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雷雨
我的校花學妹女友知夏 · · 1 / 2
十月中旬,一連晴了快半個月,空氣乾得能聽見梧桐葉子卷邊的聲音。
週三早上還出著太陽,到了下午,天色暗下來,暗得很慢,像有人拿灰布把天蒙住了。
風先起來了,呼啦一下灌進走廊,把桌上的紙吹得亂飛。
然後是一聲悶雷,從很遠的地方滾過來,轟隆,轟隆,壓著屋頂過去。
沈遲下午第一節沒課,兩點多就到了老館。
他進門時天還亮著,三樓靠窗的位置,林知夏已經坐在那裡了。
淺色襯衫,頭髮扎成馬尾,桌上攤著那本舊版《撒哈拉的故事》,她低頭翻書,湊到鼻尖聞一下紙頁,再翻。
他走過去,把奶茶放她桌上,在她旁邊坐下。
「今天帶傘了嗎。」林知夏問。
「沒帶。」沈遲把奶茶放她桌上,「出門還出著太陽。」
「要下雨了。」林知夏望著窗外,「這雲,壓得低。」
「你帶了嗎。」
「帶了。在書包里。」
沈遲點點頭,把書掏出來,翻開折角那頁。
讀了兩行,窗外又滾過一聲雷,轟隆,比剛才近了一點。
林知夏的肩膀縮了一下,很小,她低頭,手指按在書頁上,停了兩秒,又繼續翻。
「你怕打雷?」沈遲問。
「不怕。」林知夏低頭翻著書,「就是聽著煩。」
「那你怎麼還縮肩。」
「那是被嚇的。」林知夏抬了抬眼皮,「跟你考試聽到鈴聲一個道理,條件反射。」
沈遲沒接話,心想她這個比方還挺貼。他低頭看書,余光里她翻了一頁,又翻一頁。雷又響了一聲,更近了。她的指尖在紙面上頓了一下。
「你三毛看到哪了。」她問,像是轉移注意力。
「第二本,看了一半。」沈遲翻著書頁,「前兩天下雨那幾天,看得快,後面忙起來又慢了。」
「忙甚麼。」
「競賽報名。」沈遲搓著手指道,「系里有個程序設計賽,要組隊,拉我湊數。晚上都在機房泡著。」
「那你們天天在機房,對著電腦,不無聊嗎。」
「不無聊。」沈遲別開眼,「一行代碼調通了,比打遊戲還爽。」
林知夏想了想:「那你說說,你們那個競賽,比的甚麼。」
「給一道題,看誰先寫完程序跑通。」沈遲比劃著,「有的是比快,有的是比省,有的比誰能算別人算不出來的東西。」
「聽起來像做題。」
「差不多。就是題目是給電腦做的,我們在旁邊看著。」
林知夏低頭笑了一聲:「你一說這個,眼睛都亮。」
沈遲沒接話。他不知道怎麼說。他看見她低頭笑的樣子,右邊酒窩淺淺地露出來,就覺得今天來老館來對了。
四點,管理員劉阿姨從樓下上來,走到三樓喊了一句:「樓上的同學,要變天了,早點回。五點半閉館,下暴雨的話提前走。」
走廊里有人收拾書包下樓。窗外的天色暗得更快,像黃昏提前到了。林知夏合上書,抬頭看了看窗外,又低頭,把那本書收進書包,沒走。
「你不走嗎。」沈遲問。
「還早。」林知夏把書收進書包,「五點半才閉館呢。你呢。」
「我也還早。」
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
窗外的風越來越大,梧桐葉子呼啦呼啦響,又一聲雷,轟隆,炸在很近的地方,玻璃窗跟著震了一下。
林知夏的肩膀又縮了一下。
她站起來,把書放進書包里。
「下雨了。」她說。
沈遲往窗外看,雨點已經砸下來了,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很快連成一片,白花花的水簾從窗框上淌下去,看不清外面的梧桐樹。
雷聲轟隆,咔嚓,轟隆,貼著屋頂滾。
「先別走。」沈遲看著窗外的雨幕道,「雨這麼大,跑回去也是濕。」
林知夏站在座位邊上,猶豫了一下,把書包放下,坐回去。
她沒再掏書,雙手交握著放在膝上,看著窗外。
雨聲嘩嘩的,淹沒了翻書聲。
空調嗡嗡轉,燈管嗡嗡響。
三樓只剩他們兩個人。
又一聲雷,轟隆,炸得很近,整棟樓都震了一下。燈光晃了晃,滅了。
走廊里一片黑。
應急燈在牆角亮起來,昏黃的一團,照出模糊的輪廓。
書架在黑暗裡立成一排,像一堵堵牆。
雨聲還在,嘩啦嘩啦,打在屋頂上。
雷聲在黑暗裡滾過去,轟隆,轟隆,比有光的時候更嚇人。
林知夏沒有出聲。沈遲聽見她那邊椅子響了一下,然後是她的聲音,不高:「燈怎麼滅了。」
「跳閘了吧。」沈遲在黑暗裡開口,「應急燈亮著,說明樓里還有電。一會兒就好。」
「哦。」
兩個人坐在黑暗裡。
應急燈的光太暗,只能照見半張桌子。
沈遲低頭,連自己的書頁都看不清。
他聽見自己的呼吸,還有她的呼吸,在雨聲里一淺一深。
雷又響,轟隆,咔嚓。
林知夏縮了一下,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刺啦一聲。
過了幾秒,她開口,聲音比剛才低:「那個,我往你那邊挪一下,行嗎。」
「行。」
黑暗裡,椅子響了一下,又一下。
她挪過來了,隔著一拳的距離。
沈遲聞到她頭髮上的洗發水味,淡淡的,混著雨前的潮氣。
她的肩膀和他之間,只隔著一線空氣。
又一聲雷,轟隆,貼著屋頂炸開。
林知夏縮著肩膀,往他這邊又靠了靠。
沈遲的胳膊貼到她的胳膊,隔著薄薄的襯衫布料,涼的,又像燙的。
他沒有躲。
她也沒有躲。
兩個人就這麼挨著坐。雨聲嘩嘩的,雷聲悶悶地滾過屋頂,轟隆,轟隆,又遠開去。應急燈的光昏黃,照見他們半截的影子,投在牆上。
黑暗裡安靜了一會兒。林知夏先開口,聲音不高:「你們計算機系的,是不是都會修電腦。」
「會一點。」沈遲摩挲著書頁邊角,「宿舍那台台式機,硬盤壞過一回,我自己換的。」
「那要是手機進水了呢。」
「別開機,拆開晾乾,兩天再看。」沈遲想了想,「一般能救回來。」
「你修過?」
「給我姐修過。」沈遲笑了笑,「她手機掉面湯里了,我晾了三天,救活了。她誇了我一個月。」
林知夏笑了一聲,很輕:「那你挺厲害。」
「沒甚麼厲害的。」沈遲清了清嗓子,「就是敢拆。拆壞了算我的,拆好了她請我吃飯。」
「那你吃上了嗎。」
「吃上了。」沈遲望著黑暗,「學校門口那家面館,加了兩個蛋。她說了,修好了請我吃,修不好也得請,就當賠她手機。」
林知夏在黑暗裡笑出聲,又壓住:「你姐還挺會算賬的。」
「是啊。」沈遲停頓了一下,「我姐那人,嘴上凶,心裡軟。從小到大,我的事她比誰都上心。我來上學那天,她送我到車站,往我包里塞了三個水煮蛋,說路上別餓著。」
黑暗裡她的笑聲又響起來,很短。雷在遠處滾,雨聲嘩嘩的。兩個人挨著坐,隔著半拳的距離。沈遲覺得,要是電一直不來就好了。
又安靜了一會兒。林知夏在黑暗裡開口:「你猜電甚麼時候來。」
「不知道。」沈遲望著窗外,「雨小點就來。」
「要是雨一直不下呢。」
「那就一直坐著唄。」沈遲脫口道。他說完,自己先愣住了。這話太直白。他補了一句:「反正書也看不了,坐著也是坐著。」
林知夏沒接話。黑暗裡,她的呼吸停了一下,又續上。沈遲看不見她的臉,不知道她是笑了還是沒笑。
「沈遲。」林知夏忽然開口。
「嗯。」沈遲應道,聲音壓著,「你說。」
「你為甚麼要看三毛。」
沈遲的心跳快了一拍。
黑暗裡他看不清她的臉,只能感覺到她的呼吸,近在咫尺。
他張了張嘴,準備好的話在嘴裡滾了一遍。
他想說,因為大家都在看。
他想說,因為想多看點書。
他想了想,都沒說。
「因為你。」沈遲低聲道。
黑暗裡安靜下來。
只有雨聲,嘩啦嘩啦,還有雷聲,遠遠地滾過去。
她沒接話。
沈遲的心提起來,懸在半空,落不下來。
他不知道她會不會接。
他連她在想甚麼都看不見。
過了很久,久到沈遲以為她不會回答了,林知夏開口,聲音不高:「你這個人,老是說這種話。」
「哪種話。」
「讓人接不住的話。」林知夏別過頭道。
沈遲沒接話。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的,比雷聲還響。她的呼吸在黑暗裡一淺一深,近得他能感覺到她肩膀的起伏。
雷又響。
轟隆,咔嚓,一聲比一聲近。
林知夏縮了一下,肩膀撞進他的臂彎。
沈遲下意識抬起手,護住她。
他的手落在她肩頭,隔著襯衫,感覺到她縮成一團的肩胛骨。
林知夏沒躲。她在他手底下,安靜了兩秒,慢慢抬起頭。
黑暗裡,兩張臉離得很近。
沈遲看不清她的眼睛,只看得見一個模糊的輪廓,她的呼吸落在他臉上,溫熱。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她沒動。
他也沒動。
應急燈的光很暗。
雨聲很大。
雷聲滾過去,又滾回來。
沈遲慢慢低下頭,往前靠近。
他能感覺到她的呼吸,越來越近。
他閉上眼,再往前一點,就能碰到她。
手機響了。在黑暗裡炸開,嗡,嗡,嗡。沈遲僵住。林知夏的肩膀在他手底下,輕輕動了一下。手機還在響,嗡,嗡,嗡。
「你、你接吧。」林知夏壓低聲音道。她的聲音有點抖。
沈遲把手收回來,摸出手機。屏幕的光亮起來,刺眼。是王一鳴。
「沈遲!你在哪呢!下這麼大雨,你回沒回?宿舍就我一個人,你要是沒帶傘,我給你送過去!」
「我在老館。」沈遲握著手機。
「老館?那邊停電了你知道嗎?我聽說整片都停了!你趕緊回,雨這麼大,別困那兒!」
「知道了。一會兒就回。」
掛了電話,屏幕暗下去,黑暗又合攏。
沈遲握著手機,手心全是汗。
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說甚麼。
剛才那一點距離,像被電話戳破了一個洞,怎麼也補不回去了。
林知夏在黑暗裡站起來,椅子響了一聲。
「該回去了。」她說,「雨這麼大,等小一點再走。」
「等雨小點再走。」沈遲把書包背好。
兩個人摸黑收拾書包。應急燈的光昏黃,照見他們的影子在牆上動。林知夏把書包背好,往樓梯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雨好像小點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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