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心華復棠【修】
塵世途【重置版2.0】 · 好吃懶惰的貓 暫不接稿 · 1 / 2
···········
又是新的一日……
然而,田木兮那間主臥的房門,依舊是那副死氣沈沈的、緊閉的模樣。
自那晚之後,兩人之間,便再無任何的交流,徬彿那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場荒唐而又短暫的夢境。
顧硯舟的心中,那份愧疚感,如同潮水般,再一次不可抑制地湧了上來。
而每當這份愧疚感湧起,他想要狠狠地、教訓一頓杜妖妖那個罪魁禍首的心思,便又重了幾分。
該死的杜妖妖!她那套看似天衣無縫的小連招,竟直接讓自己,變成了一隻只知道憑借本能行事的、充滿了淫欲的野獸!可惡……真是可惡……
顧硯舟一邊憤憤不平地想著,一邊信步走到了庭院之中,那具孤零零的靈木假人前。
他百無聊賴地伸出手,指尖在那道由他昨日親手造成的、平滑而又深刻的劍痕切口印記之上,來來回回地、無意識地撫摸著。
他摸著摸著,那顆本已紛亂的心,卻似乎在這一遍遍的摩挲之中,找到了某個宣洩的出口。
他抿了抿嘴,像是終於下定了甚麼決心一般,猛地鼓起了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氣。
他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走上走廊,穿過那扇雅致的海棠門,然後不再有半分的猶豫,徑直走到了田木兮那間庭院主寢房的門前。
他抬起手,「吱呀」一聲,便猛地一下,推開了那扇沈重的房門!
房間之內,比他想象的,還要更加暗淡。
只有幾縷微弱的光線,從那半開的紗窗縫隙之中,艱難地擠了進來,勉強照亮了那張木桌旁,一道孤寂的身影。
隨著顧硯舟這猛地一推,大量的、刺目的光線,便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瞬間從那大開的房門之處,洶湧地射了進來!
那光,瞬間便照亮了木桌旁的田木兮,也照亮了她身上那件,依舊是那日所穿的、繡著黃色花瓣的仙紗長裙。
而顧硯舟自己的身影,則被這強烈的光線,拉得無比的、無比的修長。
那巨大的影子,就這麼不偏不倚地、嚴嚴實實地,將那道身影本身近乎完全覆蓋。
那突如其來的強光,猛地打在了田木兮的臉上,讓她那雙早已習慣了黑暗的眼睛,下意識地微微眯起。
她那僵硬的脖頸,緩緩地、艱難地轉動,視線,也終於從桌上那株幾乎已經完全枯萎的野棠黃之上,緩緩移開,最終,落在了門口那個逆著光的、年輕的身影之上。
她的一舉一動,都顯得那般的機械,那般的木訥,就如同一個早已被抽走了靈魂的、精緻而又易碎的瓷娃娃一般。
顧硯舟的唇瓣,微微張了張。他想說些甚麼,卻發現自己的腦海中,竟是一片空白。
他……他好像忘了自己要說甚麼了……不對,他好像……好像這一路上,壓根就沒想好,自己到底要說些甚麼……
顧硯舟的心中,不禁有些苦惱,暗自埋怨著從靈木假人到主臥的這段路程,實在是太短了……短到,根本就不夠他構思出一套完整的、能夠打破僵局的語言。
但其實,顧硯舟自己的心裡,也比誰都清楚。
就算給他足夠的時間,讓他繞著整個幽陵城走上一圈,以他那笨拙的口才,恐怕……也依舊組織不好,那句他想象中要說的開場白。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沈默之中,竟是田木兮,率先開口,打破了這尷尬的僵局。
「要來嘛?」
她那空洞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如同一根燒紅的鐵釺,狠狠地燙在了顧硯舟的心上。
這番話,讓顧硯舟下意識地咽了咽口水,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向下方那張凌亂的床榻移去,那股早已深植於心的慚愧之情,更甚了。
為了掩飾自己的窘迫,他連忙將目光,強行轉移到了桌上那株早已枯萎的花朵之上,沒話找話地問道:
「那……那是甚麼花?」
田木兮那僵硬的脖頸,緩緩地、艱難地扭回頭,再次看向了那株被她日夜凝視的野棠黃,聲音里,依舊是那副麻木的語調:「是野棠黃。一朵……略有靈氣的、卑賤的花。」
「賤花」
這兩個字,讓顧硯舟的渾身,都不由自主地起了一層淺淺的雞皮疙瘩。
他就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一般,呆呆地、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片刻之後,才又乾巴巴地問道:
「那個歐陽文君……是因為你喜歡花,所以才總是喜歡送你花嗎?」
田木兮靜了片刻,那雙空洞的眼眸里,似乎閃過了一絲極為短暫的、名為「回憶」的光芒。
她緩緩地開口,聲音里帶著幾分不確定:「是吧……應該……是這樣的……」
顧硯舟只覺得口中一片乾澀,他實在不知道,自己還能再說些甚麼。
眼前的這個場景,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當初,自己從千宗谷秘境,回到雲棲宗的時候。
那時的自己,和疏月之間,似乎也是這般的……無言以對。
但是,那時的疏月,話似乎還更多一些。
顧硯舟絞盡腦汁地思考著,喉嚨里擠出一聲乾澀的「呃——」
然而,最終,這場由他主動開啓的對話,還是以他沒能思考出任何有效的言語而宣告結束。
……
顧硯舟站在那條連接著庭院與海棠門的走廊上,手下意識地、輕輕觸摸著扶手上纏繞著的、那些正迎風盛開的鮮花。
他抬起頭,那片絢爛的花束叢中,一座精緻的鞦韆,正在視線的中心處,安靜地、孤獨地停擺著。
那個靈木假人,是歐陽少恭練劍用的。
那這個鞦韆……就是他練累了之後,休息的地方嗎?
那個蠻橫跋扈的畜生,他的童年,倒還過得怪自在的。
比自己好多了。
無論是比顧黎,還是比身為凡人的顧硯舟,都要好上太多。
顧硯舟緩緩走下走廊,鬼使神差地,在那張冰冷的鞦韆之上,坐了下來。
他沒有晃動,就只是那麼安靜地、一動不動地坐著。
就在此時,他身上那股獨有的、琉璃潔白的靈力,緩緩地、不受控制地溢出。
在那片五彩斑斕的花叢之中,這些靈力,漸漸凝聚成了一位長髮及腰的絕美女子。
她身著一襲徬彿是由雲霞暈染而成的、流光溢彩的潔白仙裙。
她的容顏,完美到了無法用任何言語去描述的地步。
徬彿世間所有的形容詞,都可以用來描述她的絕世姿色,但又徬彿,任何華麗的辭藻,在她的面前,都顯得那般的貧瘠與蒼白。
是素華,是那成熟體態的素華。
她的發絲,她的瞳色,都和此刻的顧硯舟,一模一樣,是一種琉璃的、蘊含著七彩光暈的潔白。
只是,素華身上的那份彩色,顯得更加的純淨,更加的自然。
素華的身影,在那片多彩多樣的靈花叢中,緩緩地走動著。
她那由靈體構成的、近乎於透明的手指,好奇地、輕輕地,觸摸著那些花朵。
每當她的指尖划過,她那張總是波瀾不驚的面容之上,那雙琉璃色的眼眸里,便會閃過一絲孩童般的、純粹的喜悅。
顧硯舟沒有去管素華。
他就只是靜靜地坐在鞦韆上,目光穿過身前那不遠處的走廊,一動不動地,看著那個早已被他修復的靈木假人。
他忽然意識到,這裡,應該不是歐陽少恭那個畜生的座位。
這裡,應該是位可悲的母親,看著自己的孩子,肆意玩鬧的地方。
坐在這裡,顧硯舟感覺自己那顆本已紛亂的心,竟是奇跡般地、慢慢地靜了下來。
他不由自主地,開始仔細地觀察著這兩處院落里的一切。
他的眼前,徬彿看到了一個天真爛漫的孩童,正在那片絢爛的花叢之中,無憂無慮地嬉鬧。
然後,那個孩子,稍微成長了一些,便開始對著那個靈木假人,一板一眼地、揮砍練習……
然後……然後,他又看到,那個漸漸長大了的孩子,開始在自己的面前,公然地忤逆自己。
他開始變得叛逆,變得陌生。
然後,他慢慢地、慢慢地,便不再來這裡了。
最多,也只是在清晨,遠遠地問上一個早安,然後,便開始滔滔不絕地,吹噓著自己又在外面,乾了些甚麼「了不起」的「大事」……
接著,便開始有外面的人,闖進這座幽靜的庭院,向自己哭訴著、告著那個孩子的、累累的惡狀……
顧硯舟緩緩地、緩緩地,低下了那顆沈重的頭顱。
一滴滾燙的、晶瑩的淚珠,悄無聲息地,從他的眼角滑落,精准地滴落在了鞦韆附近,那片低矮的花海之上。
那朵無辜的小花,被這突如其來的淚珠,打得猛地一顫。
顧硯舟想母親了。
自然不是那個,在他身為顧黎時期的、幾乎沒有任何印象的母親。
他想的,是那個,屬於凡人顧硯舟的、有著沈靜之美的、真正的母親。
沈靜美。
如果……如果自己能夠再早一點,復蘇那段屬於自己的記憶的話,母親她……或許就不會那樣孤苦地、悲慘地死去了吧……
可是……如果真是那樣的話,自己……自己或許,也就永遠遇不到雲鶴她們了吧……
……
主臥之內,田木兮那早已空洞的神識,竟是無聲地穿透了層層的牆體,清晰地、看到了正坐在鞦韆之上,那個獨自落淚的、高大的身影。
他……他怎麼哭了?
她的心中,閃過了這麼一個念頭。
但,也僅僅只是一個念頭而已。
田木兮並沒有想太多,她很快便收回了那縷外放的神識,重新趴回了冰冷的桌子上,雙手枕著臉頰。
繼續用那空洞的目光,看著那株花瓣的邊緣已經泛黃打卷,葉片無力地垂著的野棠黃。
她就這麼看著,甚麼也沒想。
整個房間,再一次地,只剩下了她那微弱而又均勻的呼吸聲。
……
花叢之中,素華依舊在那片五彩斑斕的花海裡,來來回回地、不知疲倦地走動著。
她的手指,輕柔地觸及著每一束,從她身邊路過的花朵。
每一次,當她的指尖划過,那些被她觸碰過後的花,生機都明顯地增大了數倍。
那些被她觸及過的花朵,更是緩緩地、主動地散髮出了一縷縷五彩斑斕的靈氣粒子,如同被喚醒的精靈一般,在她的周身,緩緩地飄散、飛舞。
素華走到了顧硯舟的面前,看著那個正低著頭,默默落淚的男人。
她那無法用任何言語去形容的、完美的玉指,輕輕一抬。
那些匯聚在她周身的、由周圍花束飄散出來的各色靈力粒子,便緩緩地、在她的指尖,凝聚成了一束晶瑩剔透的、裡面流淌著七彩琉璃光暈的、獨一無二的花束。
午後的陽光,在那束完全由靈力構成的花束之中,不斷地折射、流轉,顯得十分的好看。
她將這束獨一無二的花,遞到了那個正緩緩落淚的顧硯舟的面前。
顧硯舟緩緩地抬起頭,接過那束入手輕若無物、卻又美得令人心悸的花朵,看向了眼前的素華。
他用一種帶著幾分沙啞的、近乎於求助的語氣,開口問道:
「要怎樣,才能走進一位,以前與自己毫不相干的、女子的心房呢?」
1
田木兮,她不像錦兒學姐。
至少,在錦兒學姐那裡,自己還能憑著那點小孩子脾氣,耍些無賴的手段,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軟……可是在這裡,他卻感覺自己,無計可施。
素華聽完他的問題,緩緩地抬起了那根完美的玉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她那雙琉璃潔白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著顧硯舟,那雙完美的唇瓣,微微張了張,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你……你是在問我?
顧硯舟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一抽。
是啊,自己竟然會去問這位毫無人性的、連情感為何物都不知道的始祖神,這種複雜的問題。
看來,自己……是真真正正地,走投無路了。
素華那絕美的身影,最終還是化作了一道純淨無瑕的潔白流光,如同倦鳥歸林一般,悄無聲息地,重新沒入了顧硯舟的眉心之內。
庭院之中,再次只剩下了顧硯舟一人。
他緩緩地低下頭,看著手中那朵由素華親手凝聚而成的、獨一無二的琉璃花。
那花朵的質感,竟與他硯雲戒之上,那顆神秘的始祖神石,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
他不由得看得有些痴了,下意識地自言自語道:
「還……挺好看的……」
話音剛落,他的腦海之中,便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一般,身體猛地一僵!
一個大膽的、前所未有的念頭。
是啊……自己……自己也可以送花啊!
不止是田木兮,還有……還有瑤溪,曦兒,清辭,妖妖,雲鶴,疏月,玉兒,大玉兒,白羽,白鳳,清寧,錦兒,雲殊……一個個熟悉而又動人的面容,如同走馬燈一般,在他的腦海中飛速閃過。
都得給!每一個人,都得給一個!
那……那要做多少?
先做一千個來!
這個念頭一旦生根,便再也無法抑制。
顧硯舟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勾起了一抹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充滿了期待的弧度。
他分出一絲精純無比的潔白靈力,如同一條纖細而又好奇的銀蛇,小心翼翼地探入了手中那朵琉璃花的核心,開始仔細地、一層一層地剖析著其最深層的構造。
「嘶……還挺麻煩的……」
片刻之後,顧硯舟收回了那縷靈力,眉頭微蹙,「竟然是將始祖靈力,凝練到了極致之後,再結合了的萬物母氣,才構造而成的……」
雖然過程複雜,但顧硯舟還是立刻行動了起來。
他參考著花叢之中,那些真實花朵的形態,開始有模有樣地、笨拙而又專注地,構造了起來。
這個過程,所消耗的靈力,遠比他想象的,要龐大得多……顧硯舟本來還想著,要根據每個人的喜好,做出不同的花來……現在看來,還是先全部做成一樣的吧。
打定主意後,他便不再保留。
體內的始祖靈力,如同開閘的洪水一般,洶湧而出。
一朵、兩朵、十朵、百朵……很快,一千朵與他手中那朵一般無二的琉璃心華,便如同憑空出現一般,鋪滿了以他為中心的、周邊的整片草叢,在午後陽光的照射下,散髮著流光溢彩的夢幻光芒,徬彿一片降臨人間的、小小的星河。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