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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魂縈夢繞8 兩則舊事

老婆是心理醫生 · 橙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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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織得一手好布,閒的時候還幫人縫縫補補,換幾個銅板貼補家用。

二弟三弟都還小,跑起來像兩只剛會走的雞仔,搖搖晃晃的,但笑起來很響。

那些年挺好。

後來天氣變了。

不知道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的。

反正有一年冬天比往年長,夏天比往年短。

雨越來越稀。

地裂出手指寬的縫,像乾渴的嘴,怎麼灌都灌不飽。

糧食收成一年不如一年。

沒辦法,爹把家裡那頭老黃牛牽去賣了。回來的時候身上還沾著牛的口水。那頭牛給家裡拉了快十年的犁,走的時候一直在回頭看。

賣牛的錢交了租子,剩下的買了半袋糙米。

後面越來越糟。

沒有牛,爹自己拉犁。

娘心疼,搭手幫忙的時候被木頭撞了小腿。

傷不大,但一直不見好。

娘捨不得花錢找郎中,自己去後山扯了幾把草藥搗碎了敷上。

腿腫得像個茄子,最後連走路都走不了了。

爹這才慌了,把最後一點家底翻出來,去鎮上請了個老郎中。

老郎中抓了幾副藥,收走了家裡全部的銅板。

娘吃了藥,腿沒好,整日躺在床上,起都起不來。

那一年收成又不好。

米缸見底了。

爹去後山林子里打獵,轉了三天,一隻野兔都沒逮到,連鳥都飛走了。

小芹帶著二弟去田埂上挖野菜,榆樹皮都剝光了。

每天只吃一餐。一餐只有半碗野菜粥,稀得能照見人影。

不止她們一家。村裡大部分農戶都差不多的光景。老人們聚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壓低聲音說話。

"災年來了。"

"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

"聽說萬歲爺不是還在加稅嗎?官府的兵連地裡的蝗蟲都不如。"

終於有一天,家裡一點糧食都沒有了。

村裡有人開始吃土。

就是後山那種黃白色的高嶺土,蒸一蒸,掰成小塊嚼著吃,能填肚子,但拉不出來。

吃了的人肚子鼓得像懷了崽,人卻越來越瘦,最後就死了。

附近的野菜全挖沒了。連草根都刨光了。

小芹餓得頭昏眼花。她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胃里空得像被人挖走了一塊。

這天一大早,她聽見院子里傳來"嚯——嚯——嚯——"的聲音。

磨刀的聲音。

爹在磨刀。

小芹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心裡竟然生出一絲期待。爹磨刀,是不是弄到甚麼吃的了?野兔?野鹿?哪怕是條野雞也行啊。好久沒吃過肉了。

爹帶著三弟出了門。

三弟那年五歲。蹦蹦跳跳地跟在爹身後,還回頭朝小芹揮了揮手。

到了傍晚,爹一個人回來了。

三弟沒回來。

爹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角上,有暗紅色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往地上掉,在黃土地上洇出一個個小小的深色圓點。

"三弟去玩了。"爹說,"等會自己回來。"

小芹信了。五歲的娃娃,白天跑去鄰村玩很正常。她有些羨慕三弟能出去逛。

晚上,爹說麻袋里是狗肉。

小芹幫忙一起煮。把肉切成塊,丟進鍋里,加水,放一把鹽,用柴火燒。肉香飄出來的時候,小芹的口水控制不住地流。

好久沒吃肉了。

小芹和二弟吃得很香。

三弟還沒回來,她給爹留了一碗,又盛了一碗去餵娘。

娘躺在床上,眼睛半睜半閉,湯一勺一勺餵進去,又從嘴角流出來。

正餵著,隔壁村的林嬸發瘋一樣衝進了院子。

"還我兒子!還我兒子!"

林嬸披頭散髮,衣服上全是泥巴,臉上全是眼淚和鼻涕。林叔從後面追過來,一把將她拉走了。

林嬸一直在哭,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夜色里。

小芹不懂林嬸在喊甚麼。

她那時候還不知道,鍋里煮著的,是隔壁村那個穿開襠褲的、總愛追著她要糖吃的小林。

她那時候還不知道,爹和林叔,在易子相食。

又撐了一個月。

那天早上,小芹又被磨刀聲驚醒了。

"嚯——嚯——嚯——"

她的心猛地一涼。

爹又開始磨刀了。

這次她意識到甚麼了。

她說要帶二弟去河對面挖野菜。

"別帶弟弟出門。"她對爹說。

爹沒有說話。

到了下午,爹又扛著一個麻袋回來了。

小芹知道麻袋里是甚麼了。

她想起上次吃得那麼香,胃里一陣翻湧,蹲在地上乾嘔了很久。但嘔出來的只有幾口酸水——肚子里根本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吐。

肉還是被做了。這次爹一個人做的,沒讓小芹碰鍋。

小芹很久沒有去吃。她躲在牆角,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里。

但飢餓這個東西,不講道理。它不會因為你惡心就放過你。它像蟲子一樣從胃里往外爬,啃你的腸子,啃你的胃壁,啃你的每一根神經。

第二天,她還是吃了。

和上一次一樣香。這才是最讓她惡心的事。

她盛了一碗肉湯,端去給娘。

娘搖了搖頭,說不吃了。

小芹把碗放下,握住娘的手。娘的手已經瘦得只剩一層皮包著骨頭了,涼的,像握著一截枯樹枝。

"娘親你不要死。"小芹的聲音在發抖,"以後就剩我和爹爹怎麼活?要是——要是爹爹再磨刀怎麼辦?"

娘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那是一種回光返照的光。像是油燈里的最後一滴油被點燃,爆出一朵小小的火苗。

"我教你保命方法。"

娘的聲音很低,很急,像是怕爹在門外聽到。

"把手指塞進尿尿地方下面那個洞里,慢慢抽插手指。等出水了,就成功了。"

小芹愣住了。她不懂娘在說甚麼。

"如果你爹爹以後再磨刀,你脫光衣服,手指把自己弄出水,嘴裡說——爹爹,要不要肏我的嫩逼。"

小芹不懂。但她點了點頭。

娘說完這些,好像耗盡了所有力氣。她閉著眼喘了一陣,又睜開,盯著小芹的臉。

"晚上多加練習。"

她的聲音突然變得極其嚴肅,嚴肅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天大的事。

"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

"就算活得像畜生一樣,也得活下去。"

一口氣用盡了。

娘的眼睛沒有再睜開。

小芹跪在床邊,握著娘那只已經徹底涼透的手,一動不動地跪了很久。

門外——

爹蹲在牆根下,他沒哭 ,臉上全是眼淚。

他全都聽到了。

第二天早上。

"嚯——嚯——嚯——"

磨刀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小芹的心一下子涼到了底。整個人僵在破舊被子里,動彈不得。

娘教她的那個保命方法——她還不會。她昨晚練了,但怎麼也弄不出水來。手指伸進去,又乾又澀,甚麼反應都沒有。

她是不是要死了?

她顫顫巍巍地爬起來,扒著窗戶往院子里看。

爹蹲在院子里。

磨的不是菜刀。

是一把斧頭。

斧頭刃口在晨光下閃著白森森的光。

小芹腦子里"嗡"的一聲,整個人都空了。

"我等會帶你去鎮上,"爹頭也沒抬,一邊磨一邊說,"想辦法把你娘安葬了。"

小芹一聽要和爹出門,嚇壞了。

娘的囑咐她全忘了。甚麼脫衣服,甚麼弄出水,甚麼喊爹爹——全部忘得一乾二淨。

她跪在地上,膝蓋磕在硬邦邦的黃土上,兩條腿抖得站不起來。

"爹爹別吃我。"

爹磨斧頭的手停住了。

他轉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女兒。

這張臉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出血口子。

但那雙眼睛——和她娘年輕時一模一樣的眼睛,亮亮的,濕濕的,正驚恐地盯著他。

爹沈默了很久。

斧頭丟在地上,"哐"的一聲。

"別怕。"

爹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我不會吃你。"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土。

"爹給你找個好人家,當個童養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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