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旁敲側擊
塵世途【重置版2.0】 · 好吃懶惰的貓 暫不接稿 · 2 / 2
顧硯舟的目光在裴妍那因沈俊文的回答而愈發幸福嬌羞的臉上輕輕掃過,那眼神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徬彿是憐憫,又徬彿是決斷。
隨即,他的視線再次如同烙鐵般,聚焦回沈俊文的臉上。
那剛剛升起的一絲溫度,又迅速冷卻下去,他的聲音變得幽深而冷冽,徬彿來自九幽深淵,他緩緩地、殘忍地拋出了下一個問題:「如果妍兒姑娘突然從你的世界中消失了呢?」
冰冷的話語,如同最鋒利的刀刃,瞬間刺破了這條街道上所有的溫暖與喧囂。
妖靈兒那一直緊緊貼著顧硯舟的嬌軀微微一顫,她牽著他的手猛然用力了幾分,那修剪得圓潤的指甲甚至有些泛白。
她沒有說話,只是將自己的身體貼得更近,她太懂顧硯舟說的感覺了······
裴妍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可怕,她只覺得顧公子今天的玩笑開得有些過分。
她急急地開口,像是在宣示一個永恆的真理:「妍兒不會離開俊文哥哥的!除非俊文哥哥覺得妍兒煩了,要趕妍兒走……」
顧硯舟依舊沒有理會她。他的世界里,此刻徬彿只剩下了他和沈俊文兩人,一場無聲的、靈魂層面的對峙。
沈俊文的嘴唇開始微微顫抖,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他似乎真的在用自己那簡單的頭腦,拼命地去想象那個可怕的場景。
他結結巴巴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艱難地擠出來的:「我……俊文不敢想象,但俊文感覺……很窒息……」
他就如同顧硯舟所預料的那般,有甚麼話,就說甚麼話,純粹得像一張白紙。
「是嗎?」顧硯舟的聲音輕得徬彿一陣風,卻帶著千鈞的重量,壓在沈俊文的心頭。
「千真萬確!」沈俊文幾乎是吼出了這句話,那雙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名為「恐懼」的情緒。
「顧公子!你真是的!」裴妍終於忍不住了,她氣得跺了跺腳,那張清秀的小臉上滿是嗔怪,「已經知道人家俊文哥哥木訥了,還這樣逗俊文哥哥!」
顧硯舟看著眼前這個天真得近乎殘忍的女孩,終於收回了投注在沈俊文身上的部分目光,但他接下來的話,卻是對他說的,也是對她說的。
他看著沈俊文,聲音恢復了平淡,卻比之前的任何一句都更加穿心刺骨:「女子比男子更加感性,如果裴妍沒了你……你體會得到嘛?」
這句話,如同暮鼓晨鐘,重重地敲在了沈俊文的心上。
先前那因一場無聲的、靈魂層面的拷問而變得無比凝重與尖銳的氛圍,在顧硯舟一個突如其來的笑容中,如同被戳破的泡影般,瞬間消散了。
他臉上的銳利與深沈悄然褪去,又恢復了那份徬彿甚麼都未曾發生過的溫和與隨意。
他看見街道一邊,有個小販正挑著擔子,擔子上是碼放整齊、散髮著甜香的糖酥棒,那金黃色的酥皮在陽光下泛著誘人的油光。
他走了過去,買了四個。
他先是將其中一根遞到妖靈兒的唇邊,那動作自然而又寵溺。
妖靈兒卻只是微微一偏頭,那精緻的下巴划出一個優美的弧度,赤紅的瞳孔中帶著一絲慵懶的嫌棄,輕輕扭了扭頭,顯然對這種凡俗的甜食不感興趣。
顧硯舟也不以為意,收回手,轉而將另外兩根分別遞給了沈俊文和裴妍。
他沒有再接著剛才那個沈重到令人窒息的話題,而是自己先咬了一口手中的糖酥,酥皮碎裂的聲音在嘈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
他咀嚼了兩下,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不是很好吃,過於甜膩了。
他將那份細微的失望壓下,目光望向遠方,徬彿陷入了某種遙遠的回憶,聲音也隨之變得平緩而悠遠:「說起來,我在凡間還未踏入修仙一途的時候,有個臨街的宋哥,也是個能扛事的。他在外頭替人出頭,惹了麻煩,被人堵在巷子里打得半死。我嫂子甚麼都不知道,還在家裡給他燉著蓮藕排骨湯,等著他回來吃飯。」
他的敘述很平靜,卻帶著一種能讓人身臨其境的畫面感。
「後來人是等到了,被幾個兄弟抬回來的,渾身是血。我嫂子端著那碗剛從爐子上盛出來的、還冒著滾滾熱氣的湯,就那麼站在門口,整個人都傻了,手抖得站都站不穩,那湯水灑了一地,燙得她自己腳都紅了卻毫無知覺。」
顧硯舟又咬了一口那並不美味的糖酥,聲音里多了一絲感慨:「後來人沒事,養了幾個月就好了。但你說他扛事吧,他確實扛了,他覺得他是替兄弟出頭,理所應當,是條好漢。可我嫂子後來說了一句話,我記到現在——」
他頓了頓,目光從遠方收回,輕輕落在了沈俊文那依舊有些茫然的臉上。
「她說,你替誰扛我不管,可你要是回不來了,誰替我扛?」
「後來呢?」裴妍完全被這個故事吸引了,她睜著一雙好奇的大眼睛,回過頭來追問道。
顧硯舟沒有直接回答,他將手中剩下的糖酥棒遞給妖靈兒,示意她幫忙拿著,然後才不緊不慢地補上了一句,那話語徬彿是對故事的總結,又像是一種沈重的告誡:「所以我後來就想啊,扛事歸扛事,你扛的是所謂的責任,可有人只有你。你要是倒了,他們連個準備都沒有,甚至不知道你是為何而倒。那才叫真正的冤枉。」
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敲在了沈俊文的心上。
他雖然木訥,但顧硯舟這明擺著的旁敲側擊,這借古喻今的沈重故事,他終究是聽懂了些甚麼。
他握著糖酥棒的手指猛然收緊,那張總是顯得有些呆滯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了一絲被冒犯的、混合著驚慌的掙扎。
他對著顧硯舟,聲音乾澀地開口:「硯舟兄……這是何意?」
「不要吵架……」裴妍察覺到氣氛不對,連忙小聲勸阻,她拉了拉沈俊文的衣袖,又帶著幾分嗔怪看向顧硯舟,「顧公子今天好莫名其妙……」
顧硯舟沒有理會她的勸解,只是看著沈俊文,平靜地說道:「你也說了,妍兒是很好的姑娘……」
這個看似溫柔的提醒,卻像是一把鑰匙,徹底打開了沈俊文心中恐懼的閘門。
他呆呆地、近乎是逼問般地看著顧硯舟,聲音里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硯舟兄……你是不是……知道甚麼?……」
「在下也曾略微學過一些天機推演之術。」顧硯舟的聲音輕描淡寫,卻帶著一種令人無法反駁的神秘與威嚴,他緩緩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推演出……俊文兄……你有甚麼瞞著妍兒姑娘,而且是很危險的事情……」
他微微停頓,最後用八個字,為這場推演畫上了句點,也為沈俊文的命運,下達了最後的通牒。
「‘行者不歸,留者不知’……」
這八個字,讓裴妍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她急切地抓住顧硯舟的衣袖,滿臉的慌亂與不安:「真的嘛?顧公子別騙我們……你……你說呢?俊文哥哥?」
她猛地轉過頭,將所有的希望與信任,都寄託在了她深愛的少年身上。
沈俊文在那雙充滿期盼與依賴的目光注視下,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他看著裴妍,又驚恐地看了看顧硯舟,那張本就沒甚麼血色的臉龐此刻更是白得像一張紙。
他張了張嘴,像是要辯解,像是要承認,最終,卻只是用一種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艱難地、撒著謊:
「硯舟兄……俊文其實不知道你在說甚麼,俊文不曾……不曾……隱瞞甚麼……」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虛,最後幾個字幾乎消散在了空氣里,連他自己都無法說服。
還是撒謊嘛?
顧硯舟看著他那躲閃的眼神和蒼白的嘴唇,心中瞭然。他不再逼問,只是唇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帶著幾分失望與瞭然的淺笑。
那就算了吧。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沈默中,一直安靜著的妖靈兒,卻罕見地、淡淡地開口了。
她的目光越過顧硯舟,落在不遠處那個滿心歡喜地規劃著未來的裴妍身上,用一種空靈而飄忽的語氣,輕聲說道:
「她會很難受的……」
說完,她便又恢復了那副慵懶而漠不關心的模樣,徬彿剛才那句話只是隨風而逝的夢囈。
顧硯舟都感到了一瞬間的驚訝。他驚訝於妖妖居然會在乎這些與她無關的人的事情,但轉念一想,又覺得沒甚麼可意外的。
因為,他心愛的妖妖,確確實實地、撕心裂肺地……當了許多許多年的,那位被留下來的人。
顧硯舟臉上那份徬彿能洞穿人心的銳利與深沈,在話音落下的瞬間便悄然隱去。
他像是完成了一場無關緊要的戲劇,輕鬆地將那凝重壓抑的氛圍撫平。
他看著眼前因他的話而陷入慌亂與無措的裴妍,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溫和的、幾乎稱得上是懶散的笑容,擺了擺手,徬彿是在自嘲一般,輕鬆地說道:「不用在意……既然俊文兄說沒事,那便說明是顧某這半吊子的天機推算之術學藝不精,出了差錯……」
他微微頷首,那姿態既像是道歉,又像是一種彬彬有禮的告別。
他的聲音里帶著祝福的暖意,可那雙深邃的眼眸里,卻沈澱著一絲旁人無法讀懂的、淡淡的憐憫:「既如此,硯舟便在這裡,預祝兩位未來美滿,永結同心。」
裴妍只覺得今天這位顧公子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莫名其妙,但對方既然已經送上了祝福,她那善良的心地也讓她立刻拋開了那點小小的困惑。
她臉上重新綻放出甜美的笑容,真誠地回應道:「顧公子,彼此彼此。以後如果要買花、佈置慶典的話,可一定要聯繫妍兒呀,妍兒給您算便宜些。」
顧硯舟含笑點了點頭,收下了這份好意。
然而,他的目光卻再一次轉向了沈俊文,那看似隨意的閒聊中,卻藏著最後一根尖銳的刺:「上次裴妍姑娘遇險,幸好有我們恰巧遇到了。
可下次呢……若是下次沒有我們呢?沈兄你……」
他的話語在最關鍵的地方戛然而止,那未盡之言如同一口無形的深淵,沈甸甸地懸在沈俊文的面前,逼著他去面對,去填補。
這猝不及及的追問,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沈俊文的心上。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帶著幾分決絕,脫口而出:「我……我忙完那件必須要做的事情之後,一定會時時刻刻都陪在妍兒身邊,再不讓她受半點危險!」
這句沈重的、帶著血腥味的誓言,落入裴妍那被甜蜜愛戀充滿的腦海裡,卻被自動過濾成了最動聽的情話。
她完全沒有在意那句不小心洩露出的、充滿了不詳意味的「必須要做的事情」,只聽到了後半句那堅定的承諾。
她的心瞬間被巨大的幸福感填滿,那雙望著沈俊文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徬彿盛滿了全世界最璀璨的星辰。
「那就好……」顧硯舟輕聲說道,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嘆息,「……希望沈兄能說到做到。是硯舟囉嗦了。」
他說完,便不再看沈俊文那張因內心劇烈掙扎而顯得愈發蒼白的臉。他轉過身,緩步走向裴妍,那動作優雅而從容。
他微微俯身,從她那盛滿了五彩斑斕的花籃之中,隨手拈起了一朵色澤溫暖的橘黃色花。
那花朵在清晨的陽光下還帶著晶瑩的露珠,顯得生機勃勃。
他將花枝湊到鼻尖,徬彿在輕嗅其芬芳,又徬彿只是在對著這朵無知的花,自顧自地、用一種近乎詠嘆的輕柔語調,低聲念道:
「一枝帶露向陽開,不抵霜風一夜來。」
那聲音很輕,卻像一根針,精准地刺入了沈俊文的耳膜。
顧硯舟沒有再停留。
他將那朵橘黃色的花收入儲物戒內,轉身牽回妖靈兒那芊芊玉手,那動作行雲流水,徬彿做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他對那對還愣在原地的少年少女最後頷首示意,語氣疏離而客氣:「不打擾兩位了,我們也要去忙我們的事情了。」
「啊?好!」裴妍這才如夢初醒般地應了一聲,臉上還帶著幾分茫然。
而沈俊文,則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整個人都木木地愣在原地。
他的目光死死地追隨著那兩個漸行漸遠的背影,那雙總是顯得有些空洞的眼眸里,此刻卻翻湧著外人無法看懂的、劇烈的痛苦與掙扎。
「俊文哥哥?……俊文哥哥!」
裴妍清脆的呼喚聲,如同來自遙遠天邊的鈴音,終於將他那飄散的靈魂喚回了軀殼。
沈俊文猛地回過神來,他身體劇烈一顫,下一秒,他做出了一個讓裴妍始料未及的舉動。
他猛地伸出雙手,死死地攬過裴妍的身體,那雙大手如同鐵鉗一般,緊緊地按著她纖瘦的肩膀。
他低下頭,那張總是顯得有些木訥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前所未有的瘋狂與決絕,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裴妍那柔軟的、還帶著糖酥甜香的唇瓣上,留下了一個重重的、充滿了佔有欲與絕望氣息的吻。
「妍兒,我會守護好你的……」他貼著她的唇,用一種近乎是起誓的、沙啞到極致的聲音說道。
這突如其來、霸道而又熾熱的一吻,瞬間將裴妍的腦袋變成了一團漿糊。
方才所有的莫名其妙、所有的古怪與不安,都在這個吻中被盡數融化、忘卻。
她只覺得天旋地轉,心臟狂跳不止,小臉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她軟倒在他的懷裡,羞赧地推著他的胸膛:「啊……在……在這裡……羞死了……我知道啦!」
「真的!」沈俊文卻像是沒有聽見她的嬌嗔,只是固執地、用盡全力地重復著他的誓言。
「我知道的,俊文哥哥……」裴妍的聲音里帶著濃得化不開的甜蜜,她微微蹙了蹙眉,「……你……你的手弄得裴妍好痛……」
沈俊文這才如遭電擊般猛地收回了手,那巨大的力道甚至在裴妍白皙的肩膀上留下了清晰的紅印。
他看著那片紅痕,眼神中閃過一絲痛苦,卻又很快被他強行壓下。
他牽著裴妍的手,帶著她繼續朝前閒逛。
而裴妍,因為這是沈俊文第一次陪著自己,早已幸福得找不著北,甚至連賴以為生的花都忘了去賣,只想安安穩穩地,當一回只屬於他的、俏麗的道侶。
熱鬧的街道上,人來人往,花香依舊。
一枝帶露向陽開,不抵霜風一夜來。
木近刀鋒,未秋先凋。
花在藤上,不知霜高。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