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生死之間
舊夢怪誕 · · 2 / 2
用力睜開眼皮,眼前一片血紅——鮮血順著額頭流下,糊住了眼。
我抬手擦了擦,這才看清,左腳已經反關節翻折。
嘎嘣,嘎嘣。一陣骨骼扭曲、斷裂又重接的聲音響起。
一隻穿著缺口塑料拖鞋的腳從一旁的黑暗中踏出,停在我面前。我順著腳看去——老楊頭那被摔得彎曲的手臂正一節一節斷裂再重接。
最後,咔嚓一聲,手臂恢復如初。
然後它掰著自己已經扭到背後的頭,緩緩轉動。
徹底轉過來時,已不復之前的嬉笑,嘴角向下咧,露出發黑的牙齦。
刺拉——它的爪子扎進我的皮肉,發出濕滑的聲響。
我感覺腹部被它抓了個洞,裡面的腸子不斷往外流。
就這樣死了嗎?我的腦袋越來越昏沈。
幾個小時前,我還正在為敲開新世界的大門而激動。
幾個小時後,我卻躺在地上開始了走馬燈。
都說好奇心害死貓,沒想到我因為好奇被貓害死了。
想到這,我止不住自嘲地笑了笑。這一笑,鮮血像噴泉一樣從嘴裡噴出,濺了一臉。可我已經沒有力氣抬手擦拭了。
貓臉老楊頭低下頭,用它擠扁的鼻子在我身上嗅了嗅,覺察到我生機逐漸流失,再也沒有力氣掙扎,有些失去了興致。
我覺得身體逐漸冰冷,可意識卻越來越清醒。
我想到了今天那個同樣被殺死的獨居女孩,甚至沒有人為她哭泣。
我死了會有人為我傷心嗎?我想到了蘇清禾。蘇清禾知道我死了應該是會哭的吧。雖然我那麼傷害她,但我終歸是她的兒子。
我又想到了蘇清禾的哭。
蘇清禾的哭跟別人不一樣——沒有撕心裂肺,沒有泣不成聲。
當她哭時,她會蹙起柳眉,眼淚會先在她那雙杏眼裡打轉,然後她會緊緊咬著下唇,鎖住喉嚨里的嗚咽。
在眼淚流下來之前,她就會用手提前拭去。
她的哭是無聲的。
正因為無聲,所以沒人知道她有多傷心。
她如果知道我死了,大概會這樣坐著,無聲地抹上一天眼淚。
不,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要死,也得先解決掉讓她哭的那件事再死。
我勉強抬起眼皮。貓臉老楊頭在我腳邊不遠處,又舔著爪子洗起了臉。
我攢足了勁猛地一髮力,身子翻了過來。
隨後努力蜷縮起身子,膝蓋和手肘緩緩在地上摩擦,蹭破了一層皮——可這點小傷跟其他地方比起來,已經微不足道了。
我在地上緩緩蠕動,靠到了牆,胳膊撐著牆壁一點點往上蹭,最終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
嘩啦——這一連串動作下來,小腹的口子再也憋不住,大股鮮血混著腸子從裡面流了出來。
我低頭看了看,抓起墜在身前的腸子,又往肚子里塞。
可能是失血過多的原因,我已經感受不到疼痛,摸到甚麼地方都是一片麻木,腸子抓在手裡也只感覺到一股滑膩。
胡亂塞了幾下,我一隻手堵著腹部的傷口,另一隻手扶著牆,拖著斷腿向樓道深處走去。
身後的老楊頭見我又站了起來,也停止了理毛,拖著腳緩緩跟在我後面,像隨時敲響喪鐘的死神。
可我已無暇顧及。
腦海裡只剩九個字:不能死,蘇清禾,對不起。
昏暗的樓道里,只剩一前一後兩個腳步聲。
我已經連睜眼的力氣都沒了,一步一步向前挪。去哪,不知道。幹甚麼,不知道。
不能死……蘇清禾……對不起……
身後不斷傳來的腐臭味告訴我老楊頭還沒走。但我不能停。
閉著眼不知又走了多久,捂著小腹的手早已無力垂下。
我能感覺到腸子在地上拖著,拖了很長很長。
我只覺好累,好困,好想睡覺。
但有一個聲音告訴我不能睡——還沒跟她說對不起。
?
汪!汪!——突然,一聲狗叫在我耳邊響起。
哪來的狗?
咯咯咯——還有雞?
我努力抬起眉頭,撐開眼皮。
一片血紅中,我看到了——一扇掉了幾塊漆的藍色鐵門佇立在我面前,門上還用粉筆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白色笑臉。
啊,原來到家了。
我撫摸著門上那個笑臉,乾裂的嘴角終於放鬆地彎了彎。
然後,推門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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