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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重歸故里

塵世途【重置版2.0】 · 好吃懶惰的貓 暫不接稿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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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硯舟倚在筏邊,靜靜望著遠去的雲棲劍廬——那座曾承載他初入仙途、也曾埋葬無數過往的峰巒,漸漸化作天邊一抹淡影。

嬋玉兒直接坐到他腿上,小腦袋靠在他肩窩,雙手環住他脖頸,撒著嬌氣。

她一眼也不曾回頭看雲棲,只偏頭凝視他的側臉,眼裡滿是饜足與依賴,唇角彎著甜甜的弧度,像只黏人的小貓。

雲鶴與疏月則立在筏尾,各自回眸。

雲鶴眼底掠過一絲悵然,指尖輕撫裙擺上的仙鶴紋理,輕聲道:「或許……再也不回了。」

疏月未言,只是靜靜凝望那漸隱的峰巒,素白衣袖被風拂動,露出腕間一抹極淡的紅痕——那是昨夜他留下的指印,此刻在晨光下幾不可見,卻燙得她心尖發顫。

不多時,竹筏降落在一處偏僻山村前。

村子早已荒廢,斷壁殘垣間長滿野草,風過時發出低低的嗚咽。

昔日炊煙裊裊的人間煙火,如今只剩空寂與蒼涼。

沒甚麼修士會來這麼偏僻的地方安家,更無人記得這裡曾住過一個叫顧硯舟的凡人少年。

顧硯舟帶著三人,穿過雜草叢生的土路,來到記憶中的那座毛胚小院。

院門斑駁,木鎖上覆了一層薄灰。他自袖中取出一枚陳舊的銅鑰匙——那是他刻意留下的,十數年未曾丟棄。

「咔噠」一聲,鎖開了。

嬋玉兒驚奇地睜大眼:「舟弟弟……居然還留著鑰匙?」

顧硯舟低笑,抬手一招,一方雪白絲巾自他掌心浮現。那絲巾邊角已有些泛黃,卻洗得極乾淨,上面還殘留著極淡的幽香。

他將絲巾遞到嬋玉兒眼前,聲音放輕:「你看這個……」

嬋玉兒一眼認出,頓時紅了眼眶,聲音發顫:「啊……舟弟弟那時候……就傾心於我了?」

顧硯舟抬手,將她一縷散髮別到耳後,指腹在她臉頰輕輕摩挲:「一個仙子少女,肯放下身段,替一個凡塵少年擦嘴角、餵藥、守夜……任誰都會動心。」

嬋玉兒眼淚啪嗒掉下來,猛地抱住他腰,將臉埋進他胸膛,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那你……不早說……說不定就沒有那畜生的事了……」

顧硯舟摟緊她,輕拍她後背,聲音低沈:「不提他。」

嬋玉兒對孟羨書恨極,連名字都不肯再喚,只用「畜生」二字代替,咬牙切齒的模樣像只炸毛的小獸。

疏月站在一旁,靜靜看著這一幕,胸口微微起伏。

她輕吐一口氣,指尖無意識地撫上發髻——那支曾被她遺忘在顧硯舟床上的玉簪,如今已被她收回,靜靜藏在袖中。

小院荒蕪已久,雜草沒過膝彎,風過時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在低語著被時光遺忘的往事。

顧硯舟牽著嬋玉兒的手,腳步卻在門檻處微微一滯。

雲鶴與疏月跟在身後,三人皆未出聲,只靜靜看著他寬闊卻略顯單薄的背影。

目光所及,那片曾經的小菜園竟還殘留著一抹倔強的綠意。

幾株瘦弱的土豆藤蔓頑強地從裂開的泥土中鑽出,葉片蔫黃卻不肯完全枯萎。

菜園正中,是那座低矮的土墳。

墳前插著一塊簡陋的木板墓碑,上回他與雲鶴、疏月匆匆歸來時,用墨汁潦草寫下的字跡已被數場風雨衝刷得斑駁模糊,只剩「沈靜美之墓」幾個字依稀可辨,墨痕如淚痕般向下暈開。

顧硯舟喉結微動,聲音低啞:「是土豆……」

嬋玉兒眨了眨杏眼,歪頭輕聲問:「土豆?」

他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那幾片枯黃的葉片,唇角牽起一抹極淡卻苦澀的笑:「一種凡間最常見的蔬菜。你上山太早,又是鎮關侯府的千金小姐,平日里不食人間煙火,哪裡會知道這些。」

顧硯舟伸出手,掌心復上鬆軟的泥土,指尖緩緩探入,剝開表層泥壤。

幾顆土豆暴露在空氣中,個頭極小,皮皺而黝黑,因無人打理而營養不良,遠不如記憶中母親蒸熟後掰開時的綿軟香甜。

他捏起一顆,在掌心 摩挲片刻,輕聲道:

「我小時候最愛吃土豆絲。細細切成絲,油鍋一爆,再放些鹽和蔥花,香得能把人的魂都勾走。所以娘親就在這小院裡,硬是開出一塊菜園,專門給我種土豆。每年秋天收成,她總會挑最大的幾顆留著,藏在瓦罐里,等我生病或受了委屈時,蒸一碗端到我床前……」

話音未落,兩滴清淚毫無預兆地自他眼角滑落,滴在泥土上,瞬間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放下那顆瘦小的土豆,轉身跪在土墳前,指尖插入墳頭泥土,一捧一捧地刨開。

明明可以抬手間以靈力掀開整座墳塋,他卻偏要用雙手,像最原始也最虔誠的凡人祭奠。

他邊刨邊繼續開口,聲音斷續,帶著哽咽:

「我娘親本是縣城裡一家還算富足的商賈之女。那年隨父兄路過此地,遭遇山匪劫道,滿門盡喪,只她一人拼死逃出。後來……被我爹顧江救下。他是個打獵捕魚為生的粗人,卻有一副俠肝義膽。娘親感他救命之恩,便留了下來。後來兩人成親,生了我。」

顧硯舟指尖已沾滿泥土,指甲縫里嵌著黑褐色的泥垢,他卻渾然不覺,繼續刨著,聲音越來越低:

「我爹為了娘親和我,打獵捕魚越發賣力。有一次太過深入老林,受了重傷。拖著殘軀回到家,已是奄奄一息。臨終前,他拉著娘親的手,氣息微弱地說……說讓娘親把他的骨灰撒在常年捕魚的那個湖里。說……母親和舟兒最愛吃魚,讓他的骨灰餵給魚兒,長大後魚兒就能乖乖游到母親面前,讓她捉……」

說到此處,顧硯舟忽然低低笑了幾聲,那笑卻比哭更讓人心酸。他抬袖抹了把臉,泥土混著淚痕在臉頰上蹭出一道灰黑的痕跡。

「娘親聽 了爹的話,真的把骨灰撒進了湖里。可從那以後,她再也沒吃過一口魚。也沒有改嫁。一個人跟著村裡的老婦學種棉花、編竹器、納鞋底,然後背著我,步行幾十里去縣城叫賣。日子苦得像黃連,她卻從不抱怨一句。只在夜裡抱著我,輕輕哼我小時候最愛的曲子……」

他刨開最後一層泥土,露出棺木一角。那棺木早已腐朽,邊緣長滿青苔。他指尖顫抖著撫上棺蓋,聲音幾近破碎:

「直到我 跟著宋哥學會採藥。我採藥天賦極好,常能找到那些帶靈氣的珍稀草藥,換了銀錢,日子才漸漸好轉。可惜……沒過多久,就遇上了那檔子事。」

話音落定,小院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雲鶴站在他身後,眼眶早已濕潤。

她望著顧硯舟跪在墳前的背影,心底像被誰狠狠攥住。

無聲呢喃:舟兒……娘親會帶著你親生母親的那份愛意,陪伴你走完餘生,再不讓你孤單。

嬋玉兒皺緊眉頭,小手緊緊攥著裙角。她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甚麼安慰的話,只覺得心口堵得慌,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強忍著沒掉下來。

疏月垂眸,指尖掐進掌心,留下幾道淺淺的月牙痕。

她心底泛起濃烈的自責——若她早些到,或許就能攔下那場慘禍,或許沈靜美就不會孤零零地躺在黃土之下。

她呼吸微滯,胸口像被甚麼東西扼住,酸澀得幾乎喘不過氣。

顧硯舟跪在墳前,雙手不停地刨著泥土,指甲縫里早已嵌滿黑褐色的泥垢,十指鮮血淋灕,卻渾然不覺。

晨風捲起塵土,拂過他汗濕的額發,幾縷發絲黏在臉頰上,混著淚痕與泥點,狼狽卻又無比虔誠。

雲鶴、嬋玉兒、疏月三人靜靜立在身後,誰也沒有上前勸阻,只默默陪著他。

嬋玉兒小手緊攥著裙角,眼眶紅得厲害,卻咬著唇不讓自己哭出聲;雲鶴垂眸,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眼底水光搖曳;疏月則低頭看著腳尖,素白仙裙下擺已被晨露打濕,耳廓卻燙得發紅。

白鳳和白羽也安靜的不敢動出聲音。

終於,泥土被刨開大半,腐朽的棺木徹底暴露。

那棺木早已被歲月侵蝕得千瘡百孔,邊緣長滿青苔,棺蓋一觸即碎。

顧硯舟屏住呼吸,雙手顫抖著將殘破的棺蓋移開。

骨骸靜靜躺在其中。

血肉早已腐蝕殆盡,只剩一具白骨,骨節泛著歲月磨礪後的暗黃,肋骨間還殘留著幾縷早已風化的布條——那是母親生前最常穿的那件青布衣衫的碎片。

頭骨微微側向一旁,像還在睡夢中偏頭看著他小時候熟睡的模樣。

顧硯舟指尖觸上那冰冷的額骨的那一瞬,識海中驟然響起那空靈的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錯愕:

「額?」

他眉心微蹙,意念冷淡回應:「怎麼?」

空靈的聲音頓了頓,似在斟酌,語氣卻難得沒了往日的戲謔:「沒事……孕育你的,居然是如此……普通之人。」

顧硯舟指尖驟然收緊,骨節因用力而泛白。他聲音低沈,帶著一絲隱隱的怒意:

「再普通,也是孕育我長大、把我從襁褓抱到成人的母親。固然沒有血緣,可她給我的親情,是真的。你這位高高在上的始祖神,自然不懂。」

那聲音沈默了片刻,竟反常地沒有反駁,只極輕地「嗯」了一聲,便如晨霧般消散,再無聲息。

顧硯舟也沒再理會。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小心翼翼地將母親的骨骸一節一節捧出,指尖輕顫著拂去上面的塵土與碎土,像在撫摸一件世間最珍貴的瓷器。

他將所有骨頭聚攏在一處,掌心燃起一團溫潤的金焰——不是熾烈的焚燒,而是極溫柔的煉化。

火焰舔過白骨,骨骼無聲化為細膩的灰燼,帶著一絲極淡的馨香,緩緩落入他早已備好的玉盒中。

玉盒通體溫潤,內壁刻著細密的護魂紋路。他合上盒蓋,指尖在盒身上輕輕一按,靈光一閃,盒子便被封得嚴嚴實實。

顧硯舟起身,聲音低啞,卻帶著一絲釋然:「我想把母親的骨灰……和父親的骨灰撒在一起。」

雲鶴眼底水光更盛,輕輕頷首,聲音柔得像化開的春水:「嗯,自然更好。他們……本就該在一起。」

顧硯舟抬手一揮,靈力輕柔地將土堆撫平,墳頭重新恢復成一方平整的黃土。他轉頭看向三人,聲音放輕:「你們在此稍候,我很快就回來。」

嬋玉兒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終究只點了點頭。

顧硯舟身影一閃,已消失在小院外。

他提著玉盒,腳步極快,穿過荒村,來到記憶中那片清澈的湖泊。

湖面在晨光下泛著粼粼波光,蘆葦隨風輕搖,發出細碎的低吟。

湖邊有一塊平滑的大石,正是母親生前常坐的地方。

她總愛坐在這裡,一邊納鞋底,一邊望著湖面發呆,偶爾抬頭,便能看見他蹦蹦跳跳地跑回來,手裡攥著幾株野花或幾條小魚。

顧硯舟站在湖邊,深吸一口氣,打開玉盒。

骨灰如雪,帶著極淡的馨香。他將盒子緩緩傾倒,灰白的粉末隨風飄散,紛紛揚揚落入湖中,瞬間被水波吞沒,消失無蹤。

湖面忽然泛起一圈極細微的漣漪。

「鈴鈴……鈴鈴……」

極輕極輕的鈴鐺聲響起,像有人在水底極遠處輕輕搖晃銀鈴,又像風過蘆葦時發出的幻聽。顧硯舟耳尖一動,卻並未在意,只當是風聲。

他合上空了的玉盒,收進袖中,轉身離去。

身影漸行漸遠,湖面重新恢復平靜,只余陽光在水波上跳躍。

不多時,他回到小院。

三人仍等在原地。

嬋玉兒第一個撲上來,抱住他的腰,將臉埋進他胸膛,聲音悶悶的:「舟弟弟……」

雲鶴與疏月也走近,目光皆落在他的臉上。

顧硯舟低頭,在嬋玉兒發頂輕輕一吻,又抬眸看向雲鶴與疏月,眼底金芒一閃而逝,聲音低而沈穩: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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