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這個書生不正經 · 茄子 · 2 / 2

加入書簽
字號
背景
行距

林正安點了點頭。

"學生明白了。"

"你不明白。"譚教授忽然難得地笑了一下——很淡,但確確實實是個笑,"你剛才問的是'青州府應該站在哪一邊'。但如果有一天你真的面臨這個選擇,你真正需要問的問題是——'青州府的人願意跟誰走'。

青州府不是知府一個人的青州府,也不是府學一個教授的府學。

是雜貨鋪老張的青州府,是城外王家村二百戶佃農的青州府,是——"他頓了頓,看著林正安,"——是你那個宅子里十幾口人的青州府。你得讓他們都願意跟你走,青州府才算是你的青州府。"

"老師,你這是在教我造反?"

"我沒教你造反。"譚教授重新端起茶杯,悠閒地抿了一口,"我在教你治民。造反和治民,一字之差。但真正做起來——"他放下茶杯,從書架上抽出一本《鹽鐵論》,翻到中間一頁遞給林正安,"——其實是一回事。"

林正安接過那本書。

書頁泛黃,邊角起毛,被翻過很多次。

攤開的那一頁上有一段話被毛筆圈了好幾道,墨跡已經舊了,但能看出圈圈繞繞的力度——那是反復琢磨之後用力畫上去的。

"國不以利為利,以民為利。民不以粟為天,以安為天。"

林正安看著這行字看了很長時間。

"老師圈這段話,圈了多少年了?"

"二十年。"譚教授的語調很平淡,"二十年前考進士的時候圈上去的。那會兒還年輕,覺得這句話說得好——廟堂之上的人應該為民做主。

後來被外放到青州府當了三十年教書先生才明白——廟堂之上的人不會為民做主,因為他們站得太高了,看不清楚下面的人長甚麼樣。能為民做主的只有站在泥地裡的人。"

他把書從林正安手裡抽回去,合上放回書架。

"你今天來找我不是為了問這個吧?"

"真不是。學生今天來是想問老師——今年秋闈的鄉試,會不會因為時局變動延期?"

譚教授的表情嚴肅了起來。這是一個很實際的問題。

秋闈三年一次,去年剛好輪到,預計今年八月舉行。但如果朝廷亂了——皇帝氣運流失、禁軍調動、北邊出現異象——秋闈會不會受影響?

"據我所知,目前還沒有延期的消息。禮部發的文告正月十二剛到青州府——秋闈如期,七月底各府上報考生名冊,八月初九第一場。"

譚教授頓了一下,"但是——只要京城一旦出現變故,所有府學的學政和教授都會第一時間收到延期的通知。到那時候,你就要考慮另一件事了。"

"甚麼事?"

"秀才參加鄉試必須在原籍報考,不能跨府。你戶籍在青州府,所以你在青州府考。但如果京城出事的時候你在濟南府——你連報考的資格都沒有。"

林正安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七月之前的去向必須考慮秋闈的報考地點。

"老師,學生還有一個請求。"

"說。"

"府學里有沒有家境貧寒但有真才實學的學生?我出錢資助他們讀書。不用多,五個人就行。"

譚教授挑了挑眉毛:"你上次捐了那麼多銀子修校舍還不夠?"

"上次是捐給學校的。這次是捐給人的。"

譚教授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從抽屜里拿出一本花名冊,翻到中間幾頁。那裡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了三個名字。

"這三個人——都是農家子,能讀不能考,因為沒錢。我本來準備自己資助他們,但你知道我一個窮教授一年俸祿三十兩,養自己都不夠。你願意接手,就是救了他們三個的命。"

林正安接過紙條,掃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宋知恩、田家平、沈守拙。

"再加兩個。老師再挑。"

"暫時就這三個。好苗子少,能被窮壓垮的好苗子更少。你先資助這三個,等秋闈過了再說。"譚教授站起來拍了拍林正安的肩膀,忽然說了句不著邊際的話,"正安,我教了三十年書,最得意的兩個學生——一個是十年前考上了進士現在在京城當官,但他已經不是我認識的那個人了。另一個是你。"

林正安愣了一下。

"老師,學生好像還沒考上進士。"

"我不是說你學問好。"譚教授難得地笑出了聲——很短,但確是笑出了聲,"我是說你還願意回頭看。你每次去外面闖了幾天之後都會回來看看——看看書,看看人,看看這個教書的窮老頭。那個已經當官的學生,十年沒回來過一次。"

---

從府學出來,林正安去了驛站附近的那條街。

他沒有靠近驛站,而是在街對面的茶棚里坐了下來,要了一壺最便宜的茶。

靈識外放,鎖定驛站二樓那扇窗戶。那個太監還在——他坐在窗前,面前攤著一張紙,筆夾在指間,但一動不動,像是在發呆。

他的臉色不太好,比四天前林正安遠遠看到他的時候更蒼白了。桌角放著一隻空碗,碗底還有殘餘的藥渣。

太監在喝藥。

林正安把靈識集中在那碗藥渣上——黃連、柴胡、丹參、還有一味他分辨不出來的東西。不是傷藥,是安神的。這太監睡眠不好。

一個睡眠不好、臉色蒼白、喝著安神藥的太監,孤身一人帶著二十幾個禁軍士兵待在一個遠離京城的小城裡。他收到了甚麼消息?他在怕甚麼?

林正安喝了半壺茶,確認了太監暫時沒有新動作,然後起身離開。

路過驛站門口的時候,他看到兩個禁軍士兵蹲在牆根下曬太陽。

正月里的太陽沒甚麼溫度,但他們蹲在那裡的姿勢很隨意——不是站崗的筆直,而是懶洋洋的。

這種鬆弛的姿態說明一件事:他們的任務不是進攻,是等待。

一支準備進攻的隊伍不會在目標附近蹲著曬太陽。

但一支等待的隊伍背後,一定有一支正在靠近的隊伍。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

首頁 我的書架 閱讀記錄 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