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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戶山明日香:我的姐姐居然去鍊銅.......沒救了,併入電網吧,趕緊的(悲)

本來只是千聖租借男友的我卻總被各種女孩子逆推?! · 飯煲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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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日香閉上了眼睛。

她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走廊里那股依然刺鼻的石楠花氣味湧入肺腑,她卻連作嘔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緩緩地收回了那兩只懸在半空中的手。

然後,她抬起右手,用手掌重重地覆在了自己的額頭上。手指揉捏著那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一種徬彿老了十歲的滄桑感,籠罩在這個只有十五歲的初三女生身上。

她知道,現在不是追究責任、不是探究姐姐到底發了甚麼瘋的時候。

因為。

她轉過頭,看了一眼走廊牆壁上的那個掛鐘。

快晚上九點了。

媽媽今天加夜班,但也差不多該在這個時候到家了。

如果讓媽媽看到這一幕。

看到這個滿身吻痕、連衣服都沒穿好的姐姐,看到這個懸在半空中的小男孩,聞到這滿屋子讓人臉紅心跳的糜爛氣味。

那才是真正的世界末日。

「姐姐。」

明日香重新睜開了眼睛。

那雙平時總是透著冷靜和理智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種心如死灰的麻木。

她的聲音很低,很輕。沒有了剛才的憤怒,也沒有了質問。

只有一種被迫向現實妥協的、深深的無奈。

「還有……」

她的視線從香澄的臉上移開,落在了那個依然被舉在半空中、一臉驚恐地捂著香澄嘴巴的銀發少年身上。

「這位……」

她甚至不知道該怎麼稱呼這個小男孩。小弟弟?姐夫?還是受害者?

明日香咽了一口唾沫,強行壓下心頭的酸澀。

「你們……」

她指了指那扇半開著的、散髮著刺鼻氣味的臥室房門。

「進去,收拾一下吧。」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明日香覺得自己徬彿已經是個沒有靈魂的空殼。她竟然在幫著自己的姐姐,掩蓋一場發生在家裡的、不堪入目的荒唐事。

香澄依然抱著雪姬,那雙紫色的眼睛愣愣地看著妹妹。

雪姬也慢慢地松開了捂著香澄嘴巴的手,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這個突然態度大變的女孩。

明日香沒有去管他們的反應。

她轉過身,背對著他們。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掉落在地毯上的那個裝著游泳部換洗衣物的包。

「媽媽……」

她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里顯得有些空靈。

「等會兒就要回來了。」

說完這句話。

明日香彎下腰,撿起了地上的包。

她沒有回頭,只是用一種徬彿在交代遺言般的語氣,輕飄飄地補充了一句:

「你們……」

「有要洗的衣服嗎?」

她咬了咬嘴唇,眼底閃過一絲屬於妹妹的、最後的倔強和保護欲。

「我拿去。」

……………………

二樓走廊上的慘白燈光,在戶山明日香那幾乎要將人靈魂抽乾的疲憊妥協中,徬彿也暗淡了幾分。

她不知從哪裡找來了一個塑料編織的髒衣籃,面無表情地遞到了那扇半開的房門前,示意這兩個剛剛把家裡搞得一塌糊塗的罪魁禍首,把那些沾滿了體液、甚至連看一眼都會讓人覺得髒了眼睛的貼身衣物放進去。

交接衣物的時候,明日香的視線甚至沒有在雪姬或者香澄的臉上停留哪怕半秒。

她提著那個沈甸甸的、裝滿了自己游泳部換洗衣物和兩人罪證的包,轉過身,像是一個失去了所有生機的遊魂,踩著虛浮的腳步,順著走廊朝著洗衣間的方向走去。

直到那聲略顯沈悶的房門關上的聲音傳來,香澄才像是如夢初醒般,猛地拉住了雪姬的手腕,帶著他一頭扎進了二樓附帶的那個狹小淋浴間里。

「咔噠」一聲,淋浴間的磨砂玻璃門被反鎖上。

狹小的空間里,那種屬於剛剛經歷過極致交合後的荷爾蒙氣味,被瞬間放大了數倍。

香澄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她摸索著擰開了牆壁上的花灑開關。

「嘩啦啦——」

熱水在一瞬間噴湧而出,砸在瓷磚地面上,濺起一團團白色的水花。

水蒸氣迅速在空氣中瀰漫開來,將兩人那赤裸的、布滿了各種曖昧痕跡的身體籠罩在一片朦朧的白霧中。

那股帶著些許燙意的熱水,順著香澄那頭棕色的短髮澆灌下來,流過她因為極度亢奮而布滿細密汗珠的臉頰,滑過鎖骨上那些紫紅色的吻痕,最終順著那兩條依然在微微打顫的雙腿,衝刷著大腿內側那片慘不忍睹的紅腫。

溫熱的水流像是一雙具有魔力的手,一點點地撫平了香澄體內那根因為極度恐懼而繃得緊緊的神經。

那些沾染在兩人身體表面的、混合著處女血和精液的黏稠體液,在熱水的衝刷下,化作了一股股淡粉色的渾濁水流,順著下水道的格柵打著旋兒流走。

直到這一刻,當身上那種黏膩的觸感被洗去,當花灑的水聲掩蓋了外界的一切聲音,香澄那顆因為被妹妹撞破而短暫陷入驚恐宕機的大腦,才終於慢慢地運轉了起來。

(小明沒有報警……小明沒有趕他走……)

這個認知,讓香澄緊繃的肩膀猛地松垮了下來。

她轉過頭,透過朦朧的水汽,看著站在自己身邊的這個少年。

雪姬安靜地站在水流下。

他那頭及腰的雪白色長髮被徹底打濕,柔順地貼在單薄的脊背上。

他低著頭,那雙緋紅色的眼眸看著地面上流淌的水跡,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水珠,隨著他平穩的呼吸微微顫動著。

這具纖細嬌小的身軀,看起來比她還要柔弱,甚至透著一種讓人心疼的易碎感。

可就是這具身體,在幾十分鐘前,用一種堪稱恐怖的力量和尺寸,徹底撕裂了她的純潔,將她推入了那個名為極樂的深淵,也奇跡般地把她的聲音從那個絕望的黑洞里拽了回來。

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感激、後怕以及食髓知味的病態依戀,像是一把浸了水的海綿,沈甸甸地塞滿了香澄的胸腔。

她轉過身,沒有任何言語的鋪墊,甚至不顧花灑下依然在衝刷的熱水,張開雙臂,死死地抱住了雪姬。

那兩團剛剛開始發育的青澀柔軟,緊緊地壓在雪姬那覆著一層薄薄肌肉的胸膛上。

「小雪……」

香澄將下巴抵在雪姬沾滿水珠的肩膀上,聲音里帶著一種失而復得的泣音和近乎於偏執的黏糊。

雪姬的身體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擁抱而微微僵硬了一下。

他感受著對方肌膚傳來的熱度,聽著那清晰而充滿穿透力的呼喚,心裡那股名為自卑的藤蔓再次不可遏制地生長起來。

他本應該是一個只值五百日元的服務者,是一個用身體去換取片刻情愛的異類。

在這個溫馨的家庭浴室里,被一個正常的高中女生這樣緊緊地抱著,讓他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偷竊了別人幸福的負罪感。

但他沒有推開她。

在這狹小而潮濕的空間里,雪姬順從地抬起手,環住了香澄那纖細的腰肢。

水流在兩人緊緊貼合的身體之間流淌。

香澄微微仰起頭,那雙被水汽氤氳得有些迷離的紫色眼眸,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索求,直直地望進雪姬那雙平靜的緋紅眼眸深處。

她微微踮起腳尖,將自己那依然有些紅腫的嘴唇送了上去。

這是一個在熱水衝刷下進行的吻。

沒有了剛才在床上的那種狂熱與撕咬,多了一份在驚嚇過後互相尋找安全感的輕柔。

唇瓣相互貼合,濕潤的舌尖在彼此的口腔里生澀地試探、糾纏。

水流順著兩人的鼻尖滑落,流進口中,帶著一絲淡淡的咸澀。

雪姬閉著眼睛,任由香澄在自己的唇齒間汲取著那份畸形的溫暖。

洗浴完畢後,兩人用架子上的浴巾擦乾了身體。

鑒於雪姬原本穿的那套衣物已經在剛才的瘋狂中被弄得皺巴巴且沾染了氣味,香澄從自己衣櫃最底層的儲物箱里,翻出了一套她初中一年級時穿過的舊居家服。

對於身高只有一百四十七釐米、體型甚至比許多初中女生還要嬌小纖細的成家雪姬來說,這套香澄小時候的衣服,穿在他的身上竟然意外的合身。

那是一件印著卡通星星圖案的淺黃色長袖T恤,和一條寬松的純棉休閒褲。

當雪姬換上這套衣服,將那頭半乾的白髮隨意地披散在肩頭,站在臥室的白熾燈下時,那種雌雄莫辨的清純感被放大了極致。

如果不是領口處隱約可見的鎖骨輪廓,任何人在第一眼看到他時,都會毫不懷疑這是一個乖巧安靜的小女孩。

香澄也換上了一套乾淨的睡衣。

兩人默契地沒有去提剛才那場荒誕的交合,而是像兩個做錯了事急於掩蓋罪證的孩子一樣,開始手忙腳亂地清理起這個慘不忍睹的案發現場。

那條沾滿了處女血和精液的粉白格子床單被整個剝了下來,揉成一團塞進了角落的塑料袋里。

雪姬拿來濕毛巾,仔細地擦拭著床墊上不小心滲漏的污漬。

香澄則拿著空氣清新劑,在房間里各個角落狂噴了一通。

最後,雪姬走到窗前,推開了那扇緊閉的玻璃窗。

初春深夜那帶著幾分寒意的微風,順著窗口猛地灌進了這間依然殘留著曖昧氣味的臥室。

冷風吹拂在臉上,讓兩人那顆因為緊張和亢奮而突突直跳的大腦,稍微冷卻了一些。

清理工作勉強完成。

那張只剩下光禿禿床墊的單人床,此刻顯然已經不能再躺人了。

兩人在一種詭異而寧靜的默契中,走到了窗邊的書桌旁,背靠著那面貼滿了星星貼紙的牆壁,肩並肩地坐在了冰涼的木地板上。

夜風從半開的窗戶里吹進來,掀動著窗簾的一角,發出輕微的撲啦聲。

香澄屈起雙腿,雙手環抱著膝蓋。她的臉頰依然殘留著沐浴後的紅暈,那雙紫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某種亮晶晶的光芒。

她微微偏過頭,看著坐在自己身邊的這個少年。

看著他那因為穿著自己舊衣服而顯得有些滑稽卻又異常柔順的側臉。

一種從未有過的、名為「戀愛」的悸動,在這個粗線條的女孩心裡悄然生根發芽。

她不僅找回了聲音,還找到了一個願意用那樣不可思議的方式幫助她、甚至連長相都這麼符合她審美的「男朋友」。

「小雪。」

香澄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響起,清脆中帶著一絲藏不住的歡喜和黏糊。

她稍微往雪姬的方向挪了挪,直到兩人的肩膀緊緊地貼在一起,感受著那層薄薄的純棉布料下傳來的體溫。

「我們還沒加Line呢。」

她的語氣理所當然得就像是在向一個認識了很久的老朋友索要聯繫方式,完全沒有考慮過兩人之間這種由一場粗暴性愛建立起來的關係,到底有多麼的荒誕和畸形。

雪姬聽著這句話,微微垂下眼睫。

「好......」

他順從地將手伸進口袋,摸出了那個屏幕已經有些划痕的舊智能手機。

指尖在屏幕上輕觸,調出了自己的二維碼名片,然後將手機屏幕遞到了香澄的面前。

香澄歡呼了一聲,立刻掏出自己那個套著星星外殼的手機,快速地掃了一下。

「滴」的一聲輕響。

好友添加成功的提示音在兩人之間響起。

香澄看著屏幕上那個頭像是空白、名字只寫著一個簡單「雪姬」字的聯繫人,嘴角忍不住高高地上揚。

她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打了幾下,給這個新添加的聯繫人發過去了一個瘋狂撒花的星星表情包。

雪姬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顯示出了那個活潑的表情。

他看著那個表情包,嘴角微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那是一個非常淺淡的、甚至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微笑。

在這個充滿著淡淡洗衣液香氣和微涼夜風的臥室里,兩人靠在牆邊,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屬於青春期少男少女特有的、青澀而又曖昧的氛圍。

可是。

現實的重錘,從來不會因為氣氛的溫馨而停止落下。

「咚、咚。」

兩聲極輕、卻又在這個寂靜時刻顯得無比沈悶的敲門聲,毫無預兆地從那扇虛掩著的木門外傳了進來。

緊接著。

戶山明日香那徬彿被抽乾了所有情緒、透著一種麻木死寂的聲音,順著門縫飄了進來。

「姐姐。」

明日香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一樣艱難。

「你們……收拾完了吧?」

她頓了一下,似乎是在給自己做最後的心理建設。

「能開一下門嗎。」

這句帶著明顯祈使語氣的話,瞬間擊碎了香澄和雪姬之間那種剛剛建立起來的脆弱溫存。

香澄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那種被妹妹抓奸在床的恐懼感和羞恥感,像是退潮後重新湧上來的海水,再次淹沒了她。

她慌亂地將手機塞進睡衣口袋,手忙腳亂地從地板上爬了起來。

雪姬也跟著站起身,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這套明顯屬於小女孩的卡通居家服,心裡的那種自卑感和社死感簡直要將他整個人淹沒。

他深吸了一口氣,邁開有些僵硬的腿,走到門前。

手指握住黃銅把手,輕輕一拉。

「吱呀。」

房門被完全打開。

走廊的白熾燈光再次傾瀉進來。

戶山明日香依然穿著那套花咲川的初中制服。她雙手抱在胸前,整個身體的重量都斜靠在門框上,姿態中透著一種無法掩飾的疲憊。

她的眼眶下面有著明顯的青黑色陰影,那是短時間內經歷了劇烈情緒波動後留下的痕跡。

明日香抬起那雙空洞的眼睛,看了一眼站在門內的香澄,然後視線緩慢地移到了雪姬的身上。

當她看到這個剛才還赤裸著上身、滿眼驚恐的漂亮男孩,此刻正穿著自己姐姐小時候的那套印著卡通星星的舊衣服,像個犯了錯的小媳婦一樣低頭站在那裡時。

明日香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種因為荒謬而產生的頭痛感再次襲來。

她沒有去質問這套衣服的來歷,也沒有去探究房間里那股依然揮之不去的怪味。

她只是從口袋里摸出了自己的手機,在兩人面前毫無靈魂地晃了晃。

屏幕上亮著一條剛剛接收到的短信。

「媽媽發消息說。」

明日香的聲音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沒有任何起伏。

「她要加班,今晚就不回來了。」

這句話,對於處於極度恐慌中的香澄來說,簡直就像是天籟之音。

那塊一直懸在頭頂、隨時可能將這個家砸個稀巴爛的巨石,終於被暫時挪開了。

「呼……」

香澄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一樣,肩膀猛地松垮下來。她那雙紫色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慶幸。

可是,明日香的話並沒有說完。

她收回手機,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重新死死地盯住了香澄,然後視線一轉,像兩道冰冷的探照燈一樣打在了雪姬的臉上。

「所以。」

明日香直起了身子,離開了門框。

「姐姐。」

她一步一步地走進這個充滿了罪惡氣息的房間,聲音雖然輕,但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壓迫感。

「現在,家裡只有我們三個人。」

「你們兩個……」

明日香在距離兩人不到一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目光在他們之間來回穿梭,語氣中帶著一種想要把真相徹底撕開的狠絕。

「是不是該給我一個解釋了?」

在這個避無可避的審判時刻。

在這個被妹妹逼到了牆角的絕境中。

成家雪姬看了一眼站在身邊、依然有些手足無措的香澄。

那是戶山香澄,一個擁有著幸福家庭、擁有著耀眼夢想、因為一時的絕望而走錯了路的正常高中生。

如果今天在這裡,讓香澄背負上「引誘未成年」、「放蕩」這樣的罪名,她在這個家裡的處境,她和妹妹之間的關係,絕對會遭受毀滅性的打擊。

而他算甚麼?男妓?牛郎?

名譽這種東西,對於他來說,早已不值一提。

(不能讓她被誤會。)

(不能讓她因為我這種人,被家人看不起。)

這個念頭在雪姬的腦海中如閃電般划過。

他那雙低垂著的緋紅色眼眸猛地抬起。在那張精緻得毫無瑕疵的面容上,那種習慣性的怯懦和討好在一瞬間褪去。

「那個……」

雪姬開了口。他的聲音依然清冽,但卻收起了剛才下意識的乖巧,變得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冷酷的機械感。

他沒有去理會明日香那咄咄逼人的視線,而是將手伸進了那條屬於香澄的、略顯寬大的休閒褲口袋里。

指尖觸碰到了一個冰冷而堅硬的金屬圓盤。

他毫不猶豫地將其掏了出來。

在明亮的白熾燈光下。

雪姬攤開那只白皙瘦弱的手掌。

掌心裡,靜靜地躺著一枚五百日元的硬幣。硬幣的表面有些氧化,在燈光下泛著一種黯淡的銀色光澤。

「其實……」

雪姬看著那枚硬幣,嘴角扯出一個慘淡、卻又帶著幾分嘲弄的弧度。

他抬起頭,目光直直地迎上明日香那錯愕的眼神,然後,將視線移到了香澄那張瞬間變得慘白的臉上。

「其實是香澄……」

他頓了一下,用一種徬彿在陳述某種商品買賣條款般的冷漠語氣,一字一頓地說道。

「給了我這個。」

他將那枚硬幣向前遞了遞,徬彿那是一份不容置疑的契約證明。

「我們之間,沒有甚麼情感基礎,也沒有甚麼別的關係。」

雪姬在撒謊。

他在用一種最粗暴、最傷人、最能把自己貶低到塵埃里的方式,去強行斬斷剛剛才在兩人之間建立起來的那絲名為「戀愛」的微弱羈絆。

「我們只是……」

他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將那個骯髒的詞彙咽了下去,又重新吐了出來。

「只是服務而已。」

「嗯,對。」雪姬徬彿是在說服自己一樣,用力地點了點頭,語氣變得更加堅定,甚至帶上了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就是服務。拿錢辦事,僅此而已。」

這句話,就像是一把鋒利的手術刀,不僅精准地切開了兩人之間那種曖昧的面紗,更是在戶山香澄那顆剛剛因為找回聲音而變得火熱跳動的心臟上,狠狠地捅了一刀。

香澄瞪大了那雙紫色的眼睛,眼眶瞬間變得通紅。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穿著自己舊衣服、體型嬌小的少年。

在十幾分鐘前,他們還在水流下溫柔地擁吻,在幾秒鐘前,他們才剛剛交換了Line。

可是現在,他卻用一枚五百日元的硬幣,把她那份近乎於病態的、視其為救命稻草的依戀,貶低成了一場廉價的肉體交易。

「小雪……你在說甚麼啊……」

香澄的聲音顫抖著,她猛地向前跨了一步,伸出雙手想要去抓住雪姬的手臂。

「不是這樣的!你明明是我的……」

「那個,服務甚麼的,已經結束了。」

雪姬沒有給香澄把那句話說出來的機會。

他敏捷地向後退了半步,躲開了香澄那只伸過來的手。

他的動作雖然輕柔,但卻透著一種讓人無法跨越的疏離和抗拒。

他將那枚五百日元的硬幣緊緊地攥進掌心裡。硬幣的邊緣硌著他的血肉,帶來一絲清晰的刺痛,提醒著他自己真正的身份。

「時間不早了。」

雪姬轉過身,走到牆角那個裝有平民鍵盤的黑色軟包前,將其吃力地背在了自己那單薄的肩膀上。

他走到臥室門口,在距離明日香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了下來。

在這個身材高挑的初三女生面前,雪姬那只有一米四七的身高讓他必須微微仰起頭才能對上對方的視線。

他沒有再去看香澄那張已經有些崩潰的臉。

而是對著明日香,非常標準地、甚至透著一種職業習慣的冷漠,深深地鞠了一躬。

「給您添麻煩了,非常抱歉。」

雪姬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里回蕩。

「那麼,我就先告辭了。」

說完這句話。

雪姬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

他背著那個幾乎和他半個人一樣高的鍵盤包,踩著那雙依然有些不合腳的客用拖鞋。

在香澄那淒厲而帶著哭腔的「小雪不要走」的呼喊聲中。

在明日香那徬彿看到了某種不可名狀怪物的空洞注視下。

邁開那雙還在隱隱作痛的腿,以一種近乎於逃跑的小步頻率,迅速地走出了房間,順著木質樓梯,消失在了一樓玄關的拐角處。

「咔噠。」

片刻之後。

一樓大門被推開又重重關上的聲音,在這個深夜的戶山家響起。

這聲沈悶的關門聲,宣告著這個如同幽靈般的十四歲少年,徹底離開了這個短暫收留過他的溫馨家庭,重新回到了那個屬於他的、冰冷而殘酷的東京夜色中。

二樓的臥室里。

再次陷入了那種死一般的、讓人窒息的寂靜。

房間里只剩下戶山香澄和戶山明日香姐妹倆。

窗外的夜風依然在不知疲倦地吹拂著,但卻吹不散房間里那股依然殘留的、徬彿刻進了木地板紋理深處的荷爾蒙氣味。

明日香依然靠在門框上。

她看著那扇空蕩蕩的門,看著那個男孩子消失的方向。

大腦里的那根弦已經徹底斷成了無數截,連重組的可能都沒有了。

五百日元。

服務。

這兩個詞彙在她的腦海裡瘋狂地盤旋、碰撞。

她的姐姐,不僅是個對未成年下手的變態年下控,甚至還是個花錢去買那種「服務」的嫖客?

而且。

只花了五百日元?!

這種荒謬到極點、賤到極點的價格,讓明日香產生了一種極度不真實的割裂感。

現在的物價已經崩壞到這種地步了嗎?

一個長得那麼漂亮、那麼精緻的男孩子,竟然只要五百日元就能……

明日香用力地搖了搖頭,試圖把這些大逆不道的骯髒念頭從腦子里甩出去。

她深吸了一口氣,轉過頭。

視線重新落在了站在房間中央的姐姐身上。

原本,她以為在那個男孩子用那種極度羞辱人的方式撇清關係、毫不留情地逃跑之後,香澄會陷入崩潰、大哭,或者是充滿被背叛的憤怒。

可是。

當明日香看清香澄此刻臉上的表情時。

她那顆已經被折磨得千瘡百孔的心臟,再次不受控制地狠狠抽搐了一下。

戶山香澄。

這個被剛剛那個男孩用一枚硬幣徹底否定了所有感情的十六歲少女。

此刻,她那張白皙的臉上。

竟然沒有一絲一毫的悲傷。

沒有被拋棄的絕望。

更沒有那種被當成「嫖客」的羞恥。

相反。

香澄那雙原本應該因為委屈而落淚的紫色眼眸里,此刻正蒙著一層濃重得化不開的水霧,瞳孔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近乎於痴醉的渙散感。

她那張被熱水衝刷過、依然透著紅暈的臉龐上,浮現出了一種明日香在過去的十六年里,絕對沒有、也絕對不可能在她這個粗線條姐姐臉上看到的神情。

那是一種極致的旖旎。

一種混合著極樂余韻、食髓知味、以及被某種巨大滿足感徹底填滿後的深沈媚態。

這種媚態,出現在一個總是充滿元氣、甚至有些男孩子氣的少女臉上,簡直就像是一幅被強行潑上了濃墨重彩的素描,透著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怪異美感。

香澄站在那裡,雙腿因為大腿內側的酸痛而微微內八地站立著。

她緩緩地抬起右手。

那只剛剛在水流下,曾經撫摸過雪姬胸膛的手。

食指和中指微微併攏,帶著一種近乎於夢遊般的遲緩動作,慢慢地送到了自己的唇邊。

然後。

在明日香那因為極度驚恐而瞪大的目光注視下。

香澄伸出那條粉嫩的小舌頭。

隔著空氣,輕輕地。

抿了抿那兩根甚麼都沒有的手指。

她的喉嚨里溢出一聲極輕、極軟、帶著拉絲般甜膩的嘆息聲。

那個動作,那個神情。

簡直就像是一個剛剛品嘗到了世間最頂級美味的饕客,正在貪婪而回味無窮地舔舐著指尖殘留的香氣。

那一刻。

明日香確信,自己的姐姐,絕對已經徹底淪陷了。

「所以……」

明日香的聲音在這個寂靜的房間里響起。

那聲音因為極度的無力和荒謬感,變得乾澀而沙啞。

她抬起那只因為提了重物而有些發酸的手,重重地扶在了自己的額頭上。手指深深地插進短髮里,用力地抓撓著頭皮。

「果然……」

她看著那個依然在回味無窮的姐姐,發出一聲絕望的輕笑。

「剛剛那個甚麼‘五百日元’的藉口……」

「只是他為了攬責任,隨口編出來的藉口吧。」

明日香不是傻子。

看著香澄眼底那種濃郁到幾乎要滴出水來的病態依戀。

這怎麼可能是一場簡單的、冰冷的金錢交易能帶來的結果?

就算是去歌舞伎町找最頂級的牛郎,也絕對不可能讓一個十六歲的女高中生,在短短一個小時內,變成這副徹底淪陷、完全喪失了自我的模樣。

「姐姐這種樣子……」

明日香放下扶著額頭的手,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鎖定了香澄。

她一步一步地逼近,每一步都帶著一種不容退縮的壓迫感。

「怎麼可能是那種只要五百日元就能打發的關係。」

她在距離香澄極近的地方停下。

屬於初三女生的身高優勢,讓她在此刻佔據了絕對的俯視視角。

明日香深吸了一口氣,將肺里殘存的那些靡亂氣息全部排空。

她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到極點、甚至帶著一種命令般的口吻。

對著那個依然沈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姐姐,下達了最後的通牒。

「所以。」

「姐姐。」

明日香的眼神銳利如刀,徬彿要切開香澄那層痴迷的外殼,直擊她那扭曲的靈魂深處。

「跟我好好講講。」

「關於那個……」

她的腦海中閃過雪姬那張漂亮而驚恐的臉,閃過他那嬌小的身軀和長長的銀發。

「那個男孩子的事情。」

明日香咬緊了牙關,一字一頓地警告道:

「從你們怎麼認識的,到為甚麼會把他帶回家。」

「到你們在這個房間里,到底發生了甚麼。」

「全部。」

「一五一十地交待清楚。」

她看著香澄那張終於因為她的逼問而產生了一絲情緒波動的臉,惡狠狠地補充了最後四個字:

「不許撒謊!」

……………………

四月末的東京,夜晚的風裡依然夾帶著幾分未散盡的初春寒意。

成家雪姬順著那條略顯陡峭的坡道,一步一步地朝著遠離戶山家的方向走去。

路燈的光暈將他那單薄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柏油路面上,隨著他的步伐緩慢地晃動著。

他走得很慢,雙腿之間那種因為過於激烈的摩擦而產生的酸脹感,甚至掩蓋了肌肉本身的疲憊。

那件錯扣了一排紐扣的白襯衫被夜風吹得微微鼓起,領口處那幾縷銀白色的長髮不時地掃過鎖骨,帶來一陣微癢。

就在十幾分鐘前,他還在那間充斥著靡靡之音和濃烈氣味的粉色臥室里,被一個十六歲的少女以一種近乎於偏執的姿態死死抱在懷裡。

而現在,他卻只能像一個見不得光的逃犯一樣,在寂靜的街頭漫無目的地遊蕩。

他的右手插在灰色的休閒長褲口袋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冰冷而堅硬的五百日元硬幣。

硬幣邊緣的齒紋硌著他的指腹,那種真實的觸感,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著他剛才對自己下達的那個殘酷定義。

服務。

交易。

他用這種最能刺傷人、也最能貶低自己的方式,親手斬斷了香澄那份剛剛燃起的、甚至還帶著幾分狂熱的依戀。

他知道自己當時在那個初三妹妹面前的表現有多麼的狼狽和卑劣,但他沒有別的選擇。

一個只敢用金錢衡量自己價值貪的幽靈,是不配去奢望那種名為「男朋友」的正常羈絆的。

一陣略顯刺骨的冷風吹過,雪姬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他停下腳步,微微仰起頭,看著夜空中那幾顆被城市霓虹燈光掩蓋得若隱若現的星星。

他的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香澄那張慘白而布滿淚水的臉,以及她那聲淒厲的「小雪不要走」。

心口那個地方,像是被一根極細的針扎了一下,泛起一陣綿長而遲緩的悶痛。

他其實……並不是真的想走。

在花灑下那個帶著水汽的輕柔擁吻,在坐在地板上交換Line時的那份青澀與安寧,還有香澄那句理直氣壯的「我的男朋友」。

這些東西,對於一個習慣了在不同女人之間周旋、習慣了被當成排解壓力或尋找刺激工具的十四歲少年來說,簡直就像是沙漠里的一滴甘露。

太甜了。

甜得讓他感到害怕。

「嗡——嗡——」

一陣急促的震動聲,突然從他那略顯空蕩的口袋里傳了出來。

雪姬愣了一下。

他收回視線,將那只在口袋里摸著硬幣的手抽了出來,連同那個屏幕上布滿細小划痕的舊智能手機一起拿到了面前。

屏幕在昏暗的夜色中亮起,散髮著略顯刺眼的螢光。

屏幕中央,那剛剛才存入通訊錄不到半個小時的兩個字,正在跳動著。

【戶山香澄】

是語音通話的請求。

雪姬的呼吸在這一瞬間微微凝滯。他看著那個名字,拇指懸在綠色的接聽鍵上方,卻遲遲沒有落下去。

(她為甚麼還要打來?)

(我已經把話說得那麼絕情,把我們的關係貶低到了那種地步,她現在,應該是恨我、討厭我才對吧。)

雪姬的眼睫毛劇烈地顫抖了幾下。

按照他過去的經驗,那些在交易結束後被他戳破了幻想的人,如果不是用看垃圾一樣的眼神看他,就絕對不會再和他有任何糾纏。

可是,手心裡的震動依然在固執地持續著。那震動的頻率,甚至帶上了一種不容拒絕的急切感。

最終。

那股隱藏在心底深處、連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微弱奢望,戰勝了理智的防線。

雪姬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用指腹輕輕地滑開了那個綠色的接聽鍵,將手機緩緩地貼到了耳邊。

「餵……」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剛被冷風吹過的沙啞,甚至還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準備迎接責罵的戰慄。

然而。

電話那頭傳來的,並不是他預想中的質問、憤怒或是泣不成聲的指責。

「嗚……小雪……」

一聲帶著濃重鼻音和無限委屈的呼喚,順著電波,清晰地落入了他的耳膜。

那聲音里沒有一絲一毫的恨意,只有一種徬彿受了天大委屈後、終於找到了可以傾訴依靠之人的黏糊感。

「小明……小明她真的好嚴厲啊……」

香澄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夾雜著吸鼻子的聲音,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正在找主人求安慰的小狗。

「她讓我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甚至連,連你拿的甚麼顏色的鍵盤都要問……嗚嗚,我還被她狠狠地罵了一頓……」

雪姬舉著手機,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在這條空蕩蕩的街道上,聽著電話里那個女孩子毫不掩飾的哭訴和撒嬌。

他原本已經做好的那些用來防禦尖銳話語的心理建設,在這一刻,徬彿是一座用沙子堆成的城堡,被一陣輕柔的海浪瞬間衝刷得無影無蹤。

「你……」雪姬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發乾,「你不生我的氣嗎?」

「氣?為甚麼要生氣?」

電話那頭的香澄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用力地擤鼻涕。隨後,她的聲音稍微提高了一些,語氣里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偏執。

「我才不是笨蛋呢!你說那些五百日元的話,是為了保護我,是為了不讓我在家裡難做吧。」

香澄根本不去思考雪姬說那些話時的自卑疏離和漏洞百出,她只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那部分。

「小雪最好了。你明明自己那麼害怕小明,卻還想著幫我攬下責任……」

聽到這句話,雪姬的嘴唇微微抿緊了。

夜風吹拂著他那銀白色的長髮,他的眼睛慢慢地垂了下來,視線落在路面上自己那個被拉長的影子上。

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從心底最深處那個常年冰封的角落里湧了出來。

在千聖那裡,他是一個懂事的、能提供情緒和肉體價值的「小男友」;在花音那裡,他是情感和肉慾的共犯;在心那裡,他是一個能帶來奇妙快樂的「玩具」;在彩那裡,他是被憐愛和索取的工具。

她們都對他很好,也都用自己的方式愛著他。

但是,沒有人像電話里這個只認識了幾個小時的棕發女孩一樣。

用這種完全不講道理的、近乎於橫衝直撞的直球方式,將那份純粹的依戀和信任,毫無保留地砸在他的臉上。

她不在乎他那讓人恐懼的身體構造,不在乎他那用謊言編織的卑微身份。

她只知道,在這個夜晚,是他幫她找回了聲音,是他給了她那份讓她戰慄的「星之鼓動」。

這種沒有任何雜質的、甚至顯得有些笨拙的需要,讓雪姬那顆習慣了躲在暗處的心臟,不可遏制地加快了跳動的頻率。

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淺淡笑意,慢慢地攀上了他的唇角。

「小雪,你在聽嗎?」

電話那頭半天沒有得到回應,香澄有些急促地喊了一聲。

「嗯。」雪姬輕聲應道,聲音已經失去了剛才那種刻意的清冷,變得異常的溫軟。

「我在聽。」

「嘿嘿……」

確認了雪姬還在電話那頭,香澄突然發出了一聲傻乎乎的笑聲。這笑聲里依然帶著那份找回聲音後的狂喜,以及某種剛剛被滿足後的慵懶。

隨後。

在短暫的幾秒鐘沈默後。

一句沒有經過任何修飾、直白得讓人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去接的話,順著聽筒,重重地撞進了雪姬的耳朵里。

「小雪,我喜歡你哦。」

這幾個字說得很輕快,卻又帶著一種徬彿宣告了某種不可撼動之真理的篤定。

街道旁的幾盞路燈忽然閃爍了一下。

雪姬握著手機的指節微微泛白。他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在這一瞬間變得有些急促,臉頰上也泛起了一陣微熱的溫度。

「喜歡」這個詞,在成家雪姬這十四年的人生中,是一個極度奢侈且沈重的概念。

他從來不敢輕易去觸碰,也從不認為自己配得上這種純粹的情感。

可是,當這句話從戶山香澄的嘴裡說出來時,卻顯得如此的自然,如此的理所當然。

雪姬微微仰起頭,看著夜空中那輪被薄雲遮住的彎月。

心裡那種名為「甜蜜」的東西,像是在溫水里化開的蜂蜜,一點一點地、不斷地翻湧上來,將他所有的防備和自卑都包裹在了一片柔軟之中。

他沒有再去用那些理智的藉口來反駁,也沒有去提醒香澄他們之間那種畸形的開端。

在這個沒有其他人打擾的、只有夜風和電波的街頭。

雪姬順從了自己心底最深處的那一絲微小的貪婪。

他微微張開嘴唇。

那清冷而雌雄莫辨的嗓音,帶上了一種少見的、屬於十四歲少年特有的青澀和認真。

「我也喜歡你。」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這樣還不夠,於是又把兩個人的名字完整地加了進去,徬彿這樣就能讓這句話變得更加有分量。

「戶山香澄,我成家雪姬,喜歡你哦。」

這句話一說出口,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了一聲明顯的倒吸冷氣的聲音。

「哇……」

香澄的聲音里透著一絲被這突如其來的鄭重擊中後的慌亂和驚喜。

「好正經……」

她似乎是在床上打了個滾,雪姬甚至能聽到床墊摩擦手機麥克風發出的「沙沙」聲。

「嗯。」香澄的聲音變得有些悶悶的,像是把臉埋在了枕頭裡,但那股黏糊糊的勁兒卻更重了。

「喜歡。」

雪姬聽著這聲徬彿帶著實體的撒嬌,嘴角的弧度擴大了幾分。

在這條空無一人的坡道上,他一邊緩慢地向前走著,一邊對著手機那頭的女孩,用一種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溫柔語氣,輕輕地回應著。

「喜歡……」

「喜歡!」

「嗯,喜歡……」

兩個人在過去的幾個小時里,明明已經做盡了世間最成熟、最不堪入目的事情,甚至跨越了所有的倫理界限。

可是在這一刻,隔著這冰冷的電子設備。

他們卻像兩個在幼稚園裡剛剛學會了如何表達好感的小孩子一樣,不厭其煩地、來回地重復著這兩個簡單的字眼。

每一次重復,都能在彼此的心裡激起一陣輕微卻持久的戰慄。

這種巨大的反差感,非但沒有讓人覺得好笑,反而透著一種讓人眼眶發酸的純粹。

這段帶著青澀和甜蜜的通話,持續了幾分鐘。

直到。

「啊!」

電話那頭,香澄突然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呼,緊接著是一陣手忙腳亂的摩擦聲。

「小雪,小明又來了!她端著水杯上樓了!」

香澄的語速快得像是在念繞口令,聲音里滿是做賊心虛的慌亂。

「我先掛了!明天見!最喜歡你了!」

還沒等雪姬回一句「明天見」,聽筒里就傳來了一陣急促的「嘟——嘟——」的忙音。

電話被掛斷了。

雪姬保持著那個舉著手機的姿勢,愣了兩秒。

隨後,他緩緩地放下手,將手機重新揣回了口袋里。

臉上的那抹笑意依然沒有完全散去,但夜風一吹,剛才那種徬彿漂浮在雲端上的溫暖感稍微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那種實打實的、屬於這具單薄軀體的疲憊和飢餓感。

在過去的幾個小時里,他的體力被極度地透支了。現在的他,感覺胃里像是有個小黑洞,急需一點能夠提供高熱量的食物來填補。

雪姬抬起頭,視線越過街道兩旁那些已經打烊的店鋪捲簾門。

他這才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竟然順著這條坡道,走到了那個熟悉的地方。

距離他不遠處的街角。

一家有著深褐色木質招牌和落地玻璃窗的店鋪,依然亮著溫暖的黃色燈光。在周圍一片漆黑的街道中,這盞燈光就像是一座小小的燈塔。

雪姬看著那個招牌,肚子非常應景地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咕嚕聲。

他摸了摸口袋,幸好帶了零錢。

他邁開腳步,朝著那片暖黃色的燈光走去。

時間已經很晚了。

大部分麵包店在這個時候早就已經關門了。

這家自己來過的麵包店似乎是因為明天要準備某種特別的訂單,或者是店主還在裡面整理賬目,所以半扇捲簾門還拉著,玻璃門也沒有鎖死。

雪姬走到門前,透過玻璃向裡面張望了一下。

貨架上已經是空空如也,那些平時擺滿了各種誘人糕點的地方,現在只剩下一些散落的麵包屑。

只有在靠近收銀台的那個展示櫃角落里,還孤零零地放著一個用透明塑料紙包裝好的小點心。

那是今天剩下的最後一件商品。

雪姬推開玻璃門,門上的風鈴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叮噹」響。

一股混合著黃油、小麥粉和淡淡焦糖甜味的暖香,瞬間撲面而來,讓雪姬本就空虛的胃部越發地叫囂起來。

「歡迎光臨。」

收銀台後面,一個系著圍裙的店員正在低頭擦拭著台面,聽到聲音,頭也沒抬地習慣性地招呼了一聲。

「不好意思,我們已經準備打烊了,只剩下……」

店員的話還沒說完,雪姬已經徑直走到了那個展示櫃前。

他的目光鎖定了那個孤零零的點心。

那是一個表面烤得微微有些焦黃,上面淋著一層誘人的巧克力醬,中間似乎還夾著白色棉花糖夾心的麵包卷。

「那個……」

雪姬隔著玻璃,伸手指了指那個僅存的麵包。

「那個‘焦糖蜂蜜棉花糖巧克力麵包卷’,應該還有吧……」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店裡顯得有些輕,但語氣里卻帶著一種對食物的渴望。

店員抬起頭,看了一眼這個大半夜跑來買麵包的、長著一頭銀白長髮、漂亮得像個女孩子似的客人,愣了一下。

「啊,是的。這是今天最後的一個了。因為有點涼了,如果您不介意的話,可以給您打個八折。」

「好的,我要了。麻煩您。」

雪姬從口袋里摸出幾枚硬幣,遞了過去。

一分鐘後。

在一陣細微的紙張摩擦聲中。

雪姬從店員手裡接過了那個裝著麵包卷的牛皮紙袋。

紙袋的底部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余溫。那種隔著紙張傳到掌心裡的觸感,讓雪姬感到一種久違的、踏實的滿足感。

他輕輕地向店員點了點頭表示感謝,然後轉身,準備推開玻璃門離開這個溫暖的空間,回到那清冷的夜色中去享用他的戰利品。

可是。

就在他剛剛轉過身,視線還沒來得及完全對焦到門外的街道上時。

「叮鈴鈴——」

門上的風鈴,毫無預兆地,再次發出了一聲有些沈悶的響聲。

玻璃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半扇。

一陣夜風順著半開的門縫卷了進來,吹動了雪姬額前的幾縷碎發。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視線自然而然地迎上了那個剛剛推門進來的人。

然後。

雪姬的腳步,硬生生地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個穿著羽丘女子學園制服的女生。但她的穿法卻顯得異常隨意,外套松松垮垮地披在肩上,裡面是一件黑色的連帽衫。

她有著一頭標誌性的銀灰色短髮,發絲在夜風中微微有些凌亂。

但這些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

這個女生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總是保持著半睜狀態、看起來徬彿永遠睡不醒的眼睛。

然而此刻。

這雙平時總是透著慵懶和迷糊的眼睛,正以一種詭異的、徬彿能把人身上盯出兩個洞來的視線。

死死地。

鎖定了成家雪姬。

準確地說,是鎖定了他手裡那個剛剛接過來的、還散髮著淡淡焦糖香味的牛皮紙袋。

那是怎樣的一種眼神啊。

沒有憤怒,沒有殺氣。

只有一種讓人看一眼就會覺得後背發涼的、濃郁到了極點的……

幽怨。

就像是守了三天三夜的寶藏,在即將觸碰到的最後一秒,被別人當面挖走時的那種、徬彿靈魂被抽空了的幽怨。

「……」

安靜的麵包店門口。

成家雪姬和這個銀發女生,就隔著不到兩米的距離,大眼瞪小眼地對視著。

雪姬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那個……」

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那個銀灰短髮的女生,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她沒有去質問雪姬,也沒有大吵大鬧。

她只是依然用那種半睜著、毫無生氣的眼睛盯著那個牛皮紙袋,然後,用一種拖著長長尾音的、充滿了生無可戀的慵懶嗓音,輕輕地吐出了幾個字。

「啊——」

「沒有了呢……」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落入雪姬的耳朵里,簡直比任何嚴厲的威脅都要讓人毛骨悚然。

(她……她盯上我的麵包了。)

雪姬的腦海裡警鈴大作。

在經過了之前戶山家那種將體力榨乾的修羅場後,他現在的身體狀態極差。如果面對一個為了食物而暴走的女生,他絕對沒有任何勝算。

他不想失去這個能夠提供熱量的麵包卷。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再捲入任何莫名其妙的麻煩里了。

幾乎是本能的反應。

雪姬那雙原本就因為驚恐而微微睜大的緋紅色眼眸里,閃過一絲決斷。

他猛地收緊了拿著紙袋的手,將那個麵包卷死死地護在胸前。

然後。

趕在那個女生有任何進一步動作之前。

他肩膀一矮,像是一條靈活的泥鰍一樣,順著玻璃門被推開的那一點點縫隙。

「嗖」地一下。

擠了出去。

「對不起打擾了!」

他只來得及留下這一句倉促而模糊的道歉。

緊接著。

在那個銀灰短髮女生依然保持著半睜眼狀態的注視下。

成家雪姬,這個剛剛在床上把戶山香澄折騰得死去活來的少年。

此刻卻為了一個麵包卷。

邁開那雙還在微微發顫的腿,以一種十分狼狽的小步快跑姿勢。

頭也不回地。

消失在了街道盡頭那片濃重的夜色之中。

……

「叮噹。」

玻璃門上的風鈴,隨著雪姬的逃離,發出了今晚最後一聲晃蕩的回音。

夜風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

麵包店的門口。

青葉摩卡。

依然保持著那個推開半扇門的姿勢,靜靜地站在原地。

她那頭銀灰色的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

她沒有去追那個落荒而逃的背影,甚至連頭都沒有轉一下。

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將那扇原本已經推開一半的玻璃門,重新合上。

「咔噠」一聲輕響。

門關上了。

摩卡收回了推門的手,順勢插進了那件寬松連帽衫的前兜里。

她微微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穿著制服小皮鞋的腳尖。

然後。

那雙總是半睜著的、徬彿對世界上一切事情都不怎麼上心的青色眼眸里。

那股原本只是幽怨的情緒,開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沈澱、發酵,最終變成了一種深不見底的、屬於吃貨被剝奪了最後希望時的執念。

剛剛結束了Afterglow長達兩個多小時的魔鬼加練。

整個人的糖分和碳水化合物早已經消耗殆盡,甚至連肚子都在發出悲鳴。

為了在這個深夜能夠找到一點能夠慰藉靈魂的甜味。

摩卡大人。

忍受著初春的寒風,繞了整整兩條街,才終於在這家還亮著燈的麵包店裡,看到了那一線希望。

那個靜靜地躺在展示櫃角落里的、「焦糖蜂蜜棉花糖巧克力麵包卷」。

光是聽這個名字,就能想象到那焦糖的微苦、蜂蜜的甜膩、棉花糖的軟糯和巧克力醬的濃郁,在口腔里交織爆炸時的那種極致的幸福感。

上次沒吃上,已經饞了好幾天了。

那是屬於摩卡大人的救贖。

可是。

就在她即將推開門,將那份救贖擁入懷中的前一秒。

沒了。

被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傢伙,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買走了。

而且。

摩卡那雙半睜的眼睛微微眯起了一條縫。

她那過人的記憶力,在腦海中迅速調出了那個逃跑背影的檔案。

銀白色的長髮。

嬌小到像個初中女生的體型。

還有那張在逃跑時匆匆一瞥、卻精緻得讓人過目不忘的漂亮臉龐。

絕對沒錯。

就是那個傢伙。

幾天前,也是在這家麵包店門口,也是這個傢伙,提著最後幾個裝著「焦糖蜂蜜棉花糖巧克力麵包卷」的袋子,從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的摩卡大人面前,大搖大擺地走了過去。

一次是巧合。

兩次。

那絕對是對摩卡大人不可饒恕的挑釁。

「唔——」

安靜的街頭。

摩卡那插在兜里的手,在腹部的位置輕輕地揉了揉。那裡因為過度飢餓而發出了一聲只有她自己能聽見的抗議。

她抬起頭。

視線穿過夜色,望向那個銀發少年消失的街道拐角。

那張總是顯得有些慵懶和迷糊的臉上,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

「那個傢伙……」

摩卡的聲音在這個清冷的夜晚響起。

沒有憤怒的咆哮,沒有歇斯底里的咒罵。

依然是那種拖著長長尾音的、慢條斯理的語調。但那種隱藏在平淡語氣下的怨念,卻比任何狠話都要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又搶……」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回味剛才那個紙袋里飄出的焦糖香味,也像是在把那個奪走她食物的罪魁禍首的樣子死死地刻在腦子里。

「又搶摩卡大人的麵包……」

一陣夜風再次吹過。

摩卡站在那盞暖黃色的路燈下,身影顯得有些單薄和淒涼。

她吸了吸鼻子。

「這是第二次了哦……」

她用一種近乎於自言自語的、甚至帶著點陰森意味的輕快語調,對著空氣喃喃道。

「摩卡大人的小本本上,可是記下了哦。」

她轉過身。

那雙青色的眼眸里,平時用來掩飾鋒芒的慵懶稍微褪去了一點,露出了一種只有在保護蘭或者執著於某種特定事物時才會出現的、獵手般的執拗。

那個白髮的男孩子。

不管他是誰,不管他為甚麼大半夜還要出來買麵包。

在這個深夜的東京街頭。

因為兩個甜品。

他成功地、甚至可以說是完美地。

為自己招惹到了一個。

絕對不能招惹的、餓著肚子的青葉摩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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