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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留下來了

母親的第二張結婚證 ·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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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到初三的日子,沒有翻天覆地的變化,就在日復一日的重復里,慢慢往前挪。

每天清晨天還沒亮就要起床趕公交,書包沈甸甸壓在肩頭,試卷一張疊著一張,測驗、月考、家長會,一輪接著一輪壓過來。

廠裡的氣息從來沒變,終日漂浮著機油混著柴火的味道。

大劉依舊愛玩笑式地喊我小少爺,口吻熟稔隨性。

老顧照舊話少,偶爾隨口問一句我的學業進度,不問深淺,不問好壞,問完便折身回車間,埋首堆貨與器械之間。

父親那件常年穿在身上的襯衫邊角漸漸磨舊,風霜壓在肩頭。

回憶里,很多細碎的難堪,都發生在初一的時候。

一次早操排隊,人群擠得密不透風。我往後退一步,鞋底結結實實踩到前面男生的白球鞋。

我連忙低頭道歉:「對不起。」

他猛地回過頭,掃了一眼發現是我,飛快吐出一句本地土話。話音落下,轉瞬又換上笑臉,擺了擺手:「沒事沒事。」

只是他前後語調反差很大,前一句語氣生硬衝人,後一句又說得輕描淡寫。

我聽不太懂方言,分辨不出具體意思,只心裡隱隱彆扭,搞不懂為甚麼態度轉變得這麼快。

這件事我沒有爭辯,那一絲怪異的感覺留在了心裡。

當天晚飯過後,工人們都已經散開回住處或者車間。

飯桌邊只剩下我、母親還有老顧,母親正收拾桌上殘餘的碗筷,準備洗碗。

我幫母親收拾碗筷,把早操排隊那一幕復述給她聽。

母親擦碗的動作驟然一頓,指尖抵在瓷碗邊沿,停頓了一會兒。

聽完我的話,她眼底泛起淺紅,卻扯不出一絲笑意,只輕聲道:「不是甚麼好話,你不用放在心上,別理他們就好。」

我還想追問究竟是甚麼意思,她語氣輕輕卻堅決,只重復那句:「聽不懂更好。」

隨後的沈默持續片刻,旁邊一直聽著的老顧緩緩開口,語氣樸實,帶著一點笨拙的寬慰:「不用管他們。你的成績比他們好多了,把書讀好就夠了。」

我輕輕點頭。心裡並不覺得憤怒難過,只是懵懂不解:既然嘴上說著沒關係,為甚麼先要說出態度那麼衝的話。

隔了一段時間,記得是一個課間,前桌的同學轉過來說:「曉宇,週末去漫展不?就市區那個。」

「我住城郊,有點遠。」我說,「而且我也沒怎麼看過動畫片。」

旁邊一個本地的同學走過來,拍著前面同學的肩,笑著接話:「那叫動漫,不是動畫片。別找他了,他就是個外地的土包子。我們去就行了。」

前桌的同學看了我一眼,有點尷尬,也沒再堅持。

我臉頰發燙,沒有出聲。

接二連三類似的小事之後,班上的人便不再邀約我。

所有人都默認,我住在遙遠的城郊,很難參與他們的玩樂。

隔閡就這麼悄悄橫在我和本地同學中間。

的確,我沒有上網設備,接觸不到這些新鮮事物,家裡的電視就只有六個頻道,傍晚播的《大風車》算是我為數不多的課余消遣。

每次聽他們熱烈討論,我只能安靜點頭附和。

往後的日子照舊流轉。

我每天擠公交往返城郊,時常置身於聽不懂的本地閒談,默默埋頭念書。

我的考試分數一直名列前茅,因為我心裡清楚,只有讀書這件事,我還能做得不錯。

時間一路來到初三上學期期末。校園裡氣氛冷清下來,不少外地來的學生已經確定要轉回原籍讀書。

我在學校里的朋友不多,基本都是和我一樣的外地學生。

寒假前的最後一天,樓道風口,和我同樣是外來的好朋友攔住了我,他緊緊攥著書包背帶,風把校服吹得貼緊後背,神色落寞。

「曉宇,我要回老家讀書了。」

我並不意外,這段時間已經陸陸續續送走好幾個外地戶籍的同學:「我知道,早就聽你提起過家裡的打算。」

「我爸媽說沒有上海戶口,沒法在這裡讀高中,要參加高考就得回去。」 他抬眼看我,目光里帶著茫然,「你呢,你家裡是怎麼打算的?」

「我不知道,我還沒問我爸媽的。」 我如實回答。

他吸了吸鼻子,勉強扯出一點笑意:「那我先走了。你腦子好用,好好讀書,希望以後我們都能考回上海來。」

「嗯,你回去也一定要加油。我們不是加的有QQ嗎,有空多聯繫。」

「嗯嗯。」

他背著書包轉身離開,單薄的背影消失在樓道拐角。我站在風口愣了許久,才登上那趟坐得厭煩的公交。

車窗外樓房慢慢變成成片矮房,最後是鐵皮搭建的廠房。心底浮起一層揮不開的不安,我總覺得,同樣的命運馬上也會落到我的頭上。

我並不討厭老家,也不是看不起那裡的人。

可那個地方於我而言,終究太陌生了。

長到這麼大,我只有過年那短短幾天才會踏回去。

一腳踏進老屋,迎面就是一堆叫不全稱謂的親戚,熱熱鬧鬧圍著我問話,那些面孔熟悉又疏遠。

老家的同齡孩子成群結隊跑出去玩,說的玩笑、玩的東西,我全都接不上話。

那片土地理論上是我的根,可我在那裡找不到半分踏實的歸屬感。

上海這邊我同樣融不進去。

本地同學談論的愛好、去過的地方,我永遠隔著一層。

我像是懸在中間的人,上海沒有完全接納我,老家也留不下我。

兩邊的世界我都沾了一點,卻哪邊都不屬於。

一想到如果有一天我被迫回去讀書,眼前浮現的不是故土的親切,而是一堆陌生的面孔。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該落腳在哪。

這種懸空的感覺壓在胸口,悶悶的,說不出來有多難過。

年末的廠裡漸漸冷清。工人們陸續收拾行李返鄉,廠裡一下子空曠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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