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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行俠好義,除惡務盡。

孤峰拙石,執念成痴 ·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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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再睜眼時,沈峰才發覺自己正躺在一暖房當中,身下床榻竟墊著數層厚實皮毛,除暖和外更是軟得緊,令她不由得上眼皮跟下眼皮打架……然而覺到旁側仍有活人氣息,又立刻醒了些。

借著旁邊火盆的光看去,床邊影影綽綽坐著一削瘦女子,手中端著一隻粗陶小碗,似是吹著其中的清苦湯藥——

再凝神一瞧,那憔悴面容、青黑眼底,不正是那丁當家原本準備賞給沈峰的那姑娘,此時倒不似那般怯弱慌張了。

「嗯……啊!」

她本想著坐起身來,然而僅是一動,便覺得渾身上下無一處不酸無一處不痛,生生給自己掙得一縮,自然也就驚動了床邊坐著的人兒,這姑娘雖是一驚,但還是盡可能緩著勁兒,輕輕按著沈峰胸膛讓她小心躺著:

「沈頭……」這稱呼剛要叫出來,卻見沈峰皺著眉,頗為艱難地晃了晃頭,「沈姑娘……莫要妄動,你傷得太重!」

沈峰這才舒了一口氣,心中亦是明瞭,大致自己在那寨子當中殺得屍山血海之時,這女子應當是在一旁看著……這樣想來,大致是人將自己救下得罷!

亦不知是福是禍……

「可、可……可是姑娘,搭救在下?」她直覺得肺腑之中,一陣連著一陣的鈍痛,便是小聲說話都頗為費力。

「沈姑娘一身筋骨橫練……我這單薄身架,怎侍弄得動姑娘?」那女子只是苦笑了一下,隨即指向這偌大房間的另一邊,那旁側的小榻上亦坐著兩位女子,旁側還躺著一女娃,「乃是兩位姐姐幫忙,一齊將姑娘抬進這欒四的屋裡。」

隨她所指看去——

那兩位女子,這般看去一個是二十五六的模樣,除皮相柔媚之外,生得亦頗為白嫩,只是這般看來亦有些總不見得光的嬌弱病態;另外一個則稍年長些,約莫三十上下的熟婦,臉上多少還留存著些許年輕時的風韻模樣,便是這樣正面瞧著,也能看出那寬臀窄腰一副好生養的身條。

兩女見得沈峰看來,卻不似床邊姑娘那般,只是稍稍頷首,目光更似躲閃。

想來也是,即便這兩位女子不見得親眼所見,可只要聽得是沈峰將寨子里那幾百號人殺得或死或逃,止要是人,哪有不怕的?

倒是身邊的人兒不怕,反而不甚尋常。

這樣想著,沈峰偏過頭,看向正準備餵藥的人:「姑娘,你——不怕我?」

「嗯……」她沈吟了一聲,順勢將一勺清苦湯藥送進了沈峰嘴邊,見人咽下才繼而說著,「起初亦是怕得,只是見你殺光了那些個惡徒,便覺得你英雄,若有口氣,亦該讓你活著!而這三日照顧下來,瞧得姑娘睫長眉寬好不秀氣,許是遭了災、受了旁落,該和我們一般苦命,哪有甚麼惡煞模樣?」

沈峰本還要再開口,被又續來的一勺湯藥堵了回去,那窘迫模樣卻令餵藥的人輕笑了一下:

「還是莫要說太多話了,若是悶了,便聽得我說!我喚作柳曇,嗯……沈姑娘該是比我大些,若是樂意,叫曇妹便好。我爹爹是一山野郎中,便在這附近山澗採藥行醫,上個年關前,本想著兌了銀兩,帶著我離了庶州,去往安州尋個小鄉立個醫館……」

她略微一頓,又盛了一勺送到沈峰嘴邊,見她聽得真,亦說得平靜,「不想在路上碰上這伙馬匪,他們……便把我爹爹推下山澗將我擄來,確恨自己生得嬌俏便教那丁當家看上,初來那會,他將我捆在床鋪上,癖好卻怪,不破我身子,愣要去搗……呃,那處!似是直搗了兩三日,往後一月都難坐得……」

「曇妹——」鋪上的人被幾口藥湯潤了之後,倒也不似那般乾啞,但也止是這般回了一聲,算是認下這稱呼。

身旁這柳曇亦是露出些喜色:「那我便喚你沈姐姐了!沈姐姐,曇妹我自幼本就身子虛軟,乃是爹爹嘗以湯藥調理,這許多年方才好些,又經此磨難……若非沈姐姐英雄,該是沒多日子好活——」

她將碗底最後幾口湯藥一並餵盡之後,將那粗陶小碗在一旁擱下,卻聽得沈峰道:

「曇妹……妙手回春,救得沈峰一命,自是抵清!」

柳曇聽得,止是苦笑,不知從哪裡摸出一罐青綠膏藥,小心塗抹在沈峰露出的那雙腳上,只見得上面縱橫著不少刀劍痕跡,該是她殺得瘋魔之時踩過那些劍刃所傷——

「沈姐姐!我亦未有爹爹幾分心得,醫術粗淺,實在可笑……你昏得三日,我不過是清血裹傷、餵湯塗藥,哪有甚麼妙手?若非姐姐筋骨驚人,怕是早就渡了奈何!我怎有回天之力啊?」

沈峰自認笨嘴拙舌,該是爭辯不過,便亦軟了性子,轉頭看向另一邊兩位女子,她們仍舊是低著頭,並不言語。

柳曇亦望過去,似是替兩女說著:「長些的那位姐姐,原就是在這欒四的屋裡——被擄來之前便沒了男人,養著女兒便被迫落於風塵。聽她說,來了寨子這十年里,肚子便鼓了四次……倒也不知道是誰的種,他們仍舊用著,只成了一個,亦是女兒,被送到了別的寨子里,後來也沒了音信。」

「另外那位,便是那孫貨郎的結髮妻,不想那醃臢東西被馬匪捉了便賣妻求得苟全,聽得也沒善了,倒是好死!」

她說到這裡,這位倒是接過了話茬,似是比另一個願得說話些,大概也沒那麼怕沈峰:「沈姑娘喊我煙娘即是,我進了那胡當家屋裡便再少出得,那等禽獸精力倒旺,日日弄得……也教些得功的頭領進到屋裡,杵得我嘴裡都沒甚味道。」

說罷,伸手撫了撫鋪上那女娃的額頭,似是有些熱,「這是環姐那男人的娃,歹人們也不憐著,還小些時便教暖床捏腳,禽獸之時……還、還教她以口舌給環姐侍弄乾淨!後來大些,便以那些伎倆伺候那些個頭領,這不前幾日才被破了身,便一直熱著,環姐傷心,姑娘莫怪——」

「自是不怪,大家皆是苦命……」

……

沈峰躺了幾日,傷好得極慢,然而同尋常人相比,又似乎極快——

只這麼幾日,她身上那些刀口,淺的已結了痂,深的卻仍翻著紅肉,稍一動便裂開滲血。

柳曇日日換藥,有時疼得她渾身冷汗,她也只把牙關咬了,不哼一聲。

倒是柳曇自己個兒常先紅了眼圈,卻又忍著不落下來,只把藥膏塗得更輕些。

另外兩女倒也不時地去關照寨子里的其他女子,間或也把人帶來取暖,不過其中亦總有些失心瘋的,怕擾了沈峰休養,便只得在外面取暖;

唯一暖心些的,便是那環姐的女兒竟在柳曇照顧下退了熱,令那位熟婦也振作起精神。

這日午後,外頭下了幾點冷雨,砸在窗櫺上,細密得很。

火盆里添了新炭,屋裡比前幾日更暖了些。

那熟婦與煙娘仍坐在小榻邊,一個低頭納鞋底,一個幫著柳曇撕舊布條。

沈峰喝了藥,靠坐在床頭,忽然開口:

「你們……之後怎麼打算?」

屋裡靜了靜。煙娘抬頭看旁人一眼,也沒言語。環姐仍低著頭,手裡針線停了一停,過了好一會,才說:

「能怎麼打算?等過幾日路通了,去欒四那屋後頭把埋的銀錢起出來。我知他平素把值錢的都藏在炕洞下頭,還有幾袋散碎,分了三處藏著。都取了,攤給寨子里活下來的人,有一口算一口,往城上去。」

她說得平平的,像在說一件與自己不相干的事。音聲不高,有些乾,但咬字清楚,聽著倒比煙娘還穩重幾分。

「到了城裡,我們這些人……身上都不乾淨。」她說到這裡,針又動了起來,那針尖在厚布上鑽一下,又鑽一下,「若天可憐見,還有不嫌的,便找個人老實本分的人家嫁了,是偏房也好,是續弦也好,總比死在這山裡強。若沒人要——」

她停了一停,沒抬頭。

「我就在城邊賃幾間舊屋,立個門戶。不掛牌匾,只做那皮肉營生……掙多掙少,都是姊妹們自己的,再不必叫那些畜生抽四成五成。到了年歲大了,做不動了,還能動彈的自去漿洗縫補,手巧些的許還能織布!橫竪是苦命人,也不指望著甚麼,能活一日是一日。」

煙娘聽了,把手裡的布條攏了攏,說:「你拿主意便是。我這條命本就是撿的,跟你到哪都成。況且……這營生亦算是條活路,只是你姑娘怎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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