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長公主的癲病
糟糠 · · 1 / 2
阿若沒有等到疼痛。
長公主站在她面前,那張美艷的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卻在抖。抖了一會兒,又忽然笑了一下。
那個笑又尖又短,像碎瓷片划在磚上。
「哈哈哈哈——」
長公主忽然仰起頭,放聲大笑。那笑聲又高又尖,笑得渾身都在發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順著臉頰淌下來,在燭火里亮晶晶的。
「為救李郎離家園,誰料皇榜中狀元~」她唱起來,聲音忽高忽低,像戲台上失掉了音准的伶人,「中狀元,著紅袍,帽插宮花好啊好新鮮!哈哈哈哈!」
她一邊唱一邊笑,一邊笑一邊轉圈。
月白色的裙裾在偏廳里旋轉開,像一朵被風捲起的花,轉了兩圈,她撞在桌角上,踉蹌了一下,扶住了桌沿。
桌上的茶盞被她揮袖掃下去,摔得粉碎。
「三千萬兩白銀!」她的聲音忽然拔高,淒厲得像鬼哭,「三千萬兩!落在江南災民手裡就剩下三個銅板!三個銅板!能買甚麼?!連一頓粥都買不起!一群吃乾飯的廢物!都該殺!都該——殺!」
她抓起桌上的瓷瓶,狠狠地擲向牆壁。
瓷瓶在空中炸開,碎片四濺,划過阿若的臉頰,割出一道細細的血痕。
阿若沒有動,她只是縮著身子,護著肚子,眼睛直直地看著那個發瘋的女人。
「父皇!」長公主忽然又哭起來,聲音一下子低下去,變成了嗚咽,「父皇,我真的沒有騙你……昭兒沒有推淑妃娘娘……是她自己摔倒的……是她自己……我看見了……我看見她自己摔的……」
她蹲下去,蜷成一團,把自己縮得像一個很小的孩子。
裙裾堆在腳邊,月白色的料子被碎瓷划破了,她抱著自己的膝蓋,臉埋在手臂里,嗚咽著,肩膀一抽一抽的。
「娘親……」
那兩個字從她喉嚨里擠出來,帶著哭腔,帶著一個被剝掉所有外殼的、只剩骨血的重。
「娘親,你為甚麼要騙我……」
她抬起頭,淚流滿面的臉在燭火里忽明忽暗,眼神卻不再瘋狂,而是空茫的,像一頭被關得太久、忘了自己是甚麼的困獸。
「我到底是甚麼……」
兩個婆子在她發笑的時候就互相使了個眼色,悄無聲息地往外退。
她們太熟悉這個了。
長公主犯病的時候,誰留在跟前誰倒霉,輕則挨鞭子,重則被拖出去打板子。
她們退到門口,一把拽上阿若身下的——不對,她們沒顧上阿若。她們只想自己逃命。
門被從外面帶上了,落鎖。細碎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越跑越遠。兩個婆子逃了,連頭都沒回。
偏偏廳里還有第四個人。但她們忘了。
阿若站在原地,赤著腳,身上只剩一條褻褲。
頭巾早就被扯掉了,紅色的捲髮散落著,肩膀和胸脯露在外面,燭火把她的皮膚照成蜜金色。
她的臉被碎瓷割出一道血痕,血珠沿著下頜線往下淌,滴在她鎖骨上。
長公主蹲在地上哭。
阿若看了看那扇鎖死的門,又看了看蹲在地上蜷成一團的長公主。她想跑,但她跑不掉。門鎖了,她的肚子太大了,翻不了窗。
她退了兩步,背抵著牆,手護著肚子,警惕地看著那個哭成一團的女人。
長公主忽然頓住了哭聲。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向阿若。那目光不像是看一個闖入者,更像是透過阿若,在看另一個人。她的嘴唇哆嗦著,吐出兩個字。
「嬢嬢……」
阿若沒聽懂。
長公主從地上爬起來,她盯著阿若看了一會兒,淚珠還掛在睫毛上,然後她撲了過來。
不是撲過來打她。是撲進了她懷裡。
長公主把頭埋進阿若那兩團飽滿的胸口之間,臉貼在她胸前的柔軟上,雙手緊緊環住她的腰。
她比阿若矮一些,這樣撲過來,正好整個人埋進她懷裡,像一隻終於找到巢穴的鳥。
「嬢嬢……」她嗚咽著,「嬢嬢……你回來了……嬢嬢……」
「嬢嬢……我好難受……」長公主的聲音悶在阿若的胸口,斷斷續續,「我是怪物嗎……嬢嬢……我是怪物嗎……」
阿若聽不懂。
但她沒有推開她。
她站在那裡,讓這個發瘋的女人趴在自己懷裡,哭得渾身發抖。
她的手懸在半空停了一會兒,然後慢慢放下去,放在長公主的後腦勺上,指尖觸到冰涼的發絲。
長公主哭了很久。
哭到喉嚨沙啞,哭到聲音只剩下氣音。
阿若一動不動地站著,讓她埋在自己懷裡,紅髮散落在她肩頭,燭火把兩個人影子疊在一起,投在牆上,像一個母親抱著一個哭得找不到家的孩子。
阿若其實不明白她為甚麼哭。
她也不明白這個好看的女人為甚麼一會兒笑一會兒唱一會兒砸東西。
她只知道,這個正趴在她胸口哭得發抖的、凶狠狠的長公主,現在縮成了一團,跟她在勾欄見過的那些姐兒沒甚麼兩樣。
也是人。也會哭。也會害怕。
過了很久,長公主的哭聲慢慢低下去,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她抬起頭,淚蒙蒙的眼睛從阿若的胸口看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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