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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青葉摩卡:我覺得把新認識的男孩子介紹給青梅竹馬的妹妹是個好主意啊!

本來只是千聖租借男友的我卻總被各種女孩子逆推?! · 飯煲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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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甚麼……」

巴低下頭,目光落在那杯已經停止了冒熱氣的咖啡上。杯子里深褐色的倒影,映出她有些憔悴的眉眼。

「是亞子……」

她開口了。聲音里帶著一絲沙啞,在這個充滿了咖啡香氣的早晨,顯得有些沈重。

聽到「亞子」這個名字。

在座的其他四個人都微微愣了一下。

宇田川亞子,巴的親妹妹。

那個總是跟在巴身後,滿嘴都是「帥氣」、「暗黑」、「墮天使」之類的中二病詞彙,卻又無比崇拜著姐姐的雙馬尾小蘿莉。

在大家的印象里,亞子就像是一個永遠不知道疲倦的小太陽。

她對架子鼓有著近乎狂熱的喜愛,雖然技術還比較稚嫩,但那股子認真和衝勁,卻讓所有人都為之動容。

「亞子怎麼了?」

羽澤鶇有些焦急地問道。她對那個總是甜甜地叫她「鶇鶇前輩」的小女孩很有好感。

巴再次嘆了一口氣。她的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大拇指煩躁地互相摩挲著。

「那孩子……最近在樂隊裡面,好像遇到了困難。」

巴的語氣變得沈重起來。她回想起昨天晚上在家裡的情形。

平時總是像只小麻雀一樣嘰嘰喳喳、一回家就迫不及待地跟她分享今天在學校或者在網上又發現了甚麼「超級無敵帥氣」的暗黑魔法的亞子。

昨天晚上,卻一反常態地安靜。

她背著那個比她人還要大出一圈的鼓包,低著頭走進家門。連飯都沒吃幾口,就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巴甚至在路過亞子房間門口的時候,隱隱約約聽到了裡面傳來的、那種極力壓抑著的抽泣聲,以及不斷敲擊啞鼓墊發出的、毫無節奏感可言的沈悶聲響。

「你們也知道的……」

巴抬起頭,那雙綠色的眸子里閃過一絲心疼。

「亞子前段時間不是去參加了那個叫 Roselia 的樂隊的鼓手甄選嗎?」

蘭等人紛紛點頭。她們當然知道,亞子因為覺得她們「太帥了」,死活要去參加甄選,大家都覺得這小丫頭是異想天開。

但誰也沒想到,她居然真的被留下來了。

「雖然她很努力,每天都在拼命地練習。但是……」

巴的眉頭緊緊地皺在了一起。

「Roselia 的要求太高了。那種對技術和編曲的嚴苛程度,根本不是一個初中生能夠輕易駕馭的。而且……」

巴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

「亞子那孩子,雖然嘴上總是喊著要變得多帥氣多厲害。但她骨子裡,其實還是個很沒有安全感、很容易自我懷疑的小女孩。」

「她太想跟上那個樂隊的步伐了,太想證明自己配得上那個位置。這種巨大的壓力,反而讓她失去了原本打鼓時的那種快樂和靈動。她現在的狀態,就像是被一根繃得太緊的弦,隨時都有可能斷掉。」

巴一口氣將心裡的擔憂全盤托出。她靠回椅背上,仰起頭看著天花板。

「昨天晚上,她哭著問我,是不是她真的沒有天賦,是不是她這種半吊子的水平,只會拖累大家……」

巴的聲音有些哽咽。

作為一個一直被妹妹憧憬著的姐姐,看到亞子那副崩潰的樣子,她的心像被刀割一樣難受。

但偏偏在音樂這種需要自身頓悟的事情上,她除了語言上的安慰,根本無法替亞子去承受那份痛苦和壓力。

聽完巴的敘述。

羽澤咖啡店角落里的氣氛,變得徹底沈重了起來。

緋瑪麗的眼睛有些發紅。

她是個感性的人,最聽不得這種關於夢想和挫折的悲傷故事。

她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巴放在桌面上的手,試圖傳遞一點溫暖過去。

「巴……」

蘭沒有說話。她只是默默地將視線投向了窗外。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了沈默,為了亞子的困境而感到一籌莫展的時候。

一直癱軟在桌面上、像是在半夢半醒間游離的青葉摩卡。

突然停止了用勺子攪拌咖啡的動作。

她那原本有些發散的注意力,在聽到巴那句「情緒低落」、「失去了快樂」之後,像是一根生鏽的雷達天線,突然接收到了某種強烈的、與她自身的底層邏輯產生共鳴的信號。

摩卡緩緩地抬起了頭。

那雙因為縱慾過度而依然泛著水光的青色眸子,在陽光的折射下,閃爍著一種近乎於詭異的、充滿了某種難以言喻的狂熱與確信的光芒。

(情緒低落?)

摩卡的大腦開始高速運轉。在她的世界觀里,人類的情感迴路其實非常的簡單。

(為甚麼會情緒低落?為甚麼會不開心?)

因為身體里的能量耗盡了,因為大腦沒有分泌出足夠的能夠讓人感到愉悅的多巴胺。

(那遇到這種情況,該怎麼辦呢?)

摩卡的嘴角再次揚起。

那個剛剛被蘭認為是吃壞了肚子的詭異笑容,重新回到了她的臉上。

甚至比剛才還要放肆,還要帶有一絲讓人毛骨悚然的篤定。

(那好辦啊。)

(自己不開心的時候,只要吃東西就好了。只要吃到足夠美味、足夠高熱量、足夠能讓舌尖上的味蕾和身體里的每一個細胞都瘋狂戰慄的食物。那麼,所有的煩惱、所有的壓力、所有的不開心,都會在那種極致的滿足感面前,被炸得粉碎!)

這是青葉摩卡活了十八年,總結出來的最樸素、也是最真理的生存哲學。

亞子妹妹不開心的話。

吃點東西就能高興起來吧。

而且,必須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味的東西。不能是那些人工合成的劣質蛋糕,不能是那些只能帶來短暫虛假滿足的廉價糖分。

必須是那種……

只要嘗過一次,就會讓人徹底上癮,連靈魂都想獻出去的終極美味。

而現在。

摩卡大人知道的最美味的東西。

那個只要五百日元,就能把一個人的身心徹底榨乾,然後在這個過程中讓人體驗到徬彿要羽化登仙般極致快樂的……

成家雪姬。

那個擁有一頭銀白色長髮、漂亮得像妖精,並且跨間藏著一根二十二釐米驚世兇器的十四歲少年。

「吶……」

摩卡開口了。

她的聲音在原本有些沈重的空氣里響起,顯得格外的突兀。

那依然沙啞、黏膩的嗓音,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穿透力,瞬間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摩卡將那杯加了大量鮮奶油的咖啡推到了一邊。

她雙手交疊墊在下巴下面,一雙青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滿臉愁容的宇田川巴。

她的眼神里,沒有絲毫的同情或者擔憂。

只有一種類似於「發現了絕世秘方、迫不及待想要在小白鼠身上做實驗」的狂熱與興奮。

「巴……」

摩卡拖著長長的尾音,嘴角那個詭異的笑容越放越大,甚至露出了一點潔白的牙齒。

她伸出舌頭,再次舔了舔自己那紅腫的嘴唇。

在這個充滿了陽光和咖啡香氣的清晨。

在這個五個從小一起長大的純潔少女的聚會上。

青葉摩卡,用一種徬彿是在分享某種稀世珍寶般的、大方又殘忍的語氣,拋出了一個日後足以將所有人的三觀和人生走向徹底改變的炸彈。

「亞子妹妹那邊……」

她的眼睛眯成了一條彎彎的月牙。

「我有一個,好辦法呢。」

這句話落下。

羽澤咖啡店的角落里,再次陷入了那種死一般的寂靜。

美竹蘭、上原緋瑪麗、宇田川巴、羽澤鶇。

這四個連男生的手都沒牽過、滿腦子都是友情、夢想和純潔青春的女高中生。

齊刷刷地看著那個滿臉酡紅、渾身散髮著靡亂氣息的銀灰發少女。

她們的臉上,只剩下了四個巨大的、具象化了的問號。

……………………

星期六的下午。

在這個被各種紛雜情緒和疲憊填滿的初春時節,池袋的一座街區公園裡,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昨夜那場連綿細雨留下的潮濕與微涼。

陽光穿過那些剛剛抽出新綠的細密枝葉,在略顯斑駁的青石板小徑上投下了一片片不規則的光斑。

風不大,只是偶爾有一陣貼著地面卷過,帶著一點點泥土的腥氣和不知名野花的澀味,吹拂在路人的衣角和發梢上。

遠處的滑梯旁,幾個放學早的小學生正在吵鬧著追逐打鬧,清脆的笑聲和尖叫聲在空曠的公園上方回蕩。

而靠近人工湖的這一側,幾排木質的長椅安靜地排列在柳樹下,顯得有些冷清和孤寂。

宇田川亞子就坐在這排長椅的最邊緣。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帶有蕾絲花邊的連帽衫,下半身是黑色的百褶短裙和長長的過膝襪。

那一頭標誌性的紫色長捲髮被扎成了兩個高高的螺旋雙馬尾,平時總是隨著她的跑動而充滿活力地上下彈跳,但此刻,它們卻像兩束失去了生機的枯草,有些無力地垂落在她單薄的肩膀兩側。

亞子低著頭。

她那雙總是閃爍著對「帥氣」和「暗黑魔法」無限憧憬的紅色眸子,此刻正毫無焦距地盯著腳下那塊有些凹凸不平的青石磚。

一雙小巧的圓頭皮鞋在半空中有一搭沒一搭地輕輕晃蕩著,鞋尖偶爾擦過地面,發出一聲微弱的「沙沙」聲。

心情,很低落。

或者說,是一種夾雜著委屈、挫敗和自我懷疑的沈重感,像一塊浸透了水的海綿,死死地壓在她的胸口,讓她連呼吸都覺得有些發悶。

昨天在 Roselia 的排練室里,友希那前輩那透著絕對嚴厲和不容妥協的苛責,以及紗夜前輩那如同節拍器般精准無誤卻又冰冷的吉他掃弦聲,依然像是一場散不去的噩夢,在亞子的腦海裡反反復復地回放著。

「這裡的底鼓,慢了半拍。」

「亞子,你要聽的不是你自己的聲音,而是整個樂隊的聲音。」

那些話語,並沒有帶任何的惡意,亞子心裡很清楚,大家都是為了能夠站上那個夢想中的頂級舞台,為了呈現出最完美的音樂。

可是,越是知道這一點,當她發現自己那雙握著鼓槌的手,無論如何也無法跟上那種近乎苛刻的節奏變化時,那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無力感,就越是讓她感到絕望。

自己,是不是真的只是一時興起?是不是真的配不上那麼帥氣、那麼厲害的 Roselia?

昨天晚上,她甚至連晚飯都沒怎麼吃,一個人躲在房間里,用厚厚的枕頭捂著腦袋,無聲地掉了一晚上的眼淚。

今天下午,姐姐巴實在看不下去她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硬是把她從那個充滿了憋悶空氣的房間里「趕」了出來,讓她到公園裡來吹吹風,散散心。

出門前,巴還接了一個電話,然後神神秘秘地告訴她,摩卡姐姐給她找了一個「能幫到她」的……東西?或者人?

巴當時的表情也有些古怪,似乎是想笑又覺得不太合適,只是含糊其辭地說:「摩卡說,如果亞子妹妹覺得心情不好,就去見見那個人,只要見到了,心情應該就會好起來的。如果覺得有甚麼不對勁,馬上給姐姐打電話。」

亞子雖然覺得摩卡姐姐平時總是慢吞吞的、滿腦子只有麵包,想法也經常異於常人,讓人摸不著頭腦。

但身為要統領深淵的「大魔王」,亞子覺得自己是不可能被未知的事物嚇退的。

於是,她就這麼背著那個畫著蝙蝠翅膀的小挎包,像個被抽了魂的木偶一樣,來到了這個公園,在這張有些微涼的長椅上,一坐就是大半個小時。

時間在微風中一點點流逝。

就在亞子看著腳下的一隻小螞蟻費力地搬運著一點餅乾屑,腦子里依然亂糟糟地想著那些關於底鼓和吊鑔的複雜節奏時。

一陣細微的、幾乎要被風聲掩蓋過去的腳步聲,順著青石板小徑,從她側後方慢慢地靠了過來。

那腳步聲很輕,輕得不像是一個健康、充滿活力的正常人該有的步伐。

那聲音里透著一股無法掩飾的滯重和虛浮,就像是每抬起一次腳、每落下一次步子,都需要耗費掉那個人身體里極大的力氣。

偶爾,鞋底甚至會在粗糙的石板上拖曳出一點輕微的摩擦聲,昭示著來人那令人擔憂的疲憊。

亞子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

她那垂著的腦袋並沒有立刻抬起來,只是眼角的余光里,闖入了一抹純粹的、甚至在這略顯黯淡的初春下午顯得有些刺眼的白色。

那不是普通的衣料白,而是一種帶著微弱反光的、像是在月光下浸泡過的初雪般的顏色。

那抹白色在距離她不到兩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空氣里,原本只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但隨著這個人的靠近,亞子的鼻尖突然捕捉到了一絲非常古怪、非常複雜的微弱氣息。

那是一種淡淡的、屬於某種高級沐浴露的薰衣草香氣,但在這層香氣之下,卻隱隱約約地透著一股子黏膩的、帶著點微末甜味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腥氣。

就像是一個人在一間封閉的、充滿了各種香薰和汗水的房間里待了很久,那些味道已經深深地滲進了他的衣物纖維和皮膚肌理之中,哪怕經過了清洗,也依然殘留著揮之不去的靡亂余韻。

亞子愣了一下。

她終於有些好奇地,慢慢抬起了那顆沈重的腦袋,順著那雙有些磨損的深色休閒鞋,一路向上看去。

洗得發白的初中制服長褲,一件略顯寬大的白色襯衫。

在那單薄得讓人覺得一陣風就能吹倒的肩膀上,披著一件質地柔軟的白色披肩。

兩條纖細的胳膊上,還套著一對防曬用的白色袖套,將那些可能暴露在陽光下的皮膚遮擋得嚴嚴實實。

而在那件白色的披肩之上。

是一頭長長的、甚至快要垂到腰間的銀白色長髮。

那發絲在下午有些清冷的微風中輕輕地拂動著,散髮著一種不似真人的、徬彿童話故事里走出來的精靈般的脆弱美感。

亞子的視線,最終定格在了那張臉上。

那是一張漂亮得讓身為女生的亞子都忍不住呼吸微滯的面孔。

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甚至能隱隱看到臉頰皮膚下那些細微的青色毛細血管。

五官精緻而小巧,無論是那小巧挺直的鼻梁,還是那兩片微微抿著、帶著一絲不正常的蒼白和微腫的唇瓣,都透著一股子楚楚可憐的味道。

而最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的,是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緋紅色的眼眸,像兩顆質地純淨卻又蒙著一層水霧的紅寶石。

此刻,這雙眸子里並沒有任何初中生該有的朝氣和活潑,裡面充滿了濃得化不開的疲憊、麻木,以及一絲深深的、對於周遭一切事物的防備與退縮。

在那長長的銀色睫毛下方,有著兩道非常明顯的、青黑色的黑眼圈,昭示著這個人可能已經很久沒有得到過一次安穩的睡眠了。

這……就是摩卡姐姐說的那個,能幫到自己的人?

一個看起來比自己還要嬌小、還要虛弱,徬彿隨時都會碎掉的……白髮美少女?

亞子那原本因為樂隊受挫而停滯轉動的中二病雷達,在這一刻,突然因為眼前這個極具視覺衝擊力的存在,而發出了微弱的「滴滴」聲。

(難道……這是被甚麼邪惡魔法師抽乾了魔力,流落到人間的精靈公主?或者是某個為了守護禁忌之門而耗盡了生命力的守護者?)

亞子在心裡暗自揣測著,那雙紅色的眸子里漸漸泛起了一絲驚訝和好奇的光芒。

而站在長椅旁邊的成家雪姬,此刻感覺自己連站著都是一種殘酷的刑罰。

他的雙腿依然在微微發抖,大腿內側那些因為劇烈摩擦而變得紅腫的皮膚,哪怕只是被粗糙的校服褲子輕輕擦過,都會引發一陣讓人倒吸冷氣的鑽心疼痛。

腰部以下的地方,那種徬彿被沈重的碾子反復碾壓了幾百遍的酸軟和脫力感,讓他不得不稍稍彎曲著脊背。

昨天下午。在那座極盡奢華的弦卷莊園裡。

那個徬彿永遠不知道疲倦為何物、腦迴路清奇得讓人絕望的金髮大小姐弦卷心,和那個平時看起來柔柔弱弱、總是怯生生的藍發少女松原花音,都在食髓知味的佔有欲驅使下,將他當成了某種求取情慾和確認羈絆的藥劑。

好不容易拖著快要散架的身體,在夕陽下逃離了那個可怕的莊園。

結果,晚上去買個麵包,又被那個為了幾口「焦糖蜂蜜棉花糖巧克力麵包卷」就徹底發瘋的青葉摩卡,硬生生地拖回了房間。

「兩千日元」。

四次。

整整四次。

一直折騰到深夜,直到那具被榨得一滴都不剩的身體實在無法再分泌出哪怕一絲一毫的體液,直到摩卡終於心滿意足地昏睡過去。

但這依然不是結束。

凌晨時分,當他拖著那具徬彿隨時會碎成幾塊的軀殼,像個幽魂一樣回到了白鷺千聖的那間高級公寓時。

那個因為排練壓力和各種焦慮而飢渴難耐、在黑暗中等了他一晚上的職業偶像小姐,在確認他回來的那一刻,再次將他撲倒在了那張柔軟的大床上。

又是一千五百日元的交易。

當一切終於平息,當他終於能夠閉上眼睛獲取一絲可憐的睡眠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今天中午。

他才剛剛從那種徬彿死過去一般的沈睡中勉強找回一絲意識,枕頭邊的手機就發瘋似地震動了起來。

是摩卡。

那個哪怕在電話里,聲音聽起來也依然帶著那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慵懶和滿足感的吃貨少女。

「吶,小傢伙~」

「摩卡的妹妹,也就是亞子醬,最近心情很不好呢。」

「小傢伙去陪陪她,讓她開心一下好不好呀?」

「只要亞子妹妹開心了,摩卡下次帶你去吃超級無敵好吃的東西哦~比那個棉花糖巧克力麵包卷還要好吃一萬倍的哦~」

面對這種近乎於撒嬌和利誘的雙重夾擊。

雪姬甚至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他拿甚麼反抗?拿自己那已經被折騰得只剩下一根好用的肉棒的身體嗎?

他只能麻木地、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認命感,答應了下來。

可是。

當他真的站在這座公園裡,看著眼前這個坐在長椅上、垂頭喪氣、渾身上下散髮著一股「生人勿近、我很難過」氣場的紫發雙馬尾女孩時。

雪姬那本就因為睡眠不足而有些遲鈍的大腦,徹底卡殼了。

哄女孩子開心?

他一個有著社恐、紫外線過敏、對自己的名字和身體極度自卑的十四歲正太。他哪兒會哄女孩子開心啊?

他過去這十幾天里,解決女孩子煩惱的唯一方式,就是被她們按倒在床上、沙發上、甚至浴室的地板上,然後用自己那根異於常人的器官,將她們的理智和煩惱一起衝刷得乾乾淨淨。

哄女孩子高潮他還差不多,哄女孩子開心……這超綱得也太離譜了吧!

雪姬在心裡無聲地哀嚎著。

他站在這微涼的風中,感覺自己的胃里一陣空虛的抽搐。

不能再這麼站著了。

雪姬輕輕地吸了一口帶著涼意的空氣。

他那雙長長的銀色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試圖讓那雙因為乾澀而有些酸痛的緋紅眼眸重新聚焦。

他先是低下了頭。

從那件寬大得有些不合身的白色襯衫口袋里,摸出了自己那部屏幕上已經有了幾道划痕的舊智能手機。

他按亮屏幕,眯著眼睛,在刺目的陽光下看了一眼摩卡發給他的那條簡短得可憐的短信,確認了一下名字。

然後,他才重新抬起頭。

目光穿過那層淡淡的空氣,落在了眼前這個正用一種充滿探究和驚訝眼神看著自己的紫發女孩身上。

他那兩片因為缺水和昨晚過度摩擦而顯得有些蒼白微腫的嘴唇,微微地張開了。

喉結在那纖細白皙的脖頸上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像是一台生了鏽的機器終於被啓動。

「是……」

一個帶著明顯沙啞、微弱,甚至透著幾分怯生生底氣不足的單音節,從他的齒縫間擠了出來。

那聲音很輕,如果不是公園裡剛好沒有甚麼噪音,亞子幾乎都要聽不清。

「宇田川……亞子,小姐嗎?」

雪姬斷斷續續地問出了這句話。

在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他甚至都不敢直視亞子的眼睛。

他那雙緋紅色的眸子有些不安地躲閃著,最後落在了亞子校服裙擺下方那露出的一小截黑色過膝襪上,徬彿那裡有甚麼能夠讓他躲避尷尬的避難所。

聽到這個聲音。

一直盯著他看的亞子,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樣,猛地僵住了。

那雙紅色的眸子里,剛剛才升起的一點點中二病腦補的幻想,在這一刻,被這句微弱的問話瞬間擊碎,化作了漫天飛舞的驚嘆號。

(等、等一下!)

亞子的腦子里徬彿有一道閃電劈過。

(這個聲音……雖然很輕,甚至有點沙啞……但是,這種低沈的、明顯處於變聲期邊緣的音色……)

(這、這不是女孩子的聲音啊!)

「誒?!」

亞子沒控制住自己,脫口而出發出了一聲變了調的驚呼。她那雙原本搭在長椅邊緣的手,猛地握緊了木頭扶手。

她瞪大了眼睛,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雪姬那一頭比很多女孩子還要順滑的銀色長髮、那張精緻到雌雄莫辨的漂亮臉蛋、以及那件將身體裹得嚴嚴實實的白色披肩上來回掃視著。

無論她怎麼看,這都是一個不折不扣、甚至可以說是極品級別的「病弱系美少女」。

可是剛才那個聲音……

「你……」

亞子張著嘴巴,原本因為樂隊受挫而低落的心情,此刻已經被這突如其來的認知顛覆給沖淡了一大半。

她結結巴巴地,指著雪姬,一時間甚至不知道該用甚麼稱呼來開口。

「你……難道是……」

面對亞子那幾乎快要把眼珠子瞪出來的震驚反應。

雪姬那本就薄得像紙一樣的臉皮,瞬間像被火燎過一樣,泛起了一層難堪的紅暈。

這種被人誤認性別的尷尬,在他十四歲的人生里,已經發生過無數次了。

他那因為停止生長而定格在一百四十七釐米的矮小身材,那張透著柔美和知性的臉,再加上「雪姬」這個聽起來完全就是女孩子名字的稱呼。

走在街上,被大媽叫「小妹妹」,去買東西,被店員推薦女裝,這幾乎成了他日常生活中無法擺脫的夢魘。

而最讓他感到痛苦和自卑的,是他那與這副嬌小柔弱的外表截然相反的、發育得甚至超出了絕大多數成年男性的恐怖性器。

那種巨大的反差和割裂感,讓他平時根本不敢在陌生人面前大聲說話,更不敢去那些需要展露身體的公共場所,比如游泳館或者公共澡堂。

他就像是一隻躲在陰暗角落里的蝸牛,小心翼翼地用一層又一層的衣服和沈默,將自己那畸形的秘密包裹起來。

雪姬有些不知所措地收回了目光。

他那兩片蒼白的嘴唇緊緊地抿在了一起,抿成了一條細弱的、帶著幾分委屈和倔強的直線。

他伸出一隻手,那只帶著白色袖套、手指纖長而骨節分明的手。

有些局促地,甚至帶著一絲輕微顫抖地,捻住了自己那件白色披肩的邊緣。

兩根手指無意識地在那裡來回揉搓著,試圖在這個細微的動作中尋找一點點能夠讓他抵御這種尷尬的安全感。

「我是……」

雪姬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在那件寬大的襯衫下微弱地起伏了一下。

他依然沒有抬起頭,只是用那種比剛才更加細若蚊蠅、徬彿隨時會被風吹散的聲音,艱難地,吐出了那幾個讓他覺得無比沈重的字眼。

「男……生……」

這兩個字一出來。

公園長椅周圍的空氣,徬彿在這一瞬間,被某種絕對零度的魔法給徹底凍結了。

死寂。

一種讓人尷尬得頭皮發麻、腳趾能在鞋底摳出一座三室一廳的死寂,如同厚重的鉛雲一般,沈甸甸地壓在了這兩個只有十四歲的初中生身上。

遠處的滑梯旁,那幾個吵鬧的小學生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離開了,公園裡只剩下風吹過柳樹枝條發出的「嘩啦啦」的聲響,以及不遠處人工湖里,偶爾有一兩只水鳥掠過水面時帶起的細微水聲。

亞子坐在長椅上。

她那雙紅色的眸子瞪得像兩個圓圓的燈籠。她那張因為驚訝而微張的嘴巴,半天也沒有合攏。

(男、男生……?)

亞子的大腦在瘋狂地處理著這個信息。

(摩卡姐姐……給我找了一個……男生?來開導我?)

如果說剛才把雪姬當成被詛咒的精靈公主時,亞子心裡還有一點點中二病的興奮感的話。

那麼現在,當這個精靈公主突然變成了一個性別為男、而且看起來比自己還要嬌弱、還要膽小、甚至還在微微發抖的同齡人時。

亞子那身為「大魔王」的社交雷達,徹底失去了方向。

她從小到大,接觸過的男生屈指可數。

偶爾遇到過的那些男生,在她的眼裡,要麼是只會大呼小叫的幼稚鬼,要麼是對她的中二病嗤之以鼻的無趣傢伙。

她甚至連怎麼和正常的同齡男生搭話都不知道,更別提眼前這個長得如此……特殊的存在了。

而站在長椅前方的成家雪姬。

在說出那句解釋之後,他整個人就像是一隻被剝了殼的牡蠣,完全失去了任何防禦的手段。

他依然低著頭,手指死死地捻著披肩的衣角。

那雙藏在劉海陰影下的緋紅眼眸里,寫滿了濃濃的無措和想要逃離的絕望。

習慣了。

真的是習慣了。

在這短短的十幾天里,他所建立起來的所有人際關係,幾乎都是建立在那種荒誕的、充滿肉慾的、被單方面支配和榨取的床笫之歡上的。

在那些昏暗的房間里,在那些被汗水和體液浸透的床單上,他不需要去思考怎麼尋找話題,也不需要去顧忌社交的禮儀和分寸。

他只需要躺在那裡,或者被迫跪在那裡。

只需要承受那些女生們因為壓力、因為執念、或者僅僅只是因為一時的食慾而發起的猛烈攻勢。

他只需要在極致的快感和撕裂的痛楚中,發出那些能夠滿足她們施虐欲和佔有欲的悶哼與求饒。

那是他的生活方式,也是他目前所能吃透的、與女孩子相處的唯一模式。

可是現在。

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這座雖然冷清但依然是公共場所的公園裡。

面對一個穿著初中制服、完全不知道底細、而且看起來同樣處於某種困擾之中的同齡女生。

那些他在床上練就的「本領」,完全派不上用場。

他總不能走上前去,用那副沒休息夠的身體,去強行索求一個擁抱,或者用自己那根依然處於靜息狀態的器官,來安撫眼前這個女孩的失落吧?

(那會被當成變態直接抓進少管所的吧……)

雪姬在心裡苦笑著,那張漂亮的臉蛋上,表情愈發地顯得僵硬和無奈。

他不知道該說甚麼。天氣?學習?還是問問她為甚麼難過?

這些普通人用來破冰的話題,在他的喉嚨里轉了幾個圈,最終還是因為那份深深的自卑和社恐,被生生地咽了回去。

兩個人,就這麼一站一坐,像兩座被時間遺忘的雕像一樣,陷入了長久的、讓人窒息的沈默。

太陽開始慢慢地向著地平線的方向傾斜。

原本清冷的陽光逐漸染上了一層柔和的橘黃色。

那光線透過樹葉的縫隙,打在雪姬那略顯透明的側臉上,將他那長長的銀色睫毛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輝。

風,似乎比剛才更涼了一些。

亞子坐在長椅上,感覺自己的手指尖都有些發僵了。

她偷偷地、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用余光打量著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男孩子。

(他看起來……真的好虛弱啊。)

亞子的心裡,那原本被震驚衝散的思緒,開始慢慢地回攏。

她注意到,雪姬雖然一直保持著站立的姿勢,但他的身體其實一直在非常微小地搖晃著。

那種感覺,就像是他的膝蓋里被塞滿了棉花,根本無法支撐起他那單薄的體重。

而且,他的呼吸很淺,每一次吸氣都顯得有些吃力,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難道……他是生了很嚴重的病嗎?所以皮膚才會那麼白,所以才會連站著都這麼辛苦?)

大魔王那沈睡的同情心,在這種靜默的觀察中,開始一點點地蘇醒。

而且。

亞子發現,雖然這個人是個男生。

但是,他身上那種安靜、膽小、甚至帶著一絲順從和逆來順受的氣質,竟然讓她產生了一種非常奇妙的……不排斥感。

在她的印象里,那些男生總是喜歡咋咋呼呼地彰顯自己的存在感,總是試圖用各種幼稚的惡作劇來吸引女生的注意。

但眼前這個名叫「雪姬」的少年,卻安靜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花。

他似乎在極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自己的存在會給別人帶來一丁點的麻煩或者困擾。

(摩卡姐姐……到底是去哪裡找來這麼一個奇怪的人的啊?)

亞子在心裡嘀咕著。

但是,她也知道,一直這麼尷尬地乾坐著,絕對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

既然他是摩卡姐姐找來幫自己的,雖然不知道他能幫上甚麼忙,但身為未來的深淵統領,怎麼能被這種小小的尷尬氣氛打倒呢?

亞子深吸了一口氣。

她將那雙在半空中晃蕩的腳收了回來,穩穩地踩在了青石板上。她那兩只抓著裙擺的手也慢慢松開,在膝蓋上用力地搓了搓。

(找個話題……找個男生肯定會感興趣的話題!)

亞子的大腦開始飛速檢索。

動漫?不行,萬一他看的是那種校園戀愛番,自己完全插不上嘴怎麼辦。

運動?看他這副弱不禁風的樣子,估計連跑個八百米都會暈倒。

那麼……只剩下那個了!

對於亞子來說,這是她的絕對領域,是她最自信、也是最能讓她找回狀態的地方。

遊戲!

而且,必須是那個她投入了無數心血、甚至把自己的靈魂都傾注在裡面的那款史詩級MMORPG。

男孩子嘛,就算沒有玩過,也肯定聽說過那款火爆全國的遊戲吧!

只要提起那個遊戲,哪怕只是聊聊裡面的設定,或者討論一下某個難打的副本Boss,氣氛肯定就能立刻活躍起來!

想到這裡,亞子那雙原本有些黯淡的紅色眸子里,重新燃起了一絲充滿希望的光芒。

她猛地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住了還沈浸在自卑和尷尬中的雪姬。

「那個……」

亞子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盡量隨意、自然一些,不要顯得那麼刻意。

「雪姬..君。」

在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亞子的舌頭還是忍不住打了個結。

畢竟,把一個男生叫做「姬」,這種強烈的違和感,實在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夠克服的。

聽到亞子終於開口打破了沈默。

雪姬那一直低垂著的腦袋,微微抬起了一點點。

他那雙緋紅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驚訝,顯然是沒有預料到這個女生會主動找自己搭話。

他停止了捻動披肩衣角的動作,兩只手有些不自然地垂在身體兩側,安靜地等待著下文。

亞子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重大的決心一樣,眼睛里閃爍著期待的光芒。

「你知道……NFO 嗎?」

NFO。

Neo Fantasy Online。

對於亞子來說,這不僅僅是一個遊戲的名字。

那是她和摯友燐子相遇的地方,是她構建自己「暗黑墮天使」人設的基石,也是她在現實世界中遇到挫折時,最溫暖、最安全的避風港。

她滿心以為,只要拋出這個詞,就像是拋出了一根神奇的魔法棒,能夠瞬間點亮眼前這個白髮少年眼中的光芒。

哪怕他只知道一點點皮毛,亞子也有信心能把話題一直延續下去,讓他見識到大魔王的淵博學識。

然而。

現實往往比最拙劣的劇本還要殘忍。

在亞子那充滿期待、甚至可以說是帶著一點點興奮的注視下。

雪姬臉上的表情,並沒有發生任何類似於「恍然大悟」或者「興趣盎然」的變化。

相反。

他那雙緋紅色的眼眸里,浮現出了一種深深的、如同面對某種無法理解的外星語言時的迷茫。

「N……F……O?」

雪姬緩慢地、有些吃力地重復了一遍這三個陌生的英文字母。

他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那是一個真真切切的、在努力思考和搜尋記憶的表情。

但是。

在他的十四年的人生經歷里,在他的那個充滿壓抑、孤僻和各種複雜變故的生活軌跡中。

遊戲,是一個完全不存在的奢飾品。

只屬於他的世界,除了那間破舊廉價的公寓,除了為了生計而不得不忍受的那些「壓抑」和「釋放」。

哪裡還有多餘的精力和金錢,去接觸那些屬於正常同齡人的娛樂方式呢?

短暫的思索之後。

雪姬那雙原本就有些黯淡的眼眸,徹底垂了下去。

那張漂亮的臉蛋上,再次浮現出那種深深的、因為自身的匱乏而產生的難堪和歉意。

「沒有……」

雪姬微微搖了搖頭。那頭銀白色的長髮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在夕陽下折射出一道脆弱的光弧。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了,帶著一種幾乎要將自己埋進塵埃里的卑微。

「家裡……」

他咬了一下那有些乾裂的下唇。

「家裡沒有電腦的。」

這句話。

輕飄飄的,沒有任何的情緒起伏,只是在陳述一個冰冷而又殘酷的客觀事實。

但在亞子聽來。

卻不亞於一顆重磅炸彈,直接在她的中二病防禦結界上炸出了一個巨大的缺口。

沒有……沒有電腦?!

在2017年的東京,在這個智能手機已經普及、幾乎家家戶戶都有網絡和電腦的時代。

居然有人說,家裡沒有電腦?

這句話背後所隱藏的、關於生活貧困或者家庭變故的沈重信息,像是一盆冰冷的水,兜頭澆在了亞子那剛剛燃起的一絲熱情上。

她那張因為興奮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瞬間僵住了。

那雙紅色的眸子里,閃過一絲極度的錯愕、尷尬,以及深深的自責。

(我……我是不是問了甚麼不該問的問題?)

(他看起來那麼虛弱,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我居然還問他有沒有玩過那麼吃配置的網絡遊戲……)

(宇田川亞子,你這個笨蛋!你這哪裡是在找話題,你簡直就是在拿刀子捅別人的痛處啊!)

亞子在心裡瘋狂地責罵著自己。

她感覺自己的臉上像火燒一樣滾燙,恨不得立刻在青石板上挖個洞鑽進去。

原本試圖用來破冰的《NFO》,不僅沒有起到任何作用,反而像是一把沈重的鐵鎖,將兩個人之間的氣氛,徹底鎖死在了一個更加尷尬、更加令人窒息的冰窖里。

沈默。

比剛才還要漫長、還要沈重的沈默,再次降臨。

只有風吹過柳葉的聲音,在嘲笑著這場失敗的交流。

……………………

公園的人工湖面上泛起了一陣細密的漣漪,倒映著天邊被逐漸扯碎的雲霞。

長椅周圍,那陣讓人尷尬得連呼吸都覺得發沈的死寂,依然在兩人之間蔓延。

宇田川亞子坐在長椅上,那顆扎著紫色螺旋雙馬尾的腦袋深深地低垂著。

她的雙手緊緊地絞在一起,指甲有些泛白。

一滴透明的液體在她的眼眶里迅速凝聚,將她那雙紅色的眸子泡得水汪汪的。

自責、懊惱,以及原本就因為樂隊排練受挫而積壓在心底的委屈,在這一刻因為自己那句不合時宜的提問而全部翻湧了上來,讓這個平時總是自稱「大魔王」的初三女生,陷入了深深的低落之中。

站在幾步開外的成家雪姬,將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裡。

他那具早已透支到了極限、膝蓋還在微微發抖的身體,雖然極度渴望能夠找個地方躺下來閉上眼睛,但那雙藏在銀色長長睫毛下的緋紅眼眸里,卻依然閃過了一絲不忍。

他看著亞子那被水汽氤氳得發紅的眼角,聽著她有些急促且壓抑的呼吸聲。

這種因為自己無心的回答而讓別人陷入尷尬和內疚的局面,讓雪姬本就敏感的神經感到一絲細微的酸澀。

(算了吧……)

他在心裡默默地嘆了一口氣。

那只一直不安地捻著白色披肩邊緣的手指,慢慢地停了下來。

雪姬微微抬起下巴,那張蒼白漂亮得過分的臉上,強行扯出了一個很淺、很柔和,卻又透著深深疲憊的弧度。

他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試圖潤滑一下那因為過度使用而有些發緊的喉嚨。

「所以……」

雪姬開口了。

他的聲音依然很輕,沙啞中帶著一點點微弱的清冽,像是一片在風中飄轉的羽毛,小心翼翼地落在了這片凝固的空氣里。

「那個……《NFO》,是遊戲對吧……」

他頓了頓,那雙緋紅色的眸子看向亞子,用一種帶著幾分好奇和試探的語氣,輕聲問道:

「好玩嗎?」

這句話。

這僅僅只有幾個字的、平淡無奇的詢問。

落在這個死寂的公園長椅旁,卻像是往一潭死水里投入了一顆小小的石子,瞬間蕩開了層層疊疊的漣漪。

「誒?」

亞子的身體猛地顫了一下。

她那顆一直低垂著的腦袋,以一種近乎於彈射的速度抬了起來。

剛才還在眼眶里打轉的那點委屈的水汽,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就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魔法瞬間蒸發了一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隨後迅速燃燒成熊熊烈火的狂熱光芒。

也不知道這個剛剛還在自責泥沼里掙扎的女生,到底是從哪裡突然抽取出這麼龐大的能量。

「好玩!超級無敵好玩!」

亞子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原本沙啞的嗓音重新恢復了那種中氣十足的活力。

她甚至連想都沒想,整個人「騰」地一下從長椅上彈了起來。

那兩條穿著黑色過膝襪的細長雙腿邁開一步,直接拉近了兩人之間那原本因為尷尬而保持的距離。

「啪。」

一聲輕微的布料接觸聲。

亞子伸出那只溫熱的右手,一把拉住了雪姬那垂在身側的左手手腕。

隔著那層白色的防曬袖套,亞子掌心裡的溫度源源不斷地傳遞過來,甚至讓雪姬那本就有些冰涼的皮膚感到了一絲微弱的燙意。

而亞子顯然完全沒有注意到這種肢體接觸可能帶來的突兀感,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已經轉移到了那個讓她魂牽夢縈的數字世界里。

她用另一隻手迅速地從紫色連帽衫的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智能手機,大拇指熟練地在屏幕上滑動解鎖,然後迅速地點開了一個相冊。

「你看你看!」

亞子拉著雪姬的手腕,將他稍稍往自己這邊拽了拽,然後把手機屏幕懟到了他的眼前。

屏幕上,是一張張截取的遊戲畫面。

有昏暗的地下城,有閃爍著詭異紫光的魔法陣,有一個穿著華麗黑色長裙、手持巨大法杖的女法師角色,還有各種造型猙獰的怪物。

「這個是深淵迷宮里的墮落骨龍,超級厲害的哦!還有這個,這是亞子大魔王的專屬法袍,是不是很帥氣?《NFO》的故事背景設定在一個被神明遺棄的大陸上,我們需要集結夥伴,一起去打倒那些被黑暗侵蝕的領主……」

亞子就像是一個終於找到了傾聽者的傳教士,小嘴像機關槍一樣快速地開合著。

那些繁復的遊戲設定、技能名稱、副本打法,伴隨著她那些中二病十足的詞彙,嘰里咕嚕地倒了出來。

她那一頭紫色的螺旋雙馬尾隨著她激動的動作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整個人徬彿都在發光。

而站在一旁的雪姬。

他被迫微微傾著身子,視線落在那個並不算大的手機屏幕上。

那些色彩斑斕、光影絢麗的遊戲截圖,對於他這個連電腦都沒碰過的人來說,無異於是一本天書。

更何況,他現在的腦子就像是一台長時間超負荷運轉、處理器已經快要燒毀的舊機器。

亞子說的那些名詞——「AOE」、「仇恨值」、「暗影爆破」——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懂,但連在一起,卻在進入他大腦的瞬間就變成了一團亂碼。

但是。

雪姬並沒有甩開亞子的手,也沒有出聲打斷她的長篇大論。

他那雙緋紅色的眼眸雖然有些渙散,但睫毛卻在努力地眨動著,強行撐著不讓自己閉上眼睛。

他在努力。

努力地從亞子那連珠炮般的話語中,提取出那麼一兩個聽起來像是關鍵信息的詞彙,然後在自己那轉動遲緩的大腦里,用最原始的邏輯進行著艱難的「轉譯」。

「嗯……」

當亞子講到一個特別難打的Boss被擊敗時,雪姬會在適時的時候,從喉嚨里發出一聲輕若游絲的附和。

「原來是這樣……很厲害的魔法……」

他的聲音微弱得可憐,甚至連一個完整的長句子都說不連貫,但那語氣里的認真和並沒有敷衍的專注,卻真真切切地傳達了過去。

看著雪姬這種雖然疲憊但依然在努力傾聽的模樣。

亞子心裡的那團火燒得更旺了。

她講著講著,突然停頓了一下。

那雙紅色的眸子里閃過一絲靈光,一個大膽而又讓她感到無比興奮的念頭,在她的腦海裡成型。

「啊!對!」

亞子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她那張充滿活力的臉上綻放出了一個大大的、毫無陰霾的笑容,目光灼灼地盯著雪姬。

「我帶你去網吧吧!」

她用一種不容置疑、理所當然的語氣,大聲地宣佈道。

「誒?」

這突如其來的提議,讓雪姬那緩慢運轉的大腦直接陷入了宕機。

他那雙緋紅色的眸子微微放大,有些錯愕地看著眼前這個精力過剩的紫發女孩。

「網……網吧?」

他結結巴巴地重復著這個詞。

在他的認知里,那是一個充滿著陌生人、怪味和各種嘈雜聲音的公共場所。

對於他這種極度社恐又嚴重缺乏睡眠的人來說,去網吧簡直就像是把他扔進一個喧鬧的角鬥場。

更現實的問題是。

「可是……我沒帶學生證……」

雪姬低下頭,有些為難地看著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初中制服。

他今天出門完全是被摩卡連環奪命Call給逼出來的,除了手機和一點點零錢,身上甚麼都沒帶。

在日本,未成年人進入網咖是需要查驗身份證明的。

「啊……這樣嗎……」

亞子臉上的笑容稍微收斂了一點,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似乎在思考對策。

「我看看……手機里,有沒有吧。」

雪姬不忍心看到她再次露出那種失望的表情。他用那只沒被亞子拉住的右手,從襯衫口袋里掏出了那部屏幕有些划痕的舊手機。

他點開相冊,手指在屏幕上緩慢地滑動著。

在那一堆幾乎沒甚麼照片的圖庫里,翻找了好一會兒。

「啊……」

雪姬輕輕鬆了一口氣。

萬幸,在很久以前的一個文件夾里,他還真找到了一張為了辦理甚麼手續而隨手拍下的學生證照片。

雖然光線有些暗,但上面的姓名和年齡還算清晰。

「有照片……不知道能不能用得上。」

他把手機屏幕轉過去,給亞子看了一眼。

「太好了!」

亞子看到那張照片,眼底的陰霾瞬間一掃而空。

她完全沒有去在意那部手機的陳舊,也沒有去深究照片是否真的合規。

對於現在的大魔王來說,只要有了一點點可能性,那就沒有任何東西能夠阻擋她前進的步伐。

「好,走!」

亞子松開了雪姬的手腕,雙手在胸前用力地握成了拳頭。

她微微揚起下巴,那兩束紫色的螺旋雙馬尾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充滿鬥志的弧線。

夕陽的光輝灑在她的側臉上,給她平添了幾分屬於中二病少女的獨特神聖感。

「亞子大魔王,要帶領新結識的夥伴,向前!」

她用那種徬彿站在幾萬人舞台上宣佈遠徵一般的氣勢,大聲地喊出了這句充滿羞恥度卻又無比真誠的宣言。

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散髮著耀眼光芒的同齡女孩。

感受著剛才被她握過的手腕上殘留的溫度。

成家雪姬那原本如同一潭死水般的心底,泛起了一絲微不足道的、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暖意。

他那張漂亮蒼白的臉上,那個微弱的笑容稍微加深了一點點。

他沒有去吐槽這句台詞有多麼的中二,也沒有去抱怨自己的身體到底有多麼的疲憊。

「嗯……」

雪姬微微點了點頭,那長長的銀色睫毛在夕陽下閃爍著柔和的光澤。

「加……加油……」

他用那依然沙啞、卻透著一絲真實順從的聲音,輕聲地回應了這句宣言。

公園裡的風,似乎在這一刻變得溫柔了一些。

而此時的宇田川亞子。

她雖然表面上擺出了一副鬥志昂揚的大魔王姿態,但實際上,她那顆在胸腔里跳動的心臟,卻正在經歷著一場從未有過的劇烈起伏。

就在剛才,當她聽到雪姬那句帶著沙啞和微弱試探的「好玩嗎」時。

亞子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在黑暗的隧道里走了很久、快要窒息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絲透著新鮮空氣的縫隙。

那種因為自己不小心戳中別人痛處而產生的自責,那種在Roselia排練室里積累下來的、覺得自己一無是處、只會拖後腿的深深挫敗感。

在雪姬那溫柔而又不帶任何攻擊性的詢問中,被奇妙地撫平了一大半。

而在她一時衝動,一把拉住雪姬左手手腕的那一瞬間。

亞子的手指,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這個白髮少年的脆弱。

太細了。

隔著那層白色的袖套,亞子甚至能感覺到他腕骨的輪廓。那截手腕纖細得徬彿只要她稍微用一點力氣,就會像乾枯的樹枝一樣被輕易折斷。

而且,他的皮膚很涼。

那種涼意,不是那種運動後出汗的清涼,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因為長期缺乏日照和營養不良而導致的虛弱的冰涼。

當那份冰涼傳遞到亞子溫熱的掌心時,她不僅沒有覺得排斥。

相反,她那一直以來都習慣於在姐姐巴的羽翼下被保護、在Roselia里作為最小的後輩被照顧的內心,突然毫無預兆地湧起了一股強烈的、想要去保護別人的衝動。

(他連電腦都沒有……他連《NFO》這個大家都知道的遊戲都不知道……)

亞子在心裡默默地想著。

當她把手機屏幕懟到雪姬面前,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那些遊戲設定時。

她眼角的余光,其實一秒鐘都沒有從雪姬那張漂亮得讓人窒息的臉上移開過。

她看到他努力睜大那雙疲憊的緋紅眼眸,看到他微微蹙起好看的眉頭試圖理解那些複雜的詞彙,聽到他喉嚨里發出那些雖然斷續但卻無比真誠的附和聲。

在那一刻。

亞子突然覺得,自己不再是那個在Roselia里總是跟不上節奏、總是需要前輩們停下來等她的半吊子鼓手。

在這個徬彿與世隔絕、連網絡遊戲都不曾接觸過的白髮少年面前,她變成了一個無所不知的嚮導,一個掌握著通往神奇世界鑰匙的大魔王。

這種被需要、被認真傾聽的感覺,極大地滿足了亞子此刻極度空虛和缺乏自信的心。

(我想帶他去看看。)

這個念頭就像是野草一樣在亞子的腦海裡瘋長。

(我想讓他看到那個有很多帥氣魔法、有很多厲害夥伴的世界。就算他家裡沒有電腦,就算他可能生活得很難,但至少現在,我可以帶他去網吧,讓他體驗一次大魔王統治的深淵!)

當雪姬掏出那部舊手機,有些局促地翻找照片時。

亞子看著那部屏幕上滿是划痕、款式顯然已經落後了好幾代的智能手機。

她的心臟沒來由地像是被一隻小手輕輕地揪了一下,有些發酸。

但她很聰明地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的神色,沒有同情,也沒有憐憫。

她知道,對於一個有著極強自尊心的人來說,廉價的同情往往比嘲笑更加傷人。

所以,她只是大聲地歡呼,用她最擅長的、充滿中二病的方式,將這一切包裹在一場華麗的「遠徵」之中。

「亞子大魔王,要帶領新結識的夥伴,向前!」

這句話喊出來的時候,不僅僅是說給雪姬聽的,更是亞子用來給自己打氣的咒語。

她需要一場遠徵。

她需要在這個虛弱但卻無比溫柔的同齡人身上,重新找回那個自信的、閃閃發光的宇田川亞子。

屬於兩個十四歲靈魂之間、微小卻又堅韌的羈絆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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