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甚麼叫本來約會得好好的就被刷新出來的弦卷心「綁架」了?
本來只是千聖租借男友的我卻總被各種女孩子逆推?! · 飯煲 · 2 / 2
「快下來吧!這裡就是我的家!」心轉過身,對著車內依然僵硬的兩人招了手,臉上的笑容燦爛得沒有一絲陰霾。
雪姬深吸了一口氣。
他感覺到花音的身體在座位上死死地向下墜,徬彿只要不下車,就能躲避這一切。
雪姬反手握住了花音那只冰冷的手。他那雙緋紅色的眼眸在昏暗的車廂里看向花音,眼神中帶著一種遠超他這個十四歲年齡的沈穩。
「沒事的。」
雪姬的聲音很輕,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他沒有去掰開花音抱在琴包上的手,而是用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花音緊繃的手背。
「花音……來都來了,不如先聽心……前輩要說甚麼吧。」
聽到雪姬那溫和而平穩的聲音,感受到手背上傳來的微弱體溫,花音那劇烈顫抖的睫毛終於稍微平息了一些。
她咬著下唇,看了看雪姬,又看了看車門外那個笑臉盈盈的弦卷心,最終艱難地點了點頭。
雪姬率先挪動身體,跨出了車廂。
他的平底鞋踩在冰冷而堅硬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沒有松開花音的手,而是微微轉過身,用手臂提供了一個支撐點,半是攙扶、半是牽引著,將抱著沈重琴包的花音拉出了車外。
當雙腳真正踩在這片屬於弦卷莊園的土地上時,那種被宏大建築包圍的壓迫感變得更加強烈。
幾個黑衣人像沒有生命的雕塑一般立在兩側,墨鏡倒映著路燈的冷光。
「這邊這邊!」
弦卷心完全沒有給他們任何喘息或者參觀的時間。她一蹦一跳地走上了那寬闊的石階,棕色的裙擺在風中翻飛。
雪姬牽著花音的手,謹慎地邁上了階梯。
每走一步,花音的呼吸就沈重一分。
那個裝在帆布包里的軍鼓,在此刻徬彿變成了一塊沈重的生鐵,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她低著頭,視線只能看到自己那雙有些磨損的小皮鞋,以及雪姬那白皙的腳踝。
主宅那兩扇高達數米的、雕刻著繁復花紋的厚重木門,在他們靠近時,被兩個早早等候在門外的黑衣人緩緩拉開。
一股溫暖、乾燥,帶著一種高級的檀香木味道的空氣,迎面撲來。
踏入主宅的那一瞬間。
室內的光線明亮得有些刺眼。雪姬下意識地眯了眯眼睛,瞳孔在強光的刺激下微微收縮。
當視線逐漸適應了這亮度後,眼前的景象再次挑戰了他的認知極限。
這不是一個門廳,而是一個巨大得可以用來舉辦室內足球賽的空曠大廳。
大廳的挑高至少有三層樓那麼高,抬頭望去,天花板上繪制著色彩絢麗的古典壁畫。
正中央,一盞由無數顆切割完美的透明水晶組成的巨大吊燈垂直而下,散髮著璀璨奪目的光芒。
這光芒灑在腳下那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板上,反射出耀眼的倒影,讓人甚至產生了一種踩在水面上的錯覺。
牆壁上掛著一幅幅尺寸驚人的油畫,雖然雪姬看不懂那些畫作的流派和價值,但那些厚重的鍍金畫框和畫面上細膩的筆觸,都在無聲地訴說著它們的不凡。
幾張鋪著暗紅色天鵝絨的法式長椅零星地擺放在大廳的邊緣,除此之外,整個空間顯得空曠得令人心慌。
沒有任何多餘的生活雜物,沒有隨意丟棄的鞋子,沒有掛在衣帽架上的外套,乾淨、整潔到了近乎於冷酷的程度。
花音在踏入這裡後,身體縮得更緊了。
她的肩膀微微佝僂著,眼神在那些奢華的裝飾上快速地掃過,然後迅速垂下,徬彿多看一眼都是對這裡的一種冒犯。
雪姬的視線也在這個空曠的大廳里緩慢地移動著。
他的目光掠過了那些油畫,掠過了那些水晶,最終,停留在了一側靠近巨大落地窗的區域。
在那裡,在這片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靜靜地趴伏著一個黑色的龐然大物。
那是一架鋼琴。
一架尺寸驚人的、黑色的三角鋼琴。
在雪姬那貧乏的樂器認知里,除了吉他這種隨處可見的物件,鋼琴大概是他唯一能一眼認出並且叫得上名字的東西了。
即使是不懂行的他,也能一眼看出那架鋼琴的非同尋常。
它靜靜地停駐在那裡,龐大的琴身散髮著一種深沈、內斂的黑色幽光,那種光澤不是普通的清漆所能表現出來的,更像是經過了無數次手工打磨後,木材本身透出的油脂感。
琴蓋被高高地支起,露出內部那排列整齊、閃爍著金屬光澤的琴弦和複雜的機械結構。
那八十八個黑白相間的琴鍵,在頂燈的照射下,白鍵呈現出一種溫潤如玉的微黃色澤,黑鍵則深邃如墨,它們安靜地排列在那裡,徬彿在等待著一雙手的觸碰。
在它那龐大的體積和這種冷硬、奢華的環境襯托下,這架鋼琴帶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像是一頭正在沈睡的黑色巨獸。
雪姬的腳步不知不覺地放慢了。
他那雙緋紅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盯著那架鋼琴,視線在那些精美的木制邊緣和金色的踏板上流連。
他從來沒有這麼近距離地看過這樣一件樂器。
在它的面前,那個總是出現雪花屏的破舊電視機、那個總是發出噪音的二手冰箱,都顯得如此的廉價和粗糙。
就在雪姬出神的那短短幾秒鐘里。
走在前面的弦卷心,突然停下了輕快的腳步。
她像是有著某種不可思議的雷達一般,猛地回過頭。
那雙金色的眼眸如同探照燈一般,精准地捕捉到了雪姬那停滯的視線,以及他微微揚起的下巴。
「啊!」
心發出了一聲短促而歡快的驚呼。
她臉上的笑容瞬間綻放到了最大,那是一種發現了新大陸般的狂喜。
她沒有絲毫的猶豫,直接轉過身,邁著大步,像是一陣帶著陽光氣息的旋風,直直地朝著雪姬衝了過來。
雪姬還沒來得及收回視線,就感覺到一陣風裹挾著少女特有的馨香撲面而來。
「走!」
心根本不給雪姬任何反應的時間。她伸出那雙白皙的手,一把抓住了雪姬那只沒有牽著花音的左手手腕。
「誒?」
雪姬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
他本能地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身體的防禦機制瞬間啓動,條件反射般地想要往後縮,甚至試圖用力甩開那只抓住自己的手。
可是,他低估了這個看似纖細的千金大小姐的力量。
弦卷心的手指緊緊地扣在雪姬那並不粗壯的腕骨上,那力道不帶任何攻擊性,卻堅決得不容一絲反抗。
那種屬於常年進行各種離譜活動的充沛體力,在此刻展現得淋灕盡致。
「來嘛來嘛!」
心一邊發出歡快的催促,一邊拉著雪姬,不由分說地朝著那架巨大的黑色三角鋼琴走去。
「等、等一下……心前輩……」
雪姬被迫跌跌撞撞地跟上了她的腳步,平底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摩擦出有些雜亂的聲音。
他試圖用力往後墜,但心的步伐堅定而快速,拖拽著他跨過了那段距離。
另一邊,花音也被這突發狀況嚇呆了。她眼睜睜地看著小雪被那個金髮少女拉走,自己手裡依然提著那個沈重的琴包,僵立在原地,進退兩難。
短短幾步路的距離轉瞬即逝。
心拉著雪姬,來到了那架龐大的鋼琴旁邊。
琴鍵上散髮出來的微涼氣息,混合著某種特殊的木材保養油的味道,清晰地鑽進了雪姬的鼻腔。
心突然松開了手,還沒等雪姬松一口氣,她便繞到了雪姬的身後,雙手不由分說地按在了雪姬單薄的肩膀上。
「坐下吧!」
伴隨著一聲清脆的指令,一股不容抗拒的下壓力從肩膀傳來。
雪姬膝蓋一彎,整個人被硬生生地按在了那張長條形的鋼琴凳上。
琴凳的表面鋪著一層暗紅色的高級天鵝絨,柔軟而富有彈性,但在雪姬的感知里,這張凳子卻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讓他渾身的肌肉都在一瞬間緊繃了起來。
他僵硬地坐在那裡,雙手有些無措地放在膝蓋上。
距離他不到十釐米的地方,就是那一排黑白相間的琴鍵。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這架鋼琴顯得更加龐大,徬彿只要他輕輕一碰,就會發出某種震耳欲聾的聲響,將他這層微弱的偽裝徹底震碎。
弦卷心從他的身後繞到了側面,微微彎下腰,雙手撐在鋼琴的邊緣。
那張精緻燦爛的臉龐湊近了雪姬,金色的眼眸里倒映著雪姬那張因為驚嚇而略顯蒼白的、雌雄難辨的面容。
「小雪姬!」
心用一種親暱的、自顧自修改過的稱呼喚著他,聲音里充滿了期待與不容置疑的肯定。
「來試試嘛!我們‘Hello, Happy World!’正好還沒有鍵盤手呢!」
鍵盤手?
雪姬的大腦里嗡地響了一聲。他連哆來咪發嗦都分不清,怎麼可能是甚麼鍵盤手。
就在他張開嘴,準備拼盡全力拒絕這個荒謬的提議時。
大廳的另一側,突然傳來了一陣輕微但十分密集的金屬碰撞聲。
「咔噠,咔噠。」
雪姬和依然僵在原地的花音同時轉過頭。
不知道甚麼時候,那些原本像雕塑一樣站在門口的黑衣保鏢們,已經如同幽靈般行動了起來。
她們不知道從哪裡搬來了幾個沈重的黑色航空箱。
箱子的鎖扣被迅速彈開,幾個穿著黑色西裝的女人動作熟練得令人發指,就像是經過了千百次演練的機械手臂。
她們徑直走到花音的身邊,甚至沒有詢問一句。其中一個黑衣人動作輕柔卻又不容拒絕地,從花音僵硬的手中接過了那個沈重的軍鼓琴包。
「誒?那個是我的……」花音微弱的抗議聲還沒完全發出,就被接下來的場景徹底堵在了喉嚨里。
拉鍊被拉開,小軍鼓被取出。
金屬支架被迅速撐開,螺絲被擰緊。
不僅如此,那些航空箱里裝的,竟然是一整套豪華、閃爍著刺眼金屬光澤的架子鼓組件。
底鼓、嗵鼓、吊鑔、叮叮鑔……一件件樂器就像是變魔術一樣,被精准地安放在了原本空曠的大理石地面上。
前後不過短短的一分鐘時間。
一套完整得可以直接送上巨蛋演唱會舞台的架子鼓,就這樣突兀地立在了大廳的一側。
花音的那個小軍鼓,被妥帖地安放在了這套豪華陣列的核心位置。
「請。」
一個黑衣人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了一副嶄新的、木質紋理細膩的鼓槌,微微躬身,雙手遞到了花音的面前。
花音的大腦一片空白。她那雙紫色的眼眸死死地盯著眼前的鼓槌,又看了看那套讓她感到無比陌生卻又隱隱心跳加速的龐大樂器。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伸出手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在那股無形的壓力和弦卷心那隔空投來的期待目光中,一步一步走到那個鼓凳前坐下的。
當她的雙手緊緊地握住那副鼓槌時,一種久違的、粗糙卻又踏實的觸感,從掌心傳了過來。
在花咲川輕音部的幾十個日夜裡,那些因為敲錯節拍而感到羞愧的記憶,在這一刻,竟然奇跡般地被另一種情緒覆蓋了。
她坐在這座奢華到極點的大廳里,在這個荒謬的、隨時可能崩塌的背德夢境里,這副鼓槌,竟然成了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實的東西。
「砰。」
一聲並不響亮,甚至因為緊張而顯得有些發悶的敲擊聲,在這空曠的大廳里突兀地響起。
花音閉著眼睛,顫抖著雙手,敲下了第一錘。那聲音撞擊在大廳的穹頂上,產生了一陣微弱的回音。
這像是一個信號。
坐在鋼琴凳上的雪姬,聽到那聲悶悶的鼓聲。
他轉過頭,看著緊閉雙眼、身體微微發抖的花音。那是一個被恐懼和迷茫包裹的少女,但在握住鼓槌的那一刻,卻又透出了一絲倔強的韌性。
雪姬收回了視線,重新落在了面前那一排冰冷的琴鍵上。
他不會彈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按下去會發出甚麼聲音。
但是,心那雙期待的金色眼睛正注視著他。花音那並不完美的鼓聲,正在這個冷冰冰的空間里試圖尋找一個支點。
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雪姬的心頭翻滾。那是一種被強行推上舞台後的慌亂,也是一種在無序中想要抓住一點甚麼本能。
他緩緩地抬起了那雙白皙的手。
微微捲曲的手指懸停在那些琴鍵的上方。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順著腦海裡那種因為極度緊張而產生的某種模糊的、毫無章法的衝動,重重地按了下去。
「鐺——!!」
幾個高低音域完全不搭調的琴鍵被同時按下,巨大的黑色三角鋼琴在這一刻爆發出了它驚人的共鳴能力。
沈重而渾厚的低音混合著尖銳刺耳的高音,形成了一個混亂、甚至可以說是噪音的和弦。
這聲音像是一頭被突然驚醒的巨獸發出的咆哮,瞬間撕裂了大廳里原本那種高級而沈悶的寂靜。
空氣似乎都因為這聲劇烈的震蕩而產生了細微的波紋。
聽到這聲毫無樂理可言的巨響,坐在架子鼓前的花音,身體猛地瑟縮了一下。她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紫色的瞳孔里滿是驚愕。
她看向了坐在鋼琴前的雪姬。那個一頭白髮、平時總是溫和內斂的少年,此刻正雙手按在琴鍵上,那張漂亮的臉龐上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這聲刺耳的和弦,像是一把粗糙的銼刀,刮過了花音緊繃的神經,卻也莫名地刮破了她心裡那層最厚的恐懼外殼。
「咚!咚!嗒!」
花音手裡的鼓槌,在短暫的停滯後,再次落了下去。
這一次,不再是那種試探性的輕敲。
鼓槌重重地砸在軍鼓緊繃的鼓面上,發出一連串急促而響亮的爆音。
緊接著,她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驅使著,手臂揮舞的幅度變大,敲擊在了旁邊的吊鑔上。
「鑔——!」
清脆而尖銳的金屬震顫聲,瞬間加入了這場混亂的聲波風暴中。
沒有任何旋律。
沒有任何節奏的配合。
完全是兩個對音樂一知半解或者技術拙劣的初學者,在這個奢華到了極點的空間里,進行的一場近乎於發洩般的盲目敲擊。
大理石地面將這些雜亂的聲音忠實地反射到每一個角落。牆壁上的油畫似乎都在這聲浪中微微顫動。
然而,在這場災難級別的「第一次練習」中,那個真正的始作俑者——弦卷心,卻展現出了她那讓人無法理解的特質。
「太棒了!!」
心沒有因為這刺耳的噪音而捂住耳朵,更沒有露出任何失望或者被冒犯的表情。
相反,她那雙金色的眼睛里,迸發出了比剛才更加耀眼的光芒。
她站在鋼琴和架子鼓之間那片空曠的大理石地面上,突然開始隨著那些雜亂無章的重音和碎拍,毫無顧忌地跳動了起來。
她的動作沒有任何舞蹈的章法,只是一種純粹被聲音感染後的肢體舒展。
金色的長髮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明亮的弧線,棕色的制服裙擺像一朵盛開的花朵般旋轉。
「就是這種感覺!這就是藏在心裡的聲音!」
心大聲地喊叫著,她的聲音甚至蓋過了鋼琴的重音和架子鼓的敲擊。
她像一個沈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指揮家,雙手在空中揮舞,指引著這場荒誕的交響樂。
「小雪姬!用力!再按得大聲一點!讓鋼琴也笑起來!」
「花音學姐!對,就是這樣!把你的煩惱全都敲碎掉!」
在她的感染下,那種原本因為噪音而產生的尷尬和刺耳感,竟然奇跡般地開始發生變異。
花音原本緊繃的肩膀,隨著一次次用力的敲擊,竟然慢慢地放鬆了下來。
她感覺到手臂肌肉在發力時產生的那種酸脹感,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酣暢淋灕的痛快。
那些關於社團前輩失望眼神的記憶,那些隱藏在陰暗角落里的背德恐懼,似乎都在這雜亂的鼓聲中被短暫地粉碎了。
她看著在前方蹦跳的弦卷心,看著鋼琴前那個微微弓著背的白色身影,呼吸越來越急促,額頭上滲出的汗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黑色的皮鞋上。
鼓聲越來越密,越來越重。
幾個站在四周邊緣的黑衣人,依然保持著那種雙手交疊在身前、雙腿跨立的標準保鏢站姿。
她們的臉上戴著墨鏡,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變化。
但如果仔細觀察,就會發現,當那一陣陣強烈的聲浪衝擊過來時,她們那筆挺的西裝布料下,肌肉並沒有產生任何應激的緊繃。
她們就像是這莊園裡盡職盡責的幽靈,默默地注視著這場屬於大小姐的荒誕狂歡。
穹頂上的水晶吊燈散髮出的光芒,隨著下方三人(其中兩人是被迫的)的動作,在光潔的地面上切割出無數變幻莫測的光斑。
這場離譜到了極點、沒有任何樂理支撐的「第一次合奏」,就這樣在這個價值連城的龐大主宅里,以一種近乎於掀翻屋頂的勢頭,轟轟烈烈地進行著。
空氣里,那股原本死氣沈沈的高級檀香木味道,似乎也被這充滿著汗水、錯愕與狂熱的聲音,徹底衝散了。
……
「鐺——!!」
伴隨著最後一聲毫無章法、由四五個琴鍵同時被狠狠按下而產生的沈重和弦,這場在這個價值連城的主宅大廳里進行的荒誕「合奏」,終於迎來了它那並不和諧的休止符。
手指從溫潤的白鍵與深邃的黑鍵上松開,沈重的木制擊弦機在鋼琴內部發出一聲微弱的咔噠聲,落回了原位。
然而,聲音並沒有立刻消失。
那架龐大的黑色三角鋼琴徬彿一頭剛剛發洩完怒火的巨獸,巨大的共鳴箱里依然在回蕩著一層層細密的、嗡嗡的震顫聲。
這餘音混雜著另一邊架子鼓上,那面吊鑔因為花音最後一次用力敲擊而還在微微晃動、發出的金屬嘶鳴聲,在這個挑高三層樓、鋪滿光潔大理石的空曠大廳里,一波一波地盤旋、交織、然後緩慢地沈澱下去。
空氣中,漂浮著細微的塵埃。在穹頂那盞璀璨的水晶吊燈照射下,這些塵埃在光柱中緩慢地翻滾著,徬彿也沾染上了剛才那份狂躁的余熱。
安靜重新降臨,但那是一種剛剛經歷過風暴洗禮後、帶著幾分耳鳴感和粗重喘息聲的安靜。
就在這短暫的、徬彿連時間都停滯了一瞬的縫隙里。
一陣歡快而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棕色制服裙擺在空氣中摩擦的細碎聲響,突然打破了這層薄薄的靜謐。
「太棒了!!」
弦卷心就像是一隻發現了新大陸的、充滿活力的金色飛鳥,從大廳中央那片空曠的大理石地面上,直接朝著鋼琴的方向飛撲了過來。
她完全沒有理會那些還在空氣中震蕩的刺耳餘音,也沒有在意剛才那場合奏在樂理上是多麼的災難。
她那張精緻的臉龐上,綻放著一種毫無保留的、甚至可以說是狂熱的燦爛笑容。
她以一種完全不符合千金大小姐身份的跳躍姿態,直接繞過了鋼琴龐大琴身的側面,來到了那張鋪著暗紅色天鵝絨的琴凳旁。
「嘩啦——」
伴隨著衣料劇烈摩擦的聲音,成家雪姬只覺得眼前突然閃過一片耀眼的金色。
下一秒,一股屬於少女特有的、帶著陽光和某種甜膩果香的溫暖氣息,便鋪天蓋地地將他包裹了起來。
心沒有絲毫的遲疑,也沒有任何關於社交距離的顧忌。
她伸出那雙白皙而纖細的手臂,一把穿過了雪姬的腋下,然後微微一用力,竟然直接將坐在琴凳上的雪姬整個人抱了起來。
由於雪姬那停止生長的、只有一百四十七釐米的嬌小正太體型,再加上他本身那輕得近乎虛無的體重,身高一百五十五釐米的弦卷心,抱起他來竟然沒有顯得有絲毫的吃力。
心順勢在長條形的琴凳上坐了下來,而雪姬,就這樣在一種完全猝不及防的錯愕中,被穩穩地安置在了她那雙穿著黑色過膝襪的大腿上。
「誒?!」
這突如其來的騰空感和緊緊貼合的溫熱觸感,讓雪姬那雙緋紅色的眼眸猛地睜大。
他本能地想要掙扎,想要從這個過於親密和失控的姿勢中逃脫出來。
可是,心的雙臂卻像是一個柔軟但堅韌的牢籠,緊緊地環在雪姬單薄的腰間。
心微微低下頭,將臉頰湊近了雪姬。
那雙時刻帶著燦爛笑意、徬彿永遠不會被陰霾遮蔽的金色眸子里,此刻除了那種一如既往的狂熱外,竟然還難得地帶出了一絲真切的驚訝與贊嘆。
兩人的距離近得甚至能感受到彼此呼出的氣流。
心那長長的、金色的公主切劉海,有幾縷調皮地垂落下來,輕輕掃在雪姬白皙的鎖骨上,帶來一陣細微的癢意。
「小雪姬!你真的是太棒了!」
心的聲音就在雪姬的耳畔炸響,帶著那種無法掩飾的雀躍,那聲音里的喜悅純粹得像是一塊沒有經過任何雕琢的水晶。
「明明是從沒學過的新手,剛才按下去的時候雖然很亂,但是後面那幾個音,你居然那麼快就能找到簡單的和弦伴奏規律!這簡直就是奇跡嘛!」心一邊說著,一邊忍不住將臉頰在雪姬的長髮上蹭了蹭,「這可真是……太Lucky了!我就知道,你一定擁有能夠創造笑容的魔法!」
被這樣緊緊地抱在懷裡,聽著耳邊那些誇張到近乎於童話般的贊美,雪姬整個人都僵硬得像是一塊石頭。
他的雙手有些無措地懸停在半空中,既不敢去推開身前這個看起來毫無防備的金髮少女,也不敢順勢抱住她。
他的視線越過心的肩膀,有些慌亂地投向了不遠處的架子鼓。
而在那邊。
花音剛剛放下手中那副已經被汗水浸濕了木質紋理的鼓槌。
她的胸口還在劇烈地起伏著,幾縷藍色的捲髮黏在通紅的臉頰上。
那雙紫色的眼眸里,還殘留著剛才肆意敲擊時釋放出來的、那種短暫掙脫了所有枷鎖的明亮光芒。
聽到心那響亮的聲音,花音轉過了頭。
當她的視線觸及到鋼琴凳上的那一幕時,花音的呼吸不可遏制地微滯了一下。
那個在過去的幾天里,每天下午都在那個狹小公寓里與自己抵死纏綿、被自己用近乎病態的佔有欲強行打上烙印的少年,此刻正被另一個同齡的少女,以一種親密無間、甚至可以說是寵溺的姿態抱在腿上。
一陣尖銳的、混合著酸澀與嫉妒的情緒,像是一根極細的針,在花音的心尖上輕輕扎了一下。
但在這種場合下,在那個擁有著絕對壓迫感的大廳里,在那個天真爛漫卻又強勢得讓人無法拒絕的弦卷心面前,花音根本不敢表露出任何的異樣。
她咬了咬下唇,努力將眼底那抹翻湧的複雜情緒壓制下去。
然後,她從鼓凳上站起身,邁著還有些發軟的雙腿,怯生生地朝著鋼琴的方向走了過來。
花音的腳步走得很慢,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當她走到鋼琴旁,看著依然被心抱在懷裡、顯得有些手足無措的雪姬時,她努力在臉上擠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
「小雪……」
花音的聲音很輕,還帶著一絲剛劇烈運動後的沙啞。她看著雪姬,語氣里透著一種發自內心的真誠與溫柔。
「剛才……真的彈得很好哦。」花音微微彎下腰,視線與雪姬平齊,盡量不去理會心那雙環在雪姬腰間的手,「第一次彈就能這麼通順地接上節奏,小雪真的很厲害呢。」
聽到花音的聲音,聽到那句熟悉的稱呼。
坐在心腿上的雪姬愣了一下。
他有些茫然地低下頭,視線落在了自己那雙懸在半空中的手上。
那是一雙因為常年不見陽光而顯得過於蒼白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就在剛才,就是這雙手,在那排陌生的黑白琴鍵上,跟隨著花音那毫無章法的鼓聲,竟然本能地摸索出了幾個稍微和諧的音符。
那是他在這世界上第一次用自己的雙手創造出了某種可以說是「回應」的聲音。
雪姬看著自己的指尖,那裡似乎還殘留著琴鍵反彈時帶來的微弱阻力與冰涼觸感。
一股莫名的、陌生的暖意,順著指尖緩慢地蔓延開來。
他的睫毛輕輕顫動了幾下,視線從自己的手上移開,對上了花音那雙充滿鼓勵的紫色眼眸。
在這個豪華得讓人窒息的陌生環境里,這句來自花音的、簡單的稱贊,讓他從做夢一樣的秘密中感到了一種久違的、少年該有的局促與羞澀。
「我……」
雪姬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喉嚨發乾,不知道該說些甚麼。他微微偏過頭,試圖掩飾自己臉上那因為不好意思而泛起的微弱熱度。
幾縷潔白的發絲順著他的臉頰滑落,卻掩蓋不住他那原本蒼白的耳根處,正在逐漸蔓延開來的一抹淡淡的緋紅。
看著雪姬這副可愛的羞澀模樣。
抱著他的弦卷心,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燦爛了。
「好啦好啦!第一次合奏大成功!」心突然松開了環在雪姬腰間的手臂,動作輕快地從琴凳上站了起來。
失去支撐的雪姬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一下,終於重新坐回了琴凳上,暗暗松了一口氣。
心站在兩人中間,雙手叉腰,環顧了一圈這個空曠的大廳。
「雖然這裡很寬敞,但是站著聊天可不是招待新團員的好方式呢!」心自顧自地做出了決定,她那雙金色的眼眸里閃爍著興致勃勃的光芒,「跟我來吧!我們去吃點好吃的,然後好好規劃一下‘Hello, Happy World!’的偉大未來!」
說完,她根本不給雪姬和花音任何拒絕的餘地,直接轉過身,邁著輕快的步伐朝著大廳的一側走去。
花音看了一眼雪姬,兩人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一種「無法抗拒的無奈」。
在這個徬彿有自己運轉邏輯的莊園裡,在這個金髮少女面前,他們就像是被捲入颱風眼的樹葉,除了順著風向飄動,根本做不出任何有效的抵抗。
雪姬從琴凳上站起身,默默地跟在了心的身後。花音也提步跟上,兩人一前一後,走在這個空曠得連腳步聲都會產生回音的大廳里。
心帶著他們穿過了一道拱形的走廊。
走廊的牆壁上依然掛滿了各種名貴的畫作,腳下鋪著厚厚的手工編織地毯,踩上去幾乎發不出任何聲音,那種柔軟到讓人產生下陷感的觸覺,反而增加了一絲心理上的不安。
在走廊的盡頭,兩扇雕刻著繁復玫瑰藤蔓圖案的沈重紅木門緊閉著。
然而,當心距離那扇門還有三步遠的時候。
那兩扇木門就像是感應到了主人的氣息,被隱藏在門後的兩個黑衣保鏢悄無聲息地、平穩地向內拉開。
「請進!」
心率先踏入了那個房間,轉過身,對著身後的兩人做了一個誇張的邀請手勢。
當雪姬和花音帶著些許忐忑跨進這扇門時。
他們的大腦再次受到了關於「空間尺度」的強烈衝擊。
這被稱為「待客廳」的房間,面積大得讓人感到一種荒謬的失真感。
毫不誇張地說,僅僅是這一個房間的面積,把花音家在市區的那個兩層小一戶建,連同雪姬租住的那棟破舊公寓樓全部加起來,再翻個倍,恐怕都填不滿這裡的一半。
巨大的落地窗佔據了整整一面牆,雖然外面天色漸暗,但通過玻璃依然能隱約看到外面精心修剪的灌木迷宮和噴泉。
房間的中央,擺放著一套足以容納二十人同時入座的、呈現出一種飽滿的深棕色澤的真皮沙發組合。
沙發的皮質散髮著一種淡淡的、高級的動物油脂香氣,光是看著就能想象到坐下去時那種被包裹的舒適感。
沙發的中央,是一張由整塊罕見的天然大理石雕琢而成的巨大茶几。
地面上鋪設著一張幾乎覆蓋了整個會客區的地毯,繁復的花紋在頭頂那盞比大廳里稍小、但更加精緻的水晶燈照射下,泛著暗沈而華麗的色澤。
這已經不是「待客」,這簡直像是一個用來舉辦小型宴會的場地。
「隨便坐!隨便坐!」
心非常自然地走到那張最寬大的主位沙發前,毫不客氣地撲了上去,整個人陷進了柔軟的皮面里,兩條腿在半空中隨意地晃蕩著。
雪姬和花音站在茶几的邊緣,看著這讓人眼暈的奢華,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
最終,花音選擇了一個靠近邊緣的單人沙發,小心翼翼地坐了半個屁股。雪姬則走到了她旁邊的另一個單人沙發上,有些拘謹地坐了下來。
就在他們剛剛落座的瞬間。
徬彿是某種設定好的精確程序被觸發了。
幾個穿著整潔的黑色西裝、甚至戴著白手套的女性保鏢,推著一輛造型古典的黃銅餐車,無聲無息地從房間角落的陰影處走了出來。
餐車的輪子在地毯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她們來到茶几旁,動作嫻熟而優雅地開始佈置。
三個底部描著金邊的白瓷茶杯被輕輕地放置在杯墊上,杯托和茶具碰撞,發出一聲輕微、清脆的「叮」聲。
緊接著,一個造型精美的銀質茶壺被微微傾斜,琥珀色的紅茶液體順著壺嘴傾瀉而下,在白瓷杯中激蕩起一圈圈細小的泡沫。
一股濃郁的、混合著某種特殊花香和烘焙氣息的紅茶香味,瞬間在這一小片空間里彌散開來。
隨後,一個分為三層的精美點心架被放置在了茶几的正中央。
最底層是切得極為規整、夾著新鮮黃瓜和熏馬哈魚的三明治;中間一層是烤得金黃酥脆、還散髮著黃油熱氣的司康餅;而最頂層,則擺放著各種顏色鮮艷、如同珠寶般精緻的馬卡龍和手工巧克力。
做完這一切,幾個黑衣人沒有說一句話,甚至沒有多看坐在沙發上的兩人一眼,便如同退潮的海水般,不聲不響地退回了房間邊緣的陰影中,徬彿她們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來嘗嘗看!這是今天剛空運過來的錫蘭紅茶哦!還有這個草莓味的馬卡龍,超好吃的!」
心從沙發上坐直了身體,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然後拿起一塊粉色的馬卡龍丟進嘴裡,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
花音看了看雪姬,然後有些遲疑地端起了那杯紅茶。
微熱的瓷杯傳遞到掌心,驅散了她手指上殘存的一點涼意。她低下頭,輕輕吹了吹漂浮在茶湯表面的熱氣,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
醇厚的茶香在口腔里散開,帶來一種讓人精神舒緩的溫熱感。
「真的很好喝……」花音小聲地喃喃了一句。
看到花音喝了茶,心臉上的笑容更盛了。
她將手裡的半塊馬卡龍放下,身子微微前傾,那雙金色的眼眸在水晶燈下閃爍著奪目的光彩。
「那麼,現在全員都到齊啦!我就來給你們詳細講講,關於‘Hello, Happy World!’接下來的偉大計劃吧!」
心清了清嗓子,開始用一種極具感染力的語調,描繪起她腦海中那個光怪陸離的音樂世界。
「首先!我們要找一艘能在天上飛的巨大氣球船!我們要坐在氣球船上,一邊在城市上空飛行,一邊大聲地唱歌!想象一下,當人們抬起頭,看到天上飄著巨大的玩偶,聽到快樂的音樂從雲端傳下來,他們一定會覺得這是一個奇跡的!」
「然後,我們還要去遊樂園!去把整個遊樂園包下來,在過山車的最高點舉辦Live!要讓所有人都跟著過山車一起尖叫,一起大笑!」
「我們要讓全世界,無論是在哪裡,無論是甚麼心情的人,只要聽到我們的音樂,就會忍不住揚起嘴角!」
心的話語里充滿了各種讓人覺得匪夷所思、但又徬彿隨時都能被她變成現實的瘋狂點子。
她手舞足蹈,語氣激昂,整個待客廳似乎都被她散髮出來的能量所填滿。
雪姬安靜地坐在沙發上。他微微垂下眼睫,聽著心那近乎於天方夜譚的講述。
然而,在這滔滔不絕的講述聲中,坐在雪姬旁邊的松原花音,卻漸漸感覺到了一絲異樣。
最初,她只是覺得這真皮沙發過於柔軟,讓人有一種想要深陷進去的放鬆感。
紅茶的溫熱順著食道滑入胃里,似乎將她今天奔波了一天的疲憊,以及在架子鼓前釋放出所有緊張後的那種脫力感,全部都勾了出來。
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疲憊感並沒有停留在「放鬆」的層面。
花音的眼皮開始變得越來越沈重,像是有兩塊無形的鉛塊墜在睫毛上。視線里,心那張手舞足蹈的燦爛笑臉,邊緣開始出現重影和模糊。
「所以說……我們要把笑容……帶給……」
心的聲音聽在花音的耳朵里,變得越來越遙遠,越來越空曠。
那聲音徬彿是被包裹在了一層厚厚的海綿里,失去了原本的穿透力,變成了一種單調而催眠的背景白噪音。
一股無法抗拒的、深沈的睡意,如同海嘯般迅速淹沒了花音的意識。
「唔……」
花音發出一聲微弱的、帶著濃重鼻音的呢喃。
她下意識地抬起那只沒有拿茶杯的手,用手背揉了揉變得有些遲鈍的額頭。
「嗚誒誒……」
她試圖甩了甩腦袋,想要強行驅散這股突如其來的困倦,讓自己的大腦保持清醒。
在這個陌生的、充滿壓迫感的莊園裡,在小雪還坐在身邊的時候,她怎麼能就這麼睡過去。
可是,那股睡意卻如同實質般沈重,徹底切斷了她神經末梢的最後一點抵抗力。
花音拿著茶杯的手指慢慢松開了力道,白瓷杯在杯墊上發出了一聲沈悶的磕碰聲,幾滴琥珀色的茶水濺落在了昂貴的地毯上。
「對……對不起……」
花音的嘴唇微微蠕動著,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含糊不清的音節。
這是她在這個世界里,留下的最後一絲清醒的掙扎。
下一秒。
花音的身體徹底失去了所有的肌肉支撐。
她的頭一偏,整個人像是一個被抽去了棉花的布娃娃,軟綿綿地順著那張單人沙發的靠背滑了下去,最終以一個略顯歪斜的姿勢,深陷在了柔軟的真皮里,沈沈地睡了過去。
她那有節奏的、平穩而綿長的呼吸聲,開始在沙發間細微地響起。
看到這突如其來的一幕。
坐在旁邊的雪姬,身體猛地僵了一下。
他剛才一直沈浸在自己的思緒和對這個環境的不適中,完全沒有注意到花音的異樣。直到花音倒在沙發上,他才驚愕地轉過頭。
看著花音那張在睡夢中顯得毫無防備、甚至因為沙發邊緣的擠壓而微微有些變形的臉龐,雪姬那雙緋紅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深深的茫然。
睡著了?
在這個時候?在這樣一個陌生而充滿壓迫感的地方?
花音剛才明明還在緊張地發抖,怎麼可能突然之間就睡得這麼死?
雪姬的視線,從花音安靜的睡顏上,緩緩地移向了對面。
在那張寬大的主沙發上,弦卷心也停止了她那激昂的演講。
待客廳里那原本因為心的聲音而顯得有些躁動的空氣,在這一刻,徬彿被瞬間抽乾了。
一種詭異的、帶著幾分沈悶感的安靜,迅速填滿了這個巨大空間的每一個角落。
水晶吊燈散髮出的暖黃色光芒,靜靜地傾灑在厚重的地毯和光滑的大理石茶几上。
這突如其來的寂靜,讓這個原本就大得離譜的待客廳,顯得更加空曠和深邃。角落里的陰影徬彿活了過來,緩慢地向著光源的中心蔓延。
弦卷心依然維持著那個盤腿坐在沙發上的姿勢。
那張精緻燦爛的臉龐上,標誌性的笑容並沒有因為聽眾的突然昏睡而有絲毫的褪色。
然而,那雙清澈的、徬彿沒有一絲陰霾的金色眼眸,此刻卻微微流轉,視線從雪姬的臉上滑過,輕飄飄地落在了花音面前那個茶水濺出的白瓷杯上。
眨。
心那長長的金色睫毛如同蝴蝶的翅膀般,在半空中輕微地撲閃了一下。
這是一個微小到幾乎不會被注意到的動作,但在這種凝固的安靜中,卻徬彿帶著某種奇特的節拍。
「呀……」
心微微偏了偏頭,金色的公主切劉海順著臉頰的弧度滑落。她的聲音打破了沈默,語氣依然是那種輕快、天真,沒有夾雜任何負面情緒的語調。
「可能是花音學姐今天真的太累了吧。」
這句輕描淡寫的話語,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沒有激起任何的波瀾。
她沒有去探究花音為甚麼會突然陷入這種深度睡眠,也沒有表現出對這反常的現實產生任何懷疑,徬彿在這座莊園裡,客人在聽她講話時突然昏睡,是一件再自然不過、再合理不過的日常瑣事。
她只是單純地接受了這個「花音學姐累了需要睡覺」的既定事實。
空氣中,紅茶那股混合著花香的氤氳熱氣還在緩慢地上升。
在那句話說完之後,心並沒有停留在原地。
她動作輕盈地從那張寬大的真皮沙發上滑了下來。
光潔白皙的雙腳沒有穿鞋,就那樣直接踩在了厚重繁復的波斯地毯上。
柔軟的羊毛吞噬了她所有的腳步聲,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個在這座巨大城堡里遊蕩的、不知世事的金色幽靈。
心邁開腳步,繞過了那張龐大的大理石茶几,徑直走向了花音所在的那個單人沙發。
在靠近花音的時候,心並沒有伸出手去推搡或者試圖叫醒她。
她只是站在沙發的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花音那張毫無防備的睡顏。
就在這時,大廳角落那看似空無一人的陰影中,產生了一絲微弱的空氣流動。
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女性保鏢,徬彿是從牆壁的紋理中滲透出來一般,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沙發的後方。
她的手裡,拿著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質地極度柔軟的駝色羊絨薄毯。
黑衣人沒有發出任何詢問,只是微微躬身,雙手將那條散髮著淡淡乾燥陽光氣息的羊絨毯,輕輕地、妥帖地蓋在了花音那因為睡姿而顯得有些單薄的身體上。
毯子邊緣的流蘇安靜地垂落在真皮沙發的扶手旁。
做完這一切後,黑衣人再次如同融化的冰雪一般,悄無聲息地退回了陰影之中,徬彿剛才那半分鐘的動作,只是一場錯覺。
弦卷心看著被蓋好毯子的花音,滿意地勾起了唇角。
「這樣就不會著涼啦。」心輕聲嘟囔了一句,像是一個剛剛安置好自己心愛洋娃娃的孩童。
隨後,心轉過了身。
那雙純粹得沒有任何雜質的金色眼眸,穿過兩人之間那不到兩米的距離,直直地投向了坐在另一個單人沙發上的那個白色身影。
在這個巨大的、奢華的、被黑衣人嚴密監控卻又徬彿與世隔絕的待客廳里。
現在,只剩下她,和眼前這個有著一頭白色長髮的後輩了。
心沒有走回自己的主位沙發。
她踩著柔軟的地毯,一步、兩步,以一種緩慢卻又帶著一種不可阻擋的壓迫感,逐漸拉近了與那個白色身影之間的距離。
水晶燈的光芒在心那一頭金髮上跳躍,折射出一圈圈耀眼的光暈。
隨著她的靠近,她身上那股混合著陽光、高檔護理液和某種不知名甜膩花香的氣息,開始不可逆轉地侵入了另一邊的空氣領域。
這並不是一種帶著惡意或者掠奪性的靠近。
這是一種純粹的、剝離了所有社會規訓與邊界感的【好奇】。
就像是一個擁有整個王國的公主,在自己的後花園裡,突然發現了一隻擁有著奇異色彩、甚至身上還帶著一點泥土腥氣的蝴蝶。
她想要靠近它,想要觀察它翅膀的紋理,想要知道它為甚麼不會像其他蝴蝶那樣在陽光下翩翩起舞。
心在距離那個單人沙發不到半步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她微微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將自己的臉龐,湊到了距離那張雌雄難辨的精緻面龐不到一尺的距離。
在這個極近的距離下,那雙金色的眼眸徬彿變成了兩個小小的太陽,散髮著讓人無法直視的溫度。
心的視線,像是在進行某種最精密的掃描。
她看著那一頭如初雪般潔白、卻在剛才的合奏中隱約閃過一絲詭異純黑的發絲。
她看著那雙如同最上等紅寶石般、此刻卻因為局促而微微顫動的緋紅色眼眸。
甚至,她的鼻翼輕微地翕動了一下。
在這近在咫尺的距離里。
除了那種薰衣草的芳香之外。
心的嗅覺捕捉到了一絲非常奇特、非常隱秘的氣息。
那是混合著少年人特有的青澀體溫,以及某種被刻意掩蓋過、帶著一絲微弱腥甜與潮濕的複雜氣味。
這股氣味與這座莊園裡所有的高級香氛都格格不入。它粗糙、真實,帶著一種屬於黑暗角落里的黏稠感。
心並不理解這股氣味背後所代表的、那種在床上翻滾過的扭曲情慾與絕望掙扎。
她只是覺得,這股味道,和眼前這個安靜的白髮身影一樣,充滿了讓她感到興奮的未知。
「吶。」
心突然開口了。
她的聲音在距離極近的空氣中震蕩,帶著一種孩童般天真卻又殘忍的直白。
「我發現了哦。」
她微微偏過頭,金色的劉海擦過空氣。那雙金色的眼眸里,倒映著對方那張蒼白的面容。
「從我們在那條街上相遇,到上車,再到剛才彈鋼琴……」
心臉上的笑容依然燦爛,但語氣中卻多了一種如同發現了拼圖缺失一塊般的執著。
「你,一次都沒有真正地笑過呢。」
這句話,在這個寂靜的、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的待客廳里,清晰地回蕩著。
周圍那些隱藏在陰影中的黑衣人,依然保持著雕塑般的靜立。
她們的存在感被降到了最低,但那種無形的、龐大的掌控力,卻如同空氣般充斥在這個房間的每一寸角落。
花音平穩的呼吸聲,在羊絨薄毯下起伏。
而弦卷心,就這樣彎著腰,那雙散髮著熱度與絕對光明的金色眼眸,死死地鎖定了眼前的人。
她慢慢地,慢慢地,從膝蓋上抬起了一隻手。
那是一隻白皙、柔軟,沒有經過任何粗糙生活打磨的手。
這只手在半空中緩慢地向前伸出,指尖越過了兩人之間那最後的一點安全距離,朝著那一頭垂落在肩膀上的白色長髮,以及那個折射著微光的淡藍色玻璃水母發飾,毫無阻礙地探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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