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阿若的兩個相公
糟糠 · · 1 / 1
昭昭剛好滿兩個月那天,阿若正在院子里晾尿布。巷口的黃狗叫了兩聲,又歇了,她沒在意。她把洗好的布一條一條抖開,掛在竹竿上。晨光從院牆頭漏進來,照在那一條條白布上,也照在她身上。她今天穿了件淺青的裙,領口微微敞著,露出一點鎖骨,紅髮松垮垮地輓著,垂在肩頭。陽光暖烘烘地曬著,院子里飄著一股皂角味。身後傳來腳步聲。她以為是昭兒,正要回頭喊,卻聽見一個沙啞的、陌生的、又熟悉得讓她心口發顫的聲音——「阿若。」阿若的動作頓住。她慢慢直起身,轉過身。院子門口,站著一個人。風塵僕僕,衣袍上沾著土,下巴上冒出一層青色的胡茬,整個人瘦了一圈。那雙眼睛深深陷下去,卻死死地釘在她身上,像要把她看穿。是沈平安。他站在門口,看著院子里這個容光煥發的女人。陽光落在她頭髮上,紅髮泛著光。她比從前更豐腴了,眉眼間多了一層軟和的、母性的氣質。他的喉頭滾動,聲音抖得幾乎不成形。「你……真的在這兒。」阿若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她想起清水村,他穿著月白袍子在棗樹下讀書的樣子。想起她每晚給他送熱湯,他喝完把空碗放在門口的舊習慣。想起他走那天,她站在院門口,說「你要中」。她心裡那股鈍鈍的感覺,說不上是高興還是別的甚麼。半晌,她才開口,聲音輕輕的。「平安,你來找我了。」沈平安的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他跌跌撞撞地衝進來,一把抓住了阿若的手。那只手比從前軟和多了,繭子淺了,摸不出粗糲。他緊緊攥著,指節發白,像怕一鬆手她就會消失。「我找了你好久。」他的聲音發啞,「我……我對不起你。」阿若被他攥著手,沒有掙開。她低頭看了看他沾著灰的手,又抬頭看了看他的臉。她想說點甚麼,但她的中原話還是那麼不利索,千頭萬緒,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蹦不出來。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極冷的聲音。「沈大人,好靈通的消息。」沈平安猛地抬頭。昭兒站在月洞門邊,一身素白的家常衣裳,頭髮松松輓著,手裡端著一盞茶,看起來悠閒自得,可那雙平日里溫婉含笑的眼睛,此刻像結了寒冰,直直地刺向沈平安。他走進院子,目光從沈平安攥著阿若的那只手上掃過,瞳孔微微縮了縮。「誰許你進這院子來的?」昭兒的聲音不大,每個字卻像冰碴子,「這是本宮的地方,你這算……私闖嗎?」沈平安松開阿若的手,轉過身,迎上他的目光。他胸膛起伏著,壓著火,聲音也冷了:「殿下這話,臣聽不明白。臣來找自己的……人,有何不可?」「你的人?」昭兒忽然笑了,那笑不及眼底,「沈大人說笑了。我倒是不知道,一個蠻夷女奴,甚麼時候成了狀元郎的人了?」這話像一記耳光,抽在沈平安臉上。阿若站在兩人中間,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急得手足無措。屋裡傳來昭昭被驚醒的哭聲,她猛地回過神來,慌慌張張地跑進屋裡,把昭昭從搖籃里抱起來,拍哄著。孩子一入懷,哭聲便漸漸低下去,只剩抽噎。沈平安和昭兒僵在院子里,誰也沒有再說話。昭昭的哭聲一停,昭兒的耐心似乎也告罄。他抬手,一拳,狠狠地砸在沈平安臉上。「唔——」沈平安冷不防,整個人被打得向後踉蹌,撞在院牆上,嘴角沁出血來。他常年讀書,手無縛雞之力,哪裡挨得住這一下。昭兒卻沒有停手的意思。他常年練劍、馬術精湛,腳步又穩又狠,欺身而上,一把揪住沈平安的衣領,抬手又是一拳。「你還有臉來找她?」昭兒壓低聲音,眼底翻湧著毫不掩飾的殺意,「你把她扔在窮鄉僻壤,自己金榜題名,轉頭就要另娶她人。她挺著七個月的肚子,一個人走了幾百里地來找你。你在哪兒?」沈平安被他按在牆上,咳出一口血,抬手胡亂擋著,卻哪裡擋得住。「本宮養著她,給她吃穿,護她周全。」昭兒又是一拳,「你呢?你給過她甚麼?你就是把她當個解悶的物件,想起她來就用一用,想不起來就丟在一邊!」「你——」沈平安的拳頭攥緊了。「怎麼?」昭兒把他摜在地上,膝蓋壓住他胸口,又一拳落下去,「本宮說錯了嗎?她一個人挺著肚子走那麼遠的路,你有沒有想過她會不會出事?你有沒有想過她一個蠻夷,身無分文,不識字,不會說中原話,萬一在路上被人拐了——你想過沒有?」沈平安的臉色一寸一寸白下去。「本宮把她撿回來,是看在她是個人,有個孩子分上。」昭兒的眼睛紅了,聲音卻更冷,「你倒好,跑過來就說她是你的人。你配嗎?」沈平安被他打得毫無還手之力,蜷在地上,嘴角全是血。他喘息著,抬眼看向昭兒,忽然嘶啞地笑了一聲,帶著自嘲:「殿下,你說這麼多……你又是以甚麼身份,替她出頭?」這一句話,像一根針,扎在昭兒心上。昭兒的動作僵住。他握著拳頭,懸在半空,胸膛劇烈起伏著,久久沒有落下去。屋裡,阿若哄好了昭昭,把他輕輕放回搖籃。她聽見院子里沒有動靜了,才推門出來。一抬眼,愣住了。昭兒站在院子中間,背對著她,雙拳攥緊。而沈平安倒在地上,衣袍凌亂,嘴角帶血,撐著一條胳膊,艱難地半撐著身子。阿若的心猛地提起來。她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撲到沈平安身邊,伸手去扶他。「平安!平安你怎麼了!」沈平安咳了兩聲,抓住她的手腕,虛弱地指著昭兒,聲音發抖:「他……他打我……」阿若抬起頭,看向昭兒。昭兒站在那兒,見阿若出來,臉上的戾氣幾乎是瞬間收了個乾乾淨淨。他垂下眼簾,方才還凶悍得像只豹子,此刻竟露出幾分委屈,緩緩蹲下身,抬手,把自己手背上一道淺淺的紅痕露給她看。「我……我沒打他。」昭兒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顫,「是他……是他說了難聽的話,還先動手推我。我這手背,就是他撞的。」沈平安一口血差點沒嘔出來:「我哪裡推你——」「你看,他還凶我。」昭兒往阿若身邊湊了湊,聲音又軟又委屈,「嬢嬢,他沒碰到我,我就自己撞了一下,他就急了,要打我……」阿若看著昭兒手背上那道淺淺的紅痕,又看看地上的沈平安,一時間有些犯難。她看了看昭兒,又看了看沈平安。一個坐在地上,滿臉是血,狼狽不堪,卻眼睛直直地、哀哀地望著她。一個蹲在她身邊,一副受盡委屈的模樣,手背那道紅痕在陽光下幾乎要淡得看不見。阿若的腦子轉得很慢。她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一時想不明白到底誰先動了手。昭兒說沈平安打的,沈平安說昭兒打他。她不懂那些彎彎繞繞,她只看見兩個人都向她伸手要她。她蹲下來,先扶了沈平安一把。又伸手,輕輕碰了碰昭兒的手背。「疼嗎?」她問昭兒。昭兒搖頭:「嬢嬢在,就不疼。」阿若又轉過頭,看著沈平安,聲音里帶著一點笨拙的、認真的著急:「你別打他。他也不許打你。」沈平安張了張嘴,喉嚨里的話堵著,最後只化作一聲苦笑:「誰打他了……」阿若卻沒聽懂這其中的彎彎繞。她蹲在兩人中間,像一隻護崽的老母雞,把兩邊的胳膊都攬住,一人一邊。她看了看左邊的沈平安,又看了看右邊的昭兒,神情認真,一字一頓地說:「你們……都是阿若的相公。」這一句話,讓院子里霎時靜了下來。沈平安愣住了。昭兒的動作也頓住了。兩人隔著阿若,四目相對,誰也沒有說話。阿若卻像是完成了甚麼要緊的大事,松了口氣。她把沈平安扶起來,又拉過昭兒的手,一起往屋裡走。「別打了。」她一邊走,一邊笨拙地說,像在哄兩個不懂事的孩子,「飯……熟了。先吃飯。」院子里很靜。微風拂過,竹竿上的尿布輕輕晃動。隔間里,傳出昭昭安穩的鼾聲。長公主低頭,看著阿若那只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他沈默了很久,久到空氣幾乎要凝住,才緩緩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倒是個……貪心的。」沈平安沒有接話。他看著阿若,看著她那雙澄澈的、不帶一絲算計的綠眼睛,看著她認真地說出「你們都是阿若的相公」這句話。他忽然覺得,自己從前竟是從未真正看見過她。「好。」他聽見自己說,「好。」長公主沒有應聲,卻也沒有抽回那只手。他偏過頭,望向牆頭外那片被陽光映亮的天空,嘴角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清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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