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年後
糟糠 · · 1 / 2
老婦人在第二年的冬天走了。
那天很冷,院子里那棵棗樹光禿禿的,枝丫像乾枯的手指伸向灰白色的天。
阿若跪在炕前,看著老婦人閉上的眼睛,沒有哭。她只是跪了很久,然後起身去燒了一鍋熱水。
少年,他叫沈平安,站在門外,沒有進去。
他手裡還拿著書,指節攥得發白。風吹過來,把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他瘦得像一根竹竿,站在風裡搖搖欲墜。
阿若端著熱水走過來,看了他一眼。
她把水盆放在地上,轉身去廚房盛了一碗粥,塞進他手裡。
「吃。」她說。
她的中原話還是說得磕磕絆絆,但已經能蹦出幾個簡單的字了。
平安低頭看著那碗粥,沒有動。
阿若沒有再管他。她去院子里劈柴了。
從那以後,這個家裡就只剩兩個人。
阿若包攬了所有的活。劈柴,挑水,洗衣,做飯,種地。她那雙長腿和寬肩像是鐵打的,從早轉到晚,不知道累。
平安只管讀書。
學堂里的先生說他天資過人,將來必有大成。他確實聰明,過目不忘,一卷書翻下來,意思就通了。同窗們還在磕磕絆絆地念,他已經能背了。
他知道這世上有才子,有佳人,有「紅袖添香」,有「金榜題名」。
知道男人和女人之間該是甚麼樣子——該是風花雪月,該是你儂我儂,該是一唱一和。
他再看看阿若。
阿若在院子里洗衣服。
她穿著一件灰藍色的短打,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
胸前的布料被水打濕了,貼在身上,鼓脹的輪廓清清楚楚。
彎著腰的時候,領口往下耷拉著,露出一大片蜜色的肌膚。
沈平安移開視線,狠狠閉上眼。
腦子里卻還是那個畫面。
他抿著唇,翻開書,念:「君子不欺暗室。」
念了三遍,心裡還是亂的。
阿若不知道他在想甚麼。
她只管乾活。
春天她翻地播種,夏天她頂著日頭除草,秋天她把穀子一袋一袋扛回家。
她怕熱,每次乾完活都是一身汗,衣服濕透了貼在皮膚上,她就乾脆把外衫脫了,只穿一件抹胸。
她不覺得有甚麼。
以前在勾欄的時候就是這麼穿的。老婦人活著的時候也沒說過甚麼。涼快就行了。
每次她這樣出現在院子里,少年就會快步走進屋裡,把門關上。
有一回阿若去送水,推門進去,看見平安正站在窗前,背對著她,肩膀繃得緊緊的。
「水。」她把碗放在桌上。
「出去。」沈平安的聲音有點啞。
阿若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出去!」他又說了一遍,聲音大了些,尾音卻像是裂開了。
阿若轉身走了。
她想不通他為甚麼生氣。她想了想,覺得可能是自己又做錯了甚麼。她總是做錯事,在勾欄的時候嬤嬤就說過她笨,腦子不靈光,轉不過彎來。
後來她就更小心了。
送飯的時候放在門口,敲三下門就走。洗完的衣服疊好放在他窗台上。盡量不在他面前晃。
可家裡就那麼大,院子就那麼大,她再怎麼躲,總歸是要碰見的。
那天傍晚,她在灶房裡燒火做飯。
灶膛里的火光照著她的臉,把她的紅髮映得像一團燃燒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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