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後天就是新一輪的邊境偵察。

哪天運氣不好碰上高等魔物，連個全屍都剩不下。

他只是個普通的偵察兵，跑得比別人快一點，但遇到真正的危險的時候想跑也跑不了。

他盯著灰撲撲的天花板，抬起右手，用手背蹭了一下額頭上的汗。

就在手背剛碰到額頭的那一秒。

一陣突如其來的滾燙感從皮膚底下竄了出來。

巴爾特停住動作，把右手拿到眼前。

手背表面的皮膚亮起了一團金光。光芒穿透了那些常年握持手弩和繩索留下的老繭，以一種極快的速度，向四周延伸出幾道複雜的線條。

幾秒鐘內，一個倒十字與荊棘交纏的金色印記，清晰地印在了他的右手手背上。

光芒在昏暗的房間里閃爍著。

巴爾特半張著嘴，維持著舉起手的姿勢。他的視線在那個金色的印記和旁邊的魅魔畫像之間來回移動。

完全沒有反應過來。

「叩、叩、叩。」

突然，沈悶的敲擊聲穿透了薄薄的木門。

巴爾特正盯著自己右手手背上那團發光的紋路，突然聽到這一聲，被嚇了一下，身體猛地往後縮了一下。床板發出一聲尖銳的摩擦音。

他看了一眼門的方向，又低頭看了一眼旁邊那張沾著白濁體液的羊皮紙畫像。

視線在那堆黏糊糊的東西上停留了一秒。

他迅速轉過身，一把抓起枕頭旁邊的髒毛巾，在畫像上胡亂抹了兩下，把那些半乾的精液擦掉。

那張畫著魅魔女王的高價羊皮紙被他捲成一團，直接塞進了床底的縫隙里。

他從床上翻下來，雙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

褲子還在膝蓋下面，他手忙腳亂地把褲腰提起來，手指因為緊張和剛才的發洩還在微微顫抖。

皮帶扣環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誰啊？」他朝門外喊了一聲。沒有得到回應。

他把上衣的下擺扯平，走到門邊，拉開了那扇有些受潮變形的木門。

走廊里的光線比房間里亮得多。

門外站著一個黑髮青年。暗紅色的瞳孔直視著巴爾特，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舊外套。腰間掛著一把長劍。

巴爾特認識這張臉。

幾個月前的一次邊境討伐任務中，他在後勤隊負責運送物資。當時他遠遠地看到過這個青年。那些穿著重甲的騎士稱呼他為「勇者大人」。

巴爾特的視線越過青年的肩膀，看到了站在後面的三個人。

一個穿著白底藍邊祭司袍的女孩，奶黃色的頭髮束在腦後；一個大半個身體裹在深藍色法師袍里的女孩，白色的馬尾有些凌亂；還有一個穿著深色鬥篷、露出翠綠色長髮和尖耳朵的精靈。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滑動。雙手無處安放，最後只能在褲縫兩側蹭了蹭剛才沾到的汗水。

「長、長官。」巴爾特開口了，「有甚麼事嗎？」

優里看著他。

「你被女神選中了。」優里的聲音很平穩，沒有客套，也沒有解釋，「將成為勇者小隊的成員。」

巴爾特站在原地，嘴巴半張著。

他聽清了這句話，但那些字眼連在一起，卻好像變成了某種無法理解的外族語言。

優里沒有等他回應。他抬起右手，把寬大的袖口往後推了一截，手心朝下，停在半空。

手背上，那個倒十字與荊棘交纏的金色聖紋清晰可見，邊緣還散髮著微弱的光芒。

巴爾特的視線釘在那個印記上。

剛才在房間里發生的一切，右手手背上突然竄出的滾燙感，以及那個突然浮現的金色圖案。這一切都在他腦子里迅速拼湊。

他低下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那道和優裡手背上一模一樣的金色紋路，正穩穩地印在他的皮膚上。

那些粗糙的老繭和常年握弓弩留下的傷痕，現在全都被這道神聖的印記覆蓋。

大腦徹底停止了運轉。

他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後退。

他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面前那個面無表情的勇者。

周圍走廊里偶爾經過的士兵發出的腳步聲，現在全都聽不見了。

「共鳴。」優里看著他，手依然停在半空。

巴爾特像個被強行拉直的木偶。他機械地抬起手臂。那只剛剛還在握著自己性器、沾滿體液的手，現在正朝著那道聖潔的光芒伸過去。

指尖接觸到了優里的手背。

兩道金色的印記在碰觸的瞬間，爆發出一陣更加強烈的光芒。光線沿著他們的手臂攀升，最後在半空中交匯。

巴爾特感覺不到那股力量的溫度。他只感覺到一種無法抗拒的重量，正順著那道聖紋，一點點壓進他那具疲憊、平庸的身體里。

片刻之後，優里的手指離開了巴爾特的手背。

刺眼的光芒跟著退去。

走廊里重新恢復了原本有些沈悶的光線。

巴爾特依然保持著伸出手的姿勢，那個倒十字與荊棘交纏的金色印記徹底固定在他的皮膚上。

敞開的木門裡湧出一股缺乏流通的空氣。

塞爾瑪站在人群後面。她把半張臉埋在法師袍竪起的寬大領口裡。一陣風從走廊盡頭的窗戶吹過來，把房間里的氣味推到了她面前。

她的鼻翼快速抽動了兩下。

除了一般軍營里常有的汗酸味和皮革發霉的味道之外，空氣里還夾雜著一股非常獨特的腥味。

這種氣味並不陌生。

她抬起頭，視線從帽子底下投向站在門邊的那個男人。

巴爾特正處於極度錯愕的狀態，腰帶的金屬扣環歪斜著，褲腿也提得有些匆忙。

塞爾瑪看著他，又看了一眼他剛才伸出來共鳴的那只右手。

她微微皺起鼻子，紫色的眼睛里多了一點嫌棄。

她挑了一下眉毛，往後退開半步，閉上嘴甚麼也沒說。

菲奧娜站在優里的另一側。

她看著巴爾特手背上的聖紋。五個人，五個印記。所有的同伴終於都找到了。

「太好了。」菲奧娜看向巴爾特。她的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臉上帶著笑。

巴爾特聽到聲音，視線從手上移開，看向這個穿著白底藍邊祭司袍的女孩。他張了張嘴，沒能發出任何字音。

艾露希亞靠在走廊另一側的牆壁上。

深綠色的眼睛正肆無忌憚地打量著這個新入隊的人。

她看著巴爾特那張沒有任何特徵的臉，看著他那件尺碼不合的舊皮甲，以及掛在左側胯部那把磨得發亮的短劍劍鞘。

她偏過頭，目光在巴爾特和優里之間來回移動了一下。她同樣在好奇，好奇女神為甚麼會選中這種在街上隨便就能拉出一大把的普通人類

優里把手臂放了下來，拉好外套的袖口，將手背上的印記蓋住。

「收拾你的東西。」優里直視著巴爾特，「我們馬上離開這裡。」

巴爾特終於回過神。他放下右手，用力在褲腿側面蹭了兩下。

「去、去哪兒？」他結結巴巴地問。

「皇城內環。」優里轉過身，面向走廊出口的方向，「去找王女賽琳娜。她會主持勇者小隊的正式出征儀式。」

巴爾特愣在門口。

「收拾一下東西吧。」優里知道這件事對一個普通人類來說過於震撼，於是又重復了一遍，停下腳步等他。

巴爾特轉頭看向房間內部。

床底下還塞著那張捲成一團的畫像。

他咽了一口唾沫，立刻轉身衝進房間。

他沒有去碰床底，而是抓起掛在牆角的那個破舊的帆布背包。

他把短劍從牆上拽下來掛回腰間，又把那把小手弩塞進背包里。

他背著包跑回門口。

「走吧。」優里邁開步子。

五個人沿著軍營的走廊往外走。

外面訓練場上的呼喊聲還在繼續。幾隊穿著重甲的騎士正在進行對抗練習。他們從操場邊緣走過，朝著軍營的大門走去。

巴爾特跟在最後面。他時不時低頭看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背。

塞爾瑪走在他前面兩步遠的地方，始終保持著這個距離，沒有回頭。

菲奧娜走在優里身側。

艾露希亞走在另一邊，偶爾會側過臉看一眼那個新來的斥候。

他們走出了第三兵團的駐地大門。

維爾特蘭的街道就在前面。通往皇城內環的大路很寬闊，兩側的建築隨著步伐變得越來越高大。遠處皇宮的尖塔已經隱約可見。

太陽徹底沈入地平線之前，勇者小隊穿過了大半個維爾特蘭。

皇宮偏殿的厚重木門沒有關嚴。優里推開門走進去時，黃昏的余暉正透過牆壁高處的彩繪玻璃，在鋪著紅色地毯的石板上拉出長長的光帶。

賽琳娜坐在一張寬大的黑木書桌後面。

桌面上堆著幾疊沒有處理完的羊皮紙捲和各地送來的簡報。

她穿著一件深紅色的外袍，金色的長髮盤成端正的發髻。

她伸手按著太陽穴，視線停在面前的一份文件上。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

看清走在最前面的那個身影時，賽琳娜放下了撐在額角的手。

她有些僵硬的肩膀慢慢放鬆下來。

原本停留在眉間的倦意散去了。

她看著優里，嘴角上揚，眼睛里帶上了很輕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