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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獨行暗河

舊夢怪誕 · ·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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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緩緩轉過頭,鼻尖飄來一股雪花膏的清香。一雙冰涼的手捧住了我的臉,指腹帶著些薄繭。指尖極輕地摩挲著我的臉頰,拭去我睫毛上的淚花。我緊緊地握住這雙手,把它貼在我的臉頰上。淚眼婆娑。車窗外的光投入車廂。她小巧的耳垂在光中有些通透,薄白帶著些淡淡的血色。臉頰上覆著一層短短的絨毛,在光影中,她的臉朦朧而模糊。四年了,我第一次這麼清醒地與蘇清禾近距離接觸。這四年里我怨過,恨過。我不再跟她有任何聯繫。我把一切過錯的原因都歸咎於她。如果不是她把我帶進市裡,如果不是她把我帶入那間六平米的出租屋,如果那個冬天她讓我回了老家。如果不是她要再婚……那麼之後所有痛苦與折磨都不會發生。可這四年間,無數次的午夜夢回。卻揭露了我內心最不敢面對的現實。這一切痛苦的根源都是因為我!是我,偷錢上網,讓她迫不得已帶我走。是我,不好好學習,致使爺爺奶奶離世。是我,在與她朝夕相處的日夜中誕生了不該有的邪惡的心思。也是我,在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摧毀了一切。對不起,蘇清禾。對不起,蘇清禾。我抓著她的手,哽咽地重復著。不斷道歉與懺悔。如今的這一切就是對我過往罪孽的懲罰。「小遠,媽媽始終會在家裡等你。」蘇清禾溫柔的聲音從我耳畔響起,又似渺遠的回響。我只覺手中一空,抬起頭,眼前已空無一人。轉頭看了看整個車廂,除了我再無他人。我緊緊攥了攥拳頭,指甲扎進了肉里,有些疼痛,但我依舊緊緊地攥著。想要留下手心中她最後的余溫。吱——。響起刺耳的剎車聲。哐當。車門打開了。我看了看窗外一片漆黑,沒有半點人影。沒人上車。車依舊停在原地,一動不動。沒人上車,那就是我要下車了。我抓著車門把手,踩著踏板,下了車。最後一腳,踩進了冰涼的水里。車外,是一片沒過腳踝的水,靜靜流淌。四周是濃重的黑,沒有邊際。水散髮著些許螢光,我低頭,水面上,隱隱約約映出我掛著淚痕的臉。我捧了把水洗了洗臉。轉身看了看身後,公交車已經無影無蹤。「這是到陰曹地府了嗎?」或許,我早就死了。剛才的一切只是我臨死前的走馬燈。最後還是沒能見到蘇清禾嗎。只希望楊老頭能把我吃的乾淨點吧。不要留下屍體。這樣,蘇清禾找不到我,還能認為我還活著。她就不會悲傷。貓…應該會吃掉獵物的吧。我想了想楊老頭那個長著貓臉的怪異模樣。它,應該算是一隻貓吧。我行走在暗河中,不斷跋涉,不斷思索。咚,咚。有甚麼聲音?我側著耳朵仔細聽。在身後?我剛想轉身,但腳下水面開始劇烈發顫,蕩起一圈一圈波紋,撞在我的腳踝上,濺起漣漪。啪嗒,啪嗒。水面冒出一個個水泡。空中有甚麼東西滴落。下雨了?我抬起頭。一大片紅色的雨水,撲面而來。我措不及防地被潑了一身。緊接著。噼里啪啦,各種東西——破搪瓷缸,半截雨傘骨架,鞋底磨穿的解放鞋。還有許多許多看不清形狀的東西,如雨紛紛,從高空落下。我趕忙抱著頭趴下。過了好一會。不再有東西掉落聲。那個咚咚聲也遠去。我這才從我的臂彎中抬起頭。呸呸,吐了吐剛才吃進嘴裡的水。只覺瀰漫著一股鐵腥味。是血?我摸了把臉,這才看清,腳下澄澈的河水,已經變得一片猩紅。河面上甚麼都沒有。剛才空中掉落的物體,已經不見了蹤跡。遠處黑暗攪動,隱隱約約,像是高大人影漸漸遠去。隨著他的遠去,河面不再震顫。「餵,你是甚麼?」我對他大喊道。隨後抬起腿就追。剛邁出步子。嘭的一聲,腳卻絆倒了甚麼東西。讓我摔倒在河裡。猩紅的河水還在流淌。但又被新流過來的清水衝刷,稀釋。漸漸變淡,重新恢復澄澈。我看清了絆倒我的東西,是一個把手。門把手。我雙手抓著這個把手,咬著牙,用力向上一拽。結果卻要比我想的輕鬆。這個物體非常順滑地,就從河床里抽離出來。我因為用力過猛,踉蹌地跌坐在了地上。一個一人高的黑色長方體。被我抽了出來,砸在了我面前。我伸出手,就在我指尖要觸碰到它時。這個長方體緩緩融化。一個頂著圓圓腦袋的瘦長身影。在我面前重構,聚合。腦袋上,依舊是那張歪歪扭扭的粉筆笑臉。我汗毛直竪,拳頭卻不由自主地握緊。「小遠?你蹲在門口幹甚麼?」頭腦昏沈困倦間,耳邊響起了蘇清禾清脆的嗓音。抬起頭,看見她正提著菜,站在樓道口。「媽。」心中的恐懼孤獨瞬間有了宣洩口,我哭著跑到她身前,緊緊地摟住她的腿。「我怕。」這是我來市裡的第一個星期天,她去上班,把我留在了家裡。屋內逼仄的空間讓我有些喘不過氣,沒了蘇清禾。一時間,似乎所有黑洞洞的角落,床底,牆角,都隱藏著未知的怪物。嗚——一陣粗糲暴戾的長鳴,更是震得窗戶的鐵框嗡嗡作響。我打開門逃了出去,可門外樓道,依舊昏暗,嘶鳴聲不斷回蕩。我逃無可逃,只能抱著腿,蜷縮在門口。蘇清禾抹了抹我臉上的淚,有些哭笑不得。她打開燈,拿著掃把在床底杵了杵,又掃了掃牆角,向我攤了攤手,告訴我甚麼都沒有。又跟我說那叫聲不是怪物,是火車。可我,依舊站在原地不敢動,瑟瑟發抖。蘇清禾纖長的手指在臉上點了點,思索了一會。她似乎靈光一閃,緊接著在床底堆著的雜物中開始翻騰起來。隨後拿出了一支白色粉筆。她托住我的膝彎,將我抱起,握著我的手,用這根粉筆,在門的正面與背面,畫了兩張歪歪扭扭的笑臉。「你看他在對你笑,你可以把他當做你的朋友,這樣你就不害怕了。」我盯著那扇掉了漆的鐵門。還真感到了親切。不過在那之後,蘇清禾再也沒把我一個人留在家裡過。望著這張兒時親密「朋友」的臉。成年的我揮出了拳頭。我與蘇清禾的回憶,不該是一個扭曲的怪物。嘭,拳頭重重地砸在這張臉上。預想中的反抗並沒有發生。這怪物,似乎與上次夢中不同,不是殘虐無情的劊子手。只見他身影緩緩變寬,變長。化作了那扇帶著白色笑臉的掉漆鐵門。嘎吱。門被我一拳砸開。蘇清禾的虎牙咬著下唇。兩個手指緊緊地絞在一起。把她那件翠綠短袖的下擺,攥得褶皺不已。她站在那個六平米的出租屋裡,窘迫地看著我。「對不起,小遠,等媽媽賺錢了,我們就換大房子好不好。」我心臟一抽,喉嚨緊得發堵。「媽,不…」正當我剛想開口。嗚嗚嗚,淒厲的哭聲從我身後響起。我轉過頭,一個黝黑清瘦的小孩,正嚎啕大哭。我猛地怔住了,這是我剛到市裡的那天,眼前這個小孩,是七歲的我。這天,蘇清禾安撫了我好久,我才止住了哭。以成年人的視角,回看過往,確實洋相百出。沒想到我這個時候,這麼脆弱,哭起來這麼憨醜。蘇清禾對我說這句話的時候也肯定沒想到。我們一住會在這個房子里住十年。我心底突然釋然。剛開始我把過錯賴到蘇清禾身上,但她為了我們兩個人的生活,已經竭盡全力,她能有甚麼錯?我又覺得,一切錯誤的根源在我。但,我也只是一個小孩,我又能做甚麼呢?往日不復,得失且過。「媽。」我張嘴叫道,稚嫩的童音,從嘴裡發出。跌跌撞撞奔進門內,我張著細小的胳膊,撲進了她的懷裡。「媽,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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