雪姬跨出門檻,身後的玻璃門在液壓桿的作用下緩緩合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將Livehouse里那股充斥著木質保養油、香水和冷氣的封閉環境徹底隔絕。

溫度的驟然升高,讓雪姬的皮膚表面迅速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那件搭在肩膀上的白色針織遮陽披肩,此刻變得有些悶熱。

但他沒有把它拿下來,這層布料是他用來隔絕外界視線的一層薄弱鎧甲。

因為黃昏的降臨,天空中那輪刺眼的太陽已經墜落到了高樓大廈的背後。

紫外線的強度大幅度減弱,這讓患有紫外線過敏的雪姬終於可以毫無顧忌地站在室外。

夕陽的余暉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濃郁的橘紅色,雲層的邊緣鑲嵌著紫色的鑲邊。金紅色的光線斜斜地打在街道上,將行人和路燈的影子拉得老長。

雪姬深吸了一口氣。

灼熱的空氣灌進肺里,雖然悶熱,但卻意外地讓他那顆因為排練室里的高壓視線、因為洗手間里的歇斯底里而變得混沌不堪的大腦,稍微清醒了幾分。

他不想走遠。如果走遠了,等會兒緋瑪麗她們排練結束出來找不到他,肯定又要鬧出一場風波。

雪姬沿著CiRCLE外牆的紅磚邊緣,慢慢地踱著步子。

他的鞋底踩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他走到牆角一處相對陰涼的避風處停了下來,後背輕輕地靠在溫熱的磚牆上。

這個位置正好可以兼顧到CiRCLE的玻璃大門,只要裡面有人出來,他能第一時間看到。

他微微仰起頭,看著天空中逐漸變暗的雲彩,腦子里亂糟糟的。

他突然有些不知道自己該怎麼面對自己認識的那些女孩子了,千聖、花音、心、香澄、摩卡、亞子、伊芙、緋瑪麗、有咲.......

就在他陷入沈思的時候。

「喵~」

一聲微弱、帶著些許甜膩的叫聲,從他頭頂上方傳來。

雪姬愣了一下。他順著聲音抬起頭。

在距離他頭頂不到一米高的圍牆邊緣,一隻毛色斑駁的三花流浪貓正蹲在那裡。它那雙綠寶石一樣的眼睛盯著雪姬,尾巴在身後輕輕地搖晃著。

還沒等雪姬反應過來,那只三花貓後腿猛地一蹬,輕盈地從牆頭躍下。

它落地時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四爪穩穩地踩在柏油路面上。緊接著,它沒有絲毫停頓,徑直朝著雪姬走了過來。

它走到雪姬的腳邊,身體一側,將毛茸茸的腦袋直接貼在了雪姬那條淺灰色的及膝短褲上。

它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震動聲,用一種極度討好的姿態,在雪姬的褲腿和白皙的小腿之間來回地蹭著。

雪姬的眼睛微微睜大。

他平時並不經常在外面溜達,這種流浪貓主動靠近並表現出如此親暱姿態的情況,對他來說還是第一次。

看著三花貓那軟乎乎的身體和討好的動作,雪姬的心裡泛起了一絲柔軟。

他本能地彎下腰,伸出那只骨節分明的右手,想要去摸一摸貓咪的腦袋。

但當他的指尖距離貓耳朵還有幾釐米的時候,他停住了。

流浪貓的身上不可避免地帶著灰塵和細菌,他多少還是有一點潔癖的。

雪姬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把手收了回來,只是用緋紅色的眼睛靜靜地看著腳邊的三花貓。

然而,這只三花貓並沒有因為雪姬的退縮而離開。它反而蹭得更起勁了,甚至用前爪抱住了雪姬的腳踝,腦袋在他的運動鞋面上使勁地拱著。

緊接著。

「喵嗚——」

「咪——」

從CiRCLE旁邊那個堆放著幾個垃圾桶的昏暗巷口裡,接連竄出了四五隻體型各異的流浪貓。

有黑白相間的奶牛貓,有渾身漆黑的黑貓,還有一隻橘色的大胖貓。

它們就像是聽到了某種無聲的集結號,從陰影里跑出來,邁著輕快的步子,全部朝著雪姬所在的牆角匯聚。

橘貓直接躺在了雪姬的鞋面上,露出毛茸茸的肚皮;黑貓繞著雪姬的左腿打轉,尾巴纏繞在他的小腿肚上;奶牛貓則直立起身體,前爪扒在雪姬的大腿上,伸出舌頭去舔他短褲的邊緣。

幾只貓的呼嚕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奇妙的低頻共振。

雪姬徹底僵住了。

他雙手死死地貼在牆壁上,一動也不敢動,生怕自己一個微小的動作會踩到腳下這群突然陷入狂熱的貓咪。

他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流浪貓通常警惕性極高,絕對不會如此反常地圍著一個陌生人打轉。

難道……自己現在的魅力已經不僅能吸引人還能吸引貓了嗎?

一陣有節奏的腳步聲,從街道的另一頭傳來。

鞋跟敲擊柏油路面的聲音,在黃昏相對安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那聲音不急不緩,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韻律,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雪姬循聲望去。

在夕陽金紅色的光暈中,一個高挑的身影正朝著這邊走來。

那是一個女孩。

她穿著羽丘女子學園的高中制服,深棕色的裙擺隨著她的步伐微微晃動。

她的胸前系著屬於二年級學生的藍色領帶。

一頭長及腰際的銀紫色長髮,在晚風中輕輕飄動。

她的面容精緻,五官帶著一種凌厲的美感。

那雙金色的眼眸里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下頜微微揚起,整個人散髮出一種高高在上的、如同女王般孤高的氣場。

湊友希那。這個穿著羽丘校服的學姐,氣場強大得讓人不敢直視。

雪姬本能地咽了一口唾沫,身體更加用力地往紅磚牆上靠去,試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友希那的視線原本是平視著前方的。

她的腦子里還在回放著剛才Roselia排練時的場景。

莉莎的貝斯節奏又亂了,紗夜的吉他雖然精准但缺乏感情,亞子的鼓點太過於急躁。

作為隊長,她感到一種深深的疲憊和焦慮。

如果不能達到完美的境界,她們憑甚麼去登頂?

她的眉頭微微蹙起,腳步沒有停。

當她走到距離CiRCLE牆角還有不到三米遠的時候,她的余光突然掃到了甚麼。

友希那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她那雙原本冰冷、充滿壓迫感的金色眼眸,在看清牆角那一幕的瞬間,發生了劇烈的震顫。

牆角處,那個留著一頭白色長髮、看起來嬌小柔弱得像個洋娃娃一樣的男孩,正被五六隻不同花色的流浪貓團團圍住。

貓咪們在他腳邊打滾、蹭腿、發出呼嚕聲,那畫面和諧得簡直像是一幅畫。

友希那的瞳孔瞬間放大了。

她那張一直維持著高冷面具的臉上,肌肉開始不受控制地抽動。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喉嚨里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如果不仔細聽根本聽不見的短促氣音。

「貓……」

她的視線卻像被強力膠水黏住了一樣,死死地釘在那些貓的身上,怎麼也拔不下來。那只翻著肚皮的橘貓,那只蹭著男孩小腿的黑貓……。

雪姬看著這個突然停下來、死死盯著這邊的羽丘學姐。

他並沒有察覺到友希那那隱藏在高冷外表下的狂熱,他只感受到了那股強大的氣場和壓迫感。

作為一個社恐患者、又剛剛經歷了修羅場的人,他最怕的就是這種突如其來的注視。

雪姬的雙腿緊緊併攏,雙手不安地揪著白色披肩的邊緣。他覺得必須說點甚麼來打破這個僵局,至少不能顯得太沒禮貌。

他微微低下頭,避開了友希那那雙金色的眼睛,用一種乖巧、拘謹,甚至帶著一絲怯生生的聲音開口了。

「那……那個,羽丘的前輩,晚上好。」

雪姬的聲音很輕,軟糯糯的。他認出了那身和蘭、摩卡她們一樣的制服。

友希那聽到聲音,身體一震。

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行把視線從那只奶牛貓的尾巴上移開,落在了雪姬的臉上。

為了掩飾自己剛才的失態,友希那刻意把下巴抬高了半寸。她那張精緻的臉上重新覆蓋上了那層冰冷的面具。

她沒有說話,只是對著雪姬,克制、甚至顯得有些高冷地微微點了點頭,算作回應。

然而,她那剛剛收回的目光,在雪姬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鐘,就再次不受控制地滑落下去,重新黏在了那群貓的身上。

她的眼神里閃爍著一種複雜的光芒。有克制,有渴望,還有一種難以名狀的感慨。

夕陽的余暉打在她銀紫色的長髮上,給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但她開口時,聲音卻依然帶著那種清冷、略帶沙啞的特質。

「貓,真好啊。」

友希那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雪姬說。

她的視線跟隨著那只在雪姬腳邊打轉的黑貓,金色的瞳孔里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不需要一直操心,只要按照自己的本能活著就可以了。」

這句話,是她作為一個背負著父親夢想、強行拉扯著四個性格各異的隊友、在追求完美的道路上不斷給自己施加高壓的樂隊隊長的真實寫照。

她太累了,有時候她真的羨慕這些無憂無慮的流浪貓。

聽到這句話,站在牆角的雪姬愣住了。

他看著這個渾身散髮著生人勿近氣場的學姐。

那句「不需要一直操心」,就像是一根細細的針,準確無誤地扎進了他心裡那塊最柔軟、最委屈的地方。

不需要一直操心?

雪姬在心裡苦笑了一下。

是啊,貓多好啊。

餓了就叫,困了就睡,想要人摸的時候就跑過來蹭蹭褲腿,不需要去揣摩別人的心思,不需要去迎合別人的慾望,更不需要為了幾百日元的所謂「交易」去出賣自己的身體。

而他呢?

他必須時刻操心著千聖會不會發現他身上的其他香水味;操心著花音會不會因為佔有欲而做出更瘋狂的事情;操心著怎麼去安撫香澄那扭曲的「星之鼓動」;操心著如何在摩卡那幽怨的注視下好好地維護好她的獨佔欲。

他活得比誰都累,比誰都小心翼翼,卻依然被逼到了絕境。

一股難以抑制的酸楚從胃里翻湧上來。

在這個完全不認識的學姐面前,在這個被夕陽和群貓包圍的牆角,雪姬突然覺得,自己連偽裝那種乖巧笑容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垂下眼簾,看著腳邊那只正在舔爪子的三花貓。

「哈哈……」

雪姬的喉嚨里發出一聲乾澀的、毫無笑意的輕笑。這笑聲很輕,帶著一種與其年齡極不相符的滄桑和疲憊。

他松開了抓著披肩的手,任由白色的長髮垂落在臉頰兩側,擋住了他那雙發紅的眼睛。

「貓和人,是不一樣的嘛。」

雪姬的聲音不再軟糯,而是變得有些沙啞,尾音里拖著長長的嘆息。

「貓只要撒撒嬌,把肚皮露出來,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他停頓了一下。腦海裡閃過摩卡那張流著眼淚、單膝跪在洗手間地上強吻他的臉。

「但是人……人就得為自己想要的那些東西,操碎了心呢。」

他抬起頭,那雙緋紅色的眼眸迎上了友希那金色的目光。

他的眼神里沒有了剛才的拘謹和怯懦,只有一種被生活狠狠蹂躪過的平靜。

「為了留住別人,為了不被拋棄,為了那些荒謬的理由……哪怕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也要拼命地去迎合......」

這句話,在這個悶熱的黃昏里,顯得格外沈重。

湊友希那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那張精緻冰冷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名為「動容」的神情。

她看著雪姬。在這個狹窄的牆角,在這個金紅色的夕陽下。

一陣微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貓咪們的呼嚕聲依然在持續。

友希那微微抿起嘴唇。她沒有反駁,沒有用那種高高在上的語氣去教訓這個滿嘴喪氣話的後輩。

她只是深深地看著他,金色的眼眸里閃爍著一種隱隱的共鳴。

過了許久。

「是啊。」

友希那的聲音很輕,沙啞中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溫柔。

「是不一樣呢。」

這句簡單的認同,像是一塊沒有稜角的石頭,輕輕砸在了他的耳膜上。

雪姬愣住了,緋紅色的眼眸微微睜大,這份純粹的共情莫名讓他出現了一絲短暫的錯亂。

一股尖銳的酸楚猛地從喉嚨竄上鼻腔。過去這一個月里所有被迫咽下的委屈、恐慌和哀傷,在這一刻化作眼底滾燙的濕意,幾乎要奪眶而出。

他慢慢抬起右手。

蒼白纖細的手指在半空中帶著微弱的顫抖。

他彎下食指和拇指,用力捏住了自己的鼻尖。

指腹擠壓著那塊泛酸的軟骨,他試圖用這種輕微的物理痛感,把那股即將決堤的淚意硬生生地憋回去。

雪姬低下頭,任由那一頭及腰的雪白長髮順著臉頰滑落,像是一道天然的簾幕,遮擋住他眼中逐漸匯聚的水光。

「啊……」

他的喉嚨里溢出一聲極短的嘆息,臉頰上那些因為長時間防備而僵硬的肌肉向上牽扯,擠出了一個毫無笑意的、乾澀的弧度。

「讓前輩看笑話了呢,哈哈……」

他試圖把自己偽裝成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在發牢騷,生怕自己這種沈重的情緒會惹得這位氣場強大的前輩生厭。

聽到雪姬那聲乾巴巴的苦笑,湊友希那猛地回過神來。

她那雙金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剛才竟然對著一個素不相識的初中生後輩,卸下了所有的防備,甚至脫口說出了自己內心深處關於「操心」的疲憊。

作為Roselia那要求完美、絕對嚴苛的隊長,這種軟弱的表露是絕對不被允許的。

晚風吹過,拂動了她銀紫色的長髮。友希那的脊背猛地挺直,制服外套下的肩膀繃得死緊。她將右手握成拳頭抵在唇邊,用力地乾咳了一聲。

「咳。」

這聲乾咳是她用來重新築起高冷防線的信號。她強行將視線從雪姬那張被長髮遮擋的臉上移開,試圖恢復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漠姿態。

然而,她那試圖轉移注意力的視線,卻在落向地面的瞬間,徹底被吸住了。

那只體型肥碩的橘貓,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雪姬那雙白色休閒鞋旁邊。

它把四條腿蜷縮在半空中,將那圓滾滾、毛茸茸、在夕陽下泛著金光的肚皮完全暴露在空氣里。

它的喉嚨里發出極度享受的「呼嚕呼嚕」聲,那聲音大得甚至能讓人感覺到地面的輕微震動。

友希那的呼吸停滯了。

她努力維持著臉上那層冰冷的面具,但那雙金色的眼眸卻死死地釘在那團橘黃色的毛球上。

手指在制服裙擺邊緣無意識地收緊。

理智告訴她應該立刻轉身離開,去繼續思考樂隊的排練;但身體的本能卻在瘋狂地叫囂著,想要把雙手埋進那片柔軟的毛髮里。

終於,那股對毛茸茸生物的極度渴望,徹底壓垮了她作為樂隊隊長的驕傲。

她蒼白的嘴唇微微開啓,喉嚨上下滾動了一下。

「那個……」

聲音乾澀、緊繃,帶著一種想要強裝鎮定卻又欲蓋彌彰的矛盾感。

「我能摸摸嗎?」

這句話問得清冷,沒有絲毫的起伏,聽起來就像是她在排練室里對隊友說「再來一遍」時一樣嚴肅。

但如果仔細聽,就能察覺到那尾音里帶著一絲因為羞恥而產生的微弱顫抖。

她的眼神甚至不敢去看雪姬,只是飛快地掃過他的發頂,又迅速落回橘貓身上。

還在拼命平復情緒的雪姬,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砸得懵了。

他眨了眨那雙還帶著點水汽的緋紅色眼睛,緩緩放下捏著鼻尖的手。

原本因為傾訴心事而產生的沈重感,還有面對這位氣場強大的前輩時的拘謹,在這一刻突然散了一大半。

他看著眼前這位站得筆挺、表情冷酷,卻滿眼渴望地盯著流浪貓肚皮的前輩。這種反差感讓他覺得有一種荒謬的好笑。

雪姬微微歪了歪頭,白色的長髮順著肩膀滑落。他嘴角那抹苦澀的弧度鬆弛下來,變成了一個帶著些許尷尬和善意的淺笑。

「啊,這個……」

他伸出纖細的食指,指了指地上那只還在扭動身子的橘貓,聲音恢復了平時的軟糯。

「不應該問我呢……」

聽到這個回答,友希那白皙的臉頰上迅速泛起了一層薄薄的紅暈。她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問題有多麼缺乏常識。

她攏了攏制服裙擺,雙腿併攏,動作緩慢而克制地蹲了下去,接著伸出右手。

那幾根平時用來緊握麥克風的修長手指,此刻正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微顫,一點點地靠近橘貓的肚皮。

當指尖終於觸碰到那片溫熱柔軟的橘色毛髮時,友希那的肩膀猛地垮了下來。

她那張一直緊繃著的、冷漠精緻的臉,在這一刻徹底融化,露出了一種滿足、甚至帶著點痴迷的神情。

橘貓被摸得舒服,它不僅沒有躲開,反而閉起眼睛,把肚皮往友希那的手掌里拱,同時身體扭動著,把後背更用力地貼在雪姬的小腿上。

這只橘貓的反應,就像是給其他流浪貓發出了某種信號。

那只一直蹭著雪姬大腿的奶牛貓,轉過身,把毛茸茸的屁股對準了蹲著的友希那,尾巴高高竪起,示意她來撓背;同時,它的腦袋卻死死地頂著雪姬的膝蓋。

那只黑貓則在兩人蹲下的空間里來回穿梭,一會兒用身體掃過友希那的手腕,一會兒又拿尾巴纏繞雪姬的腳踝。

在這個夕陽斜照的紅磚牆角,一幅奇妙的畫面定格了。

女孩和男孩蹲在地上,中間橫七竪八地躺著、站著五六隻貓。

貓咪們用自己的身體作為橋梁,一邊向友希那索要著撫摸,一邊又緊緊地依偎著雪姬。

太陽徹底沈入高樓背後,天空被染成了深邃的藍紫色。風變得涼爽起來。

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

雪姬背靠著牆,看著蹲在自己面前專心致志給貓順毛的前輩。

腳踝處傳來貓咪們溫熱的體溫。

這讓他感到一種久違的、不用去迎合任何人的寧靜。

而對於友希那來說,這十分鐘同樣是無價的治癒。

她不需要去想Roselia的未來,不需要去糾正隊友的失誤。

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喜歡貓的女高中生,在這份毛茸茸的觸感里,卸下了所有重擔。

然而,這份寧靜終究是短暫的。

「友希那——?你去哪兒了?」

CiRCLE大門的方向,突然傳來了一個充滿活力的呼喚聲。

「練習要開始了哦~」

今井莉莎的聲音穿透了街道的喧囂,清晰地傳到了牆角。

這個聲音對友希那來說,簡直就像是一聲驚雷。

她那只正在給奶牛貓撓下巴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金色的瞳孔瞬間收縮,腦子里警鈴大作。

如果被莉莎看到自己這副蹲在路邊、毫無形象地沈迷於擼貓的樣子,她作為隊長那威嚴高冷的人設就徹底崩塌了!

友希那像觸電一般把手縮了回來。那只奶牛貓因為突然失去撫摸,不滿地「喵」了一聲。

她迅速站起身,動作因為慌亂而顯得有些僵硬。

她雙手用力地拍打著制服裙擺上的灰塵,臉上的表情在短短一秒鐘內,重新切換回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漠。

雪姬看著她這番如臨大敵的反應,眼神里透出一絲疑惑。

友希那對上雪姬的視線,為了掩飾自己的驚慌,她抬起下巴,聲音恢復了那種清冷的質感。

「啊……我的朋友在喊我,我得回去了。」

她解釋了一句,便轉過身,邁開步子準備離開。

但才走了兩步,她的腳步又停住了。

友希那轉過頭。她的視線在那些還在喵喵叫著輓留她的流浪貓,和靠在牆邊的雪姬之間來回遊移。

「對了。」

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了一些。

「這裡的貓都很喜歡你呢……下次……」

「下次一起摸貓」這幾個字已經到了嘴邊。

但她突然咬住了舌尖。

她意識到,自己作為一個高二的前輩,主動對一個在街邊偶遇的、看起來只有初中生年紀的陌生男孩發出邀約,實在是不符合她的身份,也太不矜持了。

友希那搖了搖頭,把那半句話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沒有再看雪姬,而是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包紙巾。

一邊抽出一張紙巾仔細地擦拭著剛才摸過貓的手指,一邊加快腳步,頭也不回地朝著CiRCLE大門的方向走去,背影顯得有些匆忙。

雪姬沒有出聲輓留。他安靜地站在牆角,看著那道高挑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門後。

他收回視線,低下頭。

地上的那幾只貓因為失去了撫摸,正圍著他焦躁地打轉。特別是那只奶牛貓,正仰著頭,用一種委屈的眼神看著他。

雪姬看著這些貓。它們剛才被那位前輩撫摸過,看起來也沒有那麼髒了。

他那根一直緊繃著的、關於潔癖和自我防衛的神經,在這一刻終於徹底松懈了下來。

雪姬緩緩地蹲下身。他伸出右手,骨節分明的手指在空氣中停頓了半秒,然後輕輕地、試探性地落在了奶牛貓的脊背上。

貓毛的觸感比他想象中還要柔軟,還帶著一股屬於動物的、鮮活的溫熱。奶牛貓立刻發出巨大的呼嚕聲,用力地頂著他的掌心。

雪姬順著貓的脊背一下一下地撫摸著。

在這片逐漸暗下來的夜色里,在這個被貓咪包圍的角落,一個微弱的念頭,像一顆破土而出的種子,在雪姬的心裡悄悄扎了根。

他看著自己手底下的貓,腦海裡浮現出剛才那位前輩雖然高冷但卻因為貓而露出破綻的臉。

如果……如果自己真的去CiRCLE工作的話。

如果能在這個地方,靠著搬箱子和打掃衛生來賺取乾淨的薪水。是不是就能經常來這個牆角,肆無忌憚地摸這些流浪貓?

是不是……就能以一個普通的兼職員工的身份,而不是誰的「玩物」或者「秘密情人」的身份,經常看見那位雖然冷漠但卻很真實的前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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