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無賴
夫人且慢 · 提左司 · 1 / 2
車廂里。
宋憐月端坐在軟墊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面色依舊繃得緊緊的。
可她的耳朵卻不受控制地聽著外面的動靜。
街上行人的議論聲透過車簾鑽進來,甚麼「偷腥被逮個正著」,甚麼「怕老婆」,甚麼「小兩口吵架」。
這些閒言碎語像是一根根細針,扎得她渾身不自在。
她在青樓里說的那些話,不過是氣急之下的言辭。
現在回過頭來想想,自己今晚的所作所為確實是反應過度了。
她算謝盛甚麼人?雇主?救命恩人?無論是哪種身份,都沒有半夜三更衝到青樓來「捉奸」的道理。
謝盛又不是她的夫君。
想到這裡,宋憐月的臉頰不由得一熱。
謝盛還在外面扯著嗓子喊:「夫人!您就理我一下吧!我真的知道錯了!」
這小子口無遮攔,一口一個「夫人」,外面那些人聽了會怎麼想?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倆是甚麼關係呢。
她終於忍不住了,伸手撩開窗簾一角,探出半張清冷的面孔,低聲清叱道:「別叫我夫人!要叫就加上我的姓氏!」
謝盛聽見她終於開了口,心頭一松,連忙小雞啄米似的點頭:「是!宋夫人!那您氣消了嗎?」
嘴上叫的是「宋夫人」,後頭那個「您」字卻帶著十足的討好意味。
宋憐月聽他還是那副混不吝的腔調,氣得又把簾子摔了回去。
「我沒生氣。」她的聲音從車廂里飄出來,硬邦邦的。
謝盛嘴角抽了抽,沒生氣才怪,沒生氣你大半夜跑來砸青樓的門?
當然這話他是不敢說出口的,只能繼續陪笑臉:「是是是,夫人沒生氣,都是屬下的錯。屬下保證以後再也不犯,絕對不會再踏進青樓半步,您就消消氣吧。」
車廂里沈默了片刻,然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冷哼。
那聲冷哼雖然還是帶著幾分余怒,但比剛才那句「我沒生氣」明顯軟和了幾分。
謝盛心裡有了底,這口氣應該是快順過來了。
跑了一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頓時有些洩氣,他的馬還在醉夢樓門口拴著呢。
那匹黑馬雖然不是甚麼千里名駒,但好歹也是宋家的財產,總不能丟在青樓門口不管吧。
他喘著粗氣對車窗里說道:「夫人,屬下突然想起來,我的馬還在醉春樓門口拴著。您先走,我回去把馬騎回來就追上您。」
話音剛落,他又趕緊補了一句:「屬下真的只是回去牽馬,不做別的事!」
宋憐月沒有立即回應。
謝盛正要松開窗沿放慢腳步,車廂里忽然傳來一聲:「停車!」
周老頭連忙一拽繮繩,馬車緩緩停在了路邊。
謝盛小跑著繞到車門邊,剛要開口說「您等我一會兒」,車簾卻紋絲未動。
「站住!」
謝盛下意識地立正了,小心翼翼地問道:「夫人,還有其他吩咐嗎?」
車廂里沈默了片刻,隨後吐出三個字。
「不許去。」
謝盛愣住了,哭笑不得地攤了攤手。不是吧?牽個馬都不放心?他就那麼急色嗎?
「夫人,屬下真的只是回去牽馬,別的甚麼都不做——」
「上車。」
車廂里傳來宋憐月強硬的聲音。
謝盛一時間有些摸不著頭腦,這位夫人到底是消氣了還是沒消氣?方才還一副恨不得把他大卸八塊的模樣,現在又讓他上車?
他站在車門邊久久沒有動作,車廂里又傳來一陣窸窣聲。片刻後,窗台的簾子被一隻素手撩開,宋憐月探出半張清婉淑麗的面孔。
鳳眸直勾勾地看著他,朱唇輕啓:「還愣著做甚麼?要我請你上來嗎?」
謝盛連忙擺手:「不敢不敢,怎敢勞煩夫人。」
死就死吧,大不了讓她罵一頓,又不會少塊肉。他一咬牙,踏上馬車,撩開簾子鑽了進去。
車廂里縈繞著一股熟悉的幽香,和之前在船上她艙房裡聞到的那股味道一模一樣。
不是熏香,也不是脂粉味,更像是一種天然的體香,淡淡的,卻很好聞,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撩人意味。
這馬車是宋家的私人座駕,置辦得十分講究。
車廂比尋常馬車寬敞了將近一倍,底板上鋪著一層厚實的絨毯,兩側的軟墊包著上等的錦緞。
角落里擱著一隻小巧的銅香爐,不過此刻並未點香。
宋憐月端坐在正位,儀態端莊,臉上沒甚麼表情,可那雙鳳眸里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局促。
她方才在氣頭上,脫口而出讓謝盛上車,現在人真上了車,她反倒有些不自在了。
謝盛掃了一眼,識趣地在側面的軟墊上坐下,低著頭,兩只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活像一個犯了錯被叫到辦公室挨訓的學生。
「回府。」宋憐月朝車簾外吩咐了一聲。
周老頭應了一聲,馬車重新駛動。馬蹄聲嘚嘚,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沈悶的滾動聲。
馬車拐出了朧月街,朝宋府的方向駛去。
車廂里一時無話。
謝盛低著頭,心裡盤算著該怎麼開口打破這僵局。他悄悄抬眼瞟了宋憐月一眼,正對上她掃過來的目光,連忙又把頭低了下去。
宋憐月見他這副老實巴交的模樣,心頭的怨氣莫名消了大半。方才在醉夢樓他那副油鹽不進的態度,差點沒把她氣死。現在倒知道裝乖了?
雖說服軟服得快,但一想到他在青樓里左擁右抱的場面,她還是忍不住開口挖苦道:「謝少爺真是風流倜儻得很。左擁右抱,好不快活。」
謝盛抬起頭,訕笑著辯解道:「夫人,屬下真的是去吃飯的……」
話還沒說完,宋憐月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絲帕,狠狠丟在他臉上。
「把你臉上的口水擦乾淨了,再說這種話!」
謝盛下意識地伸手接住帕子,愣了一瞬,我臉上有東西?
他用手背在嘴上擦了一下,低頭一看,手背上果然蹭上了一抹紅艷艷的唇彩。看這顏色,應該是顏兒的,方才那幾個姑娘里就她的唇色最紅。
證據確鑿,人贓並獲。
謝盛這下徹底老實了,默默拿起那方絲帕往臉上擦。帕子入手柔軟細膩,帶著一股淡淡的草藥清香,還殘留著宋憐月身上的體溫。
他擦得有些心不在焉,腦子里想的全是剛才在雅間里的事。
過了一會兒,他扭頭看向宋憐月,問道:「夫人,還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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