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淫肉合歡錄(重置) · · 1 / 2
合歡宗藥堂坐落在湘山半山腰。
青磚黛瓦,屋脊微微上挑,檐角掛著幾串風乾的草藥,在晨風裡輕輕搖晃。
堂外煙霧繚繞,青白煙氣從後廚與煉藥房的煙囪里裊裊升起,帶著濃烈的藥苦與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
空氣里混著硫磺、藤黃、以及某種被高溫熬煮後散髮的腥甜氣息,聞久了令人舌根發麻。
洛天被花月瑤拉著,幾乎是小跑著往前。她個子雖小,力氣卻大得離譜,腕間那點力道像鐵鉗一般,讓他提不起掙脫的念頭。
身後那群被媚藥折騰得東倒西歪的雜役,一個個眼神迷離、腳步虛浮,卻沒人敢私自跑開——誰都知道,藥堂長老看上的人,敢逃的下場往往比留下來更慘。
「小姐!小姐!……」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焦急的呼喊。
花月瑤動作明顯一僵,她拉著洛天的手猛地收緊,腳下步伐驟然加快,褪色的紅牆在視野兩側飛快向後移去,青石板被兩人的腳步踩得咚咚作響。
洛天被她拽得一個趔趄,只覺得眼前屋舍不斷後退,藥香越來越濃,連呼吸都帶上了苦味兒。
「阿束姐姐,我在這!」
花月瑤提高聲音回應,軟糯的嗓音里卻多了一絲心虛。
前方廊道盡頭,一名約二十出頭的女子正快步走來。
她身著淡青長裙,腰間系著繡花圍裙,頭髮簡單地輓在腦後,露出一張清秀卻帶著疲憊的臉。
看見花月瑤安然無恙,她先是明顯松了口氣,隨即板起臉,腳步加快,幾步就攔在了兩人面前。
「怎麼自己跑出去了?」阿束擔憂的說到,帶著一絲責備,「你若是出了甚麼意外,我可怎麼向宗主大人交代啊……」
她目光掃過身後那些衣衫不整、眼神迷離的雜役,沒甚麼表情,顯然也是習慣了,只是最後落在洛天身上時,眼睛微微一眯。
花月瑤卻像沒聽見批評似的,仰起那張肉嘟嘟的小臉,衝阿束甜甜一笑:
「嘿嘿嘿……我這不是找藥鼎嘛~」她試圖萌混過關,整個人趴在這位名為阿束的女人懷中,一雙眼睛布靈布靈的看著她
阿束嘆了口氣,有些寵溺的摸了摸花月瑤的腦袋,然後板起臉來看著洛天她們:
「進來吧,別亂碰堂里的東西。」
說罷,她側過身向里走去。
藥堂大門在洛天眼前緩緩敞開。
一股更濃烈的藥香撲面而來,混著爐火的熱氣與某種說不清的腥甜。
花月瑤拉著洛天跨過門檻,他只覺眼前一暗——隨即,頭頂的景象讓他猛地頓住了腳步。
天花板上,密密麻麻地懸滿了東西。
草藥成束倒吊,枯黃的葉片像乾枯的手指垂下來;銅爐大小不一,用鐵鍊拴著,懸在半空,微微搖晃,發出沈悶的碰撞聲;瓷瓶錯落掛著,瓶口封著紅布,不知裡面裝著甚麼;竹簡一卷卷用麻繩系著,像風鈴一樣垂在頭頂,幾乎遮住了大半個天花板。
整個房間的上半部分像被這些雜物填滿了,人走在下面,只覺得頭頂沈甸甸的,徬彿隨時會有甚麼東西掉下來。
而花月瑤已經松開他的手,蹦蹦跳跳地往里跑,軟糯的聲音在空曠的堂內回蕩:
「阿束姐姐快來幫忙~」
阿束揉了揉眉心,回頭瞥了洛天她們一眼,聲音里帶著一絲冷意:
「你們也想被吊在上面麼。」
洛天悻悻然收回目光,隨即發現,一位美熟婦人已經坐在廳堂,手中盞茶過半,似是已經等了許久了。
她大約三十出頭,身量偏高,整個人豐豐滿滿地裹在一襲月白長裙里,腰卻收得細,襯得胸前與臀際的輪廓格外惹眼。
領口袖口都系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截溫潤的頸項,像是一尊被仔細包裹起來的暖玉。
發髻輓得端正,鬢邊插著一支素銀簪。
她的臉算不上多精緻,眉眼彎彎,像是天生帶著笑,眼下有淺淺的臥蠶,襯得那雙眼睛格外溫和。
鼻頭圓潤,嘴唇豐潤,嘴角微微翹著,唇邊一顆小痣,像是老天爺隨手點上去的,給那張親切的臉添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熟婦風情味道。
她看見花月瑤進來,便站起身來,二人走至角落處。
洛天聽不太清切,有阿束在身邊,他也不敢放肆,只依稀聽得:
「……妾身要的藥……可有頭緒了?」
「……給~照老樣子配的……這次多加了兩味溫養的……這些……還有這些……分著來……喏,這邊是陰……這邊是陽……」
「……這個會有效果麼……」
「……哎呀~只要不是天生……吃了就有用噠……」
「……謝謝小月瑤了……」
婦人接過盒子,指尖在盒蓋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收入懷中。
她抬眼時,她抬眼時,目光不經意掃過花月瑤身後的眾人,在江輕綰身上極短地停頓了一息。
洛天沒注意,身後江輕綰原本低垂的眼睫在看到婦人看過來的一瞬間微微顫了顫,耳尖迅速漫上一層薄紅,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衣角。
婦人的目光隨即移開,重新落回花月瑤臉上,唇邊的笑意淡了半分。
她垂下眼,唇瓣微顫,像是想說甚麼,又像是把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半晌,才低聲道:
「有勞花長老費心。改日……再來謝過。」
聲音依舊平靜,但尾音卻有些發緊,像是憋著一口氣。
她對阿束也欠了欠身,正要往外走,腳步卻忽然一頓。像是想起了甚麼,她轉過身,聲音放得更輕,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為難:
「小月瑤,妾身今日身子有些不便……這藥又重,一人回去怕是吃力,可否借你一位雜役弟子用一用?」
花月瑤歪了歪頭,看了看洛天眾人,又看了看婦人,隨即笑嘻嘻地揮手:
「好呀好呀~沈姐姐隨意選一位帶去吧~還就不用啦。」
婦人隨手一點,指到了江輕綰。
江輕綰身子僵了一下,洛天將他往自己身後拉了拉,卻被他躲了開來,江輕綰搖了搖頭,低聲快速說到:「沒事的……這位長老生性溫柔,倒是你要小心花長老……」
隨即低著頭默默走了過去。
婦人側過身,讓他走在自己稍前一點的位置,兩人之間隔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她對阿束也欠了欠身,便低頭往外走。
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幾乎是逃一般。
臨到門口時,她腳步一頓,像是想回頭,卻終究沒有轉過去,只側了側臉,露出半截已然泛紅的頸項。
隨即,她帶著江輕綰快步消失在門外的煙氣里,連背影都透著幾分倉促。
花月瑤看著她的背影,歪了歪頭,忽然對身邊的阿束笑道:
「沈姐姐每隔段日子就會來一趟。要的東西都差不多,就是從來不與月瑤多說會話……」
「沈夫人向來守禮。能在州里為我們周旋那麼多年,還能保住身子清白,不容易……」阿束在一旁低聲吐槽了一句,「這麼急著走,也是小姐您的香氣太過磨人了吧。」
花月瑤嘻嘻一笑,賣萌裝傻,一回頭這才想起自己帶回了一幫人,嬌聲道:
「阿束姐姐,幫我上茶~」
軟糯的聲音在藥堂里蕩開,帶著一點撒嬌的尾音。她蹦到主位的紫檀椅上坐下,小腿在椅子邊一晃一晃,淺綠的水母頭隨著動作輕輕顫動。
阿束應了一聲,轉身進了側間。不多時,便端著一隻托盤出來,上面整齊擺著幾盞白瓷杯,杯中茶湯清亮,隱隱透著淺淡的青綠。
茶香很淡,幾乎被藥堂里原本的苦腥蓋過。可仔細一聞,又能從苦里品出一絲若有似無的甜。
花月瑤雙手一拍,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來呀來呀,都坐下。本姑娘請你們喝茶。我這藥堂之中可難得有客人吶~可不能怠慢。」
那些被媚藥折騰得腳步虛浮的雜役,一個個臉色潮紅,呼吸還沒完全平復,卻不敢違抗,只能勉強在下首的條凳上坐下。
阿束把茶盞一一放下,退到花月瑤身側。
花月瑤托著下巴,看著眾人,眼睛一眨不眨地,像個等著看戲的孩子:
「喝呀~涼了就不好喝了。」
一位膽大的雜役弟子端起茶來,顫著音說了句「謝謝花長老」,然後一飲而下。
「啪嗒」
瓷杯碎裂,那人僵直著倒在地上,眨眼間便沒了呼吸。
片刻的死寂之後,不知是誰手中的茶盞「當啷」一聲掉在地上,像是被那聲碎裂驚醒了一般,有人一屁股跌坐在地,有人手裡的茶盞還沒來得及放下,端在半空中,手指抖得茶湯直晃。
方才那個膽大的弟子就倒在他們腳邊,眼睛還睜著,恐懼的表情似是凍結在臉上。
有人終於回過神來,扔了茶盞就要往外跑,卻被同伴一把拽住,那同伴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衝她搖了搖頭,又偷偷看了一眼花月瑤的方向,意思是:跑不掉的,別找死。
於是那要跑的人也僵住了,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都快要哭出來了。
「咦?怎麼把茶丟啦~是不好喝麼?」
此刻,可愛軟糯的聲音在眾人耳中卻猶如惡魔的低語。
洛天端起茶盞,細細觀察著。茶湯在白瓷里微微晃動,顏色乾淨,幾乎看不出異樣。
借由自己百毒不侵的體質,是不是可以……
洛天收束心神,放下茶盞,說道:
「長老美意,我們心領了。只是……我們這幾個人,方才被那香氣熏得昏頭昏腦的,怕是身子還沒緩過來。這茶,我怕他們喝下去反倒添亂。若長老不嫌棄,這幾盞,便由我一人代為喝下罷。」
說罷,在身後眾人驚詫的目光中,他端起茶盞,一飲而盡。
茶湯入喉,先是一絲清苦,隨即化開,余味里帶著一點甜。
他面不改色,又接過第二盞、第三盞,直到把托盤上屬於那些雜役的茶全部喝完。
最後一滴落下時,他甚至還抬手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動作從容。
花月瑤托著腮,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二人大眼對小眼,半晌,洛天這才反應過來:
「呃……我是不是……該有甚麼反應?」
剛說完這句話,一股陰冷忽然從小腹處升起來,像無數細小的冰針,順著經脈往四肢百骸里鑽。
洛天心頭微微一沈——果然,這是衝著經脈去的陰毒,專門耗人真氣、凍人神智。
若是普通人,怕是就像之前那個雜役一般,確實撐不過幾秒。
可他百毒不侵的體質,這點陰毒進去,反而像石沈大海,只激起一點微不足道的漣漪。
花月瑤的笑容慢慢收了些。
她從椅子上跳下來,走到洛天面前,歪著頭看了他好一會兒,忽然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
「奇怪……按理說,這‘寒髓散’下去,人會先冷後僵,最後連說話都費勁。你怎麼還好端端的?」
「……許是長老藥力不夠?」
「才不是!」花月瑤鼓起腮幫子,像只被惹惱的小獸,隨即又迅速恢復成甜笑,「既然此茶味道不錯,不如嘗嘗我這兒的新茶。」
她也不解釋,只是轉身對阿束揚了揚手。阿束沈默地退到後間,不多時又端出一隻更小的紫砂壺,壺身還冒著熱氣。
花月瑤親自接過,給洛天重新斟了一杯。
這一次的茶湯顏色更深,幾乎接近琥珀,香氣也變了——甜得發膩,又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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