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因擔心而跟蹤白鷺千聖的松原花音,卻意外撞破了朋友的秘密情事……
本來只是千聖租借男友的我卻總被各種女孩子逆推?! · 飯煲 · 1 / 2
四月中旬的東京,空氣里總是懸浮著一股綿長而潮濕的雨汽。
前一夜剛下過一場不小的春雨,將花咲川女子學院那古老的紅磚教學樓洗刷得透出一種深沈的暗紅色。
校園裡那些種在花壇邊緣的冬青樹被雨水打得綠油油的,幾片殘存的櫻花花瓣貼在柏油路面的水窪里,隨著微風泛起細小的漣漪。
天空呈現出一種帶著些許灰調的冷白色,陽光艱難地穿透雲層,斜斜地打在走廊的玻璃窗上,在木質的地板上投下幾道黯淡的光斑。
松原花音抱著幾本厚重的英語課本,低著頭,步伐有些遲緩地走在通往二年級教室的走廊上。
花咲川的棕色連衣裙制服在這樣微涼的陰天里,布料的觸感顯得有些發硬。
花音習慣性地將下巴微微往衣領里縮了縮,那頭帶著自然微卷的藍色長髮順著肩膀滑落下來,遮住了她大半邊側臉,也將她那雙總是透著幾分怯懦與不安的紫色眼眸藏在了陰影里。
走廊里充斥著課間休息時特有的嘈雜聲。
女生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鞋底摩擦木地板的輕響、翻動雜誌的沙沙聲、以及那些刻意壓低卻又不可避免地漏出來的竊竊私語,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花音的心臟一點點收緊。
「……看了嗎?昨天網上的那個視頻……」
「當然看了,鬧得那麼大。那個Pastel*Palettes,真是不敢相信,居然是假唱呢。」
「就算事務所後來發了聲明,說是甚麼‘設備故障導致誤放了後台的人聲確認帶’,這種理由誰會信啊。明顯就是把觀眾當傻子騙嘛。」
「就是說啊。裡面那個彈貝斯的,不是我們隔壁班的白鷺千聖嗎?她可是童星出道啊,平時在學校里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甚麼都很完美的樣子,沒想到背地裡也要靠假彈來騙人。」
「噓,小聲點,小心被聽到……」
那些細碎的議論聲順著潮濕的空氣,直直地鑽進花音的耳朵里。
花音的腳步猛地停頓了一下。她抱著課本的雙臂不自覺地收緊了力道,指尖在硬紙板的書脊上勒出了一道泛白的痕跡。
她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胸腔里那顆容易受驚的心臟開始不安地跳動起來。
她咬了咬下唇,很想鼓起勇氣轉過頭,對那幾個正湊在一起指指點點的女生說一句「請不要這樣說千聖同學,她不是那樣的人」。
可是,她做不到。
天生的膽小和怯懦像是一副沈重的腳鐐,將她死死地釘在原地。
她只能把頭埋得更低,加快了腳步,像一隻受驚的鴕鳥一樣,匆匆逃離了那片充滿惡意的低氣壓區域。
走進二年級的教室,花音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了靠窗倒數第二排的那個位置。
那是白鷺千聖的座位。
這幾天,花音覺得自己的神經一直處於一種高度緊繃的狀態。
幾天前,當她在電視上看到Pastel*Palettes那場堪稱災難的出道Live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伴奏帶突然停止,主唱崩潰大哭,台下的觀眾發出陣陣噓聲。
雖然鏡頭在千聖身上只停留了短短的幾秒鐘,但花音清楚地看到了千聖那一瞬間變得僵硬的肩膀和瞬間失去血色的臉頰。
對於一個心思細膩、甚至有些過分敏感的女孩來說,花音太能共情那種站在絕望邊緣的感受了。
她自己就曾因為在管樂部裡打鼓總是跟不上節奏、被學姐嚴厲訓斥而躲在被子里哭了一整晚,甚至產生過徹底放棄音樂的念頭。
那只不過是一場小小的社團練習而已。
而千聖面對的,是成千上萬人的目光,是網絡上鋪天蓋地的謾罵,是可能隨時被毀掉的、經營了十幾年的演藝生涯。
花音在心裡暗自推演過無數次。
如果換作是她自己經歷了那樣的事情,她肯定已經徹底崩潰了。
她會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拉上所有的窗簾,不敢看手機,不敢出門,甚至連呼吸都會覺得是在浪費空氣。
所以,這幾天她每天早上走進教室時,都做好了看到一個空座位的準備。她覺得千聖請假不來上學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可是,千聖來上學了。
不僅來了,而且……太反常了。
花音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隔著兩排課桌的距離,偷偷地打量著那個坐在窗邊的金髮少女。
白鷺千聖正單手托著腮,視線落在窗外那棵剛抽出新芽的櫻花樹上。
她沒有像花音預想的那樣,眼眶紅腫、神情憔悴;也沒有像過去那樣,為了掩飾內心的波瀾而戴上那副讓人挑不出毛病、卻隱隱透著距離感的「完美微笑面具」。
現在的千聖,整個人呈現出一種不可思議的……鬆弛感。
那件棕色的制服連衣裙穿在她身上,不再像是一件束縛自我的鎧甲。
她原本總是挺得筆直、甚至有些僵硬的脊背,此刻微微放鬆地靠在椅背上。
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天光落在她金色的長髮上,泛起一層柔和的光暈。
最讓花音感到不解的,是千聖的神態。
教室的後排,還有幾個女生正在壓低聲音談論著事務所的聲明,偶爾會把異樣的目光投向千聖的方向。
這種充滿了探究和嘲弄的氛圍,哪怕是坐在一旁的花音都覺得如坐針氈。
但千聖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或者說,她根本不在乎。
她就那樣靜靜地看著窗外,眼神沒有焦距,不知道在想些甚麼。過了一會兒,花音看到千聖微微低下頭,將原本搭在桌面上的左手翻轉過來。
千聖盯著自己白皙的掌心看了很久。然後,她緩緩地收攏了手指,像是在虛空中握住了甚麼東西。
緊接著,花音清清楚楚地看到,千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牽動了一下。
那不是她在鏡頭前那種經過精確計算弧度的營業笑容,而是一個細微的、發自內心的、甚至帶著一點點……甜蜜和羞澀的淺笑。
伴隨著這個笑容,千聖眼尾的肌膚上,悄然泛起了一抹極淡的、屬於少女的紅暈。
她下意識地咬了咬下唇,然後伸出右手,用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花音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她的腦子里嗡地響了一聲,像是有甚麼東西短路了。
「呼誒誒……好奇怪……」
花音在心裡發出一聲無力的哀鳴。
這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剛剛經歷了事業重大危機、正處於風口浪尖上的人該有的反應啊。
如果是以前的千聖,在面對這些背後的閒言碎語時,她肯定會用一種冷淡而優雅的姿態直接無視,或者用幾句滴水不漏的場面話將那些試圖看笑話的人堵回去。
她絕不會在教室這種公共場合,露出這種……這種徬彿沈浸在某種美好回憶里、連周圍的聲音都聽不見的失神狀態。
那種感覺,就像是千聖的身體雖然坐在這裡,但她的靈魂,她全部的注意力,都被某種比「輿論」、「前途」、「流言」更加強大、更加溫暖的東西給牢牢地牽引住了。
那是一種堅實的錨點。因為有了那個錨點,外界的狂風暴雨對她來說,就變成了一場連衣角都打不濕的毛毛雨。
花音不知道那是甚麼,但她本能地覺得,千聖變了。變得不再那麼遙不可及,變得有了一種帶著溫熱體溫的……煙火氣。
午休的鈴聲在校園裡回蕩開來。
教室里很快空了一大半,學生們拿著便當盒或者錢包,三三兩兩地結伴前往食堂或天台。
花音從書包里拿出一個包裹著淡藍色布巾的雙層便當盒,手指在布巾的結扣上摩挲了半天,視線再次飄向了窗邊的位置。
千聖還沒有走。她從書包里拿出一個精緻的三明治餐盒,正準備打開。
花音深吸了一口氣,徬彿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她站起身,連自己的便當都沒拿,徑直走出了教室。
幾分鐘後。
花音手裡攥著兩罐從自動販賣機里買來的、還帶著微微燙手溫度的紅茶,重新走回了教室。她來到千聖的課桌旁,腳步停了下來。
「那、那個……千聖……」
花音的聲音很小,帶著一絲因為緊張而產生的微顫。
千聖停下了手裡撕開三明治包裝的動作,抬起頭。
那雙紫色的眼眸里沒有被打擾的不悅,也沒有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清。她看著花音,眼神平和而溫潤。
「是花音啊。怎麼了?」千聖的聲音也很輕,帶著一種剛剛從某種思緒中抽離出來的慵懶。
花音將其中一罐溫熱的紅茶放在了千聖的桌面上。金屬罐底與木質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悶的聲響。
「這個……給你。」花音有些局促地將雙手背在身後,手指緊張地絞在一起,目光在紅茶罐和千聖的衣領之間游移,就是不敢直視千聖的眼睛,「今天有點冷,喝點熱的會舒服一些。還有……就是……」
花音咽了一口唾沫,努力組織著語言。
「這幾天的事情,我都在網上看到了。那些人說的話很難聽……千聖你……你還好嗎?如果……如果心裡難受的話,可以說出來的。雖然我可能幫不上甚麼忙,但我可以聽你說……」
越說到後面,花音的聲音就越小,幾乎變成了微弱的氣音。她覺得自己真是個笨蛋,明明是想來安慰人的,結果自己卻緊張得連話都說不清楚。
她低著頭,等待著千聖的回應。她以為千聖會像以前一樣,用那種成熟的口吻說「謝謝你的關心,我沒事,公關部會處理好的」。
然而,一陣布料摩擦的輕響過後。
花音感覺到有一隻手,輕輕地放在了她的頭頂。
那只手的掌心帶著一種柔軟的溫熱,隔著藍色的發絲,傳遞到她的頭皮上。
接著,那只手在她的頭上,用一種輕柔、帶著幾分寵溺和安撫意味的節奏,揉了兩下。
花音整個人都僵住了。她錯愕地抬起頭。
千聖正看著她。
那雙總是顯得有些凌厲的紫色眼眸,此刻彎出了一個好看的弧度。
她沒有戴上那副偽裝的面具,她的眼神里透出的是一種真真切切的包容和平靜。
「謝謝你,花音。」
千聖開口了。她的嗓音里沒有一絲一毫的勉強,反而帶著一種讓花音感到陌生的渾厚底氣。
「讓你擔心了,真的很抱歉。不過,我已經沒事了。」千聖收回手,拿起桌上的那罐熱紅茶,雙手捧著罐身,感受著上面傳來的溫度。
她的視線越過花音的肩膀,看向了某種未知的遠方,聲音輕得像是在喃喃自語,「在那天晚上……我已經把所有該流的眼淚都流乾了。現在,我已經找到了必須去面對的東西。」
她轉回視線,看著滿臉不可思議的花音,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幾分。
「所以,不用為我擔心了。比起我,花音你是不是又因為害怕被別人盯著看,所以一直縮在角落里不敢去買午餐?這樣下去可不行哦,會營養不良的。」
千聖的語氣自然得就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她甚至還有閒心反過來關心花音的日常小毛病。
花音的嘴巴微微張開,藍色的眼瞳里寫滿了茫然。
這是怎麼回事?
明明遭遇了那麼大的挫折,明明處在流言蜚語的中心,為甚麼千聖不但沒有被打倒,反而像是在某個瞬間完成了一場蛻變?
她身上的那種緊繃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感到無比安心的沈穩。
就好像……她在一個絕對安全、絕對溫暖的地方,徹底地休息過了一樣。
「可是……可是……」花音還想說些甚麼。
「去拿便當吧,我們一起吃。」千聖打斷了她的話,拍了拍旁邊的空椅子。
花音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轉身去拿自己的便當。
在這頓午餐的過程中,花音一直處於一種半夢半醒的狀態中。千聖甚至和她聊起了下周的英語小測驗,語氣輕鬆得沒有一絲破綻。
如果不是千聖脖頸上那條用來遮擋紫外線(或者是其他甚麼痕跡)的絲巾偶爾會隨著動作散開一條縫隙,如果不是她偶爾會對著手機屏幕發呆,花音真的會以為,這幾天發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噩夢。
時間在一種奇妙的違和感中緩慢流逝。
下午的課程開始了。
隨著窗外光線一點點由冷白轉為溫暖的橘黃,花音發現,千聖的狀態又發生了一絲微妙的改變。
那種平靜和鬆弛感依然存在,但在這種基底之上,開始逐漸浮現出一種……隱秘的躁動。
這種躁動非常微小,如果不是花音一直將注意力放在千聖身上,根本無法察覺。
比如,千聖看掛鐘的頻率開始增加了。
在平時,千聖上課時的專注力是絕對的,她很少會在老師講課時去看時間。
但今天下午的最後兩節課,花音已經看到她至少看了五次黑板上方的那個老式掛鐘。
比如,千聖的手指開始無意識地在課本的邊緣摩擦。那是一種帶著某種期待和急迫的動作。
最讓花音感到震驚的,是在最後一節課還剩下十分鐘的時候。
千聖突然從抽屜里拿出了一個小巧的化妝鏡,藏在書本後面。
她微微低下頭,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她用指腹輕輕地按壓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似乎在確認唇部的狀態,然後,她微微整理了一下制服的領口,將那條絲巾系得更緊了一些。
花音坐在後排,呆呆地看著千聖的這一系列動作。
作為同齡的女孩,花音雖然內向,但並不是甚麼都不懂。
千聖現在的這個樣子,這種混合著期待、焦躁、小心翼翼地確認自己容貌狀態的舉動,用一個最通俗、最準確的詞來形容,那就是——
思春。
花音的腦海裡猛地蹦出這兩個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思春?千聖同學?在經歷了假唱事件、甚至連樂團前途都未卜的這個節骨眼上,她居然在……思春?!
這簡直比假唱事件本身還要讓花音感到匪夷所思。
到底是去見甚麼人,能讓那個永遠理智、永遠將事業放在第一位的白鷺千聖,露出這種急不可耐的小女孩神態?
那個給了她巨大安全感,讓她能在一夜之間撫平所有創傷的人,到底是誰?
「叮——咚——當——咚——」
下午放學的鐘聲,在這片略顯沈悶的空氣中突兀地響了起來。
老師在講台上宣佈了下課,學生們緊繃了一天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教室里瞬間爆發出桌椅拖動的聲音和歡快的交談聲。
就在老師走出教室的那一秒鐘。
千聖幾乎是立刻站起了身。
她的動作極快,沒有了平時那種慢條斯理的優雅。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課本,胡亂地塞進書包里,甚至連文具盒的拉鍊都沒有拉好。
她將書包往肩上一挎,轉身就往教室後門的方向走。
她的腳步很輕快,甚至透著一種壓抑不住的雀躍。
花音剛收拾好自己的書包,一抬頭,就看到千聖已經快要走出教室了。
那種巨大的反差和好奇心,在那一瞬間戰勝了花音的怯懦。
「千聖!」
花音脫口而出叫住了她。
千聖的腳步猛地頓住。她轉過身,手還搭在書包的背帶上,紫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被打斷的錯愕,以及……一絲極力隱藏的慌亂。
「你……你這麼著急,是要去哪裡嗎?你……還好吧?」花音看著千聖那張微微泛著紅暈的臉頰,結結巴巴地問道。
聽到花音的問題,千聖似乎這才猛地反應過來自己剛才的表現有多麼的「過頭」。
她就像是一個偷吃糖果被抓住的小孩,眼底閃過一絲羞窘。
她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將那種幾乎要溢出眼底的「思春」情緒壓抑下去,重新換上了那種平時常用的、溫和的表情。
「啊……沒事。我沒事的,花音。」
千聖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聲音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發緊。
「只是……突然想起來還有些很重要的事情要去處理。今天就先不和你一起走啦。明天見。」
說完,千聖沒有再給花音繼續追問的機會。她轉過身,加快了腳步,幾乎是小跑著消失在了走廊的盡頭。
花音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千聖消失的方向。
走廊里的喧鬧聲徬彿在這一刻退去了潮水。
花音的手指緊緊地攥著自己書包的提手。她腦海裡不斷回放著千聖剛才那個掩飾的眼神,還有那微微發紅的側臉。
不對勁。
真的太不對勁了。
那絕對不是去處理甚麼工作上的「重要事情」該有的表情。那種急切,那種試圖掩蓋卻又欲蓋彌彰的期待感,只屬於一種情況。
她去見的那個人,絕對對她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
花音咬著下唇,內心陷入了劇烈的掙扎。
按照她平時的性格,她絕對會裝作甚麼都不知道,老老實實地回家或者去管樂部練習。
多管閒事、探究別人的隱私,這對於膽小的花音來說,是絕對的禁區。
可是,千聖是她的朋友。是那個在她因為打鼓不順而哭泣時,默默遞給她紙巾的人。
這幾天千聖身上發生的變化太巨大了,巨大到讓花音感到害怕。
她不知道千聖是不是陷入了某種奇怪的事情里,也不知道那個能讓千聖露出那種表情的人,到底是好是壞。
某種名為「保護朋友」的責任感,在花音那顆怯懦的心臟里,艱難地破土而出。
走廊里的學生漸漸變少了。
花音深吸了一大口略帶潮濕的空氣,閉了閉眼睛。
當她再次睜開眼時,那雙紫色的眼瞳里閃過一絲罕見的堅定。
她抱緊了懷裡的書包,邁開因為緊張而有些發軟的雙腿。
猶豫片刻後,松原花音順著白鷺千聖離開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
四月中旬的東京,天氣的脾氣總是像小孩子一樣陰晴不定。
前一刻還在雲層後勉強透著幾縷有些發白的陽光,轉眼間,大團大團鉛灰色的雨雲便從城市邊緣低壓壓地翻湧過來,將那些高聳的玻璃幕牆吞沒在了一片黯淡的光影里。
空氣里那股原本只是微微發潮的泥土氣味,此刻已經變得濃重起來,帶著初春特有的料峭寒意,順著制服的縫隙往人骨頭縫里鑽。
白鷺千聖快步走在距離花咲川女子學院隔了兩條街區的一條商業步行街上。
她身上那件醒目的棕色連衣裙制服外面,已經套上了一件質地輕薄的米色風衣。
寬大的帽檐被她壓得很低,遮住了那頭標誌性的金色長髮和大半張臉。
千聖的步伐頻率比平時快了許多。高跟皮鞋的鞋跟踩在鋪著青石板的路面上,發出連貫而急促的「篤篤」聲。
她的心跳跳得有些快,掌心也在風衣口袋里微微滲出了一層細汗。
那種從昨天晚上、甚至從更早之前就開始在胸腔里不斷積蓄的、名為「想念」的隱秘情緒,在下午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聲響起時,就已經攀升到了頂峰。
只要一閉上眼睛,她的腦海裡就會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十四歲少年溫吞的笑臉,那頭如初雪般柔軟的白髮,以及那間充滿了薰衣草洗衣液味道、能讓她徹底卸下所有防備的狹小公寓。
更要命的,是身體內部那些殘留的記憶。
自從那天清晨,她用三枚五百円硬幣強行買斷了那場荒唐的初夜後,兩人的關係並沒有像她最初設想的那樣回到冰冷的「交易」狀態,反而像是打破了某種禁忌的殼,滑向了一種更加黏稠、更加無法割捨的深淵。
這四五天的時間里,除了必須去事務所處理那些焦頭爛額的公關危機,以及和Pastel*Palettes的成員們在排練室里持之以恆地練習那些對她來說甚至有些生疏的貝斯指法外,只要一有空隙,她就會迫不及待地想要逃回那個少年的身邊。
大腿根部和下腹深處那種因為過度索取而留下的隱秘酸脹感,似乎從未真正消退過。
那是一種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烙印,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她,在這個冰冷的世界里,她有一個專屬的避難所。
這種急不可耐的思春情緒,讓她在今天下午面對松原花音時,徹底露出了破綻。
想到花音那張寫滿了錯愕和擔憂的臉,千聖在風衣口袋里的手指懊惱地蜷縮了一下。
(真是太松懈了……白鷺千聖,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不懂得隱藏情緒了?)
她輕輕咬了咬下唇,腳下的步子卻沒有任何減緩。
就在她即將拐入一個十字路口時,常年在聚光燈下培養出來的、對視線極度敏感的直覺,讓她後背的肌肉猛地繃緊了一下。
有人在跟著她。
那種亦步亦趨、帶著猶豫卻又執著不放的腳步聲,雖然被周圍的喧鬧聲掩蓋了大半,但依然清晰地捕捉進了千聖的耳朵里。
千聖沒有回頭。她只是微微用眼角的余光掃了一眼街角一家咖啡館的落地玻璃窗。
玻璃窗的反光里,隔著幾十米的距離,一個穿著花咲川棕色制服、有著一頭藍色微卷長髮的身影,正躲在一個郵筒後面,小心翼翼地探頭探腦。
是花音。
千聖在心裡無聲地嘆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下來,但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深深的無奈。
她太瞭解花音那個有些怯懦卻又過分善良的性格了。
剛才在走廊上自己那副欲蓋彌彰的模樣,肯定讓這個心思細膩的女孩產生了某種糟糕的聯想,以為她遭遇了甚麼危險的脅迫,或者陷入了甚麼不良的交際圈,這才鼓起勇氣跟了上來。
(抱歉了,花音。有些秘密,現在還不能讓你知道。)
千聖的眼神微微冷了下來,恢復了那種屬於職業演員的冷靜與果斷。
她沒有加快腳步去製造明顯的逃離假象,而是保持著原有的步調,穿過十字路口。
在進入下一條街道後,她突然轉身,閃進了一家裝潢復古、燈光昏暗的老式唱片店。
唱片店裡正在播放著一首悠揚的爵士樂,一排排高大的木質CD架形成了天然的迷宮。
透過唱片店沾著些許灰塵的櫥窗,千聖看到花音氣喘吁吁地跑過街角。
那個藍發的女孩在人群中茫然地四處張望,像是一隻走失的兔子,眼神里充滿了焦急與無助。
千聖躲在一排爵士樂唱片架後面,看著花音在街頭徘徊了一會兒後,選擇了一個與她目的地完全相反的方向,低著頭匆匆找了過去。
確認花音已經徹底走遠後,千聖才從唱片店裡走了出來。
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理了一下風衣的領口。
甩掉了尾巴,那種去赴約的期待感再次佔據了上風。
在前往雪姬公寓的必經之路上,有一家千聖非常喜歡的高級洋果子店。
她推開那扇掛著黃銅鈴鐺的玻璃門,在店員恭敬的注視下,精心挑選了幾塊造型精美、價格不菲的當季草莓慕斯和蒙布朗。
結賬的時候,她看著包裝盒上系著的粉色緞帶,腦海裡不自覺地浮現出雪姬咬著叉子、微微眯起那雙緋紅色眼眸吃甜食的樣子。
嘴角,再次不受控制地向上牽起了一個柔軟的弧度。
此時的千聖並不知道,那個被她巧妙甩掉的、有些路痴的同班同學,正因為這場陰差陽錯的追蹤,在一片逐漸昏暗的街區里,走向了一個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相遇。
……
天色終於徹底暗了下來。
不是那種夜幕降臨的黑,而是一種被厚重的積雨雲死死壓住、透不過氣來的陰沈。
一陣夾雜著水汽的冷風貼著地面刮過,捲起路邊幾片枯黃的落葉,在半空中打著旋兒。
「呼誒誒……這裡……到底是哪裡啊?」
松原花音站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岔路口,手裡緊緊地攥著書包的提手,聲音里已經帶上了明顯的哭腔。
十分鐘前,當她在那個街角徹底失去了千聖的蹤跡後,她就不管不顧地順著一條看似可能的街道追了下去。
然而,對於一個連在學校里有時候都會走錯樓層的重度路痴來說,脫離了熟悉的日常路線,就等於進入了一片充滿迷霧的原始森林。
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周圍那些熟悉的商業街、熱鬧的店鋪都已經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看起來有些老舊的平民住宅區。
低矮的電線桿錯綜複雜地交織在半空中,灰撲撲的二層小樓緊挨在一起。
路燈還沒有亮起,狹窄的巷道里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混合著晚飯油煙和陳舊下水道氣味的市井氣息。
更糟糕的是,天空中的那層厚重雲層,終於承受不住水汽的重量。
「啪嗒。」
一滴冰涼的雨水,不偏不倚地砸在了花音的鼻尖上。
花音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地抬起頭。
緊接著,「啪嗒」、「啪嗒」……雨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開始密集地砸落下來。
初春的雨水帶著刺骨的寒意,瞬間在柏油路面上砸出一個個深色的斑點。
「下、下雨了……」
花音徹底慌了神。她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看天氣預報還是晴天,根本沒有帶傘。
她慌亂地四處張望,試圖找一個可以避雨的屋檐。
但這裡的房子大多沒有突出的房檐,唯一一家看起來像是便利店的鋪子,在隔著一條長長的、正在被雨水快速浸濕的街道盡頭。
雨勢變大的速度遠超她的想象。僅僅幾十秒的功夫,原本稀疏的雨滴就連成了一片細密的雨幕。
冰涼的雨水打在她的頭髮上,順著臉頰滑落。那件棕色的花咲川制服連衣裙很快就被洇濕了一大片,布料濕冷地貼在皮膚上,冷得她直打顫。
「怎麼辦……千聖沒找到……自己還迷路了……」花音用手包擋在頭頂,絕望地縮在一個電線桿的陰影里,眼眶里的淚水混合著雨水一起往下掉。
就在她感到無比孤立無援,覺得自己要在這個陌生的街角淋成落湯雞的時候。
一陣輕微的、鞋底踩在積水路面上的「吧嗒、吧嗒」聲,穿透了連綿的雨聲,從巷子的另一頭傳了過來。
花音抬起被雨水模糊的視線,看了過去。
在逐漸昏暗的光線和細密的雨絲中,一個撐著透明塑料傘的身影,正慢慢走近。
那是一個個子很嬌小的人,目測身高甚至還不到一米五。
那人穿著一身規整的初中生制服——白色的長袖襯衫,深藍色的領帶。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人外面披著一件寬大的、幾乎垂到腰肋的純白色披肩。
在陰沈的雨幕中,那件白色的披肩顯得格外扎眼。
一頭如初雪般純粹的白髮被簡單地束在腦後,幾縷散落的發絲隨著風雨微微飄動。
那人的兩只手裡都提著東西。
左手提著一個印著附近便利店Logo的透明塑料袋,裡面裝滿了諸如雞蛋、吐司麵包、小盒牛奶這類的日常食材;而右手,則緊緊地攥著一個完全不透明的、黑色的便利店小袋子。
由於那把透明塑料傘壓得很低,花音看不清那人的臉,只能通過那嬌小的體型、及腰的白髮以及那件溫柔的白色披肩,在心裡下意識地給對方貼上了一個「初中生學妹」的標籤。
那個撐傘的人似乎也注意到了縮在電線桿下的花音。
腳步聲在距離花音幾步開外的地方停了下來。
傘檐微微往上抬了抬,露出了一張讓花音在瞬間忘記了寒冷的臉龐。
那是一張漂亮得有些雌雄難辨的臉。
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在雨幕的冷光下,透著一種脆弱的質感。
一雙清澈的緋紅色眼瞳,正帶著一絲驚訝,安靜地注視著她。
成家雪姬確實感到了一絲驚訝。
他剛剛從便利店採購完物資回來。
透明袋子里裝的是今晚和明天的早飯食材,而右手那個被他捏得有些緊的不透明黑色袋子里,則裝著幾盒最新款的超薄避孕套和一瓶大容量的潤滑液。
這四五天里,千聖對這具年僅十四歲、卻有著二十二釐米駭人資本的身體,展現出了近乎痴迷的渴求。
為了確保兩人的安全和體驗,雪姬作為一個心思細膩、三觀極正的孩子,覺得這些防護措施是自己必須承擔的責任。
雖然在便利店結賬時,收銀員大媽那種探究的眼神讓他羞得差點把頭埋進地縫里,但他還是硬著頭皮買了下來。
他本想趕緊回家,把這些私密物品藏好,然後準備一頓熱騰騰的晚飯,等待那個在舞台和流言中疲憊不堪的少女歸來。
但他沒想到,會在自己家樓下的巷口,遇到一個穿著花咲川制服的女孩。
而且,這個女孩的長相……
雪姬那雙緋紅色的眼眸微微睜大了一些。他在腦海中快速檢索著記憶。
前天晚上,當千聖筋疲力盡地趴在他的胸口,享受著事後的溫存時,曾用一種略帶愧疚的語氣,向他提起過一個總是膽小怯懦、卻會在關鍵時刻關心她的朋友。
「小雪,你知道嗎?今天在學校,有個叫花音的笨蛋,居然跑來安慰我……她自己明明是個連跟陌生人說話都會結巴的孩子……」當時,千聖一邊把玩著他的白髮,一邊將手機屏幕舉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一張合照,照片里站在千聖身邊那個有著一頭藍色微卷長髮、眼神總是透著不安的女孩,與眼前這個在雨中瑟瑟發抖、眼眶通紅的少女,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千聖的朋友……松原花音小姐。)
雪姬在心裡默默地念出了這個名字。
看著花音被雨水打濕的肩膀和凍得發白的嘴唇,雪姬骨子裡的那份溫柔與包容,讓他無法對千聖在乎的朋友視而不見,即便對方根本不認識自己。
他微微跨前一步,將手裡那把透明的塑料傘向前傾斜了一點,擋住了那些砸向花音的冷雨。
「那個……」
雪姬開口了。他的嗓音由於還沒有經歷變聲期的變異,加上天生的溫吞性格,聽起來柔軟而清冽,沒有一絲攻擊性。
「請問,你需要幫助嗎?」
花音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她抬起頭,隔著一層朦朧的水汽,看著眼前這個漂亮得不像話的「學妹」。
傘下的空間很小,當雪姬將傘傾斜過來時,兩人之間的距離被拉近了。
花音聞到了一股乾淨的、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這股味道沖淡了周圍雨水帶來的泥土腥氣,讓她那顆一直處於驚慌狀態的心臟,奇跡般地稍微安定了一些。
「呼誒……」花音吸了吸鼻子,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雖然被一個看起來比自己小兩三歲的初中生搭話讓她覺得有些難為情,但此刻的困境已經容不得她再繼續社恐下去了。
她抿了抿有些發顫的嘴唇,紫色的眼眸里滿是苦惱和求助的意味,看著眼前的雪姬。
「對不起……我……我好像迷路了。」花音的聲音因為寒冷和委屈,帶著一絲明顯的顫音,「我本來是在找人的……但是走錯了路。突然下雨了,我又沒帶傘……這附近,有沒有可以躲雨的地方,或者……去車站的路怎麼走啊?」
說到最後,花音的聲音已經細若蚊蠅。向一個素不相識的低年級學妹求助,這讓她覺得自己的「前輩」尊嚴碎了一地。
雪姬安靜地聽著。他看著花音被雨水貼在臉頰上的藍色發絲,以及制服上越來越深的水痕。
雨,越下越大了。
豆大的雨點砸在透明塑料傘的傘面上,發出「砰砰」的悶響。一陣穿堂冷風吹過巷口,花音不受控制地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雪姬微微蹙起了眉頭。
雖然他那張雌雄難辨的臉上沒有甚麼劇烈的表情起伏,但他那雙緋紅色的眼眸里透出了真切的擔憂。
如果告訴她去車站的路,以她現在的狀態,走過去至少還要十幾分鐘。
而且這雨看樣子一時半會兒停不下來,就這麼讓她淋著雨走回去,一定會生病感冒的。
如果千聖知道她的朋友在自己家附近淋出了病,一定會很自責的吧。
雪姬的心裡很快做出了決定。
「現在的雨太大了,走到車站的話,衣服會全部濕透的。」
雪姬的聲音依舊輕柔,但語氣里卻透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篤定。
他將右手那個黑色的不透明袋子悄悄地往自己身側藏了藏,然後用騰出一點空隙的左手,將傘柄的下端握緊。
「我家……就在這附近。」雪姬微微抬起眼簾,清澈的目光注視著花音,語氣誠懇而溫和,「我是一個人住的。如果不嫌棄的話……學姐要不要先去我家裡躲一躲雨?等雨小一點了,或者把衣服烘乾了,再回車站也不遲。」
「呼誒?」
花音猛地睜大了眼睛,愣在了原地。
去一個剛剛認識不到兩分鐘的初中生家裡避雨?這對於防備心極重、性格內向的花音來說,簡直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可是……
她看著眼前這個嬌小纖弱、套著純白披肩的「女孩子」。
那張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惡意,只有純粹的善意和擔憂。
而且,在這冰冷的雨幕中,那把傾斜過來的透明雨傘,就像是一座散髮著微光的燈塔。
更重要的是,她真的很冷。被雨水浸透的衣服貼在皮膚上,帶走了她體內僅存的熱量。
花音的牙齒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打戰了。
「那……那個……」花音絞著手指,內心的天平在劇烈地搖擺,「會不會……太打擾你了?你家裡人……」
「我剛才說過了,我是一個人住。」雪姬溫吞地打斷了她的顧慮,嘴角牽起一個很淺的、安撫性的微笑,「所以沒關係的。而且……學姐現在的樣子,真的很冷吧。」
那個微笑徬彿帶有某種奇異的魔力,徹底擊潰了花音內心的最後一道防線。
「那……那就打擾了。非常感謝你……」
花音漲紅了臉,深深地鞠了一躬。雨水順著她的發絲滴落在積水里,砸出一圈微小的漣漪。
「不用客氣。請靠近一點,傘不太大。」
雪姬輕聲說著,將傘柄又往花音的方向傾斜了一些。
花音小心翼翼地向前挪了兩步,走進了那把透明塑料傘的保護傘下。
傘下的空間確實不大,兩人的肩膀幾乎要碰到一起。
當花音靠近時,那股乾淨的薰衣草香味變得更加清晰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走在自己身側的這個「學妹」,發現對方的身高真的好嬌小,只到自己的肩膀處。
「我叫松原花音……是花咲川女子學院高二的學生。」為了緩解尷尬,花音主動報出了自己的名字。
「花音學姐。」雪姬順從地叫了一聲,卻沒有說出自己的名字,「請跟我來吧,前面拐個彎就到了。」
兩人就這樣並肩走在雨幕中的老舊街區里。
透明的傘面上匯聚了無數水流,順著傘骨滑落。周圍是連綿不絕的雨聲,將整個世界都隔絕在了一層水汽之外。
花音偷偷地用余光打量著身邊的雪姬。
對方走得很穩,即便穿著有些老舊的制服鞋,也沒有踩到任何一個水坑。那只握著傘柄的左手,手指纖長白皙,骨節分明。
目光下移,花音看到了雪姬手裡提著的兩個袋子。
左手那個裝滿食材的透明袋子看起來沈甸甸的,而右手那個黑色的袋子被他攥得很緊。
對於一個好心收留自己避雨的學妹,花音覺得自己作為一個年長的「前輩」,理應做點甚麼。
「那個……」花音鼓起勇氣,伸出了手,「你拿這麼多東西,一定很重吧?我……我來幫你提一個吧。」
說著,她的手就伸向了雪姬右手那個裝著黑色袋子的位置。
雪姬的瞳孔在瞬間猛地收縮了一下。
(不行!絕對不能被看到!)
黑色的袋子里裝的是甚麼,他再清楚不過了。
如果被千聖的朋友發現,一個看似純潔的十四歲初中生,手裡提著超薄避孕套和潤滑液,那畫面簡直不堪設想。
更何況,這可能會牽扯出他和千聖之間那段隱秘的「租借關係」。
幾乎是出於一種驚恐的本能反應。
雪姬的身體猛地向後側身,右手像觸電一樣將那個黑色的袋子猛地藏到了身後。
由於動作太過突兀和劇烈,連帶著他手裡的傘也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幾滴冰涼的雨水從傘邊緣甩落,濺在了花音的臉上。
花音伸出去的手尷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她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個突然反應激烈、徬彿護著甚麼稀世珍寶一樣的「學妹」,紫色的眼眸里滿是不解和一絲不知所措的受傷。
「對、對不起!」
雪姬也意識到自己的反應太過激了。他看到花音眼底那抹受傷的神色,心裡頓時湧起一陣強烈的愧疚。
他那張白皙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緋紅色的眼瞳里閃過一絲慌亂。
他不敢看花音的眼睛,只能將頭低下去,那頭白髮順著肩膀滑落,遮住了他大半張臉。
「不是的……學姐。」雪姬的聲音有些發顫,他努力在腦海中編織著一個聽起來合理的藉口,「這個袋子里……裝的是……是我個人的私人物品……有些……有些難為情……所以……」
他越說聲音越小,那種屬於十四歲後輩的羞澀和局促,在此刻毫無保留地展現了出來。
聽到這個解釋,花音心裡的那一絲受傷瞬間煙消雲散了。
(啊……原來是買那種女孩子的私密物品啊……)
花音在心裡暗自責備自己的莽撞。
對於一個處於青春期的初中女生來說,去便利店買衛生巾之類的私人物品,確實是一件很害羞的事情。
自己這樣冒失地要去幫人家提,實在是太沒有分寸了。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太唐突了!」花音連忙擺手,臉也跟著紅了起來,「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看你提著很辛苦……真是抱歉!」
「沒關係的……是我反應太大了。」雪姬暗自松了一口氣,將那個黑色的袋子重新提在身側,但依然保持著一個不易被觸碰的角度。
經歷了這個小小的插曲,兩人之間的氣氛反而變得有些微妙的緩和。
那種陌生人之間的戒備感,在兩人因為尷尬而泛紅的臉頰中,悄然融化了一些。
「馬上就到了。」
雪姬為了轉移話題,指了指前方不遠處的一棟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兩層公寓樓。
外牆的瓷磚有些剝落,樓梯是在室外的鐵架子,被雨水衝刷得有些生鏽。在昏暗的天色下,這棟公寓樓顯得格外破舊和孤寂。
花音跟著雪姬走到樓下,踏上那生鏽的鐵制樓梯。每走一步,鐵皮樓梯都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在雨中回蕩。
來到二樓最盡頭的一個房間門前。
門牌上沒有寫名字,只有一個有些斑駁的數字「204」。
雪姬將右手那個裝著「違禁品」的黑色袋子掛在左手的胳膊肘上,然後從口袋里摸出一把帶有些許鏽跡的鑰匙。
「咔噠。」
老舊的門鎖發出沈悶的轉動聲。
雪姬推開門,在牆壁上摸索了一下,按下了玄關處的開關。
一盞散髮著暖黃色光暈的吸頂燈閃爍了兩下,亮了起來。
「請進吧,花音學姐。」雪姬收起那把還在滴水的透明雨傘,放在門外的傘架上,然後側過身,讓出了一條通道。
花音站在門口,有些拘謹地看著這個即將進入的私密空間。
這是一間非常典型的、租金低廉的單身公寓。
進門就是一個狹窄的玄關,左手邊是一個簡易的開放式廚房和水槽,右手邊是一扇通往洗手間的磨砂玻璃門。
往里走,就是兼具了臥室、客廳和餐廳功能的唯一一個房間。
面積不大,一眼就能看穿所有的擺設。
一張鋪著深藍色純棉床單的單人床靠在牆角,旁邊是一張掉漆的木質小書桌和一把椅子。房間中央放著一張半米寬的小木桌。
所有的東西都顯得有些老舊,但卻被收拾得乾淨整潔。
最讓花音感到放鬆的,是空氣中瀰漫著的那股濃郁的薰衣草香氣。
這股香氣將外面那種冰冷、潮濕的泥土氣味徹底隔絕在了門外,帶來一種強烈的、屬於「家」的安定感。
但不知為何,在這股純粹的薰衣草香氣中,花音那敏銳的嗅覺,似乎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難以形容的……靡麗甜香。
那種味道很微弱,像是某種花粉,又像是某種體液揮發後殘留的痕跡,被濃烈的薰衣草氣味掩蓋著,若有若無。
花音沒有多想,她只當是某種室內香氛的味道。
「打擾了……」
花音脫下那雙被雨水泡透的制服鞋,光著腳踩在了玄關有些冰涼的木地板上。
「先穿這雙拖鞋吧,地上涼。」
一雙灰色的軟底棉拖鞋被輕輕放在了她的腳邊。
那是千聖昨天早晨穿過的那雙拖鞋。雪姬將其找了出來,遞給了花音。
「謝謝……」花音感激地穿上拖鞋,腳底終於傳來了一絲乾燥和溫暖。
雪姬將買來的兩個袋子分別放在了廚房的流理台上。
他將那個黑色的不透明袋子塞進了最底下的一個櫥櫃里,動作迅速而隱秘,然後才轉過身,解開了脖子上的那件純白色披肩,掛在了門口的衣帽架上。
失去了寬大披肩的遮掩,雪姬那纖細單薄的肩膀和被白色襯衫包裹的軀乾徹底展現在了花音面前。
由於剛才在雨中有一半的身體露在傘外,雪姬的半邊襯衫也被雨水打濕了,布料半透明地貼在肌膚上,隱約透出下面白皙的膚色。
花音看著這個為了給自己撐傘而淋濕了半邊身體的「學妹」,心裡的感激和歉意更深了。
「學姐,你先去浴室洗個熱水澡吧。否則一定會感冒的。」雪姬走到那個磨砂玻璃門前,推開門,打開了裡面的熱水器開關,「裡面有乾淨的毛巾,還有……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借你一套乾淨的衣服換洗。」
「誒?洗……洗澡?」
花音驚呼了一聲,臉頰瞬間紅透了。
在一個剛認識不到半小時的人家裡洗澡,這對於她來說衝擊力實在太大了。
「可是……可是這樣太麻煩你了……」花音擺著手,眼神四處亂飄。
「不麻煩的。」雪姬的聲音里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他那雙緋紅色的眼眸靜靜地看著花音,「學姐的衣服已經完全濕透了。如果生病的話,你的家人和朋友都會擔心的。」
聽到「朋友」這兩個字,花音腦海裡閃過了千聖的臉。
是啊,自己本來是為了跟蹤千聖才迷路的,如果因為感冒倒下了,不僅幫不到千聖,反而會成為累贅。
「那……那就麻煩你了。」花音低下了頭,聲音細微得幾乎聽不見。
雪姬微微點了點頭,從衣櫃里找出一套型號最大的、自己平時穿的、洗得發白的純棉短袖和一條寬松的運動長褲,連同一條嶄新的白毛巾,一起遞給了花音。
「熱水已經放好了。請放心使用。」
花音接過那些散髮著薰衣草香味的衣物,抱著它們,像是一隻受驚的小動物一樣,快步走進了浴室,鎖上了磨砂玻璃門。
很快,浴室里傳來了水流落地的「嘩啦啦」聲。
聽著浴室里的水聲,雪姬站在狹小的房間中央,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抬頭看了一眼牆上那個老式的掛鐘。
時間已經接近晚上七點了。
(千聖……應該快到了吧。)
雪姬走到小木桌旁,將之前放在椅子上的一件屬於千聖的備用外套收進了衣櫃的最深處,然後拿起一塊抹布,開始認真地擦拭起桌面。
他的動作很平穩,但如果仔細觀察,就會發現他握著抹布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在這個不足十幾平米的小公寓里,一個因為躲雨而正在浴室里洗澡的女孩,和一個懷揣著滿滿的渴望、隨時可能拿著備用鑰匙推門而入的當紅偶像。
一場連綿的春雨,將這兩個在這個世界上對千聖來說都極為重要的存在,以一種戲劇性的方式,匯聚到了這個標價「五百円」的隱秘避風港里。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
陰冷的春雨在接近晚上七點半的時候,不但沒有停歇的跡象,反而順著越來越濃重的夜色,下得更加密集了。
豆大的雨點砸在老舊公寓樓外的生鏽鐵皮樓梯上,發出連貫而嘈雜的「劈啪」聲,像是一首雜亂無章的交響樂,將這片平民住宅區里其他的市井聲音盡數掩蓋。
白鷺千聖站在二樓最盡頭的那扇掉漆防盜門前。
她身上那件米色的風衣在肩膀和下擺處已經被雨水洇出了深色的水漬。
儘管撐著傘,但剛才在樓下躲避積水時,依然有不少雨滴隨風飄落在了她金色的長髮上。
幾縷微濕的發絲貼在臉頰邊,帶來一絲初春特有的涼意。
左手裡提著的那個印著高級洋果子店Logo的紙袋,是她這一路上小心翼翼護著的戰利品。裡面裝著兩塊精緻的當季草莓慕斯和蒙布朗。
千聖深吸了一口帶著濃重水汽的冷空氣,將右手從風衣口袋里抽出來。
指尖因為緊張和期待而泛著一絲微涼,但掌心深處卻又滲著一層細密的汗水。
她本可以直接掏出雪姬給她的那把備用鑰匙自己開門,但此刻,她卻莫名地想要享受那種「有人在門後等待自己」的儀式感。
她曲起食指和中指,指節在冰冷的金屬門板上,輕輕敲擊了三下。
「叩、叩、叩。」
敲門聲在雨聲的包裹下顯得有些沈悶,但對於門後那個五感敏銳的少年來說,這聲音清晰得如同敲擊在耳膜上。
不到五秒鐘的時間,門鎖轉動的「咔噠」聲便從裡面傳了出來。
那扇沈重的防盜門被從內向外緩緩推開,一股混合著暖黃色燈光與濃郁薰衣草香氣的溫暖氣流,瞬間衝破了門外的寒冷,撲面而來。
門縫開到了足以容納一人通過的寬度。
成家雪姬站在玄關那塊有些發暗的木地板上,探出了小半個身子。
他依舊穿著那件初中的白色長袖襯衫,領帶被解開隨意地掛在脖子上,那頭如初雪般的及腰白髮在昏黃的吸頂燈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身高只有一百四十七釐米的他,堪堪只到千聖的鼻尖位置。
「歡迎回來,千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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