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情花孽 · 老鴉奇遇記 · 1 / 2
懸風劍派坐落碧歌東部角落,囊括大小數十座仙島。
其地仙氣稀薄,資源貧瘠,連個像樣的仙脈都沒有,也少有妖獸,算是安寧。
劍派十餘年前才得成立,如今上下不過五十來個弟子,境界最高的掌門僅有元嬰境初期。
如此宗門比起靈宿劍派也相去甚遠,是名副其實的不入流宗門。
門中弟子大多是天資平庸之輩,要麼是附近比較突出的散修,要麼是修被其餘宗門淘汰、逐出的朽木。
蔣謖便屬後者。
他年逾三十,方入生靈境,五官雖說端正,但天性懦弱,骨子裡透著一股畏縮和拘謹。
微暖的日頭落在一件灰白色的衣袍上,蔣謖端著一疊纖薄的衣裳向前方的大殿行去。
雖說掛著內門弟子的名頭,但他實際上卻總如奴僕一般,此刻便做著為師娘送衣袍的事。
他這師娘仙名翠鸞,金丹境後期修士,是宗門中除掌門外境界最高之人。
深秋上午,她正立在殿前對庭中弟子們訓話,聲音不高,但字字寒厲,如同冰珠一顆顆砸在地上。
「下月便是「靈潮祭」,屆時這周邊十七方宗門的弟子都會參加。我懸風劍派雖小,但也不能失了體面。簫綿,你的卷龍劍訣還需勤加練習;蘇晴,說了多少遍了,你的功法需與劍招配合……!」
她一個個點名過去,語氣雖然嚴厲,但說到這幾個弟子的修煉安排時,語氣間多少還是流露出一絲上心。
青絲高輓朝月髻,露出一截白玉色後頸。
她今日穿一件柳青色束腰長裙,外罩一層淡紫輕紗,胸前兩簇飽滿高峰將衣襟撐得鼓脹,腰間絲縧勾勒出腰臀的誘人曲線,蔣謖跟在她身後時不曾少看
可不知是不是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她那兩只嫵媚的開扇眼在看向蔣謖時總隱約浮現鄙夷之色。
蔣謖來到廊柱後站定,等著她把話說完,好把衣裳送去她的寢殿。
「蔣謖。」
翠鸞那飽滿的紅唇里突然蹦出了他的名字,聲音里的溫度又降了幾成。
蔣謖渾身一僵,連忙從廊柱後轉出來,低著頭躬下身去。
「弟子在!」
翠鸞的目光如果看向一隻礙眼的蟲豸般在他臉上掃過,微微皺眉道:
「這衣裳昨夜不就到了嗎?如何拖到現在?」
「師娘恕罪,昨夜弟子在閉關修行,不知……」
「行了——」
翠鸞打斷他,語氣里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不耐煩:
「之後去後山把仙田的雜草除了。那些雜草也會汲取營養,白白分去效用,今年仙草收成不好唯你是問!」
「是……」
蔣謖低頭應道。
懸風劍派的後山有三方仙田,用以種植低級仙草,田裡施了他不知成分的肥料,雜草每半日都能長到人的腳踝高度,真是風吹又生,可也不敢拿火去燒。
殿前幾名弟子向他投向了不同意味的目光,但都沒蘊含甚麼好意。
為首的男子雙眉似劍,兩目如炬,名叫簫綿,是蔣謖的大師兄,也是翠鸞的外甥。
他容貌俊朗,天賦出眾,能言善道,如今距離金丹境僅有一步之遙,深得姨母翠鸞寵愛。
掌門三年前開始閉關,至今未出,宗門大小事務全由翠鸞真人做主,翠鸞平日里對他幾乎有求必應,甚至不惜動用宗門本就不多的資源,打造了一柄為他量身定做的玄品仙劍。
其次的是師姐蘇晴,瓜子臉,杏子眼,五官姣好秀麗,生靈境後期,是掌門以前從外面帶回來的孤女,從小被養在他們夫妻身邊,因而性格高傲,眼高於頂。
身材凹凸有致的她對大師兄簫綿情有獨鍾——這在懸風劍派早已不是甚麼秘密。
蔣謖端著那摞衣裳朝殿後行去,經過拐角時,忽然一隻小巧的足尖伸出,踩住了他灰袍。
蔣謖猝不及防,整個人向前踉蹌一步,手中的衣裳險些散落。
他拼命穩住身形,死死抱住衣裳,膝蓋自然落在石板上,重重一磕!
「噗。」
一個狡黠的笑聲響起,蔣謖抬起頭來,正是小師妹簫靈兒。
她是簫綿認的義妹,生靈境中期,天資同樣不凡,身段小巧玲瓏,一張娃娃臉配上兩只梨渦,笑起來看似人畜無害,但熟悉她的蔣謖知道,這張甜美的皮囊底下是一肚子的壞水。
蕭靈兒笑眯眯地說著,眼睛彎成月牙,聲音清脆嬌俏:
「哎呀,蔣師兄怎麼這麼不小心呀?走路都打飄啦?」
蔣謖咬了咬嘴唇,沒有說話。
他知道自己敢反駁一句,蕭靈兒就會立馬換上一副委屈的表情去向翠鸞告狀。
至於翠鸞會信誰,不言而喻。
這般的事情在過去發生過許多次,無一次不是他低頭認栽。
「這是師娘的新衣裳?」蕭靈兒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小心保護著的衣裳,壓低了聲音調笑道,「師兄就不想把玩一番,留下點甚麼東西?」
蔣謖聞言愣愣地看著她,簫靈兒見狀翻了個白眼道:
「嘁,呆子一個,沒勁!」
蔣謖雖然不知道她剛才的話是甚麼意思,但總覺得不是甚麼好話,趕忙低頭加快腳步離開了。
一串銀鈴般清脆悅耳的笑聲從身後傳來,蕭靈兒蹦蹦跳跳地來到殿前。
此時翠鸞已經說完了話,蘇晴瞥了一眼遠去的蔣謖的狼狽背影,語氣冷淡道:
「靈兒,別跟那種人鬧。」
「知道啦,師姐。」蕭靈兒吐了吐舌頭,輓住蘇晴的胳膊,撒嬌似的貼上去,「我這不是無聊嘛,大師兄也不陪我玩。」
簫綿站在一旁,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他的目光從蔣謖消失在拐角處的背影上掠過,像是看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老鼠,既無同情,也無興趣。
後山的三畝仙田在烈日下泛著土黃色的反光。
蔣謖把衣物送到翠鸞的寢殿里後便開始做起了除草的活兒。
不知不覺間,太陽從他頭頂挪到了西邊,天邊泛起火燒雲,蔣謖拖著疲憊的身體下了山。
從後山下山的路要經過一片竹林,林中竹竿粗如碗口,青翠欲滴。
蔣謖走了一半,忽然聽到前方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布料摩擦,又像是有人在壓低聲音說話。
他下意識放緩了腳步,隱約看見竹林深處的一方青石旁有兩道人影靠在一起。
他悄悄往那走了幾步,看清了其中一人便是大師兄簫綿。
簫綿正倚在一棵歪斜的老竹子下,一手撐著竹節,一手摟著懷中人的腰肢。
那懷中之人……
是他的義妹、小師妹蕭靈兒!
蔣謖驚得捂住了嘴巴,定睛一瞧,只見此刻的蕭靈兒和平日里那個蹦蹦跳跳、古靈精怪的小師妹判若兩人。
她整個人貼在簫綿身上,兩條纖細的手臂勾著簫綿的脖子,淺紅紗衣的前襟微微敞開,露出一小片白皙幼嫩的鎖骨和裡頭淡荷色肚兜的邊緣。
她仰著頭,眼角緋紅,一雙狡黠的狐眸水光瀲灧,櫻唇微張,吐出一截嫩紅的小舌尖,正在簫綿的下巴上輕輕舔弄。
「兄長好壞啊~」
又嬌又軟的聲音里帶著少女特有的故作委屈的撒嬌腔調。
簫綿低頭淺笑著,摟在她腰間的手掌緩緩下滑,隔著紗裙落在那渾圓的臀瓣上,五指一收,用力揉捏了起來。
見著這一幕,蔣謖腦海中嗡地一聲!
他們不是義兄妹嗎?
這是……!
「嗯~」
蕭靈兒發出一聲悶悶的呻吟,腰肢扭了扭,把胸脯更緊地貼上了簫綿的胸膛,舉起一隻腳勾住了簫綿,用足尖不停地蹭著他的小腿。
就在這時,一道劍訊突然從宗門位置傳來。
好事被打斷,簫綿輕嘖一聲,面對不滿地嘟著嘴的簫靈兒,他輕輕在她那彈性十足的屁股上拍了幾下,你儂我儂幾句便離開了。
深受震撼蔣謖回過神來,秉著呼吸也要悄悄離去,可在轉身時一個不慎足尖提到了碎石,發出微弱的輕響。
蕭靈兒立即如敏捷的野貓般猛地轉過頭來,腳下一動,幾步來到蔣謖身前,面無表情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而兩頰上顯出倆酒窩,徬彿春日枝頭綻放梨花般露出一個動人的微笑。
「呀,被發現了呢。」
蕭靈兒當著他的面不緊不慢地整了整胸前微敞的衣襟,理好了紗裙的褶皺,雙螺髻邊的蝴蝶珠花一顫一顫,栩栩如生。
蔣謖下意識地退了半步,嘴唇微動,剛想自己甚麼都沒看到,蕭靈兒便率先用甜甜的嗓音打斷了他。
「師兄,蔣師兄——」
她如同撒嬌一般拖長了尾音,歪著頭仰視著他,狐眸里跳動著的瀲灧水光。
「師兄這麼這麼晚了還在這兒呀?」
「我剛清理完後山的仙田,抄近路走這裡……」
「哦?真的?」
她踮起腳尖,湊近他耳邊,溫熱的呼吸噴在他頸側,壓低了嗓音軟糯道,「靈兒還以為師兄喜歡看靈兒和大師兄親熱呢~」
蔣謖的臉立馬漲得通紅,猛地後退一步!
「我、我沒有偷看!我只是路過——」
蕭靈兒表情不變,緩緩眯起眼來,上下打量著他。
「路過?真的?」
她說著輕輕笑了一聲,聲線一改往日的清脆,柔媚而語道:
「後山回去哪條路不走,偏要走這片竹林?劍派上上下下誰不知道這片竹林是大師兄教我功法的地方?師兄怎麼解釋?」
她每說一句就往前走半,蔣謖自然不斷後退,面前盡是她身上的淡淡甜香,令他心跳如鼓,腦中一片亂麻。
蕭靈兒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慢慢抬起右手,用食指指尖輕輕勾住了蔣謖的下頜,只輕輕一觸,便令他渾身一顫
「師兄可要老實回答哦~」
白嫩的指尖指甲一片淡粉,從他的下頜慢慢滑到他喉結的位置,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
「什、甚麼……你別……」
「噓。」蕭靈兒把食指收回,竪在自己那薄軟的唇前,比了個噤聲的動作。
「師兄怕甚麼呀,靈兒又不會吃了你……只要師兄乖乖回答,靈兒還會給師兄獎勵呢~」
「獎勵……?」
蔣謖的眼神有些躲閃,與此同時簫靈兒又將那沾著她唇畔津液的指尖在了他鼻尖上一點,悠悠道:
「師兄到底是不是故意來偷看了?」
「我……」
蔣謖張了張嘴,他確實是無意路過,但聽到動靜後也因為好奇主動靠過來,不能說是沒有偷看。
「說實話。」蕭靈兒的指尖緩緩滑到他的人中位置,在他的上唇上方打著圈。
「我……是……」
「乖嘛。」
蕭靈兒滿意地點了點頭,「那麼,第二個問題——師兄是不是喜歡看?」
蔣謖的眼睛猛地瞪大,趕忙拼命搖頭!
蕭靈兒眨了眨眼,笑容更甚,露出了兩顆小虎牙。
「真的不喜歡?」
「我當然……!」
「真的不喜歡靈兒剛才的樣子嘛~」
她的聲線再度柔媚起來,攜著一抹不符容顏的魅惑。
蔣謖只覺得喉頭有些發緊,想要否認又說不出話來。
「說嘛,師兄~師兄其實很喜歡吧?」
「我、我……」
「師兄討厭嗎?」
「我……我不討厭……」
「那就是喜歡咯?」
蔣謖嘴唇頻頻顫動,嚅囁半晌也沒再說出話。
沈默便是默認。
「師兄果然喜歡啊,還特意來偷看靈兒呢~那以後靈兒在師兄面前也這樣好不好呀?」蕭靈兒笑眯眯地說道。
腦海中浮現出方才簫靈兒在簫綿懷裡時那任君採擷的模樣,蔣謖猛然一驚,直勾勾地盯著她。
「咯咯咯~~」
簫靈兒捂著嘴大笑起來。
下一刻蔣謖悶哼一聲,膝蓋一彎,撲通一聲跪倒在石子路上!
「你覺得自己配嗎?」冰冷的話音從身前傳來
他抬起頭來,只見居高臨下俯視著他的簫靈兒臉上盡是鄙夷、嘲弄與嫌惡。
她收回剛才踹向他小腿的右腳,抬起後又踩在他的右肩上,徬彿對待蟲豸般用力地踩碾著。
「舒服嗎師兄?靈兒給你的獎勵是不是讓你很開心呀?」
她的聲音又變回了嬌滴滴的撒嬌語氣,但腳上的力道卻在不斷加重,「靈兒確實想養條狗呢,師兄這麼迫不及待地跪下來,是不是想做靈兒的狗奴呀?」
蔣謖咬著嘴唇,沒有說話。
「怎麼不說話呀?」
蕭靈兒收回右腳,蹲下身來,紗裙如綻開花朵般鋪開。
她雙手托腮,歪著頭,用打量小動物般的目光打量著他:「師兄生氣了?」
「不敢……」
「哼哼~」
簫靈兒輕笑著站起身來,「今天師兄看見的事情如果被第二個人知道了,師兄以後就不用說話咯。」
輕巧地說完滿是威脅的話語後,她便蹦蹦跳跳地離開了竹林。
數日後。
蕭靈兒來到他那簡陋的住所,帶來了翠鸞的口令。
「師兄,師娘要你去把存經殿的典籍整理一下~」
她今日換了一身嫩黃短衫,兩條白嫩纖細的胳膊半露在外。
師姐蘇晴跟在她身後,雙臂環胸,神情冷淡地看著蔣謖,一身水青色勁裝緊貼著她的身形,勾勒出飽滿的胸脯與纖細腰肢,一頭青絲利落地梳成近似男子發髻的造型。
「順便——」蘇晴冷冷道,「把「木姬香」也找出來,大師兄明日要隨師娘去槿香島拜會別派前輩。」
蔣謖低下頭應了一聲。
蘇晴微微皺了皺眉,似乎是對他這沒精打採的萎靡模樣頗為不滿,但也沒說甚麼,轉身臨走前扔下一句:「注意點,可別把你身上那股霉臭味染上去。」
如此這般的生活經年累月地持續著,蔣謖也曾幻想過隨著時間的推移這樣的日子也許能有所改變,可這份幻想在雪雨風霜的打磨下也逐漸消失不見了。
一日,師娘翠鸞帶著簫綿、蘇晴、蕭靈兒等弟子出門赴宴。
蔣謖忙碌了一天,在夕陽西下時坐在臨近海岸的某條小渠邊,望著遠處的海天發呆。
「這位小道友——」
一個陌生的聲音忽然在耳畔響起,蔣謖立馬回過頭來
一名身穿玄色道袍的年輕修士在他身後一丈外負手而立,姿態閒適,神色從容,看起來大約約二十七八的容貌,五官不算多麼俊美,但也頗為端正。
蔣謖完全沒察覺到這個人是甚麼時候靠近的,足以說明他的境界遠在自己之上
「在下沈逍。」男子微微一笑,「遊歷此地時誤入了貴派仙域,索性前來拜訪一番。」
蔣謖警惕地盯著他看了幾息,見他似乎沒有敵意,也逐漸放下了戒備,告訴他掌門在閉關,掌權的師娘本月帶著一眾頭部弟子外出赴宴了,如今門派中是一位資歷老的真人管事。
沈逍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蔣謖布滿血絲的眼眶、乾裂的嘴角、纏著布條的兩臂,微笑道:
「小道友看起來頗為疲憊啊。」
蔣謖沈默片刻道:「宗門人手少,我資質不高,便多做些,讓其餘有前途的師兄弟能安心修行。」
「人手少?」沈逍挑了挑眉,目光意味深長地掃了一眼懸風劍派的主殿所在方向,「那你那些師兄弟都挺享福啊,得多感激你吧。」
蔣謖扯了扯嘴角,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著水面。
水面倒映著落日與他那張神情麻木的臉龐。
沈逍沒有多問,進入懸風劍派後拜訪了那位管事的真人,回來又與蔣謖表示自己近來會作為賓客在懸風劍派暫住一段時日,若他不嫌棄,平日得閒時可以來找自己喝茶。
蔣謖點了點頭,也沒當回事。
之後幾天,他常在宗門裡遇到沈逍。
比如去海邊時,能見到沈逍蹲在礁石上用一根細細的銀針在一塊巴掌大的黑色石頭上刻著甚麼。
比如在後山除草時,會遇見他坐在溪澗大石上垂釣,釣竿是隨手折的一根竹子,魚線不知道是甚麼術法凝成還是特殊材質的光絲,釣上來的魚更奇怪,通體晶瑩,蔣謖從未在溪中見過。
一來二去,半月後,兩個人漸漸熟稔了。
沈逍話並不多,只是偶爾分享一些逍遙海各處的奇聞趣事,或者在修行上指點他兩句,還熱心地教了他一門修行功法,說著寒原許多人都在用的。
蔣謖跟他待在一起的時候,覺得自己難得能放鬆下來,越來越樂於與他相處。
一日傍晚,兩個人在一間廬屋裡對坐飲茶,閒聊時沈逍忽然問起了他平日里的生活以及宗門中各人的關係。
「……」
「師娘,是你說的翠鸞真人?」
「……」
「師兄姐呢?他們待你如何?」
「……」
蔣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跟一個剛認識不久的人訴說這些內心深處的委屈。
自己明明不是一個喜歡表達的人,可今日茶水似乎就是那麼容易撬開他封閉了許久的嘴。
他說起了師娘看他時從不拿正眼,總像看一件髒抹布。
說起了師姐每次路過他身邊都要加快腳步,徬彿他身上有甚麼會傳染的窮酸味。
說起了大師兄嘴角永遠掛著的那絲不屑的笑意,說起了小師妹——那個長相甜美、聲音清脆的女孩,是如何羞辱、嘲弄他的。
還有其他種種人……
他越說越快,越說聲音越大,情緒越來越激動,可當說到最後時,他的聲音反而平靜了下來。
這當然不是釋然,只是一種把積壓了太久的東西釋放出去的輕鬆。
沈逍從頭到尾都沒有打斷他,只是在蔣謖說完之後,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用十分輕巧的語氣道:
「好說好說,那還不簡單……」
「嗯?」
蔣謖看向他,疑惑地眨了眨眼。
沈逍站起來,抖了抖袍角,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過段時間隨我去個地方,我帶你去開開眼界,如何?」
「甚麼地方?」
「去了你就知道了。」沈逍的笑容在暮色中顯得有些神秘莫測,但那雙眼睛里透出的暖意讓蔣謖放鬆了警惕,「保證讓你心情好起來。」
蔣謖沒想太多,點了點頭。
自這天後沈逍便從島上離開了,過了些日子翠鸞與眾弟子回來了,蔣謖的生活沒有任何改變,還是與以前一樣任勞任怨。
又過了一陣子,翠鸞又出門了。
不過這次她只帶了簫綿、蘇晴、簫靈兒三名弟子,也不知是去哪裡。
數日後的夜晚,蔣謖照例去忙完了一天的雜務,回到了自己的小屋裡,心想這幾日又不用看到師娘冷冰冰的臉,不用聽到蘇晴居高臨下的嘲諷,不用躲著簫靈兒時不時的刁難,真是難得的好日子。
他衝了個涼澡,剛洗完頭髮都沒乾,屋外便來了一陣有節奏的叩門聲。
「小道友——」
是沈逍的聲音。
蔣謖趕忙套上衣服,連鞋都沒來來得及穿便打開門。
沈逍站在門外,依舊是那身玄色道友,嘴角掛著熟悉的溫和笑容,但眼裡卻多了一絲蔣謖看不懂的意味。
「教你的功法你修行得如何了?」
「之前一直很順利,最近遇到了個瓶頸!」見了他後蔣謖一下子開心起來,忙招呼他進來坐。
沈逍擺擺手道:「準備一下,跟我走吧。」
「去哪兒?」蔣謖一愣。
「之前跟你說過的,有趣的地方……今晚正好合適。」
蔣謖有些猶豫地眨眨眼:「那、那我去宗門裡問一下……可能不讓我私自出去。」
「我已替你說過了。」沈逍擺擺手道,「就放心與我來吧。」
蔣謖聞言仍有些不安,但出於對沈逍的信任,他沒再多問,回屋拿了件稍微像樣的乾淨袍子穿上,便跟著沈逍出了門。
來到海岸邊上,沈逍揮袖取出一條小舟,長約兩丈,通體黝黑,船首刻著一隻不知名的獸首,其目微紅,在夜色中像是兩點暗火。
「上來吧。」
蔣謖踩上黑舟,舟身微微一沈,穩穩當當。
沈逍一抬手,仙舟無聲無息地升空,離開了懸風劍派所在的小島,朝南方飛去。
海風呼嘯耳畔,海面在腳下迅速後退。
月光鋪灑汪洋之上,千萬片銀鱗浮動。
仙舟在月色下飛了約莫半個時辰。
海面上開始出現稀疏的黑色礁石,如同巨獸露出水面的脊背,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最終匯聚成一片嶙峋交錯的礁石群。
月光打在濕漉漉的礁石上,反射出冷冽的幽光。
「沈大哥,這地方……」
「這裡叫「狼牙礁群」,看起來就是個坊市,不過內裡可大有乾坤。」
沈逍故作神秘地說著,操控仙舟繞過幾座尖銳的礁峰,朝礁石群深處一座較大的島礁飛去。
那座仙島從遠處看去黑漆漆一團,靠近後,能看到島中央有一片依著岩洞建成的低矮石屋。
仙舟無聲地降落在島畔,沈逍領著蔣謖朝中心方向走去。
兩人來到一座石屋前,屋外門口站著一個打扮樸實的修士。
沈逍從腰間掏出一個令牌,在他眼前晃了晃。
蔣謖沒看清那令牌的模樣,只隱約看出那令牌通體碧綠,應該是甚麼不錯的玉質的。
修士見狀,面無表情地抬起下巴朝石屋後方的岩洞口努了一下,便不再理會。
蔣謖向周圍看去,一間間石屋前擺著許多落了灰的貨架,上面零散放著幾個廉價的法寶、材料和其他零零碎碎的雜物,令人不禁疑惑到底是甚麼人會來這種地方購買東西。
恐怕只有最底層的散修。
最底層的散修過得日子應該也不必自己差多少吧?
蔣謖自嘲一笑,跟著沈逍穿過一座座石屋,來到一方岩洞前。
洞口不大,只容得下二人並肩通過,岩壁上方垂著幾條乾枯的藤蔓,周圍還爬了不少滑膩的青苔。
一進洞,一股潮濕的腥氣便撲面而來,從壁上不斷滲出水珠滴落在腳下。
蔣謖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沈逍,心裡越來越不踏實。
走了一小段後,洞壁上逐漸出現人工鑿刻的痕跡,粗糙的路面逐漸被替換成平坦的石板。
拐過一道彎後,前方忽然出現了兩名黑衣人。
二人一身黑色勁裝,面上戴著星宿紋路的銀白麵具,腰上佩一對碧綠短刺,修為大概都在元嬰境左右,但蔣謖是感覺不出來的。
在他們的身後,一扇嵌在岩壁上的鐵門緊閉著,門上刻著幾道若隱若現的禁制符文,周圍是一片起照明作用的熒石。
沈逍再度從腰間取出令牌,黑衣人接過令牌打量了一下。
蔣謖能看到令牌在熒石微光的映照下反射出淡金色的光澤,上面刻著複雜的星宿紋路以及隱隱約約的半個「旋」字。
黑衣人將令牌還於沈逍,轉身在鐵門的某處按了一下。
鐵門無聲地彈開了一條縫,門後透出的暖光落在蔣謖臉上,他下意識地眯了眯眼。
「走吧。」
走入門內,一條向下延伸的石階被打磨得十分工整,刻有精美的紋理。
兩側石壁上嵌著一排鴿卵大小的螢光石,散髮著柔和穩定的暖黃光芒,每隔一段便有一處凹進去的壁龕,龕中擺著一尊小巧銅像,只是造型比較怪異——男女交纏在一起,每個細節都纖毫畢現,栩栩如生,看的蔣謖有些臉紅心跳。
這裡到底是甚麼地方?
蔣謖既不安又好奇地跟在沈逍身後,盡頭的光景還未映入眼簾,一股濃郁的氣味率先侵入了他的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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