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面對漂泊者站著的鎖瞑,居然低下頭就能輕鬆口角?! · · 1 / 2
玄方城的午後,雲海被陽光劈開一道裂隙,金光沿著天字寰陣的環帶緩緩流淌,將整座懸空機關城鍍上一層流動的琥珀色。
追月節前一日,城中處處張燈結彩。
青玉質地的街燈尚未點亮,但花燈架已經搭滿了主街兩側,有兔形的、狐形的、靈芝狀的,機關術巧匠們將精巧的齒輪與琉璃結合,只待入夜便能綻放出一街的流光。
遠處的朝月會高台正在做最後的勘驗,零星的機關鳥銜著彩綢從頭頂掠過,投下細碎的陰影。
漂泊者站在一家茶攤前,金瞳半眯著,看那些機關鳥飛遠。
他剛替城中機傀司校准了最後一組頻率迴路。
異變平息之後,玄方城百廢待興,神居內部的重建工作龐大而瑣碎,他作為諦天鑒臨時徵召的編外協力者,這幾日幾乎跑遍了全城的機關節點。
好在一切都在朝月會前趕完了。
茶攤老闆遞來一碗溫熱的雲露茶,他接過,慢慢啜了一口。甘冽的茶湯滑入喉間,緩解了幾分疲憊。
就在這時,人群之中一抹赤紅躍入視野。
鎖瞑從街角轉出來,步伐穩健,黑色長披肩隨走動輕輕揚起一角,內襯的鮮紅色如刀鋒一閃。
她的高扎雙馬尾隨著腳步有節奏地晃動,發根處那兩枚巨大的金色鈴鐺狀發飾撞出極細微的清脆聲響,叮——叮——,被街市嘈雜吞沒,卻又精准地刮進漂泊者的耳朵里。
她左手撐著那把巨大的機關傘,傘尖點地,每一步的落點都極精准,徬彿腳下有一條看不見的直線。
右側街邊有個賣糖畫的攤販,攤主下意識往旁邊讓了半步,說不清為甚麼,只覺得這個小姑娘周身的氣場不該被擋。
鎖瞑的目光掃過街面,鎖孔形狀的紅色瞳孔在午後光線中微微收縮,隨即鎖定了茶攤前的黑髮青年。
她腳下微頓,然後改變方向走了過來。
「御者。」
聲音清冷,沒有起伏,跟在神居前第一次見面時一模一樣。
她在他面前站定,仰起頭看他。
兩人的身高差將近一倍,她頭頂的環形呆毛幾乎只到他腰腹的位置,那對金鈴發飾在陽光下閃爍,晃得他不得不稍稍眯眼。
「你那邊結束了?」漂泊者問。
「機傀司的巡檢收尾了,剩下的是他們內部事務,與諦天鑒無關。」鎖瞑言簡意賅,目光掃過他手邊的茶碗,又補了一句,「倒是御者,比我預想的走得早,我以為你會被那群機傀師纏住。」
「他們對頻率調校的理論很執著,聊了一會兒。不過也就是加了幾組保險迴路,不至於困住我。」
「嗯。」
鎖瞑應了一聲,便不再說話,安靜地站在他身側半步遠的地方。
風吹過,她的赤紅髮梢拂過自己肩頭,黑色露肩裙裝勾勒出纖細的鎖骨線條,胸前那朵藍黑色花朵胸針隨著呼吸極輕微地起伏——花心那枚鎖孔造型的裝飾在光中幽幽反光,像一隻微縮的眼。
漂泊者垂下視線,目光從那枚胸針移到她頭頂那根呆毛上,那根毛被風吹得往旁邊倒,又顫巍巍地彈回來,固執地竪著。
他嘴角不自覺微微一動。
「接下來有安排嗎?」他問。
鎖瞑想了想。
「沒有。原本打算去神居外圍做最後一次頻率檢測,但諦天鑒的規程要求朝月會期間州監必須完整休整,以應對節日可能出現的任何異動,所以——」她頓了頓,「被強制放假了。」
「被強制放假。」漂泊者復述了一遍這個說法,語氣平淡,但金瞳里有甚麼輕輕閃了一下。
鎖瞑偏過頭看他一眼。「好笑嗎?」
「沒有。」漂泊者抬手遮了一下嘴角,「只是覺得這個說法很你。」
鎖瞑不置可否地將傘換了個手。沈默了兩三息,她開口:「御者接下來呢?」
「回住處休整。」漂泊者將茶碗放回攤上,朝老闆點了點頭,「我打算明天好好逛朝月會,所以今天得把精神養回來。」
他說完這句話,自己先頓了一下。
話出口的瞬間,邀請的意思已經擺在了明面上,但他沒有補上「你要不要一起」這句補充。
某種直覺讓他把話咽了回去,只是看著她。
鎖瞑微微仰著頭。
午後的陽光從側面照過來,她圓臉上的輪廓被勾出一圈極淡的金邊,皮膚白到幾乎透光,清冷的神情和嬌小的身形形成某種奇異的錯位感。
她的紅色瞳仁里,鎖孔形狀的瞳孔映著漂泊者的面孔,縮小了一點點。
「你的住處,」她開口,語調平穩如彙報工作,「我記得離朝月會主街很近。」
「隔兩條巷子。」
「明天會很方便。」
「是。」
鎖瞑的手指在傘柄上輕輕收攏,又松開。那對金鈴發飾又叮的一聲,叮——很輕,像甚麼被撥動了。
「那我去坐坐。」她說。
漂泊者眉梢微動,但沒有追問。
鎖瞑在這個城裡有諦天鑒安排的臨時居所,他見過那地方,離這裡不近,條件也好過他的簡易客房。
但她既然這麼說了——
「走吧。」他邁步,鎖瞑自動跟上來,步伐與他同步。
兩人沿著主街往巷道深處走。
追月節佈置的彩燈從頭頂垂落,尚未點亮,但琉璃燈面在日光中折射出細碎的光斑,灑了一地。
有孩童舉著機關兔燈從旁邊跑過,那兔子燈一跳一跳,尾部噴出極淡的雲氣,引得幾個孩子笑鬧著追出去。
鎖瞑的腳步沒有為那熱鬧停留,但飄動的目光出賣了她的注意力。她的視線跟著那機關兔燈跑出去半條巷子,才收回來。
「明天朝月會有猜燈謎。」漂泊者隨口說。
「我知道。諦天鑒需要保障會場安全,我看過流程表。」
「不是讓你保障安全,」漂泊者偏頭看她,「是讓你去猜。」
鎖瞑沈默了兩步。「……沒說過要參加。」
「明天一起逛的話,順便參加。」
她又沈默片刻。「案板上積壓的文書工作還沒有做完。」
「可你剛剛還說被強制放假,都放假了,就先別管工作了。」
鎖瞑的步子頓了一下,她側過臉,鎖孔瞳孔對著他。「御者,你是不是在故意等我無話可說。」
漂泊者面不改色。「沒有。」
她看了他兩秒,轉過頭去繼續走,但發根處的金鈴發飾又響了,叮叮——比之前急促了一點。
巷子里很安靜,兩側的院牆上爬著從夢州引種的靈藤,藤葉呈半透明的青藍色,葉脈中有微弱的頻率流轉。
鎖瞑經過時,那些靈藤的葉尖輕輕轉向她,像感知到了甚麼陌生的氣息。
漂泊者的住處在巷子深處,一座不大的兩層小樓,青玉砌的牆面,門窗都是標準的玄方城機關制式,門框上刻著簡樸的雲紋。
他用音痕掃過門鎖,門扇無聲滑開,裡面是一間佈置簡單的堂屋。
一張方桌,兩把椅子,靠牆一排矮櫃,矮櫃上放著一隻茶壺和幾只粗陶杯,窗邊的機傀待機台上蹲著一隻巴掌大的清潔型機傀,球形主體,下方伸出六條機械腿,聽到門響,它的感應燈亮了一下,又暗了。
「隨意坐。」漂泊者走到矮櫃前,提起茶壺晃了晃,裡面的水還溫著,「我泡茶。」
鎖瞑在門口站了兩秒,目光掃過整個空間。
堂屋不大,收拾得很乾淨,但明顯不是久居之所,沒有多餘裝飾,矮櫃上連一件私人物品都沒有,只放了一枚素色茶杯墊。
她走進來,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
機關傘斜倚在桌邊,傘尖點地,沒有發出聲響。
她坐下之後比站著還要小一圈,雙腳懸空,離地面還有一段距離,鞋跟沒有著地,靴口的金色鎖形搭扣在窗光中閃了閃。
她沒有刻意把腳放穩,就那麼自然而然地懸著。
漂泊者背對著她泡茶,熱水注入粗陶杯的聲音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晰。
他拿起兩杯茶轉身,視線落下時,恰巧看見她懸空的雙腳,以及她坐在椅子上顯得格外短小的雙腿。
他不動聲色地將茶杯放在桌上。「茶。」
「嗯。」
鎖瞑端起杯子,雙手捧著,小小地啜了一口。
她的手指很細,皮膚白到能隱約看見指節處極淡的青色血管,那兩只手合起來幾乎能完全裹住杯子。
漂泊者在對面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張方桌,距離不近不遠,他低頭喝茶的間隙,目光從杯沿上方掠過,不由自主地打量了她一眼。
她今天穿著黑色露肩裙裝,脖頸處那枚鑲金菱形頸圈緊貼著細白的皮膚,再往下,鎖骨線條清晰,胸前幾乎是平的,只有極輕微的隆起。
紅白藍三色的火焰與鎖芯圖騰紋樣從鎖骨下方蔓延到胸前,在淺色肌膚的映襯下格外醒目。
然後他收回視線,又喝了一口茶。
她這個身高,腦袋好像剛好到我的胯部。
這個念頭出現的時候,漂泊者並沒有意識到它意味著甚麼。
他只是在腦中比量了一下,鎖瞑站著的時候頭頂大概到他的腰腹位置,大約是他胯部的高度。
那豈不是——低個頭,就可以——
他的思維在某個節點上停了一瞬,然後像脫繮的野馬一樣繼續往下滑。
腦海中浮現出畫面:她站在他面前,抬起頭,紅色鎖孔瞳孔里映著他的臉,然後她微微低頭,張開嘴巴,含住——
停。
漂泊者猛地咬住杯沿,用力到牙齒在粗陶表面刮出一聲輕響。
然而那句話已經出去了。
「她這個身高,腦袋好像剛好到我的胯部……那豈不是低個頭就可以幫我……」
他聽到了自己的聲音,平鋪直敘,像在分析一個無關緊要的戰術問題。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到只剩杯中茶湯晃動的屋子里,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鎖瞑握杯的手停住了。
兩人同時僵住。
漂泊者慢慢放下茶杯,金瞳睜大,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鎖瞑,我——」
他話沒說完,因為鎖瞑的反應比他預想的要快。
她低下了頭,赤紅的劉海垂下來遮住了上半張臉。
但遮不住的是,從發絲縫隙里透出來的、從耳尖蔓延到脖頸的那一抹緋紅。
那抹紅色沿著她白皙的肌膚往下走,一直蔓延到鎖骨,和胸前圖騰紋樣里的紅色交織在一起,幾乎分不清哪裡是紋樣哪裡是羞紅。
她端著茶杯的手指收緊了,指節微微泛白。
她繃住了。
但三秒之後,她開口了:「御者。」
聲音還是清冷的,但低了一個調,尾音有一點發虛。
「如果那是御者的意願的話……」
她偏過頭,赤紅馬尾隨之晃了一下,金鈴發飾叮的一聲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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