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甚麼叫本來約會得好好的就被刷新出來的弦卷心「綁架」了?
本來只是千聖租借男友的我卻總被各種女孩子逆推?! · 飯煲 · 1 / 2
四月的東京,春意在接連幾場綿密的夜雨後,終於徹底沈澱了下來。
空氣中那種帶著些許寒意的濕冷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略顯沈悶、帶著泥土腥氣與早櫻殘瓣發酵氣味的溫熱。
三天的時間,在日升月落的交替中,如同指間悄然滑落的細沙,轉瞬即逝。
然而,對於擠在老舊公寓那間狹小客廳里的三個人來說,這短短的七十二小時,卻像是一場被無限拉長的、交織著疲憊、沈淪、謊言與極致歡愉的漫長夢境。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原本的刻度,被分割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屬於白晝與黑夜的極端世界。
黑夜,是屬於白鷺千聖的。
隨著Pastel*Palettes假唱事件在網絡上的持續發酵,經紀公司內部的混亂與公關危機達到了頂峰。
作為這支偶像樂隊的老資歷,也是唯一一個在演藝圈摸爬滾打多年、深諳殘酷規則的「前輩」,千聖幾乎承擔了所有的外部壓力。
這三天里,她像是一台超負荷運轉的機器。
白天,她要面對公司高層的施壓、贊助商的質問;除此之外,她還要回到排練室,用最嚴厲甚至近乎冷酷的語言,強行將那些或是瀕臨崩潰、或是想要放棄的隊友們拽起來,帶著她們一遍又一遍地練習真正的樂器演奏。
當一切塵埃落定,當城市的霓虹燈在深夜的雨霧中變得模糊不清時,千聖才會拖著那具徬彿已經不屬於自己的、沈重如鉛的軀體,避開所有的視線,像一個溺水者尋找最後一塊浮木般,敲開成家雪姬那扇有些生鏽的防盜門。
門軸發出熟悉的「吱呀」聲。
門後,永遠是那個身高只有一百四十七釐米、留著一頭如初雪般潔白長髮的少年。
雪姬總是穿著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寬大居家服,赤著腳踩在玄關的木地板上。
屋內的光線總是被他調得很暗,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廉價卻讓人無比安心的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
「歡迎回來。」雪姬的聲音總是那麼溫和,帶著剛變聲期少年特有的、微微的沙啞。
對於千聖來說,這四個字,比這世上任何的安眠藥都要管用。
有時候,她甚至連鞋子都來不及脫好,便會整個人向前傾倒,將臉頰深深地埋進雪姬單薄卻溫暖的頸窩里。
她身上的那種昂貴的、象徵著女明星身份的定制香水味,混合著深夜的寒氣和難以掩飾的疲憊,毫無保留地渡入雪姬的鼻腔。
這三天的深夜裡,他們並沒有每天都進行那種瘋狂的肉體交融。
大多時候,千聖實在是太累了。
累到連一根手指都不想動彈。
她只是緊緊地抱著雪姬,像一個缺乏安全感的孩子抱著失而復得的玩偶。
雪姬會安靜地回抱住她,用那雙並不寬厚的手掌,一下又一下、節奏平緩地撫摸著她那頭因為奔波而略顯凌亂的淺金色公主頭長髮。
在這個十四歲的少年懷裡,那個在外人面前永遠保持著完美微笑、永遠無堅不摧的「鐵假面」,會徹底融化成一灘柔軟的水。
她會卸下所有的防備,在雪姬耳邊斷斷續續地訴說著白天的壓力,甚至會在極度的脆弱中,流下幾滴只有雪姬才能看到的眼淚。
而每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鋁合金窗框的縫隙照進房間時,千聖都會在離去前,沈默而固執地,在床頭櫃上留下一枚冰冷的、帶著金屬光澤的五百日元硬幣。
叮。
那是他們之間荒謬卻又維持著某種微妙平衡的契約。那是千聖用來掩飾自己那份沈重而自卑的愛意,所披上的一層薄如蟬翼的遮羞布。
雪姬每次都會安靜地收下那枚硬幣,將其放進那個越來越重的抽屜里,然後微笑著目送她離開,繼續作為偶像去面對那個殘酷的現實。
而當太陽逐漸升高,當下午的鐘聲敲響,這間殘留著千聖香水味的公寓,便會迎來它的第二個秘密訪客。
白晝的黃昏,是屬於松原花音的。
如果說千聖的到來是一場疲憊的歸巢,那麼花音的出現,則是一場被壓抑到極致後、如同活火山噴發般的瘋狂索求。
自從那天在這個灰褐色的地毯上,在千聖同學熟睡的沙發旁,強行奪走了雪姬的精華並交出自己的第一次後,松原花音這個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就已經「死」過一次了。
那個在花咲川女子學院裡總是低著頭、說話帶著「嗚誒誒」口癖、膽小如鼠的乖乖女,在踏入這扇門的那一刻,便會被一種名為「食髓知味」的恐怖本能徹底吞噬。
這三天里,每天下午放學後,花音都會準時出現在雪姬的家門口。
她依然穿著花咲川那套棕色的連衣裙制服,白色的領口一塵不染。
可是,當門關上的那一瞬間,她眼底那抹怯懦便會被一種濃烈得化不開的紫紅色情慾所取代。
沒有多餘的寒暄,也沒有循序漸進的前戲。
往往是雪姬剛剛幫她拿過沈重的書包,花音便會像一頭餓極了的小獸,猛地撲進他的懷裡。
她那豐滿的D罩杯胸部隔著兩層薄薄的布料,死死地擠壓著雪姬平坦的胸膛。
她會急切地踮起腳尖,尋找著雪姬的嘴唇,將舌頭蠻橫地探入他的口腔,貪婪地汲取著屬於他的津液。
「唔……花音……」雪姬常常會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猛烈攻勢逼得連連後退,直到後背抵在冰冷的牆壁上。
「小雪……想要……好想你……」花音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和毫不掩飾的黏膩,她的雙手在雪姬的身上近乎瘋狂地游走,急不可耐地去解他褲子上的紐扣。
接下來的一個到兩個小時,是純粹的、被肉體本能支配的狂歡。
他們會在沙發上、在地毯上、在狹窄的浴室里,甚至在廚房的流理台上,進行著各種深度的結合。
對於花音來說,雪姬那具由於特殊體質而遠超常人、長達二十二釐米的駭人巨物,已經成了一種足以讓她完全喪失理智的毒藥。
每一次被徹底貫穿,每一次那滾燙的頂端狠狠地撞擊在脆弱的宮頸口,都會讓她的大腦陷入長達數秒的空白,身體像觸電般劇烈地抽搐。
「啊……太深了……小雪……好舒服……再深一點……」
花音的嬌喘聲在房間里回蕩。
她那頭藍色的捲髮散亂在雪姬的肩膀上,滿是汗水的臉頰泛著一層迷亂的紅暈。
她完全拋棄了屬於少女的矜持,主動地迎合著雪姬的每一次抽插,甚至會用一種近乎貪婪的姿態,用雙腿死死地絞緊雪姬的腰肢,試圖將他更深地吞沒進自己的體內。
而雪姬,在這個過程中,也逐漸從最初的被動承受,轉變成了某種程度上的迎合。
花音那具年輕、豐滿且充滿活力的軀體,以及那種毫不掩飾的、近乎於膜拜般的狂熱渴求,對於任何一個正常的男性來說,都是無法抗拒的誘惑。
他的動作也變得越來越用力、越來越契合花音的節奏。
大量的體液在這短短的一兩個小時內被揮霍。
濃稠的白濁、透明的愛液,交織在兩人的結合處,發出淫靡的「吧唧」水聲。
整個房間都被這種濃烈的、屬於交配的腥甜氣味所填滿。
當一切歸於平靜,花音總是癱軟在雪姬的懷裡,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神迷離地看著天花板。
二人之間沒有承諾,沒有公開的身份,只有肉體上最極致的互相取暖。
然而,在這層充滿著情色與背德意味的外殼之下,湧動的卻是更加複雜、更加沈重的情感。
對於花音來說,每一次在雪姬身下的高潮,都是她對這份感情最絕望的宣洩。
她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她在偷竊,在偷竊屬於自己最好朋友的寶物。
這種極度的負罪感像是一把雙刃劍,一面割著她的良心,一面卻又將她的情慾刺激得更加高漲。
她愛他。那種一見鍾情般的心疼,已經在這些日子的肉體交融中,徹底發酵成了一種病態的、無法割捨的愛戀。
這種愛戀,在星期四的下午,化作了一個小小的實體。
那天,花音在一番劇烈的雲雨後,從自己那散落在地毯上的校服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了一個包裝精美的黑色絲絨小盒。
「小雪……」花音的聲音還有些沙啞,她赤裸著上半身,靠在雪姬的肩膀上,將小盒遞到了他的面前。
雪姬微微一愣,緋紅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疑惑,他伸手接過了盒子,輕輕打開。
在黑色的天鵝絨襯墊上,靜靜地躺著一個小巧而精緻的水母發飾。
水母的傘蓋是用一種半透明的淡藍色玻璃製成的,邊緣鑲嵌著細碎的水鑽。
在昏黃的燈光下,它折射出一種如同深海般迷幻而溫柔的光澤,幾根細長的銀質觸鬚微微垂落,顯得靈動而脆弱。
「這是……」雪姬抬起頭,看向花音。
「送給你的。」花音咬了下唇,眼神中帶著一絲忐忑與期待,「我看你的頭髮很長……平時在家裡,可以用這個稍微束一下……」
雪姬低下頭,看著那個發飾,又看了看盒子底部的標籤殘片。雖然標籤被撕掉了一半,但他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上面的數字。
三千日元。
對於一個家境普通、靠著平時零花錢和可能偶爾兼職的高中生來說,這絕對算得上是一筆「巨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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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姬的心裡泛起一陣複雜的漣漪。
他知道,花音原本是想買更貴重的東西的。
在這三天里,花音曾經不止一次地試圖用金錢來「補償」他,試圖用更高的價格來蓋過千聖那枚刺眼的五百日元硬幣。
「如果可以,我想給你買衣服,買好吃的,我想把我所有的錢都給你……」花音曾經在某次高潮的余韻中,哭著對他這樣說過。
但是,雪姬非常堅決、甚至帶有一絲嚴厲地拒絕了。
「如果花音前輩給的東西超過了這個界限,」當時,雪姬看著花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那我以後,就再也不會讓你進這扇門了。」
他不需要錢。
他收取千聖的五百日元,是為了維護千聖的自尊;而他拒絕花音的饋贈,是為了不讓這份本來就已經足夠扭曲的關係,再帶上一層交易的色彩。
三千日元,這是雪姬所能接受的、花音表達心意的極限。
「謝謝你,花音。」雪姬的聲音放得很柔,他伸出手,輕輕地揉了揉花音那頭藍色的捲髮。
他沒有推辭,而是直接將那個水母發飾從盒子里拿了出來。
他背過身去,將自己那一頭如瀑布般的白色長髮簡單地攏在腦後,然後熟練地用那個發飾將其固定住。
淡藍色的玻璃水母靜靜地趴在他潔白的發絲間,與他那張雌雄難辨的精緻容顏相得益彰,透出一種近乎虛幻的、清冷的美感。
花音看著眼前的這一幕,看著那個屬於自己的印記留在了他身上,眼眶不可遏制地紅了。
她猛地從背後抱住雪姬,將臉埋進他的背脊,眼淚無聲地打濕了他的居家服。
那是他們之間,除了肉體之外,最溫情、也最讓人心碎的瞬間。
時間,就這樣在交替的秘密中,來到了週五的下午。
花咲川女子學院。
高二年級的某間教室里,放學的鐘聲剛剛敲響。
原本安靜的空氣瞬間被學生們收拾書包的拉鍊聲、桌椅在木地板上摩擦的刺耳聲,以及三五成群的嬉笑聲所填滿。
教室後排靠窗的位置。
白鷺千聖靜靜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周圍的喧鬧徬彿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在外。她微微低著頭,視線死死地盯著放在課桌上的那部智能手機。
屏幕的冷光打在她那張略顯蒼白的臉上。
屏幕上,是經紀人發來的長串消息,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是一張張著血盆大口的網,每一句都在催促、施壓,安排著接下來滿負荷的公關通告和緊急排練。
千聖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著,一陣陣鈍痛順著神經蔓延開來。
她疲憊地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強行將那股想要將手機砸碎的衝動壓抑下去。
她纖細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退出了工作群聊,點開了那個置頂的、備注為「小雪」的聊天框。
聊天記錄還停留在今天早晨,雪姬發來的一句簡單的「路上小心」。
千聖看著那幾個字,指尖在虛擬鍵盤上懸停了良久。
她的腦海裡浮現出雪姬那張溫柔的臉龐,那種想要不顧一切逃離這裡、撲進那個帶有薰衣草香味懷抱的渴望,像野草一樣在心裡瘋長。
可是,她不能。
她深吸了一口氣,手指飛快地敲擊著屏幕,打出了一行字:
「小雪,公司這邊出了點急事,我今天晚上可能沒空過去了。你自己好好吃飯,照顧好自己。」
按下發送鍵的那一刻,千聖徬彿抽乾了身體里最後的一絲力氣。她將手機屏幕倒扣在桌面上,整個人有些頹然地靠向了椅背。
「千聖同學……」
一個輕柔的、帶著些許怯懦和熟悉口癖的聲音,在她的耳邊響了起來。
千聖微微一怔,迅速收斂起眼底的疲憊與脆弱,換上了那副無懈可擊的、溫柔而得體的職業微笑。她抬起頭,看向站在課桌旁的人。
是松原花音。
花音雙手緊緊地抓著自己的書包帶,身體微微前傾。那雙紫色的眼眸里,裝滿了毫不掩飾的、真切的關切。
除了「她上了千聖的男朋友,還要和她競爭」這件事情外,花音依然把她當成最好的朋友。
「千聖同學……你最近看起來真的很累……」花音的聲音很小,似乎生怕驚擾了甚麼,「臉色也很蒼白。是不是……因為樂隊的事情?你……你不要緊吧?」
看著眼前這個滿臉擔憂的朋友,千聖的心裡湧起一股暖意,但同時也伴隨著一陣難以言喻的苦澀。
這種純粹的關心,在充滿利益算計的演藝圈和學校的流言蜚語中,顯得尤為珍貴。
「我沒事的,花音。」千聖輕聲回答,嘴角扯出一個寬慰的弧度,「只是最近排練確實有點密集,加上還要處理一些外圍的事情,稍微有點睡眠不足而已。不用擔心我。」
「可是……」花音似乎還想說甚麼,但看到千聖那副雖然疲憊卻依然強撐著的堅強模樣,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真的沒事。」千聖為了讓花音放心,甚至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花音的手背。
就在指尖觸碰的瞬間,千聖愣了一下。
她抬起頭,仔細地打量著眼前的花音。
距離如此之近,千聖突然發現,自己這個平時總是低著頭、存在感極弱的好朋友,最近似乎……有些不一樣了。
具體是哪裡不一樣,千聖一時間說不出來。
花音依然穿著那套制服,頭髮也還是那個熟悉的散髮加側馬尾的造型。
可是,她的身上,似乎多了一種從內而外散髮出來的、屬於女性的奇異光澤。
那是一種被某種濃烈的情感和事物徹底滋潤過後的光澤。
花音的眼底雖然依然帶著怯懦,但那層怯懦之下,卻隱藏著一抹深邃的、水潤的光亮。
她的皮膚看起來比以前更加細膩紅潤,甚至連站在那裡時,身體的姿態都少了幾分僵硬,多了一絲不自覺的慵懶與柔軟。
而且,千聖的鼻翼微微動了動。
她隱約聞到,在花音那熟悉的、淡淡的洗發水香味中,似乎摻雜了一絲微弱的、卻又有些熟悉的……皂香?
那種味道很淡,淡到幾乎會被走廊里吹來的風瞬間吹散,但卻在千聖的腦海裡留下了一道微小的划痕。
不一樣了。花音確實不一樣了。
但是,千聖那顆被沈重工作和壓力塞滿的大腦,根本沒有多餘的空間去深入思考這種變化背後的原因。
在她根深蒂固的認知里,像花音這樣內向、甚至有些恐男的乖乖女,是絕對不可能和「交男朋友」這種事情扯上關係的,更不要提「交了自己的男朋友」這種鬼畜的事情。
更何況,這幾天花音放學後也總是按時離校,看起來並沒有甚麼異常的社交活動。
「可能只是……春天到了吧。」千聖在心裡這樣告訴自己,不著痕跡地將那一絲疑惑掩飾了過去。
「千聖同學今天要去排練嗎?」花音看著千聖收拾書包,小聲問道。
「嗯,要去練習室。」千聖將幾本樂譜塞進包里,「估計又要弄到很晚了。」
「那……千聖同學路上小心,千萬不要勉強自己。」花音的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心疼,但也有一絲無法抑制的、隱秘的竊喜。
千聖今晚不去小雪那裡了。這意味著,自己待會兒去見小雪的時候,不需要像平時那樣匆匆忙忙地趕在千聖可能到來之前離開。
「謝謝你,花音。你也早點回家。」千聖背起包,衝著花音溫柔地笑了笑。
兩人在教學樓的走廊盡頭道別。千聖朝著校門外那輛早已經等候多時的黑色保姆車走去,而花音,則轉身走向了通往社團活動大樓的方向。
花音的腳步走得很快,甚至帶上了一路小跑的節奏。
她要去找那件屬於她的、沈重的樂器。
十分鐘後,花音提著一個巨大的、黑色的方形琴包,氣喘吁吁地走出了花咲川的校門。
琴包里,裝著她那台保養得很好的小軍鼓。
這件樂器分量不輕,沈甸甸的重量壓在她的肩膀上,勒得那條帆布背帶深深地陷進了她柔軟的皮肉里。
隨著她急促的步伐,琴包在她的腿側不斷地碰撞,發出一陣陣沈悶的聲響。
四月下旬的傍晚,天空呈現出一種絢爛的橘紅色。夕陽的余暉灑在東京的街道上,將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花音提著軍鼓,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朝著幾公裡外那條繁華的商店街走去。
她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這不僅僅是因為琴包的沈重,更是因為她此刻內心那劇烈翻滾的思緒。
賣掉吧。
這個念頭,在過去的三天里,像是一顆頑固的種子,在她的腦海裡瘋狂地生根發芽,直到此刻徹底破土而出。
她喜歡打鼓嗎?
喜歡的。她喜歡那種鼓槌敲擊在鼓面上、發出清脆而有力的節奏感,喜歡那種全身心投入在音樂中的感覺。
可是,在學校的輕音部裡,她老是敲不好。
每次合奏時,她總是會因為緊張而漏拍,或者打錯節奏。
面對前輩們雖然沒有惡意但略顯失望的眼神,她總是會感到深深的自責和挫敗。
但這並不是她決定賣掉軍鼓的最主要原因。
真正讓她下定決心的,是時間。
輕音部的社團活動,通常會持續到下午六點甚至更晚。而這,恰恰與她和雪姬約定的、那段如同偷情般珍貴的相處時間,發生了致命的衝突。
這三天里,為了能夠每天下午去見雪姬,花音找了各種各樣的藉口——身體不舒服、家裡有事、要幫老師跑腿……她一次又一次地逃掉了社團的練習,只為了能在那個狹小的公寓里,換取那一兩個小時的極致歡愉和沈淪。
可是,藉口總有用完的一天。社團的考勤壓力越來越大,同學們的疑惑也越來越多。
在「打鼓」和「小雪」之間,花音根本不需要任何的猶豫。
那種肉體上食髓知味的癮,那種心理上病態的佔有欲和愛戀,早已經將她對音樂的熱愛蓋了過去。
她要時間。
她要更多、更多的時間去陪在小雪身邊。
去聞他身上的薰衣草味道,去撫摸他那頭白色的長髮,去在他的身下感受那種靈魂戰慄的極樂。
所以,她決定退出社團,把所有放學後的時間,完完全全地、毫無保留地獻給那個十四歲的少年。
儘管在提著琴包走過熟悉的路口時,花音的心裡還是不可避免地泛起了一絲酸澀和不捨。
但當她的腦海裡浮現出雪姬那張精緻的面容時,那一絲不捨便瞬間煙消雲散了。
商店街的入口,已經近在眼前了。
傍晚的商店街,正處於一天中最熱鬧、最具煙火氣的時候。
空氣中瀰漫著烤肉店裡散髮出來的油脂香氣、可樂餅油炸的焦香味,以及水果攤上熟透的甜瓜味。
各種店鋪的招牌燈交替閃爍,將這條並不算寬敞的街道映照得五彩斑斕。
花音費力地避開那些騎著自行車下班的行人和放學的學生,腳步略顯蹣跚地朝著街角那家老舊的二手樂器回收店走去。
琴包的重量已經讓她的半邊肩膀徹底麻木了。
快到了。馬上就能見到小雪了。
花音咬著牙,在心裡不斷地給自己打氣。她和雪姬約好了,今天放學後在這裡碰面,然後一起把鼓賣掉。
當花音轉過街角,視線越過幾根電線桿和熙熙攘攘的人群時,她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在二手樂器店那扇有些斑駁的玻璃門外。
在那些懸掛著各種舊吉他、落滿了灰塵的櫥窗旁。
成家雪姬正靜靜地站在那裡。
夕陽那如同融化了的黃金般的余暉,斜斜地打在商店街的紅磚地面上,也正好籠罩了雪姬那嬌小的身軀。
他依然穿著那件略顯寬大的白色長袖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白皙的脖頸。
下半身是一條黑色的休閒褲。
他的一隻手插在褲兜里,另一隻手自然地垂在身側。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頭如瀑布般潔白的長髮。
微風拂過,發絲在夕陽的逆光中泛著一層神聖而柔和的光暈。
而在他腦後的發絲間,那個淡藍色的玻璃水母發飾,正安靜地趴在那裡,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他沒有看手機,也沒有四處張望。
他只是安靜地倚靠在旁邊的一根路燈桿上,那雙緋紅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街道的盡頭,注視著花音走來的方向。
周圍人來人往,各種嘈雜的聲音不絕於耳,但雪姬站立的地方,徬彿被按下了靜音鍵,形成了一個獨立於喧囂之外的、寧靜的結界。
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看著那個戴著自己送的發飾的少年,花音的心臟像是被甚麼東西猛地擊中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脹感和狂野的愛意,如同決堤的海嘯般,瞬間淹沒了她的整個胸腔。
她覺得自己的眼眶有些發熱。所有的疲憊、所有的負罪感、所有的糾結,在這一刻,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間,全都化為了烏有。
「小雪……」
花音的聲音很輕,輕得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她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握緊了那條勒進肉里的帆布背帶。她加快了腳步,甚至帶著一點微弱的小跑,朝著那個站在夕陽下的少年奔去。
琴包在她的腿側發出沈悶的撞擊聲。
「咚。」
「咚。」
隨著距離的拉近,花音能清晰地看到雪姬在看到她時,緋紅色眼眸中泛起的溫柔漣漪。
她終於跑到了他的面前,在距離他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呼……呼……」
花音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前劇烈地起伏著。
她那張因為奔跑而漲得通紅的臉上,布滿了細密的汗水,幾縷藍色的捲髮黏在額前,顯得有些狼狽。
但是,她的那雙紫色的眼眸里,卻閃爍著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
她沒有立刻把那沈重的軍鼓放下來,而是就這樣提著它,微微仰起頭,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要矮上一截的初中生男友。
空氣中,那股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終於蓋過了商店街的油煙味,鑽進了花音的鼻腔,讓她的神經瞬間放鬆了下來。
「我……我把鼓帶來了。」花音喘息著,聲音里帶著一種破釜沈舟般的堅決和一絲微弱的委屈,「它好重啊,小雪。」
雪姬看著花音那副氣喘吁吁的模樣,嘴角忍不住往上牽了牽。他站直了身體,向前跨了兩步,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辛苦了。」
雪姬的聲音很輕,帶著剛變聲期少年特有的沙啞。
他沒有多說甚麼客套的話,而是直接伸出那雙白皙的手,握住了那條勒在花音肩膀上的粗糙帆布背帶。
「我來拿吧。」
他用力將那沈重的黑色琴包從花音的肩膀上接了過來。
重量驟然消失的那一刻,花音覺得自己的半邊身體都有些發飄。她下意識地揉了揉被勒出一道紅痕的肩膀心裡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安心感。
兩人站在人來人往的商店街角落里,周圍是熙熙攘攘的喧囂,但他們之間的空氣,卻徬彿被按下了一個靜音鍵,流淌著一種只有他們彼此才能懂的、黏稠而隱秘的溫情。
他們相視一笑。
那笑容里,有對過去三天那些瘋狂日夜的隱秘回味,也有對即將擁有更多相處時間的期待。
雪姬微微轉過身,面向了那家老舊的二手樂器回收店。玻璃門上貼著褪色的海報,裡面傳出昏黃的燈光和一陣陣雜亂的吉他掃弦聲。
「走吧。」雪姬偏過頭,對花音說道。
花音用力地點了點頭,正準備跟上雪姬的腳步。
然而,就在雪姬的手指即將觸碰到那扇玻璃門把手的瞬間。
「太棒了!!」
一個清脆、響亮,帶著一種足以穿透所有嘈雜、直衝雲霄的活力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兩人的耳邊炸響。
花音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渾身一哆嗦,整個人像是一隻受驚的貓一樣,猛地往雪姬的背後縮了縮。
雪姬也頓住了腳步,轉過頭,緋紅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錯愕。
一個身影,就像是從天上掉下來,或者從地底鑽出來一樣,以一種完全不符合物理學常識的速度,突兀地出現在了他們兩人的面前。
那是一個穿著花咲川女子學院高中部制服的少女。
但這套對花音來說再熟悉不過的棕色連衣裙,穿在這個少女的身上,卻徬彿失去了它原本那種內斂和規矩的氣息。
少女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頭如同陽光般耀眼的金髮。
前面的劉海被剪成了一種略顯凌亂的公主切,隨著她劇烈的動作在額前跳躍。
而更讓人無法忽視的,是她的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金色的、徬彿沒有一絲陰霾、純粹得像是在發光的眼眸。
此刻,這雙眼睛正死死地盯著雪姬和花音,眼神里燃燒著一種讓人無法直視的狂熱。
「你們的笑容,真的是太棒了!閃閃發光的!」
金髮少女大聲地宣告著,聲音里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或者客套。她那張精緻的臉龐上,洋溢著一種極具感染力的、燦爛到了極點的笑容。
花音呆呆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同校後輩(從制服的領結顏色可以看出是一年級),大腦在一瞬間陷入了徹底的宕機。
「誒?……嗚誒誒?」花音的喉嚨里發出了她那標誌性的、代表著極度慌亂的口癖。
雪姬也愣住了。他看了看眼前的金髮少女,又看了看自己手裡提著的琴包,完全不明白現在的狀況。
「初次見面!我是弦卷心!我要組建一個能讓全世界都露出笑容的樂隊!」
金髮少女——弦卷心,完全沒有給他們任何反應的時間。
她像是一陣旋風,猛地向前跨了一步,直接拉近了與兩人的距離。
她雙手叉腰,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大聲宣佈道,徬彿這是宇宙間最不可撼動的真理。
然後,她突然伸出雙手,準確無誤地、一把抓住了花音和雪姬的手腕。
「你們的笑容里,藏著能讓人幸福的魔法!」弦卷心的金色眼眸里閃爍著星星般的光芒,「所以,加入我的樂隊吧!我們要一起把笑容傳遞給每一個人!」
這突如其來的身體接觸和如同連珠炮般的發言,讓本就內向膽小的花音徹底慌了神。
「等……等一下!樂隊?笑容?嗚誒誒……」花音拼命地想要把手抽回來,但弦卷心的力氣卻出奇的大,那雙白皙的手像鐵鉗一樣緊緊地攥著她的手腕。
雪姬也感到了一陣頭皮發麻。他試圖保持冷靜,輕輕地掙扎了一下。
「那個……弦卷小姐……你是不是誤會了甚麼……」雪姬壓低了聲音,盡量用平緩的語氣試圖和這個看起來精神亢奮的少女溝通,「我們只是來這裡賣掉這個樂器的……」
「賣掉?為甚麼要賣掉?樂器可是用來創造笑容的魔法道具啊!」弦卷心不僅沒有鬆手,反而把眼睛睜得更大了,她那雙金色的眼眸在雪姬那頭白髮和精緻的面容上掃過,眼神中突然迸發出一陣更加強烈的光彩。
「而且,你這麼可愛的女孩子,穿初中制服的樣子真的是太可愛了!」弦卷心毫不吝嗇地誇贊著,完全無視了雪姬那平坦的胸膛和男性特有的骨骼特徵,「可愛的女孩子在舞台上演奏,一定能帶來雙倍的笑容!沒錯,就是這樣!」
雪姬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女孩子。
由於他那停止生長的147釐米身高,以及那張確實過於雌雄難辨的臉龐,被認錯性別這種事情,在過去的十四年里,他已經經歷過無數次了。
他甚至懶得去糾正這個錯誤,因為那通常只會引來更多的麻煩。
但現在,這個麻煩似乎已經大到無法收拾了。
「那個,弦卷同學……」花音也意識到了對方認錯了小雪的性別,她急得眼眶都快紅了。在這大庭廣眾之下,她本能地想要保護自己的小男友。
她下意識地伸出另一隻手,緊緊地抓住了雪姬那只被弦卷心攥住的手。
雪姬感受到了花音掌心裡的冷汗,他也反手握住了花音的手指。
兩人十指緊扣,像是在這股突如其來的風暴中,試圖用這點微弱的力量來互相支撐,形成一個拒絕的姿態。
「我們真的不會甚麼樂器,而且我們還有事……」雪姬深吸了一口氣,再次試圖拒絕。
「不會樂器沒關係!快樂是不需要技巧的!」弦卷心完全屏蔽了他們話語中的拒絕信號。
在她的世界里,「不行」和「不可能」這種詞彙,似乎根本不存在。
「黑衣人們!」
弦卷心突然轉過頭,對著空蕩蕩的街道大喊了一聲。
雪姬和花音還沒反應過來她在叫誰,只覺得眼前一花。
不知道從哪裡,徬彿是從路燈的陰影里,或者從某個拐角的視覺盲區中,突然悄無聲息地走出了幾個穿著黑色西裝、戴著墨鏡的女人。
她們的動作整齊劃一,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音,就像是幾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
其中一個黑衣人快步走到路邊,一輛原本停在暗處的、車身長得驚人的黑色高級轎車,緩緩地滑行到了他們身邊。
車門被無聲地拉開。
「走吧!我們要去討論樂隊的偉大計劃了!」
弦卷心歡呼了一聲,然後,在雪姬和花音完全處於蒙圈和驚恐的狀態下,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從她那看起來纖細的手臂上傳來。
「誒?等等!嗚哇——!」
花音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被直接拉著塞進了轎車寬敞的後座。
雪姬甚至連手裡的琴包都沒來得及放下,也被那股力量連拖帶拽地塞了進去。
「砰。」
車門在他們身後被重重地關上,隔絕了商店街所有的喧囂。
十幾分鐘後。
黑色高級轎車平穩地行駛在東京的街道上。車廂內的隔音效果好得驚人,除了輕微的引擎轟鳴聲,聽不到任何外界的噪音。
車內的空間寬敞得像是一個小型的客廳。
真皮座椅散髮著一種淡淡的、混合著高級車載香水的皮革味道。
這股味道雖然不難聞,但對於習慣了那個充滿薰衣草和生活氣息的小公寓的花音和雪姬來說,卻透著一種讓人感到局促和壓抑的陌生感。
松原花音和成家雪姬並排坐在後排的真皮座椅上。
花音的懷裡死死地抱著那個沈重的黑色琴包,徬彿這是她在這艘陌生的宇宙飛船上唯一能夠抓住的救命稻草。
她的身體僵硬得像是一塊木板,雙手緊緊地摳著琴包的邊緣,指節都泛白了。
那雙紫色的眼眸里,充滿了驚恐、無措,以及對未知命運的深深絕望。
雪姬坐在她的旁邊。雖然他表面上看起來比花音要鎮定一些,但那雙依然和花音十指緊扣、並且微微出汗的手,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波動。
他看了看緊緊靠在自己身邊的花音,又轉過頭,看向了坐在他們對面的那個始作俑者。
弦卷心。
這個金髮少女正坐在寬敞的對面座椅上。
她沒有絲毫綁架了別人的自覺,反而顯得異常興奮。
她踢掉了一隻小皮鞋,將一條腿盤在座椅上,雙手在空中揮舞著,正在滔滔不絕地講述著她的「偉大計劃」。
「你們想啊!如果我們在一個巨大的舞台上,燈光‘唰’地一下打下來!然後,砰砰砰!天上掉下來無數的彩色氣球和糖果!」弦卷心的眼睛亮得驚人,徬彿那些畫面已經真實地出現在了她的眼前,「台下的人們,無論是老人、小孩,還是那些每天愁眉苦臉的上班族,大家看到這些,一定會忍不住笑出聲來的!」
「我們要用音樂,把那些藏在心裡的快樂全都炸出來!讓整個世界都變成一個巨大的遊樂場!」
弦卷心的聲音在車廂內回蕩。
那不是一種具有壓迫感的說教,而是一種純粹的、毫無雜質的狂熱。
她就像是一個永遠不知道疲倦的小太陽,正在拼命地散髮著屬於自己的光和熱,試圖將周圍的一切都點燃。
花音聽著這些徬彿童話故事般的描述,腦子里卻是一團亂麻。
舞台?燈光?氣球?
這些詞彙對於她來說,就像是另一個維度的語言。她連在輕音部的幾十個人面前敲鼓都會緊張得頻頻出錯,更別提甚麼巨大的舞台了。
「那個……弦卷同學……」花音試圖打斷心的演講,她的聲音顫抖得厲害,「我們真的……我們連樂器都不會彈……而且,我剛才正準備把這個鼓賣掉的……」
她把懷裡的琴包往前推了推,試圖證明自己的無能。
弦卷心停下了揮舞的手臂,她看向花音,又看了看那個黑色的琴包。
「不會彈有甚麼關係?只要有想讓別人快樂的心就足夠了呀!」弦卷心理所當然地說道,她突然傾過身子,湊近了花音。
兩人的距離拉近,花音甚至能看清心那長長的金色睫毛。
「而且,花音學姐,你抱著那個包的時候,手臂抱得很緊哦。」心微微歪著頭,那雙金色的眼眸里閃爍著一種近乎直覺般的敏銳,「如果你真的討厭它,是不會把它抱得那麼緊的。你其實,是很喜歡它的吧?」
花音被這句話瞬間擊中了。
她愣住了。紫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慌亂和被拆穿的心虛。
她喜歡打鼓嗎?
當然喜歡。
那是她一直以來的夢想,是她用來對抗內向和怯懦的微弱火光。
只是,這份喜歡在遭遇了現實的挫折後被她慢慢質疑隱藏,而在遇到了小雪之後,在那股病態的情慾和佔有欲的驅使下,被她強行壓抑、甚至準備割捨了。
現在,這份被她藏在心底的喜愛,被這個只見了一面的金髮少女,以一種最直白的方式,毫不留情地剖開了。
花音咬緊了下唇,低下了頭,不再說話。
雪姬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的緋紅色眼眸里,倒映著花音那微微顫抖的肩膀,以及弦卷心那張毫無陰霾的笑臉。
雪姬是一個很敏感的人。
他能感覺到,弦卷心並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是在故意捉弄他們。
她是真的相信,音樂可以帶來笑容,相信這個世界上存在著這種簡單而純粹的魔法。
這種純粹,對於雪姬來說,是一種陌生、卻又有著致命吸引力的東西。
在他的世界里,充斥著玩笑一樣的租借關係、用金錢衡量的陪伴(儘管非當事人所願)、躲在陰暗角落里的背德交歡,以及那些被壓抑的、扭曲的情感。
可是現在,這個叫弦卷心的少女,卻像是一束強光,蠻橫地撕開了他那個灰暗世界的裂縫。
「在舞台上……彈奏樂器嗎?」
雪姬在心裡默默地重復著這句話。
他的視線越過弦卷心的肩膀,落在了車窗外。
東京的夜景正在快速地倒退。五顏六色的霓虹燈、高聳入雲的寫字樓、天橋上匆匆走過的行人,在玻璃上拉出了一道道模糊的光軌。
車廂里,心依然在興奮地描繪著那些天馬行空的演出場景。
伴隨著那清脆的聲音,雪姬的腦海裡,突然不可遏制地浮現出了一些畫面。
那是一個被刺眼的聚光燈籠罩的舞台。
周圍是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和掌聲。
自己不再是那個躲在廉價公寓里、用五百日元假裝在販賣溫柔的初中生,也不再是那個在情慾中沈浮的被動一方。
他站在舞台的中央。手裡拿著帶有他特色的樂器。手指撥動琴弦或者按鍵,發出屬於他自己的、清澈而有力的聲音。
而在他的身邊,有敲著鼓、雖然滿頭大汗但笑得很開心的花音。
在台下的觀眾席里,或許還站著那個卸下了所有偽裝、為了他而露出真心笑容的千聖。
那種場景……會是甚麼樣的呢?
雪姬的呼吸,在這個封閉的車廂里,突然變得有些微微的急促。
一直以來,他都是在為了別人而活。
為了滿足千聖的自尊,為了平息花音的恐懼與貪婪,他在那些扭曲的關係中,扮演著一個包容者、一個被索求者的角色。
他從來沒有為自己想過,自己想要甚麼,自己能做到甚麼,或者說想了也沒有意義,因為連實現的可能和意義都沒有。
但是現在,看著弦卷心那雙閃閃發光的眼睛,聽著那些如同夢話般的宏偉藍圖。
雪姬那顆一直被壓抑、被隱藏在冰冷外殼下的十四歲少年的心臟,突然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頻率,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那是一種,對未知的、對光明和喧鬧的……微弱卻真實的渴望。
……
這輛黑色高級轎車的隔音性能好得讓人感到一絲不安。
當車子緩緩駛離那條喧囂、充滿著烤肉香氣和炸丸子味道的商店街後,車窗外的世界徬彿被生生切斷了音頻線。
那些刺耳的自行車鈴聲、下班人群的嘈雜談笑、街邊店鋪劣質音響里播放的流行樂,都在這扇厚重的防彈玻璃外被徹底屏蔽。
車廂里只剩下輕微的、輪胎碾過柏油路面的低頻震動聲。
成家雪姬安靜地坐在寬敞的真皮後座上。
他的左手依然被松原花音緊緊地攥著。
花音的掌心滲出了大量的冷汗,那濕膩的觸感緊緊貼合著他的手背,連帶著她的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細微發抖。
花音的另一隻手死死地摳著那個裝有小軍鼓的黑色琴包邊緣,指甲幾乎要嵌進粗糙的帆布紋理中。
她緊緊地咬著下唇,紫色的眼眸里寫滿了無措和驚恐。
對於一個習慣了在花咲川學院裡低頭走路、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少女來說,這種猶如電影橋段般的「強行綁架」,已經徹底擊穿了她的心理防線。
雪姬微微偏過頭,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那個金髮少女。
弦卷心似乎完全沒有感覺到車廂里這種幾乎凝固的僵硬氛圍。
她依然保持著那種極度亢奮的狀態,雖然沒有再滔滔不絕地說話,但她那雙金色的眼眸正好奇地打量著車窗外不斷倒退的街景,手指還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某種歡快的節奏,徬彿他們現在只是在一趟前往遊樂園的郊遊巴士上。
轎車平穩地駛入了一個雪姬從未涉足過的區域。
道路兩旁的建築逐漸變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成片高大、茂密的常綠喬木。
即使是在初春的傍晚,這裡的植被也顯得過於濃密,將原本就所剩無幾的夕陽余暉徹底遮擋在樹冠之上,讓整條道路提前陷入了幽暗。
車速開始緩慢下降。
「滴——」
隨著一聲細微的電子提示音,轎車前方出現了一扇高聳的、由黑色鍛鐵打造的巨大雕花大門。
大門兩側的石柱上,攀爬著修剪得平整的常春藤。
門禁系統在識別到車輛後,沈重的鐵門發出了一聲深沈的機械轟鳴,向著兩側緩緩滑開。
轎車沒有絲毫停頓,順暢地滑入了大門內部。
當車輪駛過門檻的那一瞬間,輪胎與地面的摩擦聲發生了改變。
不再是柏油路面的平滑,而是碾壓在某種經過精心打磨的細碎石板上,發出一種細碎而有節奏的「沙沙」聲。
雪姬的視線透過貼著深色防窺膜的車窗向外望去。
映入眼簾的景象,讓這個一直試圖保持冷靜的十四歲少年,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停滯了半拍。
這已經不能稱之為一個「家」或者「庭院」了。
轎車沿著一條寬闊的車道向前行駛,道路兩旁是修剪得如同幾何圖形般精准的灌木叢,以及大片大片綠得有些不真實的平整草坪。
相隔數米就竪立著一盞造型古典的路燈,散髮著柔和而冷淡的白光,將這片廣袤的區域照亮。
在更遠的地方,隱約能看到波光粼粼的噴泉水池,以及隱藏在樹林陰影中的幾棟附屬建築。
而轎車正前方,也就是這條車道的盡頭,矗立著一座龐大得令人產生視覺壓迫感的主建築。
那是一座融合了歐式古典風格與現代建築線條的龐然大物。
外牆鋪設著磚紅色色的天然石材,在路燈的映照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從一樓一直延伸到高聳的穹頂,透出內部明亮的光線。
建築的階梯前,幾根粗壯的羅馬柱無聲地宣告著主人的財力與地位。
這是一種完全超脫了普通市民生活經驗的奢華,一種用金錢堆砌出來的、讓人感到窒息的宏大。
「嗚誒誒……」
花音發出一聲極度微弱的悲鳴。
她也看到了窗外的景象。
那座龐大的建築在她的視野中不斷放大,像是一隻張開巨口的灰色巨獸。
她抓著雪姬的手不由自主地再次收緊,指甲幾乎掐進了雪姬的手背里。
「到了哦!」
弦卷心清脆的聲音打破了車廂內的死寂。
轎車平穩地停在了那寬闊的大理石階梯前。
車剛一停穩,甚至還沒等司機有所動作,幾個穿著黑色西裝、戴著墨鏡的女性保鏢便如同從夜色中凝聚而出一般,迅速而無聲地出現在了車門兩側。
「咔噠。」
兩側的車門被同時拉開。
傍晚帶著一絲濕冷和草木清香的空氣,瞬間湧入了這充滿了皮革味的車廂。
弦卷心像一隻輕盈的鳥兒,第一個從座位上跳了下去。
她的金髮在晚風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線,那身花咲川的棕色制服在這個背景下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但她本人的氣場卻完全鎮壓住了這奢華的周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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