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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容顏本幸而非禍

塵世途【重置版2.0】 · 好吃懶惰的貓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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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只點著幾盞不刺眼的晶石燈,橙黃的光從晶體里透出來,落在床帳和鋪平的錦被上,融融的,本該是暖的。

雲鶴獨自坐在床沿,背挺得筆直,肩卻在衣衫底下緊緊繃著。

那股壓在骨頭縫里的沈冷氣息,把屋裡這點僅有的暖意壓得一絲不剩。

她頭髮亂糟糟的,散在肩前頸後,幾縷被虛汗黏在頰邊,另有幾縷翹在耳根後方。

她心口發堵,抬手將五指插進發間,胡亂抓了一把。

長髮纏在泛白的指節上,她用力一扯,青絲崩斷散開,又亂紛紛地落回肩頭。

緊接著,指尖狠狠抵上自己那張臉,從眉骨下方順著皮肉往下撕。

尖銳的指甲划破面頰,指腹壓著皮肉,硬生生拉出一道暗紅的血痕,轉眼又被體內洶湧的自愈靈力抹平,皮肉飛快愈合,幾乎連淺淺的印子都沒能留住。

她沒有停。

抓一把,撕一道。

血痕起了,消散,又重新被指尖撕開。

她就這麼一次又一次撕著自己的臉。

指甲刮過緊繃的頰側,又刮過下頜的骨稜。

淚水終於斷了線,從泛紅的眼角不斷往下淌,在頰側交錯滑落,聚成滾圓的珠子。

淚珠懸在下巴邊緣掛不住,啪嗒一聲,滴到錦被上。

一滴,又是一滴,在青碧色的綢面上慢慢洇開。

洇開一小朵,又是一小朵。

被面上那幾團濕痕挨在一處,比旁處的布料深出好幾分,冰涼地浸著被角。

全是這張臉害的。

她垂著視線,死死盯著自己落在被面上的那只手。

手指還蜷曲著,指節僵硬地彎成抓握的形狀,還沒能從剛才那一下發狠的撕扯里松回來。

她這麼想著,牙關緊咬,兩邊腮側都繃得發緊。

手指跟著腦海裡翻騰的念頭越來越用力,指尖摳進掌心,連手背上都繃起一根根清晰的青筋。

那一雙眸子失去了焦距,瞳仁里沒有半分高光,止不住地四處亂顫,掃過冰冷的地面與床腳。

耳朵里只剩自己亂掉的呼吸,一下重重地抽進去,一下淺淺地吐出來,急促地撞著胸膛,怎麼也壓不勻。

我該相信舟兒的。

早一步讓玉兒捏碎玉牌,就不會拖到這一步。

她在心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念了好幾遍,胸腔里塞滿悔意,悶得發疼。

全是自己那點可笑、自以為是的荒唐念頭。

總以為自己扛得住,卻差點把一切都拖進絕境。

心跳越來越響。

咚、咚、咚,跳一下,胸口深處就跟著抽搐一下,疼得發悶發緊,震得肋骨都隱隱泛酸。

她五指猛地抓緊錦被,指節用力到褪盡血色,泛出慘白。

屋裡的陳設在她眼中開始晃動扭曲。

立在床側的木柱、垂著的帳幔折痕、牆角搖曳的燈影,那些本來平整筆直的線條全都自行扭動起來,晃得她神魂發昏。

「雲鶴師娘不讓我和鳳姐姐對師傅傅說她醒了……」

「可我和清寧覺得,不能聽……」

「嗯……」

門外的長廊上,隔著門板傳來了顧清寧、白鳳和顧硯舟的聲音。

雲鶴手上動作一頓,趕緊將手放了下來,指節間還沾著一點沒乾透的冰涼淚水。

她按著胸口,強行把亂竄的氣息壓穩,連著深吸了兩口長氣,又慌忙抬起衣袖,抹掉臉頰上的淚痕,袖口在頰側用力蹭過兩下,將水漬擦淨。

隨後,她嘴角硬擠出一個笑。

唇線緊抿著,卻還是止不住在暗地裡發抖。

門軸輕響,門開了。

走進來的只有顧硯舟一個人。

房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將顧清寧和白鳳的聲音隔在了外頭。

兩人視線一對上,雲鶴臉上那點硬擠出來的笑容就僵住了。

看著少年清澈的眼眸,她胸口一滯,狼狽與無措漫上心頭。

她下意識偏過臉去,避開他的目光,眼睫低垂,視線慌亂地落在床帳的褶皺上。

顧硯舟站在門邊頓了頓,目光掃過她微顫的肩頭,放輕步子走近,在床邊坐下。

衣擺順勢落在床沿上。他沒有立刻伸手,也沒有急著開口,只是靜靜陪在她身側。

屋裡靜得落針可聞,雲鶴耳朵里卻全是自己的心跳聲。

一聲連著一聲,沈重而慌亂地擂在胸膛上。

顧硯舟一進門就看見了她臉頰上的指印。

那些印子已經很淺了,按理說以她的自愈能力早該褪得乾乾淨淨,可方才那幾下撕得太狠,皮膚下還是留著薄薄一層暗淡的印痕,橫在蒼白的臉頰上。

他遲疑片刻,才抬起了手,指尖微蜷,慢慢落下去。

溫熱的指腹貼上她的側臉,擦過那點殘留的抓痕,聲音放得極輕:

「這張臉是幸事,不是娘親的過錯……」

雲鶴心口一顫,把臉轉了回來。

她眼眶發紅,看著面前的少年,急急反駁道:

「可……」

話音未落,兩人的視線再次撞在一起。

顧硯舟看著她惶然的神色,眉眼舒展,唇角露出笑意:

「好久不見,娘親……」

他的笑意明朗而乾淨,如春日晴光,將滿室的寒涼衝散了大半。

雲鶴怔住了。

她呆呆看著他,嘴微微張開,眼底清清楚楚映著他的面孔。

緊繃的肩頭終於落了下來,整個人也跟著一松,唇角慢慢彎了起來:

「嗯。比舟兒去浮屠塔那回,還覺得久。」

她顫抖著伸出手,摸上他的臉頰。

微涼的指尖從他的眉骨慢慢描畫到下頜,指尖順著他的下頜線慢慢滑過,微涼的指腹細細摩挲著他眉骨與臉頰的起伏,感受著少年愈發分明的稜角。

一下又一下,像在反復確認眼前的人是真的安然站在面前。

顧硯舟抬手握住她的手,從自己臉上輕輕拿開,隨後伸出兩只手,將那只骨肉勻稱、泛著涼意的柔荑整個攏進掌心裡。

他的手心乾燥而溫熱,暖意順著掌心一點點渡過去,驅散著她指尖凝著的寒意。

他抬眼看著她,溫聲開口:

「玉兒想雲棲了。過幾日回去看看吧。舟兒也想。」

雲鶴看著他關切的眉眼,輕聲應道:

「好。回去看看。」

他就這麼穩穩握著她的手,開始講起去魔洲這一路上的事。

沈婉秋是怎麼遇見的,沈俊文後來遭遇了甚麼,裴妍又是在哪一樁變故里卷進來的,他一件一件,有條不紊地講過去。

講到田木兮時,他話音微頓,又把九魔女挨個細緻地給她介紹了一遍。

誰的性子孤傲,誰性情直率,誰第一眼見他便開了口,誰彆扭到了最後關頭才肯喚他的名字,他都坐在床沿細細地說著。

他講了很多,語調平和沈靜,每講一句,雲鶴便跟著點一下頭。

她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輕輕蹭過,手指松了松,隨即又依戀地握了回去。

上一次這樣肩挨著肩坐著講這些,得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

上一世顧黎在龍族秘境里,盤膝坐在石台上,給圍在身邊的那群小泥鰍講外頭的故事,也是這樣。

那時候他坐得筆直,下巴高高抬著,滿身都是驕橫跋扈的氣燄。

如今歲月翻覆,人還是那個人,坐在床邊,聲音卻全換成了輕緩的細語,每一個話尾都放得極輕,生怕驚碎了這好不容易安穩下來的靜謐。

講著講著,顧硯舟忽然察覺,身旁的雲鶴正定定地看著自己。

她沒有去看牆角閃爍的燈光,也沒有去聽門外的動靜,目光就這麼落在他身上,自始至終沒有挪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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