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五萬塊和那條白色棉質內褲
剛出獄的好色公公和冷艷巨乳脯乳期法官兒媳 · · 2 / 2
藍色封面的硬殼書砸在床單上彈了兩下,翻開了,露出某一頁上密密麻麻的黑色鉛字。
坐在床邊。
雙手交叉抱在胸前。
【猥褻。】
【《治安管理處罰法》第四十四條,猥褻他人的,處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
【《刑法》第二百三十七條第一款,以暴力、脅迫或者其他方法強制猥褻他人或者侮辱婦女的,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法條在腦子里自動運轉,像嵌在主板上的芯片,不需要主動調取就會彈出來。
但法條彈出來之後,緊跟著彈出來的是另一個聲音。
「你一個法官,打電話報警,告訴派出所的人說,自己的公公跟自己要了一條內褲?」
沈清禾閉上眼睛。
他說得對不對?
從法律層面來說,不對,猥褻就是猥褻,不因受害者的職業身份而改變行為定性。
從社會層面來說。
從現實層面來說。
沈清禾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臨江市中級人民法院,民事庭,最年輕的法官,去年剛通過員額法官遴選,競爭比是十二比一,上個月的績效考核排名全庭第三,庭長專門在例會上點名表揚過。
這些,全部會毀掉。
不是因為法律,是因為輿論。
「法官被公公索要內褲」這個標題一旦出現在本地新聞、微博熱搜、或者哪怕只是法院內部的小道消息里,她的職業生涯就結束了,不是被開除,是她自己沒法再坐在那張審判席上了,每一個站在她面前的當事人、每一個坐在旁聽席上的家屬、每一個走廊里跟她擦肩而過的同事,腦子里都會閃過那個畫面。
法官的權威建立在不被質疑的尊嚴之上。
這個尊嚴一旦出了裂縫,就再也補不回來了。
沈清禾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錦瀾山莊的公共花園,冬天的灌木叢只剩光禿禿的枝條,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灑在冷硬的水泥地面上。
手機震了一下。
低頭看,是林嘉欣發的微信。
「沈法官,明天中午一起吃?食堂換了新菜單,據說有酸菜魚。」
沈清禾回了一個「好」字。
然後退出微信,鎖屏。
站在窗邊站了大概五分鐘,甚麼都沒想,又好像甚麼都在想。
樓下傳來王淑芬喊吃飯的聲音。
「清禾,下來吃飯了!湯好了!」
「來了,媽。」……
晚飯在餐桌上吃的,四個人,沈清禾、陸建國、王淑芬、周姐。
知行被周姐抱在懷裡,已經吃過輔食了,坐在嬰兒餐椅上啃一塊磨牙餅乾。
排骨湯燉得很爛,湯色奶白,上面飄著幾粒枸杞和兩片姜。
「這湯熬了三個小時,你多喝點,下奶。」王淑芬給沈清禾盛了一大碗。
「謝謝媽。」
「明遠打電話了沒?到省城了嗎?」
「到了,下午發的消息。」
「那就好,哎呀,這孩子也是的,一出差連飯都不知道好好吃,賓館附近有沒有像樣的館子……」
王淑芬開始了例行的絮叨。
陸建國在桌子對面吃飯,夾菜、喝湯、扒飯,動作正常,表情正常,偶爾接一兩句王淑芬的話。
「淑芬你別操心了,明遠三十的人了,出個差還能餓著?」
「你懂甚麼,你五年不在家你知道這孩子吃了多少苦?大四那年考研沒考上,一個人在外頭租房子啃方便面啃了兩個月……」
「行行行,都是我的不是。」
「我也沒說是你的不是,我就是心疼。」
餐桌上的對話跟過去二十幾天里的每一頓飯沒有任何區別。
沈清禾低頭喝湯,沒有抬頭看對面。
但筷子夾菜的時候,余光的最邊緣能捕捉到斜對面那雙不大的眼睛偶爾掃過來的方向。
很快就移開。
快到如果不是刻意注意就根本不會察覺。……
晚飯後,沈清禾洗了碗,把廚房的台面擦乾淨,上樓給知行餵了睡前奶。
九點,知行入睡。
九點一刻,王淑芬上樓。
「清禾,我睡了啊。」
「好的媽,晚安。」
九點二十,主臥的門關上了。
走廊里又恢復了那種各自封閉的靜謐。
沈清禾坐在次臥的床上,燈沒有開大燈,只開了床頭的小夜燈,橘黃色的光罩把床頭區域圍成一個小小的暖色區域,其餘部分沈在暗影里。
那本《合同法研究》還攤開在床的另一側,沒有翻過。
從包里拿出今天的卷宗材料翻了兩頁,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腦子里全是那個聲音。
不是陸建國的聲音。
是自己的聲音。
「你知道你這種行為在法律上叫甚麼嗎?」
說這句話的時候,嗓子是緊的,下頜是僵的,脊椎是直的。
這是沈清禾法官的聲音。
但是在說這句話之前的那三秒鐘里,在陸建國說出「給爸一條你穿過的內褲就行」之後的那三秒鐘沈默里,有另一個聲音。
那個聲音沒有說話。
那個聲音只是讓心跳加速了。
沈清禾把卷宗合上了,放在床頭櫃上。
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眼睛睜著。
十點四十八。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的通知。
拿起來看。
陸明遠。
「老婆,今天見了當事人,比較順利,取證基本完成了,明天下午再跑一趟法院調檔,晚上回來。」
沈清禾回了一條:「好,注意安全。」
打完發送之後,又彈來一條。
「老婆,還有個事,這個月的車貸我可能要晚幾天還,你幫忙先墊一下,上次那個透支的信用卡我剛還了一半,手頭有點緊,下個月發提成了就還你。」
沈清禾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車貸。
每個月四千三百塊。
加上信用卡剩餘的三千八百,加上下個月到期的車險六千三百五十,加上知行的奶粉和日用品兩千五百,加上小公寓倒貼的八百。
加在一起,一萬七千七百五十。
接近兩個人一個月的總收入。
沈清禾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
然後打了三個字:「知道了。」
發送。
把手機扣在床上。
十一點十二分。
十一點四十分。
十二點零五分。
一點十八分。
天花板上沒有任何東西值得看,但沈清禾的眼睛一直沒有閉上。
某個時刻,她翻了個身,面朝房間內側。
床頭櫃的第二層抽屜里放著幾條替換的內褲,都是棉質的,哺乳期穿的那種高腰款,白色、淺粉、淺灰,疊得整整齊齊。
沈清禾的視線落在抽屜的拉手上。
一秒,兩秒,五秒。
然後移開了。
翻了個身。
一點五十四分。
又翻了個身。
兩點零七分。
被子被蹬到了膝蓋以下,又拉上來,裹緊,再蹬下去。
兩點四十三分。
沈清禾坐了起來。
黑暗中只有小夜燈的一團昏黃。
【一條內褲。】
【五萬塊。】
【一條穿過的內褲,舊衣物,洗都不用洗的舊衣物。】
【他要去做甚麼?聞?舔?用它來……】
【別想了。】
【五萬塊能解決三個月的經濟壓力,車貸、信用卡、車險,全部清掉,還能剩下一萬多。】
【你是法官,你知道這是甚麼性質的行為。】
【報警?報給誰?你自己審理的那些猥褻案,受害者走上法庭的時候是甚麼表情?你能承受那種注視嗎?】
【不報警,拒絕,然後呢?他住在這棟房子里,每天抬頭不見低頭見,你確定他不會繼續?你確定他的手段只有這些?】
【一條內褲而已。】
【不是「而已」,這是第一步,你知道的,你審過太多案子了,第一步之後會有第二步,第二步之後會有第三步,每一步都比上一步遠那麼一點點,遠到你回過頭的時候已經看不見起點了。】
【但是車貸明天就要扣款了。】
沈清禾在黑暗中坐了大概十分鐘。
然後伸手拉開了床頭櫃第二層的抽屜。
手指在幾條疊好的內褲上停了一下。
抽出了最底下的一條白色棉質高腰內褲。
這條是今天換下來的,下班回來脫掉換了新的之後,隨手疊了一下塞在了最底層。
棉質面料柔軟,襠部中央有一小塊淡黃色的痕跡,是日間分泌物留下的,旁邊還有一兩處微微泛潮的水痕,洗過會消失但現在還留著體溫。
沈清禾把這條內褲攥在手裡,攥了大概三十秒。
然後松開手。
疊好。
起身。
赤腳走到次臥門口,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五秒。
走廊里沒有聲音。
轉動門把手,拉開門,門縫只夠一個人側身出去的寬度。
走廊里的感應燈亮了,昏黃的一小團。
沈清禾沒有穿鞋,赤腳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腳底板接觸到冰涼的木面,腳趾微微蜷縮了一下。
走廊盡頭,主臥的門。
不到十步的距離。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走到主臥門前。
門沒鎖,這棟別墅里除了浴室和衛生間,臥室門很少有鎖上的習慣。
沈清禾把手伸到門的底部縫隙處。
門和地板之間有大約一釐米半的間隙。
那條白色棉質內褲被折成一個很小的方塊,從間隙里塞了進去。
然後起身。
轉身。
赤腳走回次臥。
關門。
上鎖。
上床。
蓋被子。
閉眼。
沒有睡著。
但也沒有再睜開。……
十二月十一號,週三清晨。
陸建國五點四十醒了。
監獄里養成的生物鐘比鬧鐘還准。
睜眼,天花板,灰白色,有一道不起眼的裂紋從燈座延伸到牆角。
王淑芬還在睡。
陸建國翻身下床,腳踩到了拖鞋,然後踩到了另一個東西。
柔軟的,棉質的。
低頭看。
門口的地板上,就在門縫下方的位置,有一個小小的白色方塊。
折疊得很整齊,四四方方的,大約巴掌大。
陸建國彎腰撿起來。
展開。
白色棉質高腰內褲。
哺乳期款式,腰部彈力寬邊,襠部有棉質內襯。
陸建國把內褲翻到內側,襠部的棉質襯里上有一小片淡黃色的痕跡,中心位置顏色深一些,往兩側逐漸變淺,是分泌物自然沈積的形狀,用拇指按了一下,布料還是軟的,沒有完全乾透,帶著極微弱的潮潤感。
湊到鼻子下面。
深吸了一口。
那股氣味不是濃烈的,是清淡的,帶著一絲隱約的酸甜,像是熟透了的白桃被切開之後從果核附近滲出來的那層汁液的味道,混著棉布纖維本身的乾淨氣息,還有一點點若有若無的奶香,是哺乳期女性身上特有的那種滲入每一寸布料的奶味。
陸建國的鼻翼扇動了兩下。
然後把內褲重新折好,夾在手心裡,無聲地走到衣櫃前,拉開最下面那層抽屜,把它塞進了自己的一件舊毛衣下面。
關上抽屜。
轉頭看了一眼還在睡的王淑芬。
鼾聲平穩。
陸建國拿起手機,打開銀行APP,輸入了前幾天就保存好的一個賬戶。
轉賬金額:50000.00元。
附言欄空著,猶豫了一下,打了四個字:「給孩子用。」
指紋確認。
轉賬成功。
到賬時間顯示會有延遲,預計上午十點前到賬。
陸建國鎖屏,把手機放回床頭櫃上。
重新躺下來。
閉眼。
嘴角彎了一下。……
十二月十一號,上午十點零四分。
臨江市中級人民法院,民事審判庭法官辦公室。
沈清禾坐在辦公桌前翻一份民間借貸糾紛案的卷宗,手邊是一杯泡了枸杞紅棗的保溫杯,杯蓋半開著,熱氣從縫隙里冒出來。
手機震了一下。
屏幕上彈出一條短信通知。
「【臨江銀行】您尾號5873的儲蓄卡於10:03收到轉賬50000.00元,餘額63,217.48元。」
沈清禾盯著屏幕看了三秒。
然後按下鎖屏鍵,手機屏幕變黑。
拿起筆,翻開卷宗,繼續看第四頁的證據清單。
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但握著筆的右手,五根手指收得極緊,指尖掐著筆桿的力度把指甲根部的皮膚壓成了一片白。
辦公室的窗外,臨江市十二月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見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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