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邪門的香水
只要能得到女神怎麼樣都好吧 · · 1 / 2
我叫齊拓。
一個扔人堆里就找不著的普通高二學生。在班裡也就是個「姓齊的」,成績中不溜,體育也一般。課間不是刷手機,就是趴桌上瞅著窗外發呆。
有時我能盯著窗外那棵老槐樹看上整整十分鐘,看陽光怎樣在葉片上跳躍,看麻雀怎樣在枝椏間蹦躂,腦子里卻一片空白。
老師點名時偶爾會卡殼,需要旁邊人提醒才想起我的全名。
分組活動時,我通常是最後被剩下的那個,得靠老師安排。
存在感稀薄得像空氣,跟誰眼神都對不上,即便偶爾對上了,對方也會很快移開視線,徬彿我只是個模糊的背景板。
這就是我的日常,日復一日,像一盤循環播放的默片。
在我們班,每天都有這麼一幕,雷打不動,幾乎成了固定節目。
「小雪,昨天那道題看了沒?咱對對答案?」
清朗的嗓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陽光感,總能準時在午休結束或自習課前響起。
楚悠。
年級里的風雲人物,公認的校草。
長相沒得挑,眉眼清雋,鼻梁挺直,笑起來時右邊臉頰有個很淺的酒窩。
成績拔尖,常年穩居年級前十,打球也帥,校隊主力,跑動時額發飛揚的樣子能引來一片低呼。
他笑起來總帶著點游刃有餘的從容,徬彿一切盡在掌握。
女生們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往他身上飄,連隔壁班的都會假裝路過我們教室門口,就為了多看一眼。
而站在他旁邊的,是林雪。
柔順的黑髮松松地扎在腦後,偶爾有幾縷碎發垂在頰邊,她會用纖細的手指輕輕攏到耳後。
白襯衫總是熨得平整,配著素淨的格子裙,裙擺剛好及膝。
臉上總是掛著溫溫柔柔的笑,那笑容像是刻在臉上的,從未褪去。
說話輕聲細語,對誰都和氣,借塊橡皮都會誠懇地道謝。
可只有對著楚悠笑的時候,那笑容里好像多了點甚麼不一樣的光彩——眼睛會彎成更溫柔的弧度,嘴角上揚的幅度也更深些,臉頰會泛起一點點幾乎看不見的粉,整個人像是被一層柔光籠罩著。
「嗯……我也正好有一步不太明白,」
林雪臉頰微紅,不是那種明顯的紅,而是皮膚底下透出的、桃花瓣似的淡粉。
她把自己的練習冊推過去一點,指尖輕輕點在題目上,「楚悠,能給我講講嗎?就這一步,我怎麼都繞不過去。」
楚悠很自然地在她旁邊的空位坐下,那是她前座同學的椅子,同學早就識趣地讓開了。他坐下時肩膀挨得很近,幾乎要碰到她的手臂。
他低頭看著題目,側臉的線條在窗外透進的光里顯得格外清晰。
他開始低聲講解,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
林雪聽得很認真,身子微微向他傾斜,不時點頭,偶爾輕輕「啊」一聲,那聲「啊」里帶著恍然大悟的輕快,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佩服,亮晶晶的。
周圍傳來女生們壓低的笑語,像風吹過風鈴,細碎而曖昧。
「又開始了。」
「嘖嘖,真是形影不離啊,體育課也一起,現在連講題都要挨這麼近。」
「小雪在楚悠面前,說話聲兒都軟了三分,跟平時完全不一樣。」
「肯定有意思唄,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聽說楚悠生日時,小雪送了他自己織的圍巾呢。」
「真的假的?她手那麼巧啊……」
這類話,班裡早就傳開了,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背景音。
林雪自己從不辯解,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是安靜地聽著楚悠說話,徬彿那些議論都與她無關。
有時有女生半開玩笑地問她,她也只是笑笑,說「楚悠同學很熱心,總是幫我」,然後巧妙地轉移話題。
偶爾,兩人目光撞上,不是講題時的對視,而是無意間的交匯。
楚悠可能剛講完一個難點,抬起頭;林雪可能正聽得入神,抬眼看他。
四目相對,停頓半秒,然後同時微微一笑。
那一瞬間,教室角落里徬彿都亮了一下,連空氣都變得甜絲絲的。坐在附近的同學會默契地移開視線,假裝沒看見,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我坐在靠牆的位子,倒數第二排,靠近後門。這個位置很好,既能看見大半個教室,又不容易被人注意。
我遠遠看著,像個局外人,或者說,像個隔著玻璃觀察生態箱的觀眾。
他們那樣和諧,那樣般配,像是青春小說里走出來的男女主角,連陽光都偏愛他們,總在他們周身鍍上一層金邊。
說不上羨慕,真的。那種情緒太強烈,太耗神。我只是覺得,哦,原來世界上真有這種……像青春劇里一樣的畫面。
原來真的有人可以這樣自然地靠近,這樣坦然地接受別人的好感和注視,這樣理所當然地佔據舞台中央。
這讓我感到一種奇異的疏離,徬彿我和他們生活在兩個不同的圖層,他們活在彩色的、高飽和度的世界,而我這邊是灰調的、低分辨率的。
但那跟我沒關係。
就像電影院裡的觀眾不會奢望跳進銀幕,我也從未想過要走進他們的光圈。
我只是看著,看著,然後低頭繼續刷我的手機,或者繼續盯著窗外那棵老槐樹。
那天放學,我照例一個人磨蹭到最後。
我不喜歡擠在放學的人潮里,那種摩肩接踵的感覺讓我窒息。
等教室空了,走廊靜了,我才慢吞吞地收拾書包。
黑板槽里還留著沒擦乾淨的粉筆印,空氣里飄著淡淡的灰塵味和殘留的、各種零食混合的氣息。
在儲物櫃前換鞋的時候,聽見後面傳來帶笑的聲音,清朗又溫和。
「那我先走啦,小雪。明天見。」
「嗯,路上小心,楚悠。」
回頭瞥見楚悠和林雪並排站在不遠處的櫃子前。
楚悠已經換好了運動鞋,單肩背著書包,身形挺拔。
林雪還在低頭系鞋帶,聞言抬起頭,朝著楚悠揮揮手,臉上還是那副柔和的神情,但眼底,似乎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留戀,像是不捨得這短暫的相處就此結束。
她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好像還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又笑了笑。
楚悠轉身,大步流星地出了教學樓大門,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林雪站在原地,望著他離開的方向,望了幾秒,眼神有些空茫。
然後她才輕輕吐了口氣,像是完成了一個小小的儀式,彎腰去拿自己那雙乾淨的白色帆布鞋。
就在那時,她的視線無意識地掃過我這邊。我正在系左腳的鞋帶,動作很慢。
她的目光從我身上掠過,沒有焦點,沒有停留,就像掃過一旁的消防栓或者牆壁上的公告欄。她的瞳孔里甚至沒有映出我的影子。
……完全沒有停留。
當然了。
我這種人,大概跟牆上的瓷磚、窗外的樹影沒甚麼區別,是構成「教室」這個背景板的一部分而已。
沒有名字,沒有特徵,只是一個模糊的、穿著校服的人形輪廓。
她可能甚至沒意識到這裡站著一個人,或者意識到了,但大腦自動將我歸類為「無需注意的環境元素」。
我系好鞋帶,直起身,看著空蕩蕩的走廊。
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我背好書包,走向相反方向的側門。
鞋子踩在地磚上,發出輕微的、孤獨的回響。
……
改變,發生在一個平平無奇的週末下午。
天空是那種灰蒙蒙的白,沒甚麼雲,也沒甚麼陽光,風有點涼。
我寫完作業,家裡空無一人,父母都加班。
一種熟悉的、空洞的無聊感攥住了我。
我穿上外套,漫無目的地在老街閒逛。
老街快要拆了,兩邊的店鋪大多關門歇業,捲簾門上塗著大大的「拆」字。
我走過熟悉的零食鋪、五金店、已經搬空的書店,拐進了一條平時很少走的小巷。
巷子很窄,兩邊是斑駁的磚牆,牆頭長著枯黃的雜草。
巷子盡頭有個快要關張的舊貨鋪,門面歪斜,櫥窗玻璃裂了幾道縫,裡面堆滿了蒙塵的雜物,看著就像隨時會倒塌。
我本來想轉身離開,但目光卻被門口一堆舊物吸引了。
那裡胡亂堆著泛黃的舊書、斷了天線的破收音機、生鏽的鐵皮玩具、缺了口的瓷碗……就在一堆舊《故事會》和《知音》雜誌下面,我瞥見了一點幽幽的紫色。
鬼使神差地,我走過去,撥開那些雜物。
是一個深紫色的小玻璃瓶。
瓶子很小,只比拇指大一點,造型古樸,像個老式的、女士用的香水瓶。
瓶身是規則的六稜柱,稜角打磨得圓潤,瓶蓋是同樣材質的磨砂玻璃,塞得緊緊的。
觸手冰涼,那涼意似乎能透過皮膚滲進去。
瓶身沒有任何標籤,光滑如鏡。
我拿起了它。重量比看起來要輕,裡面似乎沒裝多少液體。
店裡櫃台後坐著個打盹的老頭,頭髮花白稀疏,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中山裝。他的聲音乾澀沙啞,像枯葉摩擦:
「‘縈心’,最後一個了……給有緣人。」
縈心?
這名字有點怪。
我沒問太多,老頭也沒有解釋的意思。
他報了個價,價格便宜得不像話,還不夠買一杯像樣的奶茶。
我幾乎是出於某種莫名的衝動就將他買了下來。
老頭接過錢,看都沒看就塞進抽屜,又闔上眼,徬彿剛才的一切都沒發生過。
我把瓶子揣進外套口袋,冰涼的觸感貼著大腿。走回家的一路上,我幾次忍不住伸手去摸它,確認它還在。
回到家,天色已經暗了。我打開台燈,暖黃的光暈灑在書桌上。我小心翼翼地把瓶子拿出來,放在光下仔細端詳。
瓶子里的液體很少,大概只有五分之一瓶。
它在燈光下泛著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銀輝,像月光凝成的霧,又像深海裡某種會發光的微生物,光芒微弱卻執著。
我輕輕搖晃瓶子,那銀輝便流動起來,緩慢、粘稠,徬彿有生命。
我深吸一口氣,拔開了軟木塞。
「啵」的一聲輕響。
一股難以形容的氣息飄散出來,非常非常淡。
不像是尋常香水那種刻意的、帶著明顯前中後調的香。
它很淡,淡到幾乎聞不見,像是夢里聞過的味道,卻讓人心頭莫名一軟,泛起一陣微酸的漣漪。
這味道……很奇怪。不討厭,甚至有點吸引人,但總讓人覺得哪裡不對勁。
它太「貼」了,像是想成為你身體記憶的一部分。
我遲疑了一下,對著書桌前的空氣,輕輕按了一下噴頭。
「嘶——」
幾乎沒有聲音,只有極其細微的、氣體釋放的嘶聲。
也沒有明顯的噴霧,看不到任何水汽。
但我感覺眼前的空氣似乎微微扭曲了一瞬,像夏日熱浪蒸騰時遠處的景象,光線發生了折射。
緊接著,那極淡的氣息似乎濃郁了萬分之一秒,隨即徹底消散在房間里,徬彿從未存在過。
我甚至懷疑剛才的扭曲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我盯著空無一物的前方,有點失望,又有點如釋重負。果然只是個普通的、劣質的香水吧?老頭故弄玄虛罷了。
就在我準備把瓶子收起來的時候,眼角的余光瞥見瓶身內側,似乎有甚麼東西。
我連忙把瓶子湊到燈下,轉動角度。
瓶身內側,不知何時浮現出幾行極小的小字,墨跡般暈開,顏色是比瓶身更深的暗紫,像是早就刻在玻璃內壁,只是此刻被光線或氣息激活,才顯現出來。
字跡是古樸的楷書,工整卻透著股詭異:
『縈繞於心,近則生情』
『氣息所及,心意漸傾』
『唯近身者,方受其引』
我盯著那幾行字,反復讀了三遍。
每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的意思也明白,但組合起來的效果卻讓我後背竄起一股涼意,緊接著,心臟突然跳得有點快,咚咚地敲著肋骨。
這聽起來……太像某種荒誕的傳說,或者整蠱玩具的說明書。
可那瓶子的質感,那奇異的氣息,還有這莫名其妙浮現的字……都不像普通的廉價貨。
我擰緊瓶蓋,把瓶子緊緊握在手裡。冰涼的玻璃漸漸被我的體溫焐熱。一個念頭,像黑暗中的藤蔓,悄然滋生。
如果……如果是真的呢?
……
週一,天空放晴。
上午的課程依舊乏味。
我注意到林雪和楚悠之間一切如常。
課間,楚悠還是會拿著籃球雜誌和林雪討論,林雪還是會溫柔地笑著附和。
她的目光依然牢牢鎖在楚悠身上,偶爾掠過全班,也不會在我這裡停留。
一切都沒變。
那個小瓶子被我放在書包最裡層的夾袋,像個沈睡的秘密。
下午第二節是體育課。
跑完圈,做完熱身,老師宣佈自由活動。
男生們一窩蜂湧向籃球場足球場,女生們有的去器材室借羽毛球,有的三三兩兩坐在看台上聊天。
林雪和另外兩個女生——短髮的陳悅和扎馬尾的劉雯——去借了個排球,在不遠處的空地上練習墊球、傳球。
她們顯然不太熟練,球經常飛歪,伴隨著一陣陣清脆的笑聲和驚呼。
林雪運動神經不錯,接球的動作比另外兩人協調些,白色襯衫的下擺隨著動作輕輕揚起。
我像往常一樣,避開人群,溜達到體育館後面的小樹林邊。
這裡有幾張石凳,通常沒甚麼人來,安靜。
我選了張最靠里的坐下,從口袋掏出手機,卻沒甚麼心思看。
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不遠處那三個女孩。
她們練了大概二十分鐘,額頭上都見了汗。
初秋的陽光透過稀疏的樹葉灑下來,依然有些熱度。
陳悅和劉雯嚷嚷著「熱死了熱死了」,跑向看台那邊拿水喝。
林雪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看了看她們跑開的方向,又看了看旁邊另一張空著的石凳,似乎想過去坐著等她們。
她獨自朝我這邊的樹蔭走來。腳步輕快。
就在她離我大約五六米遠,即將經過我面前,走向那張空石凳的時候,那個念頭再次攥住了我。
心臟在胸腔里擂鼓。
我左右看了看,確認附近沒人注意這邊。
然後,我悄悄從口袋里摸出那個小紫瓶,握在手心,瓶口朝著地面。
我的動作很快,很隱蔽,借著身體的遮擋,對著自己身前一步遠的地面,極快、極輕地按了一下噴頭。
「嘶。」
依然沒甚麼跡象。
沒有聲音,沒有噴霧。
但我似乎感覺到,以我為中心,一種微不可察的「場」悄然漾開,像一顆極小的石子投入絕對平靜的湖面,泛起的漣漪微弱到肉眼難辨,卻真實地擴散開來。
我周圍的空氣,似乎有了一點點極其細微的、難以形容的「密度」變化。
林雪走到離我兩三步遠的地方,腳步突然頓住了。
她原本是要去旁邊那張石凳的,腳尖都已經轉向那邊。
可她的腳步頓了頓,像是被甚麼無形的線絆了一下。
她的鼻尖幾不可察地動了動,像小動物一樣輕輕嗅了嗅。
然後,她的目光,帶著明顯的困惑,從空石凳上移開,慢慢地、遲疑地,落到了我身上。
不是平時那種禮貌性的、掃過陌生同學時的目光。
而是帶著點困惑的凝視。
她的眼神有些飄,沒有立刻聚焦在我臉上,而是先在我周身掃視,像在尋找甚麼看不見的東西,某種氣味的來源。
她的眉頭微微蹙起,是一個思考的表情。
「……齊拓?」
她開口,聲音里有一絲不確定,還有一點點平時沒有的軟糯,像是剛睡醒,或者有點迷糊。
她叫了我的名字,這本身就很罕見。
平時她幾乎沒主動跟我說過話。
我抬起頭,臉上盡量保持平靜,甚至有點茫然:「嗯?」
「你……」她猶豫了一下,目光在我臉上和身上游移,「你……用了甚麼新的洗衣液嗎?還是……香水?」
她問得很直接,但語氣里沒有質問,只有純粹的好奇和困惑。
我搖搖頭,語氣盡量自然:「沒啊。怎麼了?」
「奇怪……」
她小聲嘀咕,像是自言自語。
按常理,問完了,她也該走了。
但她沒有。
非但沒有走開,反而朝我又走近了一步,這一步讓她完全進入了樹蔭最濃密的範圍,也離我更近了。
她微微傾身,鼻翼輕輕翕動,似乎在更加仔細地分辨空氣中的味道。
這個距離,已經突破了普通的社交界限。我能清楚地看到她臉上細小的、幾乎看不見的絨毛,在透過樹葉的斑駁光點中顯得格外清晰。
「可是……」
她的聲音更低了,更像是在對自己說,「有一種很好聞的、讓人安心的味道……」她說著,臉頰泛起一點極淡的紅暈,不是害羞的那種紅,更像是體溫升高帶來的自然血色。
她的眼神有些迷蒙,像被陽光曬得微醺,又像沈浸在某種舒適的回憶里,焦距不太穩定。
她就站在我面前,距離近得我能看清她每一根睫毛的顫動,長的,微微上翹。
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乾淨的皂角氣息,混合著剛剛運動後細微的汗意——一種健康的、青春的味道。
這個距離,這氣息,原本該是屬於楚悠才能靠近、才能感知的領域。
「這個味道……」
她又吸了吸鼻子,動作有些孩子氣。
眼神更加恍惚了,甚至忘記了原本要去哪裡坐下等朋友。
她的目光不再尋找,而是定定地落在我周圍,徬彿那裡有甚麼看得見的、吸引她的東西。
「好像……在哪裡聞過?」她喃喃,眉頭蹙得更緊,在努力回憶,「又好像……一直想聞到……」後半句說得極輕,像是潛意識里的嘟囔。
她沒再說下去,只是站在那裡,出神地望著我,或者說,望著我周圍那無形的、只有她能感知到的「氣息」。
她的呼吸稍微急促了一點,胸脯隨著呼吸輕輕起伏,白色的襯衫布料下顯出柔和的曲線。
一隻手無意識地抬起來,纖細的指尖蹭了蹭自己的耳垂——那是她緊張或困惑時,我觀察過的小動作。
現在,她顯然很困惑。
我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微微繃緊了。時間徬彿被拉長,每一秒都清晰可辨。
她離我這麼近。近到犯規。
我能看到她白皙脖頸上細小的絨毛,在陽光下呈淡淡的金色。
看到她因為困惑而微微蹙起的眉心,形成一道可愛的淺褶。
看到她原本清澈的眼睛里,正一點點漫上一種陌生的、柔軟的專注。
那專注的對象,是我。
她的瞳孔里映出我的影子,雖然有些模糊。
她似乎想後退,身體有個極其微小的後仰趨勢,但腳卻像釘在了地上。一種無形的拉扯力,正作用於她的感知,甚至她的本能。
她的身體在抗拒陌生靠近的本能,和那氣息引發的、想要親近的衝動之間掙扎。
最終,她的身體微微前傾了那麼一點點,幾乎難以察覺,但那是一個潛意識里想要靠近的姿態。
「我……」
她張了張嘴,聲音比剛才更輕,更像耳語,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依賴感,徬彿在向眼前這個散髮好聞氣息的源頭尋求答案,「我覺得有點……暈乎乎的。」她抬手揉了揉太陽穴,動作有些無力。
她的質問毫無力道,反而像撒嬌,像小孩子固執地追問一個明明知道答案的問題。
她甚至又無意識地朝我挪了一小步,非常小的一步,但我們的鞋尖幾乎要碰到一起了。
她身上那點運動後細微的汗意,混合著「縈心」那難以言喻的、徬彿能撩撥心弦的氣息,在這狹小的空間里交融,形成一種奇特的、私密的氛圍,將我們兩人緊緊包裹在這小片樹蔭下,與不遠處操場上的喧鬧隔絕開來。
我依舊搖頭,沒說話。
只是看著她,靜靜地看著。
看著這個平時溫和有禮、總是和楚悠形影不離、徬彿活在另一個明亮世界的女孩,此刻像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迷失了方向般駐足在我面前,神情迷離,眼神渙散又專注。
徬彿我是她偶然發現的、散髮著誘人香氣的秘密花園,而她被這香氣蠱惑,忘記了來路,也忘記了要去哪裡。
陽光透過樹葉縫隙,在她臉上、肩膀上投下晃動的、不規則的光斑。
世界很安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籃球拍擊聲、足球場上的呼喊,和風吹過頭頂樹葉發出的、持續的沙沙響,像溫柔的背景音。
但在這小片濃蔭下,空氣徬彿凝固了,稠得化不開,瀰漫著那唯有她能隱約捕捉到的、令人心神搖曳、頭腦昏沈的氣息。
連光線似乎都變得柔和迷離。
她最終沒有坐下,也沒有立刻離開。
就那樣站在我面前,站了足足有一分鐘。
這一分鐘里,她只是靜靜地站著,偶爾眨一下眼睛,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我周圍。
像一株被陌生暖風熏醉的植物,微微搖曳,忘了時間,忘了周遭一切,沈浸在那股讓她「安心」又「暈乎」的氣息里。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放空的、被動的接受。
直到遠處傳來朋友清脆的、帶著點催促的呼喚:「林雪!過來喝水啦!給你帶了!」
聲音像一把小錘子,敲碎了凝滯的空氣。
她猛地一顫,肩膀縮了一下,像是突然從一場淺夢里驚醒,又像是被嚇了一跳。
眼神里的迷蒙、恍惚、專注,像潮水般迅速褪去,換上慣常的清明和理智。
只是那清明底下,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的困惑,和……留戀?
徬彿不捨得從那舒適的氣息中脫離。
她的臉頰比剛才更紅了些,一直紅到了耳根,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失態,意識到自己莫名其妙地站在一個並不熟的男同學面前發了半天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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